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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上书,久久回不过神来,那不知何时挂在腮边的眼泪,渐渐风干了。虽然这时我已知她写的并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因为它太过匪夷所思。她讲述的是一个三流八卦杂志社娱乐小记因机缘巧合回到康熙年间的故事。穿越时空?怎么可能,它再怎么感动我也只是一个故事罢了。陌生的城市忙碌的生活使我慢慢忘了这个女人写的故事。 一日无意翻阅《泰晤士报》转载中新社西安十二月十三日电:享有“十三朝古都”美誉的西安日前又清理发掘出一座隋代贵族墓葬,出土了大量制作工艺高超的陶俑。强烈吸引住我的是报道最后几句:该座墓葬保存完好,经鉴定自封葬之日起无任何入墓痕迹,但最令人诧异的是在其陪葬品中竟有几件700多年后才能制造出的明永乐年间著名的甜白瓷。甜白瓷由于采用了工艺难度极高的“半脱胎”技术,它几乎代表了中国白瓷制作的最高水准,除明御用官窑的景德镇窑外,只有现代工艺才能做到。依目前科技无法解释700多年后才能制作出的官窑品如何能在无人入墓的情况下出现在隋代墓葬中,除非真有穿越时空一说。 我扔下报纸,翻出藏在盒子里的本子,看那样子我断定它起码有上百年的历史了。那上面是一个女人的笔迹,一个会写中文简化字的女人。我这才想起中国简化字的推广不过是从1956年才开始的!难道它从来就不是一个杜撰的故事,而是那位名叫宛琬女人的亲身经历?她真的穿越了时空? 在这个日益麻木不仁的世界,我们带上了面具生活在自己的茧壳中,慢慢不再相信世上真的存在有纯粹的爱情、承诺、理想、信仰,对之嗤之以鼻,我原是如此。它触使了我想把她的故事加上我的揣测完整的整理出来。请你暂时收起你的不信,质疑,跟随着我慢慢往下看。 备注1: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从来都不会是孤立的,多少偶然的插曲决定着你的命运,不论你把自己的存在封锁得多么严密,你永远生活在别人欲望的视野内,尽管大部分情况下,你对此浑然不觉。(引自大明宫词) 备注2:‘中新社西安十二月十三日电’新闻构思源自2005年新闻晨报一则新闻。 正文 第一章 十里楼宇,无数青黛色琉璃瓦檐连绵起伏,才入夜,富丽堂皇偌大的厅堂已被数十盏琉璃灯聚光点照,随风飘出咿咿呀呀的拉弦击板之声,混杂着女子嬉笑打闹莺声燕语。 “少爷,还是悄悄走吧,这要让人发现了,还不一顿好打。”一十五六岁眉清目秀小厮装扮人压着喉咙说。 “没事,早听说满京城的青楼就数这的画姑娘第一美。咱们好不容易从后门溜进来了,那有不瞧一眼就走的道理。要不是荷包让人给掏了,咱们就能从正门入了,不过也好,这偷偷瞧着还别有味道。”说话者唇红齿白十四、五岁富家小公子样,他两眼乌溜溜一转,左右无人,刚想拉着小厮往里窜,瞅见一身穿大红云锦窄肩衣女子袅袅走来,后跟随着十七八个小倌人模样的少女,忙又蹲下身子依旧在假山石后猫着。 那领头女子站定一空地让那群小倌人们排排站好,环视一圈,见个个都面色惨白,战战栗栗地低着头,这才开腔言道:“到这门来的都是些苦命人,可既入了这门,就该懂这行的规矩。那大家小姐讲究的是个‘德容言工’,咱倌人也讲究啊。‘容’指的是天生容貌这顶顶要紧,自不必说了。你们左右瞧瞧,哪个不是如花似玉;‘工’指的是才艺,琴棋书画,这些我请了师傅你们日后统统都要学;有了容、工再就是‘言’,咱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言谈举止大有讲究。你们要懂得交际应酬,会讨好拢络客人,嘴要巧要甜;这最后也最要紧的就是‘德’字,人家要说婊子要有什么德行呀,错!这行里多少红倌人死就死在这‘德’字上,‘德’是什么?‘德’是一个人的名声。那做倌人的最忌什么?就是不能动了真心。这世上你们信什么都成,就是不能信了来这嫖的男人。你要是动了心,白贴了身子,还让人睡大了肚子,那就是身上沾满了臭鸡屎,连那野鸡都不如!我把你们打小买来,让你们吃香喝辣,绫罗绸缎尽你们穿,请师傅一手调教点拨,把你们当成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一样的供着,只要你们作好一件事,就是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能让那客人乖乖的淘出银子来,那就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身价。你们的心思我知道,秋姨也打你们这岁数过来,都是做梦的年龄,少不得存些傻念头。这身虽入了风尘,可仗着自个模样俊俏,个个都心比天高,以为花样年华能遇到个才貌双全有情有义的郎君,脱离风尘,从此双双鸳鸯。哼做梦吧!秋姨见过多少个这样的傻丫头,那下场多半落得比那死心塌地自轻自贱的更惨,更遭人耻笑。男人呐他是让你嘴里哄着,捏手心里供着,可你心里得跟明镜似的想明白,男人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一王八蛋!他在床上俯低做小,可以把那天下都许了给你,可这下了床就等于什么都没说过。那些个山盟海誓甜言蜜语能说能听惟独不能信。男人他再好也不过是个好王八蛋,可他终究还是王八蛋那,那王八蛋说的话许的诺它能信吗?你们个个在心里可得把这话给我记住了。” 小公子猫藏在后听得津津有味,听秋姨说到男人原就是一王八蛋时他已暗自好笑,硬忍了下来,再听她说到这好男人也就是一好王八蛋时是再也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秋姨没曾想这后院竟还有人躲着,连声喝问是谁?忙招呼院里打手。 “别,我就是一好王八蛋,专来这听秋姨的至理名言呢。”小公子见没法躲过,嘻皮笑脸地拉着那小厮走了出来。 “咯咯”,突地一笑声,脆如银铃,有个小倌人偷笑出声。 小公子抬眼望去是个青衣素裙的小姑娘,捂着嘴看着他笑。 在那群小倌人中看着她最大些,但也只十三四岁模样,小小个子,鹅蛋形脸,两潭水汪汪的大眼镜弯弯笑着,明媚灿烂得象朵清晨滴露玫瑰,全无身旁那群小倌人的忧慌神色。再看一眼她的眉目竟与小公子长得有六七分相似。 秋姨顺眼瞧去原是霓儿。她这年纪本是大了些,已明白事理只怕不好做规矩。可她模样好,那性子也好,全无一般初来的哭天抹泪样,验过身还未曾开苞,原就打算好好调教个一年半载的定能开个好价钱。这会秋姨见霓儿与这公子如此相象倒也暗暗称奇,忙让她们都散了去,回头细看这公子头戴镶玛瑙顶子瓜皮小帽,脚登金丝绣云翻皮靴,十足富贵打扮。她对这主仆二人一扫眼就知,只怕是哪家府里千金乔扮男装偷溜出来游玩,但只要有钱就是大爷,又管他什么‘雌雄’呢,当下神色如常道:“后院简陋原不是公子待的地,还请公子上前入堂。”也不再提刚才那话茬,一行人向着前堂走去。 “嬷嬷这可算京城第一馆了,方才入夜,前厅已是一片莺声燕语好不热闹。”小公子忙着示好。 “多谢公子吉言了,一等姑娘琴、棋、书都在接客,万幸今个还早,不如你就在梅、兰、竹、菊中挑一个吧。” “琴、棋、书,不还有画吗?嬷嬷怎独独藏着她呢?”小公子奇道。 “这打哪说,公子有所不知,画姑娘从不对外接客,她——”楼上传出声轻笑,煞是动听。一娇柔女子的声音轻快道“嬷嬷,画姑娘说了你就让她上来吧。” 宛琬抬首一望,一使婢模样女子,一身绿衣,眉目娇俏。 “这怕是——”秋姨还有几分犹豫。 “嬷嬷,画姑娘说没事,她自会担待,你让她上来吧。” 秋姨暗想终究是一女的,就算给爷知道了也出不了什么事,也就不再坚持,满脸堆笑道:“画姑娘可是有主的人,从不对外接客的。今公子算有福了,不知怎么她就和您对上了眼,只是这银子——”她朝小公子做了个手势。 却见他一时踌躇起来,结巴开口说:“嬷嬷,我原带了银子,让街上小偷给摸了去,今日所需费用日后我定当补上,还请嬷嬷容我先缓两日。” 秋姨听他开腔已变了颜色,这下更按耐不住,开腔骂道:“呸,算我今日走了眼,瞧你人模人样的,竟是个骗吃混喝没钱的主。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没个千儿八百的也敢来我红袖招点那琴、棋、书、画,来人那,赶紧把这两没脸的东西给我哄出去。” 一旁忙有人涌了上来,架起他二人直拖向门口,猛一用力将他二人仰面推跌出去。 “啊呦。”只听砰的一声,恰跌入来者怀中,小公子的臂肘将来人撞得好不疼痛,他刚要开口,已见怀中人回首轻笑,低语抱歉。 小公子见被撞那人穿着身极为华丽精神的蟹青织锦袍服,沿着衣襟依势绣着精致的豹纹图案,他有着张英俊却略显桀骜的脸,双眉宛如墨笔勾画,在黄昏的微光中如两片黑色的羽毛,轻轻停留在那。她却不知自己一声轻笑落在那人心里简直是说不出的好听——像是最娇嫩的画眉轻声低鸣,美人发插的玉钗翠钏微微相撞,又像是一片羽毛,在人心上最痒的地方挠了一下。那人忽觉得一阵昏眩,竟是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门里秋姨远远瞧见被撞之人,煞白了脸,忙跌跑出来:“哎呦我的爷,这可怎么是好,这俩挨千刀没钱的主也敢跑这来,还撞了九爷,十四爷……”她还在请安陪礼个没完,一旁个二十几岁满脸色相的肥胖男人眯眼开口道:“没事,没事若这入怀之人都能有这等姿色,我也愿如十四弟般美人在抱啊。”言语轻浮至极。 小公子气得粉脸煞白,才想骂两句什么,只听十四爷已出言道:“原是家兄出言卤莽了,还请这位公子多多担待,不过就算是天下绝色美女站在公子身边那也是要相形失色的,才让公子见笑了。” 天下女子大凡听人赞美,再不动声色心里也总是欢喜。小公子脸色顿缓,却忘了她现已是男儿身听那十四爷将她与天下绝色相比原该更怒才是。 十四爷笑道:“偏巧公子那一摔就让在下扶住了,也算缘分,”他瞥了眼小公子粉嫩的颈项,心下已明了。 小公子嘟腮道:“谁要你扶了!”她白了九爷一眼,更是跺脚道:“人家宁可跌这地上,也不要承你俩的情。” 十四爷忽发现自己仿跟初恋小情人斗嘴般,忘了女人在找碴时都不可理喻,于是笑道:“是,是,倒还是我扶错了,仿碍了公子着地。” 小公子听闻此言,再也板不住脸孔想骂,“嗤”地笑了. 十四爷仍对着她柔声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可否告之?” 她扬扬下颔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再说你不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吗?” 十四爷笑道:“公子原来也想结交在下呀。”他方要再开口,小公子早已从鼻喉里“哼”了一声,仰着秀颔,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瞟着天上,满脸不屑:“你别和我说,谁希罕听你名了?” 十四爷却偏爱煞了她这模样,恨不能亲上一口,但不知为何自己心里全无一丝亵渎之意,依旧笑道:“红袖招的头牌画姑娘姿容身段满京城都数一数二,一手丹青更是挑不出第二个来,不知公子是否愿意赏脸一同入内?”他知道大凡美丽的女子若听见他人当面称赞其她女子容颜漂亮,心里总忍不住想要亲眼瞧一瞧暗暗比较一番。 他俩人在这一来二去的那九爷早瞧在眼里,暗叹平日里自视过高的十四弟这回只怕是遇着克煞了。 小公子顿时忘了要装男子样,眨眼问:“她真的很美吗?” 十四爷见她神情,心里更是欢喜极了,哈哈一笑,道:“是啊,莫非公子看见美丽的女子反倒是害怕了?” “胡说,谁怕了,本公子自是越美丽的姑娘越是喜欢得紧。”她不服输的把胸一挺,随着二人进了红袖招。见他们也不入大厅,直向右拐去,穿过曲折回廊,两旁遍植各种花树,一路亭台廊榭十分雅致,从外根本瞧不出里面竟别有洞天,转过拱门豁然开朗,一座雅致别院方现眼前。 才进院,早有四五位花样女子围了上来,十四爷不动声色推开她们拉扯,九爷拥红依翠地扭头瞧见哈哈大笑:“来来来,都到九爷这来,今你们就别烦着十四弟了。”他怀中那女子闻言不依轻捶他,九爷赶紧低头轻啄她的小嘴安抚一番,这又惹得原本坐在他身上的那位嗔怨的噘起了嘴,他忙又在这边红唇上香了一口,才令二女都笑逐颜开。 小公子瞧着满脸不屑,低声嘀咕:“好色之徒。” 偏那九爷耳尖,左拥右抱中还是听了个分明,大笑出声,“若不风流枉男儿。好色之徒?那西楚霸王也好虞姬,李靖也有红拂,他们可不都是英雄么?绝代名妓苏小小死了还能引来白居易、温庭筠那帮儒酸填词赋诗寄情思。再说那秦少游还不是在青楼才能留下‘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的千古名句,这个中的美妙滋味你怕是还未尝过吧,哈哈......” 十四爷见小公子一听,怒火上升将小脸屏得绯红,煞是可爱,忙附她耳边道:“你别理他,咱们只管上楼去。”小公子心里着实也想瞧瞧京城第一美人究竟有多美,当下也只得做罢随他一同上楼。 一行人上楼进入门中,才见除了最里寝房,外三间并无隔断,顿觉空阔。一股幽香隐隐飘来,当地搁着张花梨大理石方案,案上随散着各种名人书帖,各色笔筒,插得琳琳琅琅如林一般。角落墩着半人高汝窑花瓶,簇簇拥拥插满一球白色小花。西墙上各自挂着画轴。 俯在案边作画之人闻声抬首,只见其眉目不画而黛,清素若九秋之菊,眉眼却太过冷清,但若这样的面颊微笑起来,天下又有什么花朵能残留下半分颜色?她缓缓上前向十四爷请安。 小公子这才回过神来,两眼直往墙上挂画溜转,忽就出言道:“画姑娘,我猜你姓画名薇可对?” “你如何知?”画薇奇道。 “这挂的是春夏秋冬四季图吧?”小公子自顾说去,“这春日图自不必说,明取的是‘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第二幅虽没画夏,却问的是‘春归何处?’,画曰‘除非问取黄鹂,因风飞过蔷薇。’这不就是夏至的意思。这第三幅画中女子提锄拣落薇,是秋日葬花图,你是‘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春夏秋冬皆画薇,可这些画都太过悲凉了,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原是世间最美的事。” “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画薇恍惚出神,“我本不姓画,只有这薇字是原先爹娘所起,故留着做念想,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咦,你怎知我是女的?”小公子怪叫道。 “你长得这样倾城美丽,又怎会当你是男儿身。”画薇边说边探了十四爷一眼。 “我就知道太漂亮也是一种错。”小公子顾做懊恼。 画薇扑哧一笑,“可你若不是这般模样,前我又怎会让绿衣唤你上来呢?” “画薇,你这儿可真是个好地,就是太贵了,秋姨说没个千儿八百的还不能来找你。”小公子甚是遗憾。 十四爷早忍不住道:“你要喜欢,尽管来,我吩咐一声便成,倒是你一姑娘家怕” 小公子已不服气截道:“怕什么?无非是风言风语,姑娘家又怎么了。名门闺秀就非要囚禁在小小绣阁香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笑不露齿,三从四德的,还不是你们臭男人订的破规矩。我偏不从,我又不是为别人活着,我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莫名到这鬼年代什么娱乐都没有,她早已懊躁的要命。 “好,好,好我原不是怕这闲杂人多,才刚说倒又若你不高兴了。日后你不要再去大厅,直接来这别院玩,这有暗道和大厅相通,真要看楼下西洋也可,岂不更滋味?别院是九哥包的,来的都是自家人。”十四爷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遇到她的事就分外婆妈些。 小公子转嗔为喜快步走至书案前,随拣了支狼毫,对十四爷道:“我最擅长画肖像了,就给你画一幅吧,只是这毛笔我用不顺手。”她卷起袖管,顺手取过边上白宣,蘸墨挥毫,直忙的额上、鼻翼都沾有墨痕,这方画罢,郑重其事象捧一宝似,递到他面前。“呶,礼尚往来,算我的回礼。” “哦,那倒是要瞧仔细了。”十四爷拿过一瞧哭笑不得,只见纸上画了只手叉腰,踮着脚尖,得意洋洋的小老鼠。可怜他却不知这可是日后鼎鼎大名的米老鼠造型。 “哎,你可不许生气,这可是我很喜欢的东东哦。画的最高境界嘛只要神似即可,你总要承认,在你身上就有那么一点点年少得意的神态吧。”她只管嬉皮笑脸。 “好好好,我且不和你争。可这右下方画一空空小碗又是何意?”十四爷听她说这小老鼠是她很喜欢的东西心下顿时欢喜起来。 “这自然是我咯,我叫宛琬,笔画太多,起的时候也没征求我意见,不如画只小碗,意思到就行了。”她皱皱眉头。 十四爷眉眼一亮,正色道:“我叫胤禵。”他见宛琬顿露出副古怪神情,还笑嘻嘻地接口说了句:“还真是亲戚。”忙追问道:“你是哪家府上的?” “呵呵,远房亲戚不值一提。”宛琬插诨打呵的想混过去,怪不得他九哥能大手笔的包下别院,原是皇子中的财神爷呀。 且说这日宛琬离了红袖招回府没安分几日,便又闲不住,叫了丫鬟天冬等在花苑。 午后,初春的阳光慵懒的照着园子,偶尔几丝清风吹得柳絮漫天纷雪飞。 远远一女子提着食盒沿着柳堤款款而行,走至凉亭,她放下食盒,手托香腮,望向湖光山色,许是春意撩人,竟渐入神。 “白芷,你坐这发什么呆呢?不会是思春吧?”宛琬近其身后,猛然一拍。 女子闻言不觉把个粉脸羞得绯红,回首见是宛琬方啐道:“格格吓人一跳,一身男装是又要出府吗?” “嗯,姑姑她午睡了吗?” “福晋才刚歇下,前还找你呢,说才用完膳你就不见了,假山上那一交怕是没摔好,性子一点没变,反倒比先前个更野了。”白芷眨了下眼,又笑道:“福晋说这顿饭格格净顾着逗她乐了,怕也没吃什么,让膳房单做了些点心,让我取来,格格房中天冬说你来这了,人家巴巴等在这,反倒让格格说笑了。” 宛琬掀开食盒随拣了块点心入口,“怪不得人人都说姑姑房里的白芷最是伶俐。你这一说,倒是我说错了。府里太无聊,我和天冬出去溜达下,要是姑姑有事找,千万得替我打下马虎。” “好,我的格格,知-道-了。”白芷笑着应承。 “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日后你若有事,一句话,我宛琬也是没说的。”她仗义的拍拍白芷,倒让她啼笑皆非。 宛琬远远瞧见天冬走过来,忙奔上前去拖住她一溜烟跑了。 出了府,天冬犯起愁来,“格格这又是要去哪呢?从前格格只爱在府里闹,现成天都要往外跑。” “白芷送来的点心把我谗虫又勾起了,咱们就去画薇那。她做的点心可是一绝。天冬,你说这天下女子的优点画薇怎么就能占齐了。那手丹青自是没话说,诗词歌赋皆精,可这样一个大才女还模样性情无一不好,偏生还下得厨房南北点心无一不会,也不知这世上要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她。”宛琬无限羡慕。 “要说性情,我觉得格格这样才好呢。” “昧着良心了吧,嘻嘻,不过我喜欢听。” “格格你老去红袖招,回头要给福晋和贝勒爷知道了,还不把我给打死。”天冬忐忑道。 “贝勒爷不是和十三爷出外办差还没回嘛,等他回来再愁不迟。姑姑在府里整天吃素念经的又怎会知道,再说万一出事,我拼死也会护你呀。天冬你不要整日唠叨这些没影的事来吓自己。” 说话间,两人已到红袖招前。才入院,秋姨早已迎上前来。 “什么画薇去湖上泛舟了?这等有趣之事也不找我,我这就去。”宛琬才听秋姨一说,掉头就招马车直奔那什刹海去。 宛琬一径至什刹海,立于堤上,但见湖水清澈,碧如漓江,远远望去,湖面泛舟,一素衣女子临舟而立,青丝似墨,迎风飘飞,手握横笛,那笛声婉转悠扬,时而缠绵回旋,时而轻吟浅唱,时而忧伤难解,隐隐飘来。 宛琬拉开嗓子顿不管不顾的喊起来。船上之人似有感觉,望向岸边。 “天冬,她听见了,正看过来呢,等下就可划船了,自读完书我可好久没划过船了,得先松松筋骨。”说着宛琬就扭肩踢腿起来。 “格格,打你从山上摔下后,就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天冬小声嘀咕着。 “救命呀,救命呀,快救救我家孩子!” “嗯,谁在喊救命?”宛琬顺声瞧去,一老婆婆正趴在岸边大呼救命。 “呀,她前面有一小孩在湖里呢!”宛琬想也没想就往湖中一跃。天,这水可太冷了,宛琬狗爬式极不优美的划向小孩。男孩已嘴唇发紫,她一手托起男孩的头,另一手吃力狼狈的划向岸边,尤庆幸是一小孩,不然可得累死她了。 宛琬气喘吁吁将男孩放在岸边,只用手背擦下脸,就曲腿跪着,用力撕开男孩领口,一手抬高其下颌,让其尽量后仰,口张开,再用另只手捏住他鼻,深吸口气,低下头口对口用力向里吐气,同时放松捏鼻的手。如此反复几次,男孩口中吐水,慢慢醒来,宛琬一边拍打着男孩的背一边轻柔道:“好了,别怕,没事了。” “恩人哪,我老婆子给你磕头了,谢谢,大恩大德呀。” 宛琬放下男孩慌扶起老婆婆,“快别这样,我最怕人家给我行礼了,你快带着孩子回去吧。春天湖水很冷,孩子还小,怕是会冻着,回去给他喝点姜茶,再让大夫瞧瞧,也好放心,天冬你拿点银两给婆婆。” “你这个人做事到底有没有脑子,自己就往下一跳,也不等旁人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宛琬劈头听到一顿狠骂,抬首便瞧见胤禵一副气急败坏样。 “等你们船靠岸了再找人吗?我知道,我不该自己跳下去,更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帮他呼气,虽然他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可我就是做-不-到!看到有人落水,第一反应不就是应该马上救人吗?知道有人快没气了,最重要的不就是尽自己全力帮他恢复呼吸吗?名节是很重要,可一条人命难道不应比名节更重要吗?”宛琬恶狠狠地瞪向他,不解气地补上一句:“若是你掉下水,我自会左右看看,等找到合适的人才来救你。” “快披上吧,你都知道春天湖水凉,那自己也要当心。” 谁说话声那般温文而雅又充满磁性?宛琬裹紧他递过的披风,顺势望去,那人负手而立,双眼含笑,宛若卷水墨画,清新淡雅,令人神往。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眼角余光偷扫到胤禵正垂头丧气在一边。 “十四弟可是很少如此失态的。”那人含笑道。 “八哥——”胤禵预言又止。 “宛琬要不先去我那换身衣服吧,这样你怕是要着凉。”画薇关切道。 “还是先去我府里吧,近些。”八爷淡淡道。 宛琬看自己浑身湿透,想八阿哥府邸紧挨着四阿哥府也算顺路,便拉着天冬一同上了马车。 扬鞭轻抽,一行人决尘而去。 马蹄声停,宛琬才跳下马车,已听耳畔有人唤她名字,侧首望去是一年轻男子,眉清目秀,又听身后胤禵低声言语:“八哥,是四哥他们回来了。” 宛琬暗自叫苦,这古代没个手机通风报信起来还就是不方便,可这四阿哥的模样大大超乎她幻想,既不冷漠也不肃严。她硬挤出两滴泪,可怜兮兮凑上前去:“四贝勒爷,姑姑有没有告诉你,我摔了一交,摔得很厉害,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整日糊里糊涂的,总觉得外面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就想到外面去找找回忆。爷,你千万不要责罚天冬,都是我硬逼着她去的。”宛琬黑黑的眼珠蒙着层雾气,似快哭出般。 胤禵听着大笑出声。 一边没事添什么乱宛琬心里恨着呢,眼神却只是哀怨的瞥他一下,她见四阿哥万分诧异的凝视着她。 “十三弟你是看见谁了,走那么快?”没容宛琬再想,又近一人不疾不缓道。莫名他的神情就是吸引了宛琬。他身材修长,脸庞刚毅瘦削,但他有着怎样一双清澈而又深邃的黑眸,象能洞穿世间一切,象能探到人心最深处,又象是旋涡能将人吞噬其中。 随后下车的天冬慌忙跑上前来请安,宛琬这才明白自己闹的乌龙。原先她喊四爷的是十三阿哥,眼前的才是正主。饶她再是厚颜也不禁微微泛红。 四阿哥扫了宛琬一眼,披风里面湿漉漉的男装紧裹着她身子,显出了玲珑曲线,宛琬已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他稍稍移开视线,“咳,天冬你和格格先回府去,把这身湿衣给换了。” 宛琬见他眉色皱起,甚有不快,不觉扯住他衣袖,双眸布着蒙蒙水气,楚楚可怜。 四阿哥总觉宛琬似有别于从前,却也无暇再探,缓下神色道:“快回府去,让你姑姑看见又要担心。”见她利马嘴角上扬,转忧为喜,十足孩子气模样。 天渐入暮,晚风吹拂,飒是凉爽。 四贝勒府东风阁。 宛琬一路游廊奔来,两旁挂着各色鹦鹉画眉。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丫鬟,见是宛琬,都起身笑迎,“格格。”她摆手过穿堂,拐过东三间外屋,入了大间。正面黑漆退光嵌银母西番边花梨木案上搁着座三尺来长整块翡翠雕的盛世泰安图。再往里拐,过了东廊小三间,方是正房。靠窗炕中置着一张彩漆小炕桌,桌上随掩着本梵文佛经,东面靠墙搭着半旧的烟灰缎靠背引枕。挨炕一溜三张椅上,也置着半旧的弹墨椅袱。一妇人只穿着件寻常珠灰锦袍端坐下首,不掩她眉目间透着的贤淑贵气。 宛琬手执丝帕冒冒失失一头闯入,“姑姑,姑姑——”她方见四爷——胤禛也在屋里,一吐俏舌,这二人在屋悄无声息,害她莽撞。 福晋拉她近旁坐下,取过丝帕轻拭她发际香汗。“你整日都在忙什么呢?也不见人影?” 宛琬偷望了胤禛一眼,大言不惭道:“姑姑,我在学女红呢,你不是让我收收性子。扎了一天,手都疼死了,人家都是绣在帕上,我这堪称血泪绣,一面在帕,一面在手呢。” “胡闹,都十五了,虽说那场大病错过了选秀,可到底还是要——” “哎呦,我最烦听这个了,我才不要嫁呢。”宛琬一口打断。 “难得你也拿针线了,绣的什么呢?”一旁胤禛道。 “拿去给爷瞧瞧。”福晋柔声道。 宛琬磨磨蹭蹭不愿起身,好不容易走近跟前才壮士断腕般递出帕子。 胤禛接过一瞧:“立意倒也出新,初绣不选那些容易的花卉飞禽先就不易,绣的可以。” “真的?爷不是哄我吧?”宛琬喜出望外凑近他。 “真的不错,你绣的这‘攀猿图’我瞧着可以。”胤禛异常认真,他见宛琬脸色顿变,嘟囔着腮帮,紧咬贝齿,不由再细看眼绣帕,所绣那物肥肥壮壮,“难不成你绣的不是猿,倒是一金丝猴,它身子也太壮了些。”他狐疑着。 宛琬一把夺过丝帕,展开猛瞧,愤愤道:“这明明是幅‘猛虎攀树’,怎么就成了猿猴?爷是故意捉弄人吧!” “猛虎?哈哈,宛琬你这选色、绣法也太过古朴,还真是没看出来。”胤禛听她说那竟是猛虎实忍不住。 白芷挑帘入内示问能否开膳,三人这才搁下刺绣,齐去食厅。已有多人在此伺候。 宛琬一天混在外早饿坏了,低头一阵猛吃,好一会方抬首正对上胤禛的眼睛。 胤禛瞧她纤瘦身子如此能吃,虽全无吃相,却让人瞧着食欲大开,待她望过来,倒有二分不自在,顺口问:“之前让先生教你的学得怎样了?” 先生那?自打昏醒过来发现到了康熙年间成了四阿哥福晋的侄女,宛琬就一次没去过。 “这个,爷,我最近学了许多新东西,还都挺难的。”她连忙转移话题。 “哦,说来听听,都有些什么难的?”胤禛看她一人表情丰富的若有所思。 “爷你知道一个爱好书法的人为什么能用黑墨汁写出红字来?”宛琬一本正经道。 “不可能。你说他怎么写得出?”他一口否定。 “爷,他写的就是一个’红’字呀。你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使眉毛长在眼睛下面?” “不可能,怎么长?”他再次否定。 “你人倒立起来就可以了。” 胤禛已知宛琬说的都是些歪答案,可还就是让人着急答不上来。她看看他迷惑的眼神心里那个得意呀,可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赶紧接着说:“爷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肯定知道。你知道提问时被回答最多的是哪三个字?” “不-知-道!” 胤禛如孩童赌气似脱口而出。 “我就说爷是咱府里最聪明的人,答对了。就是‘不知道’这三字。”宛琬乌溜溜的眼珠直转,怯怯讨好地看着胤禛。 “你这小鬼头。”胤禛想了想,微笑了。 “你都在和贝勒爷胡扯些什么呀。女孩子家也没个正经,打哪听来的怪话。”福晋双眼含笑出言怪责。 饭毕,各有各丫鬟捧上茶来漱了口。胤禛随口和福晋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离去。 宛琬急道:“姑姑,爷晚上不在你这歇吗?你怎么都不留他呀?” “爷自有他主张,男人的事哪轮得到女人家问,再说男人家太溺于男女情长也不好。”福晋淡淡道。 “不都说小别胜新婚嘛,况爷都去了那么久。”宛琬仍嘀咕不休。 福晋暗自攥紧了拳头复徐徐放松。“宛琬,现爷都回来了,往后你可不能再那样皮了,整天在外瞎逛。你那幅‘猛虎图’怕是回府现赶的吧,你还当我真不知你串着白芷那丫头替你打马虎。” 正文 第二章 虽已入春,园里的蔷薇杜鹃,都还含苞未放,倒是那群桃花迎着阳光,枝枝桠桠满树热闹,几只雀儿停在枝头唧喳不已。一粉雕玉琢五、六岁模样小男孩愤愤地猛踢树干,惊得雀儿直冲云霄。 “弘时你怎么一人立这日头底下?当心树倒不痒,你的小脚可踢疼了。”宛琬走近瞧见玩笑道。 “宛琬你说我到底是额娘生的吗?”弘时嘟着嘴,闷闷不乐。 宛琬只觉好笑,伸手弹了下他脑门。“胡说什么呢。是不是背不出书,又若你额娘生气了?” “额娘她对府里其他人都是慈眉善目的,偏到我这就整日扳着张脸,我做什么她瞧着都是错的。我扑了蝴蝶养在瓶里,统统被她放了,还说阿弥陀佛,罪过死了。今我索性跑去打开苍蝇笼的盖子把里面苍蝇全放了生,她又狠狠打我。宛琬你说那苍蝇不一样是生命吗?” “小捣蛋,苍蝇是害虫呀。怎么可以放生呢?” “宛琬,看来我也是这府里的害虫。”他感慨万千。 宛琬忍俊不住笑出声来,“你要是小害虫,那我可就是这府里的大害虫了!” “你这提的箱里是什么?”弘时凑上前去,用手拨弄着上面的栏栅盖。 宛琬蹲下身打开盖子愁眉苦脸道:“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可弘时年纪小,我又是女子不能出门远行,只能在府里身体力行。我想自己孵小鸡小鸭,可不论是用棉絮捂还是放日头下晒或是用烛灯加热,这蛋就是纹思不动。我捉了只母鸡来孵也孵不出,倒是奇了,这蛋到我手里怎么就成化石了。” 弘时摸摸箱子里的蛋好奇的问:“什么叫化石呀?” “化石?哦,就是蛋的尸体。”宛琬不知她这算不算误导孩子。 “弘时,你一手烂泥的蹲着干吗呢?” 弘时一听是阿玛的声音早吓傻了,赶紧起身慌不择言道:“阿玛,宛琬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她说我年纪小不方便远行[奇*书*网-整*理*提*供],就让我在后院和她一块学如何孵小鸡。” “师傅布置的功课都会了?”胤禛皱上眉来。 宛琬暗叫这坏小子怎就把她给拖下了水,忙转起脑子想如何让俩人脱了身才好,哪知弘时他慌里慌张竟把她前几日随口评说师傅的话未必就对也给搬了出来。 “哦?宛琬觉得师傅说天下一统都未必是好事,这等奇思妙想闻所未闻,你倒是说说看如何就未必是好事了?”胤禛微含讥讽。 听出他言外之意的宛琬顿起好胜之心,“我不是说天下一统不好,只是觉得凡事都有双刃面,人人都觉得好的或也有不利之处,而人人都觉得错的事,未必就无可取之处。” “诡辩!你就先说说这天下一统有什么不好。”胤禛原也是一好辩之人。 “千百年来天下士人书生寒窗苦读无非是四书五经,遵从景仰莫不离那诸子百家。可诸子百家源于何时?春秋战国,王室衰弱,诸侯割据,可这却恰恰有利于诸子百家各派学术思想开花结果,只因当时并无一个强权势力能掌控人们的思想勃发。士大夫们周游列国,为诸侯出谋划策,各种不同学说流派互相争辩,异常活跃,方才形成‘百家争鸣’群星璀璨的局面。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后,思想文化领域皆不能逾越春秋战国时的诸子百家。” “可那秦始皇结束了春秋时期的长久分裂,一统天下,统一了文字,度量衡。建立郡县制难道都不是大功吗?照你这么说诸侯割据连年战乱反倒成了好事?”胤禛紧问不放。 “论事一分为二,战乱自是不好,可天下一统也未必无坏。如各国之间国势相差无几,皆忧他国并吞,互相提防中能竞争共进也未必不好。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旦强势方依靠武力强行统一天下,又因领域过于庞大,势必要加强中央集权,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又或自以为天下既统唯我独尊,不思进取,那就一定亟亟可危。秦始皇自统一天下就钦定了“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要天下臣民绝对顺从,以至天下人个性尽遭埋没,最终平庸奴化。再说‘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非秦首创,周即有之。可那秦始皇却不懂人心、世界多元、多样,文字可强行统一,度量衡可下令推广,但人的思想却无法强行统一,也无法硬性制定标准来规范,他“焚书坑儒”首开先例至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禁锢了天下人的思想,使人心终如死碳再不能燃烧,这是文明的倒退决非进步!”她话至唇边终究还是将清朝的文字狱给咽了下去。 “哪一次改朝换代不需经砍头流血,砍头是为了平天下,平天下是因为野心,可野心却是为了能让更多人安居乐业,君王不能有妇人之仁,为了那几个带头闹事惟恐天下不乱又自以为天降大任与斯人也的儒才们毁了这江山!” “可光凭砍头流血只怕建国容易亡国也快。成吉思汗梦想让‘蓝天之下都成为蒙古人的牧场’,从他进攻花剌子模时起开始了屠城政策,女子为奴,男子包括孩子一律屠杀,所战之处常常灭族,他的子孙后代蒙古骑兵们沿着这样的铁血杀戳的确是横扫天下,铁蹄中原,建元立朝了,可结果呢?不足百年即亡。人无骨不立,无胆不存,仅凭镇压只怕不够!” “你胆子可不小!”胤禛眉眼眯成丝月牙般的细缝,伸手掐住她光洁下巴,冷冷道:“那照你说百姓要的是什么样的君王?在你心里又觉得一个好君王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宛琬镇定自若,雪白的脸上垂了几绺黑发散在额角,黑白分明,眼中那股子倔强竟是清清楚楚,容不得人不心中一荡。她伸出柔荑拉下他的手,不料他翻手狠狠捏住。 宛琬任他在细嫩的腕上捏出紫红的勒痕,直视住他清楚道:“百姓的要求实在很低,他们不要他的君王东征西讨,建万世功,立千秋业,只要他能内修政治,外攘强敌,让他们安居乐业的过日子。国家,国家,国在家前,我倒觉得应说‘家国’,家在国前,是千万个家才有了国,君若能以民为重,让家家安居乐业,自然家富国强。而对一个君王而言最重要的品行就是对他的国家臣民有着强烈的责任心。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么普天之事也均为王事,普天之忧均为王忧。若一个君王没有或缺少这样的责任心,纵使他才华盖世,也一样会祸国殃民。” 他凝视许久,深眸中露出丝笑意,一闪即逝。 胤禛贴身书童李青匆忙赶至。 “何事慌张?”胤禛随口问,深邃眼眸仍凝视着宛琬。 李青眼角扫了下宛琬,有些犹豫,又上前几步,尽量挨近胤禛低声几句。 胤禛听后微睨一眼宛琬便离去。 留下宛琬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他眼神李青所禀之事象与自己有关。她这才瞧见天冬原躲在一旁待爷走远才慌跑出,神色焦虑不安,她忙出言询问。 “格格,是多罗安郡王府又来人给格格提亲呢。几月前那安郡王之孙就请了人来府里提过亲。格格为这事和福晋闹过,可福晋碍于爷也没依从格格,后来格格就出了事,爷又不在府里,这事才缓了下来,没想到今他们又来提了。要爷真答应了,只怕格格再去求福晋也没用。”天冬满脸愁容。 弘时骨碌碌转着黑眼珠子一会瞧瞧天冬一会又看看宛琬,这府里他还就喜欢和宛琬玩,他虽不知前宛琬在和阿玛争论些什么,可光凭她不怕他阿玛就让他佩服得不行。 宛琬水漾眼眸一转,想了会,拍拍弘时让他先回他额娘那去,笑着道:“咱不为难姑姑,我自有法子让那安郡王府的人不要了这门亲,走。”天冬半信半疑的随着格格前往宴厅。 宴厅两溜楠木圈椅前赤金包角紫檀木长条案桌上茶具一应俱全。 宛琬一头闯入,头发蓬松,浑身大汗,福晋微微皱了皱眉头,胤禛神情宛如古井不波。 宛琬环顾四周见除了胤禛、福晋,十三阿哥竟也在座,另有一白面微须长者端坐于胤禛身侧,紧挨着他的青年男子虽肤色黝黑却浑身洋溢着一股男儿阳刚之气。若换在平日里她倒定会多瞧上几眼。 福晋位置在外最靠近宛琬,低声道:“你跑来做什么?请个安快回去。” “她既然来了就坐下吧。” 胤禛不怒而威道,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能如何脱身。 宛琬自顾拣了个空位欲坐下,一脸轻浮表情,微笑着看向众人,一手背于身后从袖拢抖出件物什,任其滑落在椅。一番动作,席间无人注意,却全落入胤禛眼中。 她大大咧咧猛一落座,只听‘扑’的一声,好不惊响。“呵呵,屁乃五谷之虚气,不可不放啊。”宛琬不已为然的笑笑。 满座一时无语,福晋羞愧得恨不能立刻起身拖了她出去。 幸亏侍女们纷纷端着青花缠枝牡丹果碟鱼贯而上,方才缓和了席间尴尬气氛。 那青年男子举止得体,和胤禛谈笑风生,目光只偶尔扫过宛琬,随即又望向其他人等。 胤禛将目光转向宛琬,微笑着与那人说道:“从前你们都还未曾打过招呼,难得今日坐在一起,互相认识一下也好。” 那人闻言起身,快步走至宛琬面前,温文道:“久闻格格美丽大方,端庄贤淑,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宛琬手拍大腿,破口狂笑,“端庄贤淑?你那只眼睛看到?你这人好生有趣,明明长得象个大黑熊,却还偏学那斯文儒生净讲些文绉绉的奉承话,是你玛发还是阿玛教的?” 那人万万不曾料到这世间竟还有女子能粗鲁放肆到如此地步,气得呆愣在那。 十三阿哥茶刚入口,差点呛出,心底暗叫痛快,却听四哥怒道:“放肆,不得无礼!” 那人变脸也快,旋即堆笑道:“贝勒爷不必斥责格格,想必她只是与在下开个玩笑罢了。”他又来到四阿哥、十三阿哥跟前一一行礼招呼,态度恭谦。 宛琬见他能屈能伸,倒也不同常人。 胤禛瞧安郡王马尔浑一旁气得直吹胡须,忙斥宛琬:“还不快上前给郡王赔个礼。” 难得宛琬没有丝毫拖拉,爽快起身走至安郡王前,说了番大方得体言语。 福晋那悬起的心才刚要放下,就见宛琬扑通一声跪下嘴里言称自己方才太过不敬,需大礼赔罪才是,她咚咚咚当下磕起响头。 大厅中人皆不知她这唱的是哪出,安郡王见宛琬诚心跪下磕头面上神情稍稍缓和,她不多不少认认真真磕足了四个响头,方才起身。 福晋心底一惊,心知这下才是真坏了。 安郡王满脸紫红,浑身发抖,颤抖着手指向宛琬:“你,你——”那青年男子赶紧上前扶住他,俩人拂袖而去。 福晋慌起身命宛琬跪下。“你是故意的吧,你怎么能这么做?真是太不象话了!” “姑姑,我说过不嫁人的!”宛琬跪在那撅起了嘴,一脸无辜模样,让人又气又怜。 “那你也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先是故意放——”福晋怎么也说不出口停了下,“然后又说人家是大黑熊,最后还给那安郡王磕了四个头,你到底知不知道只有拜死人时才是磕四个头的!”她跺足斥道。 “宛琬,这回你是过分了点,先下去吧。”胤禛眼梢示意福晋与她一起退下。 他转过身来见十三弟再也憋不住的笑出声来,终也忍不住齐笑了起来。 “四哥,你不会真对宛琬怎样吧?那安郡王府的亲事——”十三阿哥稍缓即说。 “这门亲不用我回,恐怕人家也是不会再来了,这宛琬还真是让人想不到,怪不得十三弟你总要被她欺负。你呀,不是她对手,你没听见她前和我说的那番话,她那胆子大了去了。”他眸中笑意乍泻即收,闲聊似的岔开话题,问道:“你今怎么跑来了?” 胤禛弹弹指间茶碗,看似无心的神色中夹着缕凝重,十三阿哥会心颔首,俩人起身步入里间。 “四哥,让人去过了,二哥他在外设院明着是广收门生,实还是为了敛财,只是这尺度又比原先更大了,要见他管家一面都得过五、六道关口。那人拿帖投拜,最外门就有人问:‘烧香还是拜佛?’那人倒也机灵回他:‘既前来拜佛自然是要烧香。’接着就有人伸出手来和他说:‘既要烧香,就先付香火钱吧。’这正主是一个没瞧见,银子倒已水般流走了。”十三阿哥摇头轻叹,“二哥门下这般不加收敛,我看迟早要出事。也怪不得他手下嚣张。去年南巡至江宁,知府陈鹏年供奉略为简单,二哥立时恼怒,不顾皇阿玛也在,非要将他处死,幸得张英、曹寅慌忙托词另行补上才得幸免。”十三阿哥一面说着,一面看看胤禛脸色:“马尔齐哈传了八哥那边的话,他那里象是有所举动,咱们到底要不要过去一趟。” 十三阿哥见他脸上并无表情,知他素来如此,要想从他脸上揣测出点心思来那可真是白费力气。 胤禛来回踱步,沉默片刻,方道:“安郡王府那门亲我原就想把他推了,宛琬这一闹倒也省事。老八那还是置身事外再看看吧,毕竟二哥二岁即立为太子,都三十多年了。” 天渐热起,舒服得催人困倦,连香炉顶上冒出的烟都显得懒洋洋。 “格格你这又是要去哪,前几日的事才刚了。”天冬想起那日仍心有余悸,她哪知道格格说的自有法子竟是那些馊主意。 “可最后不是有惊无险嘛,我原都准备了挨板子关禁闭的。天冬你说四爷这回如此上路,我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他。”宛琬不觉嘴角上扬微笑了起来。 “上路?”天冬听得一头雾水。 宛琬到了广安门内大街先不忙着办正事,直窜那庙后小吃摊。等爆肚、豆腐脑、酸梅汤、鸡头米一路下肚后,方才晃着根冰糖葫芦对天冬说:“咱们办正事要紧,去前面苗圃将前订的迷迭香给取了。” 取得花后她又瞥见‘扣脂楼’的招牌,一头闪入店内。 进得店铺,宛琬左瞧右看,竟各有各好,恨不能全买了。 掌柜的看出宛琬是个有钱爱花的主,也就笑眯眯的随她翻去。 宛琬捧起一荷叶形琥珀杯,杯身浮雕着错落有致的荷梗与水草,环杯透雕渔翁为把手,渔翁上身袒露,腰挎鱼篓,妙趣横生。 一旁天冬可急了,格格也就是个爱花钱的主,买回府从不见她用。等回头见银子全没了,又该唠叨她待一旁怎就不相拦。她扯扯宛琬衣袖,轻言道:“格格,别看了,等下又买一堆不用的回去。” “天冬,你这话就不对了啊,什么叫不用?我买东西是为自个吗?往大了说这叫促进国家繁荣。哎,这么和你说吧,这掌柜的开了铺子,就是要人人都象我这样爱买,那掌柜的就会去进更多的货,那他的下家也就有钱赚了,有钱赚也就是有饭吃。要人人都只是爱看不爱买,他这铺子倒了,他的下家,下下家不就都倒了,最后苦的还不是那些最底层的手艺人。所以说象我们这种富贵人家就是要带头把银子多多的花出去,这叫取之于民,又用于民,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宛琬想不就是‘消费促进生产’嘛,怎么到这古代让她曲里拐弯说得别扭。 天冬呆立一旁被她格格那一堆什么下家,下下家搞得昏头转向,就听有人拍手叫好。 “宛琬也亏你够皮厚的,怎么就给你想出这套说辞净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宛琬抬睫瞥去,原是胤禵,他身旁一人瞧着倒端正老实。不料那人打量她一番,“哼”了一声,倨傲道:“原来你就是宛琬。” 宛琬谦谨的要胤禵给介绍一下。 胤禵知她古怪,方说罢,就见宛琬睁大眼眸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十阿哥猛看,直到他给瞧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才长吁一声:“原来你就是那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气宇不凡智勇双全的十阿哥呀——”她一气说出,见十阿哥微露忸怩方才附他耳畔轻言:“还真是名不副实啊!” 十阿哥猛涨红了脸,越见显得肤色黝黑,苦于说不出口,只得忍了。 胤禵见状忙打岔问宛琬,天冬手捧的是何物。 “它叫‘迷迭香’,连府里都没有,特让苗圃去找来的。它的茎、叶、花都香味浓郁,你闻闻,光闻着就能提神醒脑,治疗头痛,听说还能使记性变好呢,叶子泡茶的话开胃又养胃,反正好处多多。” 胤禵凑近嗅嗅,果然清爽。“还真管用,它既有你说的那么好,不如就送给我吧,我最近就头痛着呢。” “你想得倒美,你是坏事想多了才头痛的吧,我可是特意找来送给四爷的,他每日都在书房待到很晚,好让他舒服点。” “原来你对四哥有偏心。”胤禵语含醋意。 宛琬奇怪的望了眼胤禵,“你胡说什么呢,我姑姑是嫁给你了吗?” “真的?那你早说。”胤禵不禁透出喜色。他走近柜台弯身细打量番,拣了支孔雀形玉簪插在宛琬发鬓边欲买下。 宛琬伸手拨下,望着他冁然一笑。“是送我吗?” “是,”胤禵稍稍一怔,旋即道:“你若喜欢旁的自己选。” 宛琬闻言果真低下头去,放下那支玉簪,另选了对镶金玉镯递于他。“我要这个。” 胤禵低头细瞧,那对白玉镯玉质晶莹,每镯由三节等长白玉衔成,相连之处皆镶金虎头,手工相当精致,但对宛琬而言却未免有些老气。 宛琬瞧出他眼中疑惑,只催着他付帐。 一行人出了铺子,宛琬方才摇着手中饰盒,狡黠一笑。“十四爷前几日我又惹姑姑不高兴了,正愁不知怎样才好呢,今得了这副镯子送给姑姑她定会喜欢。” 胤禵瞧她一副无邪神情,明知她一早打的就是这鬼主意来婉拒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去恼她。 胤禵送宛琬回四阿哥府后,便与十阿哥转去八阿哥府中。 湖光水色中藤蔓缠绕的粉墙黛瓦——便是八阿哥书斋。 “前几日进宫惠妃说大哥想找个懂厌胜巫术的,你们那可有合适人选?”八阿哥俊秀的脸上带着抹温文笑意。 “胤禔做事素来莽撞,常随心所欲,不虑后果,他要找喇嘛的事咱们不能沾在一块。”九阿哥皱眉言道,略一沉吟,“倒是听说三哥手下有一适合人选,他那里的蒙古喇嘛巴汉格隆颇擅长此类法术。” “那你想法让人将他名字告之胤禔。”八阿哥端着瓷杯,漫不经心地呷了口茶。 十阿哥急道:“可要三哥知道了相拦又该如何?” “哼,”八阿哥抬眉轻哼,“你当三哥就真温文尔雅一心只牵挂着做学问?恐怕他知道了也只会装糊涂随他去。三哥这人空有心成不了事。倒是老四让人捉摸不定,他虽性情躁急,却又深沉莫测,若真论办起事来,还数他狠得下心办得最为妥帖利索。”他蹙眉道。 “我看八哥是多虑了,四哥他再能耐那也还得要咱家老佛爷喜欢才行。”胤禵不已为然。 “是啊,四哥如今怎好于八哥相提。封爵那年就可看出,四哥才比三哥小一岁却没被一同封为郡王,而是向后封了个贝勒,而八哥也只差一岁,却是向前一步同被封为贝勒。这一岁之差本属两可之间,可皇阿玛他一退一进的还不说明事。为了这事,后来那伊桑阿上奏时,皇阿玛怎么说的?‘朕于阿哥等留心视之已久,四阿哥为人轻率,七阿哥赋性鲁钝,朕意已决,尔等勿得再请。’”九阿哥双臂环胸笑道。 八阿哥挥手不提又问向他。“叫马尔齐哈去传话,那他怎么说?” 九阿哥搓搓肉咕咕的手指,“他回说四阿哥旧疾复发多有不适。” 八阿哥早有所料的笑了,“他那身子倒是弱。老九你让人从江南找来的那个戏子叫蒋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蒋品玉,现还真让人给捧成了京城头牌。凌普过两日又要开始替南府招小伶人了,到时咱们在下面给他加把柴火烧烧旺不怕他不上钩。”他踱至胤禵跟前,“你再去四哥那探探,他和十三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只需问他一句,咱这封王得爵究竟是怎么来的,四哥他是明白人听得懂。” 日落西山红霞归。 宛琬回府后,想着要送迷迭香,唤天冬去瞧瞧四爷在忙什么。 “不用去了,格格,刚后边还有人在闲聊,说十四爷来了。听说是有人从汾州带了羊羔酒来,知道四爷爱喝,就亲给送来了,现人都正在前厅呢。” 宛琬呵呵一笑想起她还叫艾薇当娱记,雍正王朝放得最红火时为了采访恶补过资料,正经大事倒没怎么认真看,八卦爱好记下一堆,特别是四爷这么个让人感觉特严肃的人居然喜欢西洋狗,还叫人给小狗设计全套行头,把她给逗的。哦他还爱好鼻烟壶,偏爱浅兰色,黑色,喜欢喝宁夏的羊羔酒,噫?不是宁夏的羊羔酒吗,怎么成汾州的了,一想到酒可把宛琬的小谗虫给勾出来了。最初喝酒是因工作需要,一来二往后她还真就爱闻那股酒香了,可惜酒量倒是一直没练出来。 “天冬,你给我去拿壶来,早闻大名,还从没尝过呢。”宛琬忍不住道。 天冬一吓,“格格,你怎么能喝酒呢?再说我去哪拿?” “我知道你行,胖叔那群人多疼你呀,最多我不喝,闻闻总行吧,你快去呀。”宛琬推着天冬出去。 等那坛酒才一到手,宛琬随手找了点事,赶紧打发了天冬。她是一闻着那股清香纯正的酒味就开始受不了了,提坛去后院,随拣一僻幽处开怀喝起。 “古人怎么就能边喝酒,边赏月,诗兴大发,我怎么是一点感觉都没,不会是喝少了,诗气还没上来?再喝点......还是没感觉。我是完了,以前学的统统派不上,现在的一样不会——”宛琬跳上园中巨石仰天长叹。 “宛琬,你站那上面干嘛呢?赶紧给我下来。” “谁,谁叫宛琬?”宛琬脚底发飘有些迷糊,眯细了眼扭头望去一个,两个还是三个? 一双冰凉有力的手用力拖她走下石头,那冰凉入骨的感觉让她象清醒了点:“噢,是四爷呀,我当谁呢。旁人我不识,你,我一眼就能认出。一天到晚总板着张脸——”宛琬仿他皱眉拉长了脸,“院长嬷嬷说微笑是上天给每一个人最好的礼物,你要发自内心的笑呀。四爷你从小就不爱笑吗?哎呀,你也和我一样爸爸妈妈都不要你了吗?多可怜呀,我给你表演一个拿手的吧,很好笑的,你看好了哦。”她挤眉弄眼的做了套八连拍脸部怪样,定格在鼻孔朝天,小嘴嘟起的猪八戒造型,未等别人笑出声,自个先咯咯笑个不停,摇头晃脑唱道: “ 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感冒时的你还挂着鼻涕牛牛. 猪!你有着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边. 猪!你的耳朵是那么大,呼扇呼扇也听不到我在骂你傻. 猪!你的尾巴是卷又卷,原来跑跑跳跳还离不开它.....” 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六目相对,是再也忍不住了,齐声大笑,谁想到,随兴至后园吹吹风,还能瞧见这一活宝秀! 翌日。 胤禛才回了府里就让人来传宛琬去他书斋。 宛琬心中忐忑又暗自宽慰自己,就算是古代,这女子喝醉酒也不能算什么大罪吧。她捧着迷迭香磨磨蹭蹭来到书斋,进里屋见除胤禛外再无旁人赶紧心虚抢先发言:“四爷,你也喜欢喝酒呀?” “是阿,怎么你是觉得信佛之人不能喝酒?”胤禛反问道。 “我怎么会,酒不是五谷酿造吗?自然喝得,别说酒就连肉佛家也从没禁过呀。”宛琬随口道。 胤禛放下手中物挑眉颇有兴致道:“你怎知佛教本无吃素规定?” 宛琬飞巡他面容,见他朗清气爽,全无怒气,方松了口气,道:“佛家是禁吃‘荤’,可这‘荤’字非指鸡鸭鱼肉一类,这在佛教叫做‘腥’。佛经里的荤字也不读hun,要读成xun,就是熏的意思,指气味熏人的蔬菜,‘荤乃蔬菜之臭者’。姑姑那有本《梵网经》写着:‘若佛子不得食五辛。大蒜、葱、慈葱、兰葱、兴渠是五辛’,荤指的是这五种蔬菜。我和姑姑去庙里吃斋,见菜里有葱有蒜,庙里和尚连佛经都未读通,他们那么多斋,算是白吃了,还没姑姑参得透。爷得空倒可和姑姑多聊聊。”她未注意胤禛双眸已暗,继续道:“爷,这迷迭香,闻着能提神醒脑,治疗头痛,还能使人记性变好呢。爷等会你去姑姑那用膳吗?” “说佛经还有这花都是你姑姑让你这么说这么做的?”胤禛漠然地望着她,冷冷道。他素来最讨厌府里女人勾心斗角搞些自以为聪明的小计谋。 宛琬咬唇不语,不觉向后退一步,刚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胤禛硬起心肠不去理会她受伤的眼眸,迳自道:“从安郡王府那事就该知你是很有办法啊。” 宛琬终幽幽一叹:“你总要把人想得那么复杂,那么有心机吗?”她放下迷迭香,仓皇欲退,不想再看那双令她心底迷惑的黑眸。 胤禛见她再往后退就是门槛,刚想出言提醒,然为时已晚。 宛琬后跟绊住横槛,一个不稳,失去平衡身子仰面摔倒。 一股剧痛由最先着地的臀部蔓延至四肢,又痛又麻,更让人难堪的是她的自尊,竟在他面前又出了洋相。一股莫大委屈涌上心头,宛琬索性坐地不起,痛痛快快哭了起来,泪痕狼藉,双眸却在泪水的浸润下,越显明亮动人。 胤禛倏然蹙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悄悄袭来,犹豫片刻他索性上前屈身和她并肩坐着,悠然道:“怎么让人说中心事索性耍赖不起了?”他扔过块帕子,眼眸中闪过丝狡笑,他知她是那种越挫越勇的性子。 果不出他所料,宛琬一怔,长长睫毛凝着颗泪珠,晶莹剔透,眨眨眼,拿起帕子狠擦两下,倔强地一抿菱唇,手碰到随身携带之物计上心来,耸耸鼻子正色道:“爷,我给你猜个谜吧。” 胤禛见她不再哭泣,不知为何心底一阵舒畅,不由微微颔首。 宛琬端正身子道:“有件东西长长、硬硬的,若把它放入一黑乎乎热热的洞里来回挪动就会慢慢变软,打一动作。” 胤禛一拧轩眉,绯红了脸,慌移开视线,不悦地斥责:“你从哪听来这些个淫谜?” 宛琬见他果然上当笑得前俯后仰,好一会才捂住红唇忍了下来,从随身荷包取出粒糖果剥去纸头塞入他口中忿然道:“答案是吃糖呀,贝勒爷又想哪去了呢?”她纯净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毫无芥蒂。“这个谜语是要告诉大家很多时候真实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可不像某些多疑的人想的那样哦。” 胤禛抬眼凝视,笑意在眸中流转成黑色的漩涡,含着口中花生糖,任它慢慢融化。 “那日声响如何弄出?我见你扔了件物在椅子上?”胤禛想起问道。 “那个简单。”宛琬骨碌起身,去书案拣了张纸几下折好,放在唇边几口气将其吹成个灯笼球状,放于椅上,将胤禛向下用力一按。熟悉的声音又响起,她弯腰笑道:“这叫美人屁,光响不臭。” 胤禛被她猛然一按,一下不稳,伸手一带竟将宛琬拉于怀中。他低眉俯瞰,眼中闪过瞬璀璨神光,宛琬见他常锁的眉宇舒展开更添抹淡雅,心头扑通直跳,象被滚油炸似跳了起来,俩人一时都有些尴尬。 “好久没下棋了,琴棋书画,你就属下棋颇有天赋。”胤禛打破沉闷摆开棋盘。 宛琬暗自苦笑,她连围棋怎么下都不知还颇有天赋。“爷,一盘棋得下个半宿,要不咱们来种简单的下法吧,也很有趣。” “那你说说这容易的下法怎么下?”他奇道。 宛琬松了口气,赶紧将五子棋下法详说一通。开局,宛琬仗着熟悉回回大胜,胤禛下棋从未这样残败过,自然不服,只过半个时辰他一熟套路利马杀得宛琬盘盘告输,她连声怪叫集中脑力再杀回去,俩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正文 第三章 四贝勒府。 十三阿哥远远望着那池将开未开芙蕖,亭亭玉立宛如翩翩君子,待到夏日盛放时偏又丰姿绰约得那样妖娆。 人人都说那年夏天闷热得出奇,可他记忆中却再没有比那更清冷的夏日了。 有许多好常常是失去了才会想起。虽还未到额娘忌日,这两日他却总想起她。 自懂事起,常见她一人呆坐那自怜自伤,入夜又总不许人点灯。寂寥黑夜里,风穿过空空荡荡的殿堂长长呼啸,月光透过窗扉碎裂一地,闪着微冷的白光。无数个黑夜他就待在近旁,听着额娘哀哀哭泣,那一刻他小小的心灵涌满了惊惶不已,未尝不是恨的。 “你坐上面干吗?我可以上来吗?”一声娇俏传来。 十三阿哥回首俯瞰,婆娑的树叶都不能抵挡阳光洒在宛琬脸庞,灿烂眩目得让人不安。他想是不是对他而言这世间太美好的事物,恐怕都是无法长久的,比如微笑的额娘,比如与宛琬的从前,都一去不能回头。 他疑是幻觉蹙眉闭目,旋即又张开眼睛,她总能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将他唤了回来,从前如此,现今依然。他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宛琬你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你也在树下这样问过我。”十三阿哥望着远处那池荷自顾说了起来。“那时你不过五岁,记得那日天都黑了,四哥自大婚后搬出了宫里,后又没了额娘,我不想回去就躲在这树上,你也是这般问我。我拉你上来后,气你没了爹娘还整日乐呵呵的,故意残忍道:‘你阿玛和额娘都不要你了,你还想他们吗?’你小嘴一撅刚有点委屈似又想起笑着扯扯我胳膊指着天上说:‘胤祥哥哥你不要难过了,你额娘也是去天上了,那是神仙才能待的地方可美了,大家都很想去。我阿玛额娘没有不要我,他们觉得我人小帮我抢位子去了。可是胤祥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先去了,等宛琬长大了我们一块去好吗?’瞧你那副惟恐我也先跑了去的傻样,我很想大声骂你是个笨蛋给人骗了。可最后,我还是傻乎乎的伸出手和你拉勾约好一块去。” 她静静听着,浮着笑意。 “你小时候就很调皮,却又是个笨蛋,看见蜜蜂停那,伸手就去捉,蛰了后,呆呆的要看着那手红肿起来才会哭出来。那时四嫂还没弘晖,总取笑我来的勤快,我气不过,就叫你去挖蚯蚓。你果真拿着把小铲子,撅起身子,蹲在那,看到一粒粒的蚯蚓屎毫不犹豫的挖下去,说任它有通天本领,也难逃本格格魔爪,却没想被蚯蚓射了满脸臭水后,咧嘴道:‘胤祥哥哥你不是说蚯蚓只吃泥的吗,它怎么还喝水呢?’” 宛琬噗哧笑了出来,十三阿哥置若罔闻继续道:“可有一次,不知为了什么你就和安嬷嬷叫上了劲,你把我们一块捉的小蛇扔她被褥里,又把红薯嚼烂了伙泥抹她衣上,还故意说那是你拉的屎。为这些你没少挨福晋骂,我追着问你你也不说缘由,我急了发狠说再不理一个只会欺负下人的格格了,你才哭着说她在背后和人说我额娘的坏话,可你会保护我的。我那么大人了,要你保护吗?” 声音哽咽停在了那,他还记得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呆住说不出话来,心里第一次有种强烈的震撼,一种温柔的东西慢慢涌上心底,将那里的缺角旮旯填得满满。 春风徐徐熏人欲醉,俏枝头莺雀同鸣,却又偏觉得天地一片澄静。 “宛琬,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他不是不遗憾的,像是一心去西天取经的唐憎,一路千辛万苦走来,眼看就快要到了,冷不防那如来从云端伸出一只大手来,残酷地将他转了方向说,从前的八十一难都做不得数,他根本就走错了方向。 宛琬有些心酸却仍肯定的摇了摇头,她虽那样感动却知道那是宛琬和他的过去,不是她和他的。 十三阿哥今日不知怎么就特别想说,从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句句、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宛琬托腮坐那一言不发地听着、微笑着,即使是听他说到那些伤心的往事,也不插言劝慰。其实这样更好,他说给她听,本就不是要听人劝慰,那些事在他心里冷暖自知,别人又何尝能明白,再说也都过去了,她是懂他心意的。 他忽就有种错觉,天地间仿只剩下他们俩了,天荒地老,他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往事,说的声音太过飘渺,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终于停了下来,凝视着她,似乎看了很久,不过刹那,在她眼中他看不见点滴过去留下的印痕,他还来得及再去刻吗?一时心里千回百转。 “宛琬,咱们还和从前一样翻墙头出去吧。”话音未落,十三阿哥已从树枝跨上墙头,手一撑便自墙头翻下,顾不上拍白袍沾上的灰尘,仰头道:“宛琬,你快点下来。” 宛琬本想如常一跃而下,一看那身罗裙又甚是不便,一时有些犹豫。 十三阿哥瞧出端倪,柔声道:“你只管跳,别担心,我接着你。” 宛琬卷起裙摆,手一撑宛如蝴蝶翩然下落。 十三阿哥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依旧那样轻盈的身子,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还有那丝丝阳光般的清新,是他的宛琬又回来了吗,那个自他少年起就倾心的女子,站在墙边浅笑如花,他瞧得有些怔住了。 宛琬站稳了身子,低头拉扯了番罗裙,“走了拉。”宛琬附他耳边猛一叫,怕他又提起从前,赶紧说去画薇那。 “也好,早听说八哥的这位红颜艳冠群芳,还从没仔细瞧过。”十三阿哥随口道。 “那你可不要一见就喜欢上了。”宛琬打趣着。 一上马车宛琬便天南海北胡乱扯,望着她笑魇如花模样,十三阿哥真希望路无尽头,能一直这般颠簸下去,可马车终究还是稳稳地停在了红袖招前。 宛琬听见只画薇一人在屋里,忙拦着要通传的人,踮脚进去。 见画薇独自凭栏而坐,嘴角弯笑,如有所思,温柔美丽得让人不忍惊扰。 许是坐得久了有些疲惫,画薇伸出手轻揉额际,回眸望了过来,十三阿哥不待宛琬言语,便上前自我介绍,画薇这才笑着上前给他请安。 绿衣领着两小丫鬟鱼贯上前一一请安,伺候茶水,置妥水果点心方才退下。 宛琬只顾兴奋着和画薇一阵乱扯,突想起待一旁的十三阿哥。“十三爷,你这纸上写的什么呢?虽说是字,可我怎么一字不识?” 十三阿哥恰立书案旁,一时无聊随手在摊着的纸笺上乱描,想要抽去却已来不及了。 画薇微倾身子看去,“这是满文——‘宛琬’的意思呢。” 十三阿哥闻言抬头瞧了眼她。 画薇宛尔一笑,他亦淡笑以对。 “哦,我的名呀,怪不得瞅着这两字就顺眼。我这脑子真是把什么都给忘了,估计从前也不爱写字。”宛琬顺手提笔,在右下方歪歪扭扭添上只小碗,道:“我的名现是这么写。” 宛琬见他笺上字虽是随手一涂,却仍铁刚银勾,一丝不苟,更显得她的小碗东倒西歪,她嘿嘿笑笑揉成一团扔了出去,转身软硬磨着十三阿哥留外间为她涂墨,说日后她若再失忆时可拿着想想。 十三阿哥难得偏不一下依了,使坏硬要她去研磨。宛琬见躲不过只得卷起袖管乱磨一阵,才得空拉着画薇闪进里屋。 东聊西扯一会宛琬忍不住就八卦起来。“你是怎么遇到八阿哥的?听说他家福晋可是个母老虎,她到底知不知道有你这号人?” 画薇一味躲躲闪闪,可又哪经的住宛琬的穷追不舍,只得偏首细想,总有四年了吧,记忆却还清晰得晃如这杯中仍未散去的热气。 那日夕阳斜照,垂柳拂岸,莺语呢喃。 她一身白衫踏舟吹笛而归,轻撩裙摆,一抬头便见一人身着锦绣青竹叠面春衫站在什刹海畔轻轻吟道:“谁人玉笛隔江飞? 散入春风满什刹。”他含笑的眼如春日湖水微风佛过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他笑道:“姑娘心中有何愁?只怕这一叶舟,载不动许多愁。” 画薇双眸凝睇向他,舒眉笑道:“若连这舟都载不动,那一定是我太重了。” 他朗声大笑,“若是姑娘太重,只怕这世间都是一群浊物了。”画薇迎上他撞过眼神,四目交汇刹那便注定了一切的因缘。 “……自那以后我就跟了他,心中再无旁人。人家只道他家有妒妻,未生子也不许旁人入门,他的苦我知道,只怪我,没这福气。”画薇想得有些出神。 不知怎么今日她兴致颇高又说了许多小时的事。以前宛琬也曾试探着问过她,如何会落到红袖招来,她常是淡淡扯过,倒听不出什么怒怨,可不时却又会冒出句从前的事来,偏又没头没尾的听不清楚,渐渐地宛琬也明白了她的心思,画薇小时候象是吃了许多苦,可她只许自己提,不许旁人问,要强到这种程度,大概也算不得真正坚强。宛琬偶见她眸里闪过丝恨意,就越见怜她,也越发小心地不叫她瞧了出来。 俩人窝在塌上又细细说了会话才跑了出来。 宛琬跑到书案前瞧见十三阿哥又是写了堆她看不懂的字,细瞧着却犹如行云流水般的舒畅便也卷了起来带走。 正文 第四章 不知怎么这春日的天忽就热得突兀,也不是无风,偏就让年佩兰只觉浑身倦乏,口干舌燥,心头象有股子阴火烧得她难受,偏又找不着那火苗无处去灭,只得恨恨地将两个丫鬟使得团团转。 白芍觑她脸色,小心陪着笑:“主子要不咱们去园子里逛逛吧,这刚食了午膳弯腰坐着也搁气。园里花开得正艳,采些各色玫瑰芍药什么的用新送来的茱萸丝锦再做个新枕子,上次爷不是说那蕙草枕子味还好闻。” 她见主子瞬时变了颜色,一把夺过她手中团扇,猛摇几下,暗骂自己怎么就蠢得偏踩着了她的痛处,自李主子那又有喜后,爷就再没来过,这位主正呕着气呢。 “要不把耿格格她们找来玩玩牌吧。”一旁捶着腿的沉香讨好道。 年佩兰更是一阵摇头,“不要,不要,耿碧瑶最是小家子气,若赢了粉脸陀成一团笑的欢,瞧着我就恶心。若输了更不得了哭丧着个脸,倒象拐了她一家子去,凭白的怄气。说到牌品还数那李淑雅为好,你们哪也别费着心故意绕过她了,不就是有喜了吗?我还偏就去她屋里瞧瞧,也好给她道个喜呀。” 她让白芍将新置的春装一件件铺开细选了过来,再要她将发打散了去,重梳了个水滑的把子头。白芍瞧她特凑近菱镜用簪子细细剔了两丝秀发沾了些发膏卷成月牙状弯贴在腮旁,忍不住背过身不露声偷笑了下,主子是可着劲得往俏里扮呢。 白芍转过身将胭脂水粉一路摊开,精挑了些粉嫩的颜色仔细涂画,见年佩兰笑了下,又从一排碧玉瓶儿中捏起样,离着年佩兰轻摇数下,一股清香扑鼻。年佩兰轻轻颔首,白芍方将那玉兰露往四处随洒了些,总算梳妆停当,俩人齐往李淑雅处去。 李淑雅见年佩兰来,忙让屋里丫鬟取了些精巧的茶果点心过来。 年佩兰拣了颗山楂细品,“你这山楂味倒好,酸而不涩,怎么与往日的不同?” 李淑雅房里的秋梨气年佩兰往日里嚣张忍不住道:“主子有所不知,咱这北方产的山楂只适宜入药,得要那云南,广西产的粗叶山楂吃口才好呢,这还是爷才让人送来的。” 秋梨说完偷瞧李淑雅微皱了下眉头,忙缄言退去一旁。 李淑雅淡笑道:“你听那丫头胡说,不过是这两日嘴里无味,偏巧爷知道了随赏了些果子。这山楂酸不拉几的,平日里也无人爱吃。” “话可不能这么说,照姐姐的意思,我这没怀上的人还就不能好这个了?” 话音未落,守外的丫鬟入内通报四爷来了,俩人都是一愣,忙都起身相迎。 “前还听见里面有说有笑的,怎么见了我都不说话了?” 李淑雅闻言抿唇一笑,迎上前去亲自伺候他换了外褂,又端过新沏的茶,仔细吹过方放置他身旁。 年佩兰斜依着柜子,冷眼看李淑雅忙着献殷勤,一言不发。 胤禛端茶瞧了眼年佩兰,“今怎么了?难得见了我也不言语,又离得那样远?还怕人吃了你不成?” 年佩兰这才笑着向前,“我倒是想,可也得瞧着面才行呀。”眼已如有所诉地朝他斜飞了去。“人家是见不着爷,只能巴巴的到姐姐这福地来等着,总算沾了姐姐的光见着了爷的面。要还傻傻地待我那屋里苦望着呀,只怕是化成了石像也见不着人影,人家倒不怜我一片痴心,还嫌一石人立那院里碍眼,赶紧让侍卫给抬了出去呢。” 胤禛不由笑了出来,“这倒的是茶吗?别是翻了缸醋。你这张嘴怎么倒学了宛琬也伶俐起来了呢。” 一屋人都笑了起来,年佩兰也随笑着,心里直纳闷爷嘴上怎么又挂起了宛琬。 三人又随意说了会子话,胤禛起身欲走,瞧了瞧年佩兰,俯她耳旁道:“待会就去你院,看把你这石人搁哪好。” 年佩兰满心欢喜,随之起身。 偏才走至门口就见来人回禀说狗舍起火了。胤禛面上一寒便问因由,来人见状忙结巴道未查明,但宛格格说她有法子知道,只是要让人去外面买两头小猪再去找个屠夫来。 “你们就跟着她去胡闹?”胤禛也不再等他回话便朝狗舍疾步走去。 年佩兰心下懊恼,好好的偏又插出这档子事,可又心觉蹊跷,爷平日里最是好狗,若只是狗舍着火既已灭了,底下那帮人定是千方百计的瞒了过去,段不会特意跑来回禀,莫非还有旁的事不成?便也随后跟了过去。 年佩兰走近狗舍瞧见专责饲养胤禛最喜欢的那条寻血猎犬的俩丫鬟木香、半夏垂头散发,衣衫渗血,苍白着脸跪在那。除了胤禛、宛琬,福晋也在旁。她听了会才明白原来养了五年,爷最喜的那条寻血猎犬死了。前两日它才感了点风寒爷就发了好大通脾气,这下竟死了,更不成了天大的事。可事偏巧发生在俩丫鬟交替的时候。木香说她好好的把狗给了半夏,过好久不知怎么狗舍起了火,狗给烧死在了里面,半夏就硬把她给拖了来。而半夏则说到了交接时也没见着木香人影,等她去狗舍一看,狗竟已死在了里面。她心下一急,慌忙跑出来欲找到木香问个清楚,好不容易找着人,俩人拉扯一番再回到狗舍就已着了火。因狗舍偏僻,俩人所说之事也就没个旁人听见、瞧见。俩人言辞截然相反,其中必有一人撒谎,可任人如何盘问鞭打,她二人都死死咬住各自说辞不松口,也难怪这本是断头的事。福晋急了立时就要禀了爷将俩人一块往死里打,是宛琬拦着说她有法子查明究竟是谁撒了慌,这才闹出后头的事。 胤禛蹙眉听完,捆扎一旁的猪嗷嗷直叫,他对着宛琬不耐道:“你弄来这些个东西就知道是谁撒谎了?” 宛琬心里也不是很有底,见他眉色只得硬着头皮肯定道:“这个自然。” 她疾步走至木香、半夏身边,蹲下身清楚道:“你们所说无非是两个意思:木香说狗好好交给了半夏,由于狗舍起火才给活活烧死的。半夏则说狗在木香手里就已经死了然后这狗舍才起的火,是不是这么回事?” 俩人听了宛琬的话都低头想了会方齐点头称是。 “那就好办。要真如木香所说这狗是活着交给半夏的,后又是在大火里活活烧死,那狗在烧死之前必会狂吠,就算狗这两日不舒服,叫不响,可临要烧死了总会张开嘴呼吸挣扎几下吧,那它喉咙里就会呛进许多浓烟灰垢,可如果狗真如半夏所说是早就死了,然后才狗舍起火,那它喉咙里就只有血。”宛琬一字一句道:“你们俩人到底是谁撒谎只要将那两只小猪一只活活烧死,另一只先闷死再放火里烧,然后再把它们喉咙都割开来瞧一瞧,比一比不就清楚了?” 她一双明眸逼视二人,忽紧紧盯住木香道:“难道你还非要等再做一遍才承认吗?不就是因为狗一下病得厉害突就死了,这原本也不是你的错,明说了又怎会真要了你的命?爷是那把狗看得比人还重要的人吗?是不是呀爷?” 胤禛不料宛琬忽就将包袱摔给了他,冷不丁脱口接道:“是啊,但要说实话才行。” 木香听宛琬说得头头是道时已慌了神,猛听爷这么一说早软下身子不住磕头求饶。 实情果如宛琬所言,她给狗喂过食后,狗儿一直很安静。她摸了摸狗鼻子还有些热估量烧还未退,也就没怎么在意,等快换班时才发现狗无声无息的就死了,顿时慌了神,想着反正也是一死,不如一搏,鬼使神差的就做出了错事。 宛琬长叹一声,“木香还真是不能饶你。” 木香一下停了哭泣,瞪大双眼道:“格格不是说人比狗重要吗?如何又反悔?” “人是比狗重要,可你害的不是狗而是人。你心想一死决心放手一博,却不说实话去博爷会网开一面饶你一命,竟能狠下心来,将半夏一同拖下水,拿别人的命来博自己的命,还甘冒俩人及有可能一同处死的危险。你虽可怜却着实可恶,居心也太过狠毒,让人鄙夷。”宛琬一气说道,可她望向胤禛的眼神却充满哀求。 胤禛紧盯住她,良久才吐了口气,黑眸深涡处的怒气渐渐消退。“木香出府吧。” 木香心头终于一松瞬时又更迷茫,贝勒府实是份好差事,她不知回家该如何面对原本都指望着她的爹娘哥嫂。 “至于半夏,既是宛格格替你脱的罪,日后你就跟着她吧。”胤禛走至寻血猎犬前蹲下身子不忍再看,“好好把它葬了吧,时间久了总有感情,人啊未必如狗。” 众人面面相觑皆诧异此事就这么算了了,可化成一场虚惊总也是好。 正文 第五章 这日宛琬一早跑来福晋房中请安,偏赶上内府查帐。帐房好生奇怪,姑姑每翻过一次帐页,视线若多停留几下微微笑笑,他那腮旁的肌肉便会不觉抖动一下。 好不容易等姑姑看完了帐,见她也没责言什么随意吩咐了几句便让那帐房出去了。 宛琬忍不住说出方才的疑惑,“……姑姑他那样是怕你吧?” 福晋优雅的执起翡翠牛眼杯抿了口,淡淡道:“他若怕了我倒好,那他就会依着规矩办事,这一大家子人没了规矩可不成。”她略顿一下,抬睫望着宛琬认真道:“日后你总也会出嫁当家,你要记着这当家人得不偏不移大公无私才好。人这吃穿用度上多一点少一些又有什么大不了呢?只有无私才能立起规矩,才能让人真服气。那些下人们呀,你不能特宠着谁,要让他们势均力敌,谁也冒不了尖。可话又要说回来,那帐本姑姑多看两眼,笑笑他为什么慌呀,因为他知道那都是有猫腻的地方,可姑姑最后又都算了,那又是为什么呢?这世上谁都要养家糊口,谁都有私心,心里都想打点小九九,与其鸡毛蒜皮事事都盯着,都卡得严严,不如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可你得要让他知道他主子心里可不糊涂,他就不敢犯大错。做事、较真都得抓大放小自己心里有谱就行了。” 宛琬听得直点头,可出嫁当家做主对她是多遥远的事,她挑一挑秀眉就忘在了脑后。 福晋仿又想起似道:“爷书房里那盆‘迷迭香’是你从外边找来的吧?” “是啊,姑姑也要吗?” “姑姑用不着那玩意。是李淑雅,这回也不是头胎了,可不知怎么就是特别不舒服,整日里精神萎靡,又吃不下东西。年佩兰说爷屋里的那盆迷迭香闻着精神倒好,还说对开胃也有好处,难得她能想着,你就再去找两盆来给李淑雅送去。” “好的,姑姑。”宛琬随口应道。 黄昏的阳光仿佛融化了的金子蔓向四处,将大地都溶上层朦胧金色,分外妖娆。 天冬伺候着宛琬换上男装忍不住道:“格格不是回福晋说身子不舒服要早早歇着吗?这怎么又要出去了?” “这几日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商贾百姓,无不相传的事你不知道?京城现今第一红伶蒋品玉身染寒疾停唱多日,今晚重新登台!” 她见天冬一脸迷茫,无限神往继续道:“蒋品玉自江南来京初登台即一举扬名,他可是苏州虎丘千人昆曲赛唱的头名。据说那天最后是一萧一管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 宛琬说着说着满脸陶醉:“天冬你闭上眼睛,静想偌大个苏州虎丘,千百人在月色下只听他一人清唱,四周万籁俱寂,惟有眼眶湿润,闪动着微光,那是何等美妙何等壮阔之事。他旦角扮相能文能武,唱念做打无一不精,飒爽妩媚,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迷离,令人不敢正视,最是销魂。哦,对了,他还人品出众。其他名伶一旦成名便都频频出入朱门高阁纷纷攀阔,可他却任凭那些官宦富商们如何一掷千金相邀俱都不去,更凭添传奇,天冬你说这么一位人物今晚重新登台我能不去瞧上一眼吗?” 天冬这才明白格格装了一天的病连晚膳都吃不下去原是为了这档子事。可,可这天下有未出阁的格格大言不惭的说迷美男子的吗? 宛琬怕人起疑便让天冬和半夏都在她房外守着,一人偷跑了出来,到戏楼见了排表才知蒋品玉压轴最后才来。她受不了那水磨腔的咿呀声便又溜了出来,立于街上四处张望着去哪先填填肚子才好。 头顶突被盆水浇了个湿透,宛琬猛然一惊,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啊呀——”声是惊叹却轻柔温润得似潺潺泉水,听得人身心舒展,如沐春风。 宛琬顾不上再打量自己那身湿衫忙抬眸望去。 眼前人黑发白衫,恰似丹青画中人下了凡间,面容不单极美更凝着股高贵卓然,惟独眉宇间挂着抹淡淡倦意,清冷中透着矜持,然举手投足却依然雅韵十足,令人无法不为之屏。 宛琬瞪大双盈盈杏眸呢喃道:“老天不公啊,男人怎么就能美成这样呢?” 那男子原本只顾低着头抖落他湿了的衣衫,闻言抬首瞥了宛琬一眼,见他也湿透了才敷衍地挑眉一笑,继续拍衫。可那轻轻一挑却已是勾魂摄魄,妖娆诡异。 宛琬看得呆住,忽想到了什么兴奋道:“你是蒋品玉吧?天哪,真的是你吗?” 那男子这才定睛看向宛琬,见又是个腰饰锦带,一身华服的富贵公子,冷冷道:“我们好象不认识吧?” 宛琬自动忽略他眼神,赞道:“真不愧被誉为‘回眸一笑百媚生’啊,除了你再无人能当。” 蒋品玉沉下脸色,不无讽刺道:“是啊,我们优伶不就是要长着张女人脸来媚惑众生嘛。”言罢故意朝宛琬勾唇一笑,摔袖欲去。 宛琬顿时了悟她这是在古代,优伶不是明星,就算再红那也是下三等人,她无意伤了他的自尊,情急中忙伸手扯住他衣袖,冲口喊道:“若说男生女相,第一可数张良,可刘邦得了天下,论起英雄来,第一个夸赞的,就是张良。说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天下谁敢言张良不是英雄?再说优伶那又如何?不偷不抢不盗,清白做人,由人说去!” 蒋品玉身子一怔缓缓转过身来,凝视宛琬,他俊美的脸上露出抹怪异笑容,那笑容里仿隐含着深深不为人知的苦涩。 俩人一阵沉默。 忽然,近旁一股浓郁香味顺风飘来。 宛琬捂捂自己咕碌碌直叫的肚子,脸红不已,挠挠秀发有点羞涩道:“呵呵,五脏庙忘祭了。” 蒋品玉被他脸上神态给逗乐了展颜一笑,施礼道:“在下蒋品玉。” 宛琬正身学他模样敛袖,彬彬有礼一揖,“在下宛琬。” 两人互望对方身上的湿杉,想起先前那幕只觉好笑也顾不上街上来往行人异样目光,纵声大笑。 蒋品玉指着方才飘香处道:“那家铺子的酱牛肉最是美味,不如一同前往共进晚膳?” 宛琬自是说好,俩人一同行去。 如意坊。 宛琬一见那门面古朴雅致先就喜欢,入得店堂里面早已人头拥动,幸亏蒋品玉与掌柜相熟,方在楼上雅阁散座找了两空位坐下。 蒋品玉提壶烫过碗筷,温言道:“这如意坊里最绝的还不是他卖的酱牛肉,而是他们概不外卖的蜜汁牛肉。那才真是他们敢夸口包君如意的绝活。” 宛琬谗得鼓腮奇道:“不卖那要怎样才能吃得到呀?” “百年规矩不论来者都得吃满三碟酱牛肉,用三个空碟可换一碟蜜汁牛肉。”蒋品玉将那烫好的碗筷置于宛琬面前。 宛琬不停摇着手中筷子简直有些等不及了。“这掌柜倒会做生意,那我们得多吃点去换一碟尝尝。” “没问题。”蒋品玉朗朗一笑,他有多久没这样开怀笑过了。 “哎呦,这不是蒋品玉吗?病得唱不了堂会倒有闲在这泡娈童,俩人怕是吃饱了再共唱一曲《后庭花》吧?”一突兀笑声在他俩身后响起。 宛琬扭头望去那人身着华服,五十开外,可瞧着身子十分健硕,倒象练武中人,腰挺得笔直,从一间雅室走了过来,一双眯细的小眼看向蒋品玉时放出刀刃似锐利光芒。 蒋品玉分明涨红了脸庞,他听清了那人的话外意,胸膛起伏,双目喷火却坐着不言不语。 一旁宛琬早火冒三丈一跳而起,身未站稳,便被蒋品玉又死死拽着坐下。 “你别拉着我呀,你没听见他放的什么屁吗?” 宛琬回眸见他脸上阴霾越发浓重,却仍死拽着他不放。他声音宛似刀剑般寒冷,缓缓吐出:“凌普是太子的乳公。” 宛琬知道她又开始大脑发热冲动了,她穿越到了等级森严的古代,她应该学会适应,应该学会遵守这里的规矩,应该学会明哲保身地过日子。 可是,人生中有许多事情是一辈子都没法习惯的,譬如现在。 她伸手掏掏耳朵,扭着身子漫不经心的四下打量,嗤鼻道:“这天还没热起来,怎么苍蝇就开始到处嗡嗡飞了呢?” 那人的眼眸咻地转为阴恻:“你这是说谁呢?”他忽地徒手将宛琬双臂反剪在后,另只手狠掐住他下颌,哼笑道:“和他斯混,只怕你也是个戏子吧?脾气倒还挺辣,不如你俩人一块和爷回府玩玩?” 宛琬心中怒火狂燃,脸色却截然相反,两眉痛得拢起,黑眸漾出层晶莹剔透水泽,千娇百媚地紧瞅着他,冲他蛊惑一笑。瞧得凌普心痒难耐,只道他总算明白过来自己是谁,不由手中一松。 电闪石光中宛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脚朝他下体狠狠踹去。 “哎呦!”凌普捂住痛处,眦牙裂嘴的挥手让下人们上前将二人捆绑起来。 宛琬正欲搬出胤禛这面大旗,不料他俩人争吵声早惊动了对过雅厅中人。 宛琬一见启门所露之人即高声疾呼:“十四爷,快来救我!” 胤禵闻声回首惊见宛琬被擒,不由得大怒,早风驰电掣般奔了过来,将她轻搂入怀,回眸冷冷一扫那群还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滚开,谁敢动她一根寒毛。” 宛琬如只受惊吓的小兔般依着胤禵,委屈地控诉凌普非礼她,定要他做主让凌普向她和蒋品玉道歉。 她游弋惶恐的眼泛着红红血丝,那份脆弱委屈伪装得淋漓尽致。 胤禵明知宛琬决不象她表露出的那样柔弱无助,可耳边飘过的软软话语还有自她唇中呼出的暖暖馨香,令他脖颈痒痒,瞬间竟有眩惑在脑中盘旋,乱乱的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随后而至的八阿哥们清楚原委后,碍着太子倒也不好硬要凌普如何,只得撇过宛琬性别含糊说明她的身份。 凌普见宛琬搬来了八阿哥那伙人做救兵,负手,将指关节弄得咔咔作响,面上只得故做姿态的对宛琬道:“原是四阿哥府里的人,何不早说?冲撞了阿哥府的人,是我莽撞了。可要我向蒋品玉道歉,万无可能!别说我凌普今日不给阿哥们面子,一个唱戏的,原不过是娼妇粉头之流!连下三等的奴才也比他要高贵些。可我看阿哥们面上,给你个机会,这如意坊百年都是凭三碟酱牛肉才可换一碟蜜汁牛肉,你若有本事用四碟酱牛肉换二碟蜜汁牛肉,我就如你所愿。” 周围一片哗然,纷纷嘀咕这分明就是为难人,不可能做到的事。 宛琬沉吟片刻让人唤来掌柜,问道:“那一碟蜜汁牛肉是否也能抵算一碟酱牛肉?” 掌柜一愣,呆呆道:“这个自然,只要有三个空碟就能换一碟蜜汁牛肉。” 宛琬展颜笑道:“那就好。” 她又转向凌普道:“我若用四碟酱牛肉换了两碟蜜汁牛肉,你就会向蒋品玉道歉,你说话算数?” “当着众阿哥面,我绝无欺言,可你若做不到呢?”凌普不屑的撇撇唇,料他定不能,眉头一皱又起坏心,连声唤掌柜端来坛烈酒。“你若做不到需独饮这坛酒向我赔罪,从此莫再多管闲事。若你做到,我自然也会喝酒赔罪,你敢不敢呢?” “好。”宛琬一口应承。 胤禵听着,脸色陡然一僵。分明是不可能之事。凌普仗着太子纯粹刁难,可宛琬为了个戏子竟满口允诺。他拉住宛琬不许。 宛琬回眸一笑,“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微微有些发怔,慢慢松开了手。 宛琬转身将四碟酱牛肉一一摆放桌上,对掌柜徐徐道来:“我用三碟酱牛肉换你一碟蜜汁牛肉,这桌上还剩有一碟,我向你再借一碟,不就把剩下的空碟和那换来的蜜汁牛肉碟又凑成了三个碟,就可再换取第二碟蜜汁牛肉。” 听她说罢,掌柜疑道:“可我为何要借你一个碟呢?” 宛琬气定神闲道:“你借我一个空碟使我凑够三个碟子,等我换了第二碟蜜汁牛肉,我再把得来的蜜汁牛肉给你。你不过是用空碟换了碟蜜汁牛肉,此等合算的买卖难道还有不做的道理吗?你若不愿我可就要去问问这里其他桌的客人可有愿意的。” 众人齐声喝换。 掌柜瞠目结舌,无话可说。 奇* 书*网 *w*w* w*.*q* i *s*q *i* s* h* u* 9* 9* .* c* o* m 凌普听罢,暗自悔恨,今日如何就被这乳臭小子摆了一道。众目睽睽下他只得冲蒋品玉含糊说了句抱歉,摔袖离去。 宛琬趴在扶栏冲他喊:“哎,这还有你的一坛酒呢!帮你先存着!” 身后一片哄堂大笑。 正文 第六章 乾清宫。 风压着云从四面八方呼入乾清宫,旋着殿前的金丝楠木绕下,吹向四处的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偏有丝向着那四团五爪金龙飘去,穿进石青色龙褂里,引得它的主人不觉抖了下身子,春日里的风还这样凉么,还是太阳已落山入夜了?那为何皇阿玛他还没有训完?皇阿玛说话的声音总不大,语气却透着威严,听起来象是和人商量,但又绝对没有容人拒绝的余地。太子低头紧瞧着脚下金砖,仿佛那里刻着看不尽的盛世繁华图。 “你们都没什么说的了?”康熙环视四下,鸦雀无声,“朕知道,你们总是想方设法揣摩朕的心思好围绕着说,其实一个人要太聪明了,总想着说机灵话,往往会适得其反,做老实人要比做聪明人容易得多。在你们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时候,说老实话才是真正聪明的选择。”他顿了顿:“好了,你们都退下吧。” “奴才告退。” “儿臣告退。”一应人等起身施礼告退。 康熙转身叫住太子,一阵沉默,许久方道:“你呀你,糊涂!当着外人朕都不想说你,你整日与那些江湖术士,攀龙附凤之人斯混在一起到底要做什么?” 太子的脸瞬时苍白,眼中闪烁着迷乱而偏执的光泽。“皇阿玛,那都是诬蔑,儿臣绝无此等行径。” “诬蔑?胤礽那胤礽,你怕是当朕真的老糊涂了吧。陈鹏年那事朕都让人不再往下追究了,他要将那污物扔在御床上做什么?他无非是碍着你让阿山敛财了。还有吏部郎中陈汝弼不肯全都依你,如你所愿让你门下人全都称了心,你就串通了三法司堂,硬要他死了才好。还有,不过就是舍不得江南那些男欢女爱罢了,你竟不惜伪造河工计划诓朕南巡!这些都不提了,朕都让凌普当了内务府总管,你的一切用度均与朕无二般,甚还过之,可你还在京城,在朕的眼皮底下让那些下人们拼命的敛财,真不知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也不怕坏了自己名声!”康熙怒不可遏地指向太子,手指瑟瑟颤抖。 太子僵立的身子猛一哆嗦跪了下来,低泣不语,是啊,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真的什么都有了吗?那他又为何总觉无力得什么都抓不真切?他只能麻醉自己去寻找点快乐,可为什么快乐也飘渺的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他那样努力的寻找,却使自己越加迷茫,堕入了更悲伤的境地,他只能更拼了命的去要,如临深渊永远够不到底。 “这两日朕总梦见你额娘,你自幼起便是朕亲授四书五经,六岁拜师入学,稍长便授你治国之道,犹记得那时你骑射、言谈、文学无不及人之处。二十刚过即能代朕处理朝政,举朝皆赞,为何到了今日反倒不如从前了呢?”康熙自认他已是语重心长,奈何却是对牛弹琴,听者毫无感触,徒留他一人在那絮絮叨叨,他终于乏了。“你退下吧。” 康熙伫立白玉围栏前,望着太子的身影渐渐融入茫茫夜色中,仰首唯有漫天的繁星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孤独。许久,他转身走回空阔大殿中,夜夜宫灯长明,为何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依旧能从四面八方无声逼破过来。 “去拿面镜子来。”康熙喃喃道。 不知从哪个角落有人回应后,近乎无声的脚步声速速离去转逝又近跟前。 康熙望着镜中的自己越显老态,曾经明亮如夜空星辰的双眸悄悄收起了晶光,那眼角旁占满的是细细皱纹吧,若不是用力挺着,只怕那身躯也已开始佝偻,不知不觉中从前的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原来岁月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他是真的累了,虽然他知道在所有人的眼中他这个身居权力之巅的男人仍有着最清醒、最睿智的头脑。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有多么的疲倦。 他想他已经老了,而老人的心肠总是特别软的,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特别的纵容了胤礽,却又将他越推越远了呢? 将近午时,东宫依然灯火通明。 “你难道就没听出他句句都是弦外之音,他那是在逼我呢!”太子焦虑不安来回走动,他似在徵求身边那棱棱高瘦,肩膀低垂的灰袍长者意见又似在自言自语。 “太子,你万不能风声鹤唳呀,皇上是段不会对太子使那么多诡计的。他最是疼你,怎会忍心冷酷地对你呢?只要太子没有大错,皇上是决不会听从谗言对太子怎样的。”灰袍长者言道。 “大错?什么叫大错?不,你是太不了解他了。”太子疾步近前。 “你是太不了解权力了,你不生在帝王家,就永远没法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就象是艘在海上航行的巨轮,你一旦在船上,四周浪潮汹涌,跳下去只能被冰冷急速的漩涡吞没,而留在船上的,人人都想做舵手,让那船可依着自己心中的航向驰行。就算你不想,可它本身就是个漩涡已将你卷入其中,让你只能趋之若鹜,跟着它疯狂运转,或沉或浮,尽看天数。它是个陷阱,不管什么掉在里面,都没有办法再逃脱,甚至是亲情。” 太子无力的垂下双臂。 “奴才走后皇上究竟又与太子说了些什么呢?”灰袍长者犹豫着说。 “你没有注意他那双眼睛,那样犀利,竟比天下最锋利的刀剑还能穿透你心。”声音仿如呓语,那双眼睛竟是无处不在,四面窥觑,太子踉跄后退。“快,你快去将格尔芬、阿尔吉普给我找来。” 灰袍长者应声后疾疾离去。 太子木然转身,忽伸出衣袖猛地一扫,让面前器皿通通坠地,听着哐啷毁灭的声音,他仿佛觉得自已就是那破碎一地的东西,心头反有种抑制不住的快感! 外间随伺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暗暗叫苦,一听传唤慌忙鱼贯入内。 太子立于软榻前,让贴身女婢为他换过衣袍。他身型修长,肌肤在烛光下微闪着光芒,更显气宇昂扬,再配上那深邃的五官及与生俱来的逼人霸气,任是再挑剔的人也不得不为之赞叹。 太子任美婢用爱慕的眼神偷瞄过自己的身躯,在她上前为他扣上襟扣时,毫无顾忌地横拦住她,伸手探入她衣内,直欺上傲人双峰,重重地捏了把。婢女吃不住痛,娇嗔一声,却又见他已眼扫至一旁蝶衣身上。婢女眼露嫉妒,那蝶衣有何与众不同,不就是肤色明净些,双目再细长些罢了。 太子伸手拽过蝶衣,欲撕开她衣襟。蝶衣惊惶交加地欲甩开头推开他,却更唤醒了他体内蛰伏的凶猛力量。他双目中闪出凶残暴乱的目光,“啪”的摔了她一记耳光,刺目的血顺着她白皙的下巴流了下来。“看来我真是太纵容你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推我?是不是想死呢?” 蝶衣只觉脸颊上传来一阵麻木般的疼痛,而真正在滴血的却是她那颗心,她竟是再不能为他守住了吗?其实自他让她潜入这东宫,她就该明白她终有这么一天。她停止了挣扎,缄默不言,呼救有用吗?叫了,又有谁能够救她?再说她本来就是为了他才来的,又怎能现在就死在这里? 蝶衣单薄的衣物任太子大力的将其撕扯得粉碎,力大得象是在发泄着什么。顷刻间,蝶衣赤裸裸的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响在耳畔的是太子那得意的笑声如同可怕的梦魇,紧紧地压迫着她的心头。 “哈哈,天底下原没有不怕死的人,如此惟有强权才可,统统给我滚。”太子跨坐在蝶衣身上,癫狂的啃咬着那晶莹的肌肤,任其血迹斑斑,蝶衣如同蔫死的兰花般垂下了头,泪流不止滴落毯间复被吸了入去。 城郊。[ 奇 书 网 —wWw.QiSuu.cOm] 风里传来了得得马蹄声,马儿厉鸣长嘶中夹杂了人的高喝与大笑。 宛琬马上衣袂飘飞,一路挥鞭踏踢而奔,心与眼都无拘无束,仿如旷野中的疾风劲草般快意自得。 胤禵催马赶上,和宛琬并辔驰骋,风中相望欢笑,并骑驰骋。 他回首见后方飞扬起漫天风尘,马蹄翻腾,示意宛琬放缓速度,让侍卫们渐渐赶上。 马蹄渐缓,尘埃稍定,俩人来到山崖前,将马匹拴在山下大树上,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拾阶而上。 山空人静,传来鸟鸣之声。两旁危崖参天峭立,壁上满生苔薛藤树。攀走了刻把功夫,穿过青苔谷道,豁然开朗。 宛琬听薄暮中传来瀑瀑水声,随音寻去,一湾碧泉冒着微烟,笼罩着黛色山涧美得就像幅水彩画。 “太美了。”宛琬驻足轻叹。山风撩动她颈边的青丝,露出弧细腻如玉的细脖,上山跑得急了涔出淡淡香汗,微微透着粉色,胤禵立她身后几近无声的低喃。“是真美。” 宛琬望着那潭泉水越发觉得练了一日马儿的双腿又涨又潮的难受。 她走至泉边,伸手一探,山涧溪水竟是温热的,顿时欢喜,拣了块平石坐下,挂靴脱袜,足底清凉,沁人心脾,听泉水叮咚,山雀啾啾。 泉水清澈映出宛琬纤纤玉足细白可爱,趾甲圆润,胤禵只觉小腹处一阵灼热,面如火烧。 “呱呱”,一阵蛙鸣,溪涧两只泥背白肚蛙伸展四肢一跃而过。 宛琬立起身来,粉拳击上他肩头。“你发什么呆呢?” 胤禵陡然清醒,自知失态,俊朗的面庞泛起层绯色,窘然不已,随口胡扯。“宛琬,你的脚和那两只蛙足还真象。” “啊?”宛琬赶紧低头打量,十趾白白润润挺可爱的,那臭胤禵竟将她比做蛤蟆足,眼睛一转,佯装不慎滑倒,轻唤“哎呦!”。 胤禵心一沉,忙低下身来追问:“怎么了?是不是扭到了?让我瞧瞧。” 宛琬回身,噗哧一笑,双手掬水向他扑来。 胤禵见她一笑已知上当,如要避过,未必不行,只是,霞光中,水光中,她璨然一笑,那笑容实在太美,美得他忘了躲闪。 见他满脸滴水,宛琬笑弯了腰,“你……你才是落水蛙呢……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胤禵抹了水滴,笑道:“谁是落水蛙?” 宛琬起身鼓着腮帮俏皮地指着他道:“你是落水蛙!” 胤禵见她粉嫩两腮鼓鼓的,宛如含苞待绽的蓓蕾,俏丽可人。他真想去捏捏那晶莹粉颊,看看是否吹弹可破,按下绮念,故意学她样把腮帮鼓得圆圆,扭捏比着兰花指学着女声道:“你是落水蛙!” 宛琬又气又笑,嚷道:“人家才没你这癞蛤蟆样呢!”伸手就去推他,胤禵忽然一弯腰,掬起一把溪水,泼了过去。 宛琬连声尖叫,赶紧弯下身泼了回去,两人一面笑着,一面嚷着,忙着躲闪,忙着将水泼到对方身上。 忽地胤禵就停了下来,立在水中任宛琬泼洒,山谷空静,只余他急喘的呼吸声。 宛琬恍然了悟,停了下来,不去理他,掏出绢帕埋头拭足,穿上靴袜。 胤禵大步上前,宛琬惊忙后退,却无法阻止他的动作,让他轻易攫住手臂一拉,跌落在他男性胸膛中。胤禵死死凝视她双眸,钢铁般的双臂箍得她动弹不得。 “放手——你快放手,弄疼我了。”宛琬用力地踢打着他。 胤禵却置若罔闻般更大力的箍紧了她,一字一句不容拒绝道:“我喜欢你,宛琬,我喜欢你!” 宛琬瞪圆了杏眼,有点不可置信,没容她再多想一秒,他已低头深吻下去。 宛琬脑中“轰”的一片空白,深呼吸,定下神来,推开他,尴尬道:“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说,咱们也什么事都没发生,这回就算了,以后还是兄弟,不然咱俩连朋友都没得做。”说完咬唇懊恼,她是被他弄糊涂了吧,怎么把大学回绝哥们的一套说辞给搬了出来。 胤禵只顾瞅着宛琬绯红脸颊,了然的抱臂后退,他的宛琬到底还是害羞了,他诧异自己为何对她每个神态都百看不厌,他都喜欢。 胤禵坏坏地一挑眉,旋即认真道:“你知道吗?友情可有千万种说法,可一旦牵涉到年轻美丽女子,所谓友情就只能叫做爱。”见她一呆,他双手扶住宛琬肩膀誓言般道:“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附她耳边轻轻戏谑,“我是第一个亲你的人吧,也会是最后一个。” “哪里,我早和别人亲过了。”宛琬缓过神来。 “胡说!不可能!真的吗?你还和谁亲过?”胤禵患得患失的追问。 “笨蛋!”宛琬拍了下他头,转身就往山下跑。 风中隐隐飘来,“我还是当着你面亲的呢,你忘了,湖边那男孩,人家嘴唇可比你娇嫩哦。” 胤禵闻言哭笑不得,他的宛琬还就是无赖的让他心动。 正文 第七章 红袖招。 园子内植满了杏树,今年杏花开得晚,待春意浓浓,才花繁叶茂,刚过了雨,越发香得清冽。 宛琬推开窗扉,空气中溢着股湿意,淡淡杏花清香飘来。 “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出来,一起想想未必就真没法子?”宛琬见画薇失魂落魄样心里一阵纠结。 “只怕这回谁也帮不上,我,我也不想为难他,那总是他二哥……”画薇神情黯然低喃道。 “什么二哥?你说的是太子吗?好好地怎么扯上了他?大家不都知道你是八阿哥的人,他为什么还要你呢?”宛琬皱眉大感不解。 “也许就因我是八阿哥的人,他才更要吧。前些日子凌大人要替南府找批少男少女学唱,不知怎么昨让人找到秋姨指名说要我也去。哼,真是好笑,我又会唱什么曲呢。他们过五日就来要人。谁都知道凌普不过是为太子找女人罢了。”画薇眼圈泛红,手指无意识的扯着裙衫。 宛琬惊讶地跳了过来,情急下抓住她衣衫道:“凌普那老贼过五日就来要人?那你怎么还坐在这发呆?你和八阿哥说了吗?他怎么说呀?” “我没和他提,提了又能怎样?让他和他二哥抢人吗?那会让天下人如何看他,为了青楼女子,大打出手?这样我还不如死了的干净。”画薇摇首轻言,刚还呆滞的眸中闪过丝坚韧。 宛琬头痛地按按太阳穴,老天,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傻女人还要护着八阿哥的名声,可她眼中的那抹坚定,那股子宁可自己千创百孔,万死不辞,也决不会让心爱的人受一点点伤的眼神就是深深打动了宛琬。 她来回踱步,终下定决心,“那好,咱就不要八阿哥出面,我去找四爷。以前皇上若看中什么民间女子不都可以脱籍入旗。你就先住在外面,等风声静了,再让八阿哥想法让你慢慢入府,等那时你们就能天长地久了。” 宛琬转身瞅着画薇,沉吟片刻,继续道:“至于秋姨那,只推说不知便成,一个老鸨自有些手段能自保。凌普不也打的是替南府找戏子的幌子,自也不会将事闹得太大。大不了修成正果后,你低调些过日子也就是了。” “真的?真的可以?真有你说的那天吗?脱籍入旗,四爷倒是可以办到,可他会为我做吗?”画薇象个得了绝症又重获新生之人狂喜不已,到末了又忧心这到底能否成真。 “一定可以,会有这一天。你相信我,四爷虽看上去冷冰冰,但他很有正义感,我见他听到那些贪官污吏的事常勃然大怒。”其实宛琬心里一点也没底,胤禛是那样不苟言笑秉公执法的人,只怕他知道画薇是青楼女子更会大怒。可她心底莫名就是有股小小信念觉得他决不象所传的那样冷酷。 画薇微抬眼睫,却并不看向宛琬,她凝神眺望着窗外那片杏林。杏花盛如雪,可惜风一吹,便摇戈纷飞。 宛琬用力扳过她身子,眨了眨明眸,“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说服他的。”她想着这事耽误不得,便风一般的奔了出去。 许久,画薇起身走至落地镜前轻叩两下,镜向后移,内有玄机,竟是一扇暗门,从里步出二人。 “八哥果然料事如神,断了十四弟这边的念头,宛琬还真只能去求四哥他们了。四哥那只老狐狸一定猜得到是咱们故意试探他的。” “四哥他那旧疾也该好了,我倒要看看咱们这趟浑水他到底趟不趟。不过,老九你怂恿十四弟去和宛琬表白的事别对老十说,他容易坏事。” “我知道分寸,再说要让十四那楞小子知道咱们打宛琬主意,只怕他要和你我急。” 四贝勒府 永佑殿 大雨。 难得北方的春日下起了瓢泼的漫天大雨。 胤禛静静伫立在台阶前,漠视茫茫如烟的雨幕,被风卷上靴面的潮湿。是要变天了吗?他心中有些悲凉的惊觉,或者,真的是到时候了,朝局就如同这声势滔天的大雨一般,就算自己一心想躲,站在了屋檐下,也无法不沾湿鞋靴吧?何况他是真的想躲吗?何况他生在帝王家又可有选择余地,他们能容他躲吗?可是又有谁知道,这朝堂暗波诡谲的斗争竟如此残酷。他要伤害的被害的皆是他手足,可他既已身在宦海,便再也看不见尽头,只能揪紧扁舟,随波逐流…… 他转身步入书斋,端坐于书案前凝神片刻,捻起狼毫,饱蘸墨汁,在宣纸上疾书大字。 这是他的习惯。一旦心中有了忧烦不能快意决断之事,便要坐下习写大字,从龙飞凤舞开始直至静下心来端重不苟最终行云流水般一挥而就。 李青静静侯在外间,等到胤禛终于搁笔出声唤他时才忙从一旁犄角里小步奔去。 “是谁等在那?” “回爷,是宛格格来了,奴才劝她,可总也不肯走,说有要事。” “让她进来吧。” 已入夜,书案前点着透亮烛火,烛光映着胤禛清瘦面颊,眉心褶皱深深,隐隐透着阴霾。宛琬想今晚实在不是个适宜开口相求的日子,可转念思及画薇和一分一秒飞逝的时间,她只能选择忽略了那些,手指纠结着裙裾,一气说了出来,说完她偷偷抬睫瞧他。 他双眸蓦然冰冷,有丝戾气时隐时现,慢慢起身,踱步至南窗前。雨势滂沱,让马尔齐哈去回复他们旧疾复发已有几日了?他们终究还是等不及了,他唇角微勾,冷冷一笑。 皇权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无数次问过自己,没有人能够回答,也没有人能够明白。它是上天赐予皇子们的荣耀,是命运注定的招唤,是所有人都以为的强大野心,不,只有他自己深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它绝不仅仅只意味着那些。 那日,八旗飘扬,将领们甲胃分明,气宇轩昂。满阶文武百官,个个翘首以待,偌大的广场鸦雀无声,只听得风卷起众人衣袂的飘扬声,八旗的呼啦做响声。忽地皇阿玛一声令下,千军万马,齐声喧腾,此起彼伏,延绵千里,大地撼动,那是如何迷人君临于千万民众之上的感觉,他被深深的震撼了,他第一次那样强烈的感受到了至高无上权力的致命魅力,油生出一种从所未有过的巨大渴望与激情,它值得让世人前仆后继,宁可舍去一切包括生命与亲情也要夺取的绝对幸福。 可为何当它终于象重重黑夜中漏出的唯一一丝光亮照引过来呼唤他时,他内心竟有丝厌恶? 胤禛缓缓转过身,凝视着宛琬那双溢满期盼的眼睛,那是怎样纯真、无邪的一双眼,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眸,他多么不想让充满猜忌和权力角斗的罪孽阴影玷污了那双眼睛,那双他也曾拥有过却不知何时丢失了的眼睛。 他们算准了他最终一定会加入,因为他们都有着同样的渴望,他们谁都逃脱不了这样的夙命。 他明知这是通往最高权力之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却又在这一刻如此鄙夷、痛恨这样的自己。 他终于嘲讽出言:“原来你心中的要事就是救一婊子于水火中?前两日你又于街上搭识了戏子,替人出头,得罪凌普。你到底知不知道身为女子该当遵守的礼仪廉耻!” 窗外一声惊雷,震得俩人俱都心下一惊。 他诧异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如此刻薄。 她震惊自己是否真的听清了他的言语,难道她终究是看错了他? 室内一时充斥着种无望的窒息感。 终于,她喑哑开口,“那四爷认为女子应该遵守的礼仪廉耻是什么呢?” 宛琬不待他回答,即飞速自答:“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出必掩面,窥必藏形。男非眷属,莫与通名;女非善淑,莫与相亲。立身端正,方可为人。四爷指的礼仪廉耻是不是这些呢?是,到底是我错了。”她是这样的管不住自己,她的理智又抛到了九霄云外。 胤禛没想到她竟能将《女论语&立身章》倒背如流,她嘴里说着错了,可语含讥讽眼带不屑,他的脸色更加阴寒,嘴唇稍稍动了动,冷冷道:“天下万事没了规矩,便不成方圆。既然你都清楚,也知是错,却明知故犯,理该受罚。”简简单单几句,冷若寒霜,干干脆脆不留丝毫情面。 他取出把戒尺,骨节分明的五指紧握着尺端,那是根一寸半宽一尺来长的乌木戒尺,油光水滑。 每一次都是用力落下,每次下落都有股啮骨的火烫涌上心头,随后火辣辣地灼痛便开始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万蚁钻心般难忍,令人每根神经都紧绷着,不敢稍有怠慢。 宛琬另只小手紧拽着裙裾,唇瓣上留下两排贝齿咬啮的深痕。 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眼神是那样倔强与无悔,他痛恨这样的眼神,他痛恨逼着他抉择的他们,他痛恨这样的自己,下手越发狠重起来。 小手很快就高高肿起,胤禛握着戒尺敲敲桌案,宛琬利落的将另一只手放了上去。他一时楞住,她瞧在眼中,冷笑在心,高傲地扬起脖子,忍着抽痛,强自欣赏他的狼狈。 他冰冷的眸子稍稍一动,随即恢复原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错,所言所为皆是侠义之举呢?你自以为的侠义是什么呢?”他瞪着宛琬,口吻中不觉带着一丝嘲弄。 “侠义是‘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义之所当,千金散尽不后悔;情之所钟,世俗礼法如粪土;兴之所在,与君痛饮三百杯’。侠义从来都是简单的,唯一需要的不过是勇气。画薇是身在勾栏,是众人鄙夷的妓女,可她更是一个‘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的女子!”宛琬大声喊了出来。 胤禛猛然被她话噎住,挤不出半个字,一时语塞,这一刻她的执着、她坚守的信念多象从前的自己,可他早已舍弃了那些。 许多年来,他为自己带上了盔甲,隔绝了内心。这一瞬间,她仿如世间最利的刀剑,硬劈开丝裂痕,让她的影子可以闪进他心底。 “出去,你给我出去!”他高高扬起戒尺狠狠的敲了下去。 宛琬紧咬着红唇,懊恼之情溢于言表,她再该如何去面对画薇满心期盼的眼神,深吸口气,行了礼,二话不说夺门而去。 脚步声按捺不住地越来越急,最终几乎是奔跑着离开了书斋的院子。 胤禛听得分明,心内隐隐不忍。 大雨终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阴潮的寒意。 胤禛心中忽生起了种很奇异不解的情绪。他似乎想去期待什么他从不曾得到过的东西,可他又不敢去探个究竟那到底是什么,因为,就是弄清了,他也不会去争取,那是他早就决心舍弃的东西。 正文 第八章 一夜风雨,满地杏花如雪,经受过昨夜狂风暴雨洗礼的朵朵柔弱雪白依旧盛放于紫桠,无声吐纳着芬芳。 不时随风飘落下三两朵来,坠人衣襟犹带着淡得矜持的清香。 绿瓦白墙间曲折着青石小径,青石板路潮湿未退。宛琬用力踩踏着,她侧身瞅瞅一旁的十三阿哥,他淡淡眼神里瞧不出任何端倪。 见鬼,她手痛得一夜难眠,亦愁苦了一日也不知再该如何开口去央求胤禛,现倒被他不说原由的拖来后院。 黄昏的霞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又淡薄。十三阿哥总算停了下来,停在了院角樟树下的一口古井旁,圈着井口的垒石与地上的青石板一般古老陈旧。 “夜里是不是痛得没有睡着?” 十三阿哥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宛琬嘟起菱唇,乘机将一肚子的懊恼发泄出,“要是你的手被打得象个胖鼓鼓的熊掌,还又痛又痒,你睡得着吗?” 十三阿哥一扬双眉,微露笑意,靠近她,小心握住她手腕,牵她至古井边,拉她一同蹲下,将她红肿的小手搁至井壁沿摊开。 一股冰凉舒爽直达宛琬心底,原先灼烫难忍的感觉慢慢舒缓,舒服得她顾不得青石板凉一屁股坐了下去。 十三阿哥低头瞅着宛琬的小脑袋瓜,忍不住用手拍了几下,也随之坐下,从怀中取出一羊脂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爽薄荷香味,他将绿色膏药在宛琬手中细细涂抹开来,“舒服些了吗?以后手要再被戒尺之类的抽伤了,可要记得,除了涂抹膏药外,还可以找个冰凉处把手贴上去,那样就会减少许多灼烫感,手也不会觉得那么难受了。” 宛琬翻了个白眼,以后再被戒尺抽伤?她不会那么衰吧,可又好奇道:“十三爷,你怎么知道这样会舒服些呢?” 十三阿哥放开了她,仰望渐渐昏暗的天空,宛若回忆着什么,“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手常常象你一样被抽打得又红又肿,沁出了血丝,连拳头都握不住,就算涂了膏药还是痛痒难忍。打得次数多了,无意就发现将手放在冰凉的古井壁最是舒服,也可好得快些。”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无关痛痒他人的事。 他难道也曾被人用戒尺敲打得几无法入睡?他不是众星捧月的皇子吗?又怎会有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 十三阿哥蓦然回首,凝视着她,象了明她心中疑问。“皇阿玛对皇子们从小要求严厉,可我们到底还都是一群孩子,难免调皮犯错。二哥两岁即立为太子,宫中所有师傅皆知,皇上虽对皇子们学业要求甚严,却极其疼爱太子。”他不禁露出丝苦笑,“于是每回太子犯错,师傅责罚的总是我和八哥,我不象八哥那样伶俐乖巧,常常不服,倒还被打得次数更多些。” 他指着前方老树道:“宫里也有棵这样的大树,树的根部也有着这样密密的草丛,可那树的枝干近根部有一个小窟窿,却只有四哥和我知道。” 他微微含笑,神情间带着悠远的怀念:“每回我被师傅单独留下责打后,都会跑去那棵大树下,那个窟窿洞里总有张四哥留下的小纸条,上面或是写着个笑话,或只是简单的几个字,看着它们,我心中的气恼委屈不知不觉就消失了,好象四哥他一直在我身旁安慰着、鼓励着。” 宛琬听得有些失神,他口中的四哥和昨夜抽打她的四爷是同一个人吗?那人也有如此细腻的情感? 十三阿哥望着她痴痴的表情,哑然一笑,“宛琬,你还涉世不深,有许多时候你的眼睛看见的并不就是真的,你所认识的人也并不只有你以为的那一面。往往,你对别人怀着一腔热血却最终会被伤得遍体伤痕,到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十三爷——这是什么意思?好好的你干吗给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最后那句话时的语气听得宛琬毛骨悚然,让她有种跳进是非漩涡的错觉。 十三阿哥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却幽幽冒出一句:“四哥已经让人去办画薇的事了,你放心,这两日就会办妥的。” “真的吗?太好了,呵呵,这顿打总算没白挨。”宛琬高兴地跳了起来,击掌拍腿,旋即龇牙咧嘴的倒抽冷气,却依旧眉眼含笑。 十三阿哥微掀嘴角,凝视着她,昏昏天光下,她的双眸分外明艳,仿将天边的霞光全收入了她双眼。她的喜怒哀乐都溢于颜表,他忽就不忍让她也早早带上面具,收藏起喜怒哀乐,她如现在这般活得简单些不更好吗?那些事,日后她总会慢慢明白过来。 一晃三日。 宛琬早按耐不住地央求十三阿哥带她到画薇新搬处瞧瞧。 不待马车停稳,宛琬抢着跳下车来,疾步上前声声急叩。 “来了,来了。”吱的一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打开了门,“你找哪位呀?” 宛琬一把推开了他,直往里,统共才四间房的小院,一目了然。她转了一圈只看见一粗使老妈子和刚开门的小厮,就再无其他身影。 宛琬心下一慌,扭头急呼十三阿哥:“十三爷,是这里吗?她人呢?” 倒是十三阿哥镇定,转身拉住那小厮问前几日住进的白衣女子去了何处。 宛琬忍不住插言:“十三爷,会不会是凌普他们找了过来,把她给带走了?” “爷,你们说的那位姑娘没人来带她走,是今一早她自己走的。前两日刚来时她还挺高兴的,就是不太爱说话,常一人坐那发呆,可她发着呆也会不由自主的笑出来。直到昨日里有人来给她送了封信,她看完后,脸色就不对了。哦,她还和那送信人争了几句,后来那人就走了。听王妈说她整宿都没睡,枯坐到天亮,自己就走了。”小厮竹筒倒豆般劈啪说了一通。 “有人来送信?来的是男是女?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宛琬闻言诧异,颦眉追问。 小厮挠挠头皮,想了想道:“来的是个女的,一看就是富贵有钱人家的,穿着身红衣,她外面还停着顶轿子,她一个人进来的。” 小厮掐起喉咙学女子的说话声:“红衣女子说:‘原来你是这般模样,的确绝色。这是他让我给你的,说你看了就明白。’白衣女子看完信后问她:‘你不觉得,无论如何,他欠我一个交代吗?’红衣女子笑道:‘这世上谁欠了谁,谁负了谁,真要计较,哪计较得过来?’白衣女子又问:‘可是四年的光阴就只有这么两句话就打发了?’红衣女子依旧笑言:‘是,说得倒也有理,你就去找他理论吧,不过千万不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通常只有笨女人才会做那样的事。’随后那红衣女子就走了。” 宛琬让他一通白衣女子,红衣女子绕得头都晕了,急着再问:“那她有没有说要去哪?你们也没问她吗?” “问了,她说哪来的还是该回哪去。”这次小厮答得简单。 “哪来的回哪去?”宛琬重复道。坏了,画薇怕是又回‘红袖招’了吧?她怎么那样傻,好不容易能出来了,又回去做什么?难不成才几日凌普就派人找来了,又威胁她不成?可听那小厮的话,不象是凌普,倒象是八阿哥这边出了变故。她再等不得片刻,立催着十三阿哥赶去红袖招。 才进楼,秋姨拉住宛琬道:“你好好劝劝她,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身子进了风尘,却偏偏心比天高。现想明白回来了就好,她要真心高气傲就好好活个人样给我瞧瞧。” 一听这话,宛琬心下更急,忙冲上楼去。 “你好不容易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呢?凌普又找来了?他威胁你了?十三阿哥到底是怎么办事的,还说很稳妥呢,这么快就出事了。”宛琬又急又气,强按下心中对八阿哥的疑惑。她怕如真是因他,那才会真伤了画薇的心。 “你怎么能不相信四爷的办事能力呢?他自是办得很妥当,凌普们又怎么找得到。”画薇伏在梳妆镜前,涩涩道。 “那你是不是疯了,没事跑回来干吗?你给我坐好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不是又有变卦了?小厮说你是收到信后才变的。你收到什么信了,谁写的?——他吗?”宛琬犹豫着问了出来。 “宛琬,你没见过八福晋吧?你要见过她就知道我有多傻,有多自不量力。”画薇拔下簪子,散开发髻,极其优雅地执起象牙梳,斯条慢里的一下下梳起秀发,铜镜中的容颜如死灰般惨淡。 “这都什么时候了,梳什么头啊?!”宛琬上前一把扯掉她梳子。 “那日他说我一袭白衣胭脂未施,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四年了,除了白色我再未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衫。四年了,见着他,心里就算再欢喜,也只露半分,全因他只喜欢我清冷模样。可到今日我方知道,原来他心里真正爱的只怕是她那样吧,翩若惊鸿,热情如火。” 画薇仰天大笑,笑得梨花乱颤,泪中蕴血,“你有听过不食人间烟火的婊子吗?青楼女子本就该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我竟傻得以为可做他的小仙子,真和他有一生一世。他有什么错?他要有错就错在不该把个婊子当仙子那样供着。就算是逢场作戏那也不成。他好得都让我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让我傻得挑破了这层纱,非要戳到别人眼前去,逼着人家表态。‘误尽卿卿为一念,赢得青楼薄幸名。’写得真好,是我让他留下了薄幸名,是我害了他,到头来终究还是我的错呀!!!”画薇疯狂地用剪子划刺着一柜的白衫素裙。 那剪子仿佛一下下戳着宛琬的心。秋姨的‘德容言工’说辞一直存她心底。她总困疑八阿哥既真喜欢画薇,为什么还让她待在这勾栏里?可每次来,见她常凭栏独坐,嘴角含笑,如有所思,她望的是八阿哥府的方向。她会告诉她八阿哥每回来喜欢看她画什么,喜欢待在哪间屋里看书,又喜欢听她吹什么样的曲子,聊什么话,更细微到他喜欢用什么点心喝什么茶,挂什么样的玉佩。她那样纤敏的一个人都不知道这些话题她早就絮絮叨叨地告诉过自己几回了。见她这般痴模样,宛琬回回想问的话就又忍了回去。 宛琬吸吸鼻子,忍住酸楚,用力抓住画薇的手。“他若不是真心也就算了,男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你又跑回来做什么?难道离了男人,我们女人就不能好好活了?不过是看错了一个男人又有什么关系?你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为什么要留在这让人糟蹋?难道就不能为自己好好活着!若凌普知道了还不肯放过你怎么办?难不成到了这地步,你还想着他到这来瞧你?”宛琬是说不出的恨。 “凌普?他若不放过我,那不是我的福气吗?我离了八阿哥,倒又攀上了太子,岂不人人要说我画薇手段高明?可我这副样子他们又怎能看得上,所以才要好好打扮打扮,这些白衣素裙我是穿够了!秋姨说得,做倌人的最忌就是动了心,我何必管他们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对着宛琬妩媚一笑,诡秘得她步步后退,难道女人发现被深爱的人欺骗后竟会变得如此可怕?她再聪明也抵不过深爱男子的温柔一笑。 八贝勒府。 凌波厅依湖而建,宛琬和十三阿哥远远隔着亭台廊榭,便听得众歌女曼声清唱随风而至。 那凌波厅异常宽阔,呈倒凸字型,西侧蒲团软垫铺了一地,坐着十来个鼓乐之人,鼓板笛箫齐奏,咿咿呀呀的拉弦击板声响彻九霄。 十多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水袖轻舒,碎移莲步,纷捏着身姿媚态,齐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打头一身着灰襟袍太监见了八阿哥手势,忙击掌让那群鼓乐、歌女们鱼贯退下。 湖风拂过八阿哥衣袂漾起层涟漪,他端着的弟窑瓷碗粉青如玉,纯乎见釉,透着光亮,越发衬得他那双手净白优雅。 仿时光倒流,宛琬又看见什刹海畔他俩人并肩赏花观月,吟诗做赋,湖上泛舟,联手抚琴,他俩人都有双纤细修长的手指,都偏爱白衣素衫。 “八阿哥,你知道吗?我曾问过画薇,这么多年了,如果他是真心待你,又怎忍心让你总待在这寻欢作乐之地?她说有为的人不能受到牵制,不能因为她而授人以柄。她说我未遇着心爱的人,不会明白。若是真爱一个人,就会让他自由,让他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更何况思念等待一个人是那样美好,她说这些话的神情我至今忘不了。”宛琬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讨厌眼眶中湿湿的感觉。 “你阿哥上妓院花钱玩婊子自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你明明知道她是个死心眼的人,就不该给她希望,不该和她许下偕老之诺,她那个傻子统统都当了真!你这样比在她心上扎了一刀还让她难受。难道多读了些圣贤书就连玩人的手段也高人一等,你真让人作呕!在你心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可人的感情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吗?如果你是这样的人,那你和太子他们又有什么两样,他明着抢人倒不愧是个真小人,你暗地骗心却不折不扣是个伪君子!” 十三阿哥早知她定出言不善,却不料她竟扯出了太子,心一急,还不等他相拦,胤禵已一蹿上前捂住宛琬的嘴,低声道:“你胡说些什么,你这么说太子是不要命了吗?” 他见宛琬双眼红红,小脸气得透青雪白,哭笑不得,只好耐下性子轻声哄她。“我的小姑奶奶,求你少说两句吧。男人三妻四妾原本很正常,可八嫂那脾性想必你也听见过,她是断容不下画薇的,她真倔起来,把画薇脱籍入旗的事闹开,只怕还要连累了四哥。” 宛琬闻言脸色一黯,攥紧了的小手,颓然松下。她见八阿哥双手使劲按着椅子把手,关节泛白,神色隐忍,九阿哥、十阿哥面面相觑,终无奈长叹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吗?有了红玫瑰,就想去外面寻白月光,等月光真追了过来,却又嫌她照在身上不过象是颗沾在衣服上的米饭粒。回头再看那红玫瑰怎么也成了壁上的一抹蚊子血,那你们又想再去找个什么样的呢?就不怕最后把这天地万物都给恶心了?” 其余人等俱都听得一楞,十阿哥倒先忍不住笑了:“宛琬,怎么你这骂人的话听起来也这么有趣呢。” 未及宛琬再开口便见他们眼中露出惊疑,神色全不自然起来。她回眸一看,画薇竟跟了过来,她身前还立一女子,那女子一身红裳,绣满了娇媚的牡丹花样,艳若桃李。 “八嫂。”胤禵瞪眼迟疑道。 八福晋看了眼宛琬,拉着画薇款步走至八阿哥身边,嘴角勾出抹讽痕。“她和下人们说要找我,可我想她真想找的人是爷吧。” 画薇一袭白衣素裙,单薄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可远去。 如一枚石子投进湖心,击碎了八阿哥一惯如水平静的笑容,他失措的拉住八福晋的手,怨疑地瞥向画薇。 “八福晋,我的确不是来找你的,可也不是来找八爷的。”画薇望着八阿哥俊秀的容颜苍凉一笑,浓得化不去的忧郁在她眉间显出别样风情。她早对这个她想托付终身的良人绝望了,在他听说太子对她势在必得眼眸闪过一丝狂喜时,在他苦心设陷,步步为营让她往里跳时,她的失望就慢慢地沉淀,一点一点地积累成绝望。 或许终有一天她会修炼得火眼金睛,刀枪不入,再无人能伤害她。 可当她第一次见到八阿哥,他对她宛如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温柔一笑时,她的心就不再属于她自己了,仿佛那一瞬间她才蜕变成了个真正的女人。她怀着能燃尽一切的热情,悄悄的不为人知的投其所好,曲意逢迎。 她要她的一生都只属于他,却不知道她的一生他并不需要,他只要她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画薇牵动唇角,溢出丝自嘲的苦笑,执起茶壶,斟了满满一杯,摩挲着上面景泰蓝的纹理,呷一口。“茶要慢慢的品,因为它就象人的一生,初入口时的芬芳,盛时的浑黄,一直到最后,不过是无味罢了。宛琬,你说的我心里都明白,人活一世,其实生是你一个人,死也是你一个人,我们走吧。” 宛琬眉梢微微一扬,一抹笑意从她粉嫩的颊上漾开,她紧握住画薇双手。“好,我们这就走。画薇,这世上最珍贵的并不是‘得不到’和‘失去的’,最珍贵的是要把握住你手里已经拥有的,你既然能离开那里,从今往后你要为自己自由而骄傲的活着。” “好。”画薇一口应承,宛琬的双手那样温暖有力的握住她,可惜那暖意来得太晚已无法再抵达她冰凉的心底。 往日种种譬如昨日已死,她依然会走上那条既定的道路,只是这次将不再是以爱的名义,她回眸望了八阿哥一眼。这回他没再回避她的眼光,了然一笑,眉宇间浮起自得而略有所憾的神色。 正文 第九章 四贝勒府 暮春初夏,池中千顷碧叶连天,清风拂过,泛起层层波澜。 十三阿哥出神的望着盈盈伫立于荷塘边的那抹纤细身影,远远霞光将她全身拢成一团淡淡的金黄,成了水天一色间的一抹暖色。他马上就要离京了,可皇阿玛这次巡视塞外,除了年龄尚幼的十五弟们,就只有太子、大哥和他随扈。这几日他心中一直纠结着团千丝万缕的烦忧困扰便如这水中浮萍,天上游云,抓不着头绪。 宛琬凝视着前方,突幽幽道:“那日她答应我的样子,多象那株白莲。” 十三阿哥顺着她手指方向见满池荷叶随风微微荡漾,一株含苞待放白莲破淤而出亭亭玉立。 “她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难道富贵真的那么重要吗?”宛琬不懂,她真的不懂,为什么得了自由明白过来的画薇还是从了太子,她只叫自己不要再去管她,她说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同师曰朋,同志曰友。人要志趣相同才能道合,道合才能两两相悦而交。可就算是知己,你也不能代替她选择她自己一心想走的路。她不是说,人活一世,生是她一个人,死也是她一个人。宛琬,你一心想对她好,可那好也得是她想要的才行。”十三阿哥苦涩道,风吹着他的鬓角。 宛琬回转身子,不觉抬眉一愣:“十三爷,你拿着这些棉纸、竹条做什么?” “哦,”十三阿哥恍悟道:“我是来找你做天灯的。” “天灯?就是孔明灯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好的做那个干什么?”她意兴阑珊。 “你就是个小孩子,整日里替人瞎操心,快些跟上来。”十三阿哥朝不远处的湖心亭走去。 俩人将薄棉纸、竹条、棉线、剪子什么的铺了一桌,宛琬半跪于石凳上看着他十指捻熟的弯着竹篦。 “别闲着啊,这不是有笔吗,就把你心里烦忧的,苦恼的事,还有你对画薇想说的话都写在这纸上。等我把它们糊好,放飞到天上后,你那些心愿就都能实现了。”十三阿哥边编着竹篦,边言道。 “你们不都说生死是一人事吗?你怎么就知道我还放不下心呢?再说放这个有用吗?”宛琬转着手中狼毫,讪讪道。 “你瞧着都是一大姑娘了,其实这就还是一傻孩子。有没有用等你放了不就知道了。”十三阿哥乘机用竹条敲敲宛琬的脑袋瓜。 宛琬不服气地拈着狼毫沾了点墨,猛点上他额头。“你才光长了个,这里还傻着呢!”俩人嘻嘻哈哈笑做一团。 片刻工夫,一盏大半人高的纸灯笼立于石桌上。 宛琬目不转睛盯住那庞然大物,惊喜不已。“嘿,做得还真不赖。谁教你的?” “走,咱们找块空地再放。”十三阿哥提起孔明灯向外走去,宛琬跳下石凳紧跟随后。 “是小时候四哥教的,其实他做的才真叫好呢,不论是孔明灯还是风筝都能放的又高又远。四哥从小就这样,不管做什么事,他都最认真,他都要做得最好。”十三阿哥微抬眼睫,思忆着说。 “啊?四爷小时候也爱做这些个玩吗?”宛琬瞪圆了杏眼。 “你当四哥生下来就是板着脸的吗?说你傻吧,还不承认。”十三阿哥回首一弹宛琬脑门。 金色的天穹越加暗淡,俩人在园中空地停下。 十三阿哥蹲下身,将孔明灯底部沾有煤油的金纸点燃,原本白色的灯骤然被染上了层耀眼的金色,整个灯身慢慢膨胀开来。 他拉过宛琬的手,俩人一块将孔明灯高高举起,明亮的灯光耀艳了他们双眸,慢慢放开手,灯晃晃悠悠地冉冉升空,在浩瀚夜空中飘飘荡荡,向着无人知晓的远方飞去。 俩人肩并着肩看得有些痴了,若他们此时回首便能望见正立于不远处的身影。 胤禛静静注视着他们,脸上浮起很淡的微笑,他和胤祥共放孔明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太久远了,久得他都记不清了。 这些年胤祥长得越发高了,再不是那个他伸出手去就可抚过头顶的少年,那性子倒渐渐沉静了下来,可他眼中也一日日的添上了些自己看不明白的神情。 胤禛慢慢转身离去,一阵风过,衣摆袍角翩然起落,将他踽踽独行的灰色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十三阿哥突然冒出句风马牛不及的话:“宛琬,如果有一件事,你明知这么做不对,可它却对你很重要,不试一试,你就寝食难安,该怎么办?” 宛琬回首见他脸色苍白,不由有些担忧。“你怎么了?要是你明知那件事不对,却还抵抗不了去做,可万一日后你又后悔了,那时又该怎么办?” 十三阿哥深深凝视着宛琬,她黑眸中充满了关切。这一瞬间他忽就下定了决心,她值得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她值得他为她放手一博,他再没有犹豫,再不会徘徊。 “我没事,小笨蛋,我是想试试宛琬心中除了画薇还会不会关心我呢。”十三阿哥笑了开来,戏谑道。 “十三爷这么坏,说我笨还捉弄我,我才懒得关心你呢。”宛琬勉强挤出抹笑,莫名有些忐忑不安。 “噢,原来只要我不说宛琬是笨蛋,宛琬就会来关心我了。那好,我就说宛琬是这世上最最最聪明的傻瓜。” 俩人一路互相打趣,各怀心事。 入夜,四贝勒府,凉亭。 一轮弯月斜挂天际衬着满天繁星,淡淡星光辉映着月光,树影被斜斜地拉长了。 胤禛又斟了一盅,高高举起,凝睇望去,怎么往日如玉薄透的酒盅也混浊不清了。 这还是胤祥第一次没有告诉他这个四哥,他到底要做什么,他只从胤祥的眼中看出了决绝,胤祥是怕他相拦吗?是怕他担忧吗?难道他不明白他这般只会让人越加忧心吗? 透着月光,胤禛不禁有些恍惚,酒盅摆成一排,一一斟满,他闲来一杯,愁来一杯,恍恍惚惚地一夜就过去了,一年就过去了,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李青与侍卫傅鼐俩人远远瞅着却又碍于爷的吩咐不敢上前相劝。 李青忽就瞧见不远处宛琬手提一物,赶紧上前请安。 宛琬没料想她特等到天黑偷跑来园里放萤火虫竟还会给李青撞见。“你怎么待这?是四爷在吗?” 李青放轻脚步朝凉亭方向指了指,示意宛琬上前去瞧。 宛琬见胤禛背坐于凉亭中,皎洁的月光滤过竹叶细细碎碎落在他身上,地上照出个淡淡斜影。偶有风吹过,竹叶窸窸作响,显得他影子那般孤单寂寞。 这一瞬间,宛琬心中陡起了个隐隐约约,连她自己也无法明白的念头,令她不由自主的走向那团身影。 “为何要一个人在这举杯消愁呢?一样是喝酒何不‘千金散尽还复来,会须一饮三百杯’般畅快淋漓的喝。”宛琬伸手端起胤禛面前酒盅一饮而下。 胤禛诧异的睨她一眼,也不言语,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自斟自饮,似在比赛,又似对酌。 胤禛没料到宛琬竟还有些酒量,酒盅虽是那种极小的瓷杯,可俩人恍然间也不知喝了多少杯。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辛苦营生到头来仍是殊途同归。”他一敛眉,黯然道。 宛琬闻言,倏然蹙眉,“人生可如朝露、幻影般短暂,但也可永恒绵长,全在一心。虽说人到最后终是‘殊途同归’,可“归”是一样,“途”却不同,方才为人生各自精彩。” “可身在帝王家,你一腔抱负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怕在旁人看来就是狼子野心!”胤禛涩涩一笑,笑里隐含几分不可捉摸的神秘。 “一个人究竟是赤胆忠心还是狼子野心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宛琬迎上他黝黑双眸。 “只怕等不到那一天,还是独善其身的好啊。”胤禛忽低首,凝眸望住指间晶莹如玉的瓷盅,幽幽叹息。 为何他脸上总凝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令她的心莫名为之纠结,宛琬缓缓调回视线,望向苍穹夜空。“芸芸众生,人叠着人,如何独善其身?‘君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话本身就有不妥。对君子来说,如果政治清明则出来做官,反之就归隐算了。可乱世中君子个个都躲进了山林,那谁来拯救百姓,改变世态呢?这样的出世不如不要。真正以天下大众为己任者,即使头破血流,依然衣带渐宽终不悔,方为真君子。天下精神首推道儒两家,可道家的精神是出世,而儒家的精神是入世。四书五经,开篇便是中庸,何以为然?那是因儒家之经典中庸,却溶入了道家的精神。人活在世便要有信仰、有抱负、要无所畏惧,要‘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儒家的‘入世’精神。然世间百态,有着太多凶险丑恶之事,卑鄙无良之人,如一人空有再多的热情抱负,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徒然白白牺牲自己,连累他人。所以他就该有‘出世’之心,懂得举重若轻,不拘泥于眼前小事、杂事,不计较现实之人说长道短,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志存高远。行善之人办学堂,行药布膳都只是用一已之力福泽方圆罢了。所以我偏要说信佛之人若能权倾天下,又有野心决心,以无所为而为的旷达心怀、坦荡胸襟干一番大事,这才是中庸之道,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天下苍生之福。” 胤禛闭目蹙眉倾听,许久他张开眼眸,双瞳中已燃起细小火苗。 “你我皆凡人,怎么可能心如止水,就连小女子也有泼天大愿啊。”宛琬眨眨美眸,恢复嬉笑道。 “哦,是什么?”胤禛扬了扬眉毛,亦兴致盎然道。 “尝尽天下美食,看遍人间美景!”宛琬扬着脖子,豪言壮语。 “哈哈哈,好个泼天大愿!来来来,现下即无美食,只能与君痛饮美酒三百杯!一醉方休。”胤禛细一思量,朗朗大笑。 “你放地上的是什么稀罕物,还拿布罩着。”胤禛心情舒畅,注意到一旁物什。 宛琬这才想起胤禵为她解忧而特捕来的东西。她抿嘴一笑,提笼拉开罩布,打开阀门,萤火虫一只只从里飞了出来。骤然间,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他们身边萦绕飞舞,漫天漫地的晶莹闪烁,仿若繁星误坠人间,忽高忽低,若隐若现,与这尘世进行着最美丽的邂逅,又纷纷划着灿烂的弧线,向着苍茫夜空飞去。 天地间一下静默了起来,俩人怔怔地都不开口,似乎还留有震撼未回过神来,又仿若都怕惊动了什么。 胤禛仰望夜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她的存在,她轻微的呼吸,她淡淡的馨香,在他心尖,如登萍渡水般一掠而过,他忽起一念,只愿这一刻能无限延长。 终于宛琬回眸望向胤禛,他也正垂首望着她,两人视线脉脉交拢,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正文 第十章 忽而夏至。 胤禛独坐在书斋,品茗观书,他向来怕热,窗棂两边早早垂下了湘妃竹帘。 竹帘轻轻一响,李青小心蹑脚步入,轻声请示:“爷,傅尔多求见。” 胤禛放下书卷,抬首示意:“让他进来吧。” 一身型魁梧,眉目刚毅男子掀帘而入,折身行礼后立于一旁一言不发。 胤禛微微凝目:“来了怎么又不说话?是说不出口吧。” 傅尔多脸色微变,脸庞有些涨红,睁目道:“爷,说就说,我就是不服年羹尧。” 胤禛依旧目光清定,淡淡道:“这府里你虽文武皆通,但行事过于鲁莽,还需历练。如只单论忠厚,傅鼐第一。可要说到有才,能做出番事的,还数他,你不要不服。” 傅尔多急道:“爷,可那小子人品不地道,爷让人大力保举他,难保日后他无二心。” 明晃晃的光线退了去,沉闷的室内一阵凉爽,风大了起来,卷得竹帘噼啪做响。 胤禛起身踱步至南窗前,原先骄阳似火的午后,风卷阴翳,恍惚有雷声隐隐自天际而来,是要下暴风雨了,这天气太沉闷。他既已听到了雷声,难道还不采取措施,就这样静等着狂风暴雨的洗劫吗? 沉默片刻,胤禛转身拍拍傅尔多肩膀道:“天既要下雨,就该早做准备,别等淋湿了,连替换的干净衣裳都没件。年羹尧在翰林院待的时间够久了,该出来做点事。至于以后的事,傅尔多,难道你还不相信你的爷吗?任他年羹尧如何能耐,只怕有他见不到之处,断无你的爷不能虑及之地!” 傅尔多听罢,低头思索,毫不掩饰钦佩地点头,坦然道:“爷,奴才错了,是奴才多虑了。”他不禁感叹,四爷他静雅沉敛却又实是自负果敢啊。 李青在外示意有事要禀,语透惊慌。 胤禛示意其入内后听完回禀,倏然蹙眉,即随李青离去。 这天热得突兀,刚还蝉声嘈嘶个没完,忽地风卷群云,天空阴翳,让人痛快得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能美美睡上一觉。 天冬疾碎的脚步声打断了宛琬的美梦,“格格,格格,出事了,李主子的胎儿怕是保不住了。”天冬跑得满脑大汗,脸庞紫红,喘着粗气道。 宛琬心头一急,跳起身来,“早上去姑姑房里请安时还好好的,怎么胎儿忽就保不住了呢?” “听秋梨说昨夜里开始,侧福晋就有点见红,想着太晚了也没惊扰。今早上好了,秋梨原想回禀了福晋,让大夫再来瞧瞧。可李主子说,反正大夫明日例行会来,既然好了也就别一惊一咋的。不想响午才睡了会,下面突就大出血了,止也止不住,大夫说只怕胎儿侧福晋都难保了。他还说——说侧福晋是因为日日闻迷迭香的气味才会出事的。” 什么?迷迭香孕妇是不能闻的吗?宛琬猛听傻了,慌忙着屐奔了出去。 宛琬还未踏入偏室,就闻人语:“……这迷迭香于常人自有百般好处,但因它能让人血液流动加快,所以维独对有孕之人是大忌,这香,侧福晋是万万不能闻的!”一男子声音急促道。 不待那人音停,年佩兰慌出声辩解:“迷迭香是宛琬说既能镇静安神、缓解紧张又可提神醒脑,让人开胃有诸般好处,我才好心提醒的,怎知它对孕妇竟是大忌呢?这怪花原也不是我让人从外找来的,那找来的人才该知迷迭香的禁忌呀。”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谁责任的时候,再说宛琬段不是那种心存不良之人。大夫你还是先保大人要紧。”胤禛厉声喝住争吵。 他在门里,她在门外,隔着扇墙,几步之遥。 宛琬如铅灌足,那颗焦躁不安忐忑晃荡的心,一下落回原地。她似听见有人朝外走来,转身一路狂奔,直跑出了院墙才刹住脚,两手扶住双膝喘息不定。 抬首望去,面前空空如也,只有一堵绿瓦白墙。墙内探出红豆树枝,无声于湛蓝天空下,花色乳白,大似茉莉,盛开如银,凭风掠去,美得惊人。它自南边移来后,不知是否水土不服,十几年来从未曾开花结果,今年过了六月原以为它也不会再绽放了。 这一刻,宛琬忽就明白了她第一次爱上了一个人,也许早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没有原因,没有理由的她就爱上了,所以她才不由自主想伸出手去抹平他紧锁的愁眉。真是一见钟情吗?她想,也许在一见之前,她已经累积了太多的梦想与期待。她走了三百年的路原只是为了与他相遇。冥冥中有股力量让她舍弃了一切的奔来却还是来的太迟了,他早已是别人的夫,别人的父。就象蝴蝶终究飞不过沧海,她的梦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宛琬回了屋,莫名就病倒了。请大夫诊了脉,说尚不碍事,只是郁气伤了肝,服药静养便可望好。 这日半夏见宛琬又朦胧睡去,便取了针凿去外屋守着。 耳畔的风,呜呜低沉得像在哭泣。佛说:忘记并不等于从未存在,一切自在来源于选择,不如放手,放下越多,越觉得拥有更多。宛琬心口一阵悸痛猛然醒转,屋内寂静,只余摆钟滴答做响。 一股无奈的郁闷在她体内四处冲撞激荡,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那样痛楚,偏生又那样孤寂无助。她多想投在母亲怀里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宛琬忽觉得犹如溺水窒息般透不过气来,鼻翼一翕一翕的,四肢冰冷,她是怎么了,不及她启唇唤人,一阵狂咳,白沫沿着嘴角流出,她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半夏疑听见声响,又静了下来,终不放心,入屋查看,惊声唤人。 延医诊治,说是肝火郁结后又邪气入侵,大夫们心底皆惑她脉搏似有异与常人,却因过于荒谬而一致噤口不言。一样的诊断,略有不同的药方,但她服了全不见好。昏昏沉沉了个把多月,秋风乍起时突又发起了高烧,来势汹汹,宛琬面色绀紫,先是颜面手心微汗,随后遍及全身,大汗淋漓,一日里衣裳要换过几身。试遍了中药、针灸,无奈高烧总也不退。 宛琬偶尔醒转过来,被人强灌下几口药汁,便又沉入了黑色梦乡,宛如置身炭火烈烤,无数个人影在眼前晃动,张张都是陌生面孔,她随着那阴森声音指引,茫然无主地朝前行走,声声诱惑,只要渡过了奈何桥,生死苦痛便都一笔勾销……忽地如晴空霹雳般闪入一丝光亮,那光越加明亮,耀得那些鬼蜮全消,窒息将死之人霍然吸进新鲜空气。 宛琬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转过头去看四周,却觉得脖子好像不是自己般,怎么也动弹不了,耳边听得一阵喧哗,“好了,好了,宛琬的烧总算退了,她醒了,天冬你快去回禀了爷。”福晋惊喜急促的吩咐道。 宛琬唇干欲裂,喉咙嘶哑发不出声来,勉力喝下了些汤汁,又合睫睡去。 素香袅袅,如云如雾。 宛琬慢慢睡醒,恍在生死间走了遭,听到半夏在外间向人低低回禀,稍停响起胤禛低沉温润的声音。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而爱他是她自己的事,她会慢慢把他忘记,让它永远珍藏在心底,深深地。宛琬闭上眼睛,佯装熟睡。 胤禛悄悄步入。 巴掌大的那张脸越发清瘦,如墨的丝发披散在枕,凭地添上几分孱弱,胤禛伸手探了探宛琬光洁的额头。热度真的全退了,那双晶透明丽的眼眸紧阖,菱唇抿紧,她熟睡的脸孔显出了意外的娇弱。 胤禛不由自主想起了宛琬和他拌嘴时的娇嗔模样,脸上扬起抹不易察觉的怀眷之色——这傻孩子每每和他争执,总是弄得面红耳赤。她看上去尖牙利齿,其实心思细软,一旦发现他的异样,立刻浮出紧张神色,忙不迭想法哄他,真是个——可人儿啊。 烛火猛然窜升,爆出毕剥声响。 宛琬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忘记一个人,原来是要屏用她全部的身心和力量。不经意间,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依然会牵动着她的心。猝不及防,避无可避,仿如冰层下的海水,在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中急流暗涌。大概是时间还不够久吧,宛琬告诉自己,她会忘记他的,时间会帮她舔养伤口,让她慢慢愈合。 过了七、八日,宛琬精神渐长,下榻行走自如。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总算是救回一条命了。你这病来的奇怪,大夫们也诊不出个原由,任这身子一日日的枯跨下去。”福晋想起还一阵后悸。 “姑姑,我只记得最后浑身烧的难受,你们拼命给我灌了好多苦得要命的药,后来我怎么突然就好了呢?” “你这条命能拣回来呀还多亏了爷。你原先的怪病好好停停,停停好好,总好不透,拖到了入秋,莫名又发起了高烧,用尽了法子也退不下去。爷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三十二年间的事,去‘救世主堂’给你找来了洋大夫。这也奇了,两针下去你的烧就退了。” 荷塘。 在她的昏睡沉眠中秋日已早早到来,宛琬望着满池残荷,遥想病前还是夏季无边的碧荷。夜露凝滴,晨风一起,溜地一荡便从叶边滚落坠下,映着晨光璀璨如眸却瞬息不见。 北方初秋的风已有些浸骨,宛琬转身欲走。 “千顷荷塘含苞怒放宛似还在眼前,转逝之间,已是满塘凋残。”身后幽幽响起胤禛的声音。 宛琬的心怦怦乱跳,她咬紧唇畔,深深呼吸,“荷花开败了,还可赏秋日素菊,闻桂花芬芳,看芙蓉娇媚。待到冬日,又可见如荼茶花,腊梅千姿百态。” 胤禛闻言一笑:“是我空伤春秋了,你说的对。四季芳草,万物更替,方才是美,方才显繁荣昌盛。”他略一停顿,又道:“宛琬,不管什么,你总能看出好的一面。你对人做事总存有侠义之情,可若有朝一日,你被信任的人伤害了,出卖了,又该如何自处?” “人总要长大,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让自己存有几分天真、童心,对朋友保有点侠义之情。就算是被他伤害了,也不要去怀疑这世上可信之人。犯错并没有关系,只要不犯相同的错。” 宛琬望着远处,轻轻道。 胤禛听她一番话,不禁露出欣慰神情,温言道:“你到底是年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只怕你经历多了,背叛多了,就不会这般说。” “不,不该是阅世越深的人就越不容易相信别人。处世的经验久了,应更容易分辨出什么人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他越了解人生就越会明白,有时信任别人反比处处提防别人更有智慧,即使偶而因误信别人而遭受打击,到底还是值得的。”宛琬转过身子看向他,口吻平淡无波。“爷,这风吹着有些冷,请容我先行告退。” 胤禛闻言一怔,探入她眼底,她那总无忧无虑的面容,此时却带有种奇异神情。那神情,他无从形容,仿林间群鸟飞尽后的茫茫雪地,异样地平静空寂。 他的心那样的寂寞,原来从前一个人时只是孤独,而寂寞却是心里住着一个人,可他只能看着、想着,却什么也不能做。 宛琬已渐渐去得远了,胤禛却还立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怅然而惊动。 华灯初上。 胤禛才步入书斋外室,早已等候在那的戴铎立刻起身行礼。 胤禛稍稍颔首,示意俩人一同入内。 胤禛神情肃然:“看来老八他们这次是全盘布局,志在必得。” “他竟能如此铤而走险,奴才实不曾想到。”戴铎长叹,犹豫片刻道:“爷,恕奴才僭越,消息一再走漏,府内怕有眼线,需得设法除去。” “府内家奴多是包衣,颇为可靠,从外边买来或互送的不过百来个人,这些人中,又只有不到十名能出入内院。”胤禛吐了口气,眉宇一展,“索性来个将计就计,做个局,让他再把消息放出去。” “八阿哥一向小心,怕不容易上钩。”戴铎犹疑道。 “不,他今时不同往日,他已急不可待了,不然让那张明德去行刺太子的这招臭棋他万不会下出。” 胤禛回转身看了看窗外,夜色如漆,黑沉沉的不见丝毫光亮。他缓缓道:“你去请了他们过来,此事尚需细细筹画。” 备注1:康熙三十二年,康熙身患疟疾,御医无策,后经传教士张诚、洪若翰等呈进奎宁而痊愈。赐西安门北堂。康熙三十八年,扩建,赐名曰:“救世主堂”。 正文 第十一章 京城,长街。 “救命啊,光天化日有人抢东西拉!” 热闹的长街倏地传来杀猪般的破锣尖嗓,宛琬定身望去,一身着兰花布衫中年乡妇拍胸跺足的指着前方,长街两旁不乏壮丁驻足观看却无一人上前帮着追赶。 忽地宛琬身边窜出一矫健身影,只见胤禵身手敏捷,风驰电掣般追上前去。那跑得奇快的瘦小贼人见势不妙,慌忙将手中荷包一扔。 胤禵想着宛琬一人留在身后,便也不再追赶,顺手拣起地上荷包返身走去。他见宛琬笑脸盈盈,目流赞许,心中得意,万般客气地将瘪瘪荷包小心翼翼交还那妇人后,气定神闲地掀起他那双好看的剑眉,仿佛在等着他意料中的赞许。 乡妇狐疑的打量一眼面前贵公子,猛地张大了嘴,一把抢回他手中荷包,满脸愤然,“怪不得我家老头子说城里骗子多,你们是一伙的吧,看这荷包瘪瘪就故意把它抢回来,好再回头来骗我,哼。”她凶巴巴的瞪了胤禵一眼,一扭屁股,掉头跑了。 什么?胤禵掏掏耳朵,几疑是幻听,不可置信地问宛琬:“我耳朵没听错吧,她真是说了那通蠢话,也没道一声谢就这么走了?” 可怜的胤禵,见义勇为后难得放下架子对一妇人如此殷勤讨好,宛琬强按下一肚皮狂笑,肃严道:“的确没有。”见他还杵在原地,不忍再打击他,含笑道:“不过,我想等她回去告诉她家老头子后,她一定就会后悔自己怪错好人了。” “一定是的。”胤禵愤愤不平,斜眼只恨这宛琬烦侍卫、小厮们跟着,硬打发了走,才害他遭此不公。 须臾,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方才情形又齐齐笑了出来,笑罢这才一同前行。 胤禵见宛琬一人落在后面,若有所思地笑如梨花,“想什么呢?那么入神还笑成这样?” 宛琬满脸不可思议,“瞧你刚才身手敏捷,飒是威猛,我还真难以想象九阿哥说你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就象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他私下里硬是胁迫你换上女装唱曲,说那时你年纪虽小,扮相却倾国倾城,嗓音甜美,可惜啊,我没能赶上一睹芳容,现在他们也威胁不了你了。”语气很是遗憾。 “哼,他们要想再看自是不可能了。”胤禵故意拖长声调,“不过,若是你开口相胁的话,” 宛琬瞪圆杏眸,兴奋得龇牙紧盯住他,挥舞粉拳佯装威胁。[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胤禵凑近了她,一本正经道:“你若威胁我换上女装卖唱,我卖身不卖艺。” 切,宛琬一拳击出。 四贝勒府,厨房。 “你烧出来的东西它能吃吗?”胤禵身靠墙壁,抱臂笑言。 灶头边的宛琬头也不回道:“不能吃,你最好别吃。” “那就好了,我就想你烧得难吃些,好让别人都不爱,独我一人尝。”胤禵笑眼眯眯。 两人嘻嘻哈哈便至晚膳时分。 东风阁,膳间。 “你不好诗词字画倒也罢了。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可又有哪家的格格象你这样独独好吃的。”福晋含笑望着宛琬无奈摇头。 “这有什么关系,孔老夫子还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焉’。”宛琬满不在乎。 “这红烧肉看着倒也晶莹透亮,尝尝味道如何。”胤禵夹起一块入口。“嗯,很好吃,皮糯,肉精,肥而不腻,酥香浓郁,看不出你是真会烧。”他满意得连连点头赞好。 “那当然。”宛琬得意地抿着小嘴,她的红烧肉可是得自同学老妈绝传。“我这里有家的味道。” “屋子的味道?没吃出来?”胤禵大惑不解。 “笨蛋,有屋的地方就是家吗?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家呀!我是在用心烧,所以才好吃。”宛琬脱口道。 “不得胡说!十四弟你不要见怪,宛琬是小孩子心性,不知她怎么搞的,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做,和那些下人们处得比谁都好。”福晋出言斥责。 “四嫂,没事,我就喜欢她这样。”胤禵咧嘴一笑,冲着宛琬坏坏地眨眨眼。 宛琬一吐俏舌,讪讪一笑,眼角溜见胤禛正身端坐,一言不发,只夹了块肉慢慢咀嚼。 胤禵瞅了个空档,附在宛琬耳边轻言:“我现在越发觉得你好了,你就依了我吧。” “不行,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能以身相许,只能请你吃顿红烧肉。”宛琬悄悄收回她稍不留神滑出的视线,肯定道。 饭毕,胤禛就着丫鬟捧过的漱盂漱了下口,盥手毕,接过另一旁递上的茶盅呷了口茶,随意与福晋说道:“过两日是宛琬生日了吧,府里好久没热闹了。就在后园戏台让府里戏班拣两出热闹的戏唱,还喜欢什么都随她意添办。” 福晋笑着接口:“她小孩子家看不懂戏。爷不是最烦那些个热闹戏了,还是就唱平日那两出吧。” “他们新排了两出热闹的,我瞅着不错,就唱那个吧。”胤禛记得宛琬说她最烦咿呀水磨腔,活象在挫她心,言毕也没望宛琬一眼,径自招呼了胤禵一同离去。 宛琬又陪福晋说了好一会子话后方才回房。 夜深人静,宛琬已欲宽衣卧下时,天冬近身回禀说福晋房里的大丫鬟白芷候在外间有事要回她。 “这么晚了,找我做什么,姑姑应已就寝了吧?是不是你们又闯什么祸了?那你快让她进来吧。”宛琬疑惑道。 白芷撩帘入内‘扑通’一声朝着宛琬跪了下来。“格格,奴婢虽然愚昧,可也知道事到如今这府里只有格格才能救得了奴婢。” 宛琬急忙上前拉起她,苦笑道:“你先别忙着给我戴高帽,快快起身。你做事向来稳重懂分寸,这般和我说话,必然是出大事了,可只要我能帮上,我总是会帮你的。” 白芷面对宛琬徐徐道出。原来福晋说她年纪大了,该给她找户好人家。偏巧前几日府里来了个人,闲聊到后,说起想找一年轻、健康女子去续香火。那人年近五十,因家有悍妻,虽一直无子,却不曾纳妾。十三爷玩笑说由四爷做主赐一府里的丫鬟,他那妻定无话可说。四爷见那人闻言似有窃喜,便来问福晋府里可有合适人选。福晋道那人好歹是个次五品官员,对丫鬟来说算是个顶顶上好的归宿,就和四爷说要把她许配与那人。只等忙过这阵就把事给办了。可白芷她思前想后决心带着她妹子白芍一块离开这府里,去个偏僻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 宛琬听完一时有些犹豫:“白芷,姑姑素来夸你伶俐懂事,她一定觉得这是个好出路才会特意许与你的。你若不愿,我大可帮你去与姑姑商量,看能不能想想其他法子,或换个愿意去的?” “这请格格放心,人各有志,我若不在了,自有人会乐意嫁过去。自从福晋和我提了这事后,丁香就一直闷闷不乐,总嘀咕我福气怎么那么好,一下就乌鸦变凤凰了。她说家有悍妻又怎样?她还年轻貌美呢,还说若真能生下个一男半女指不定谁让谁日子过不下去呢。”白芷胸有成竹道。 宛琬噗哧笑了,回头一想她这话里大有问题,“你是不是另有事瞒着我?我去求姑姑换成丁香嫁过去不就成了,何必非要逃走呢?”宛琬凝视住白芷,试探道:“是不是心里有人了?这又没什么,你和我说,我去求他们索性成全了你。你和白芍不是因老家泛灾才自小被卖进府,早没了亲人,又无处投奔,两个女孩子家在外颠簸流浪,太不安全了,为什么非要走呢?白芷,我答应你,不管你有什么为难的,你说出来,我都尽力想法替你解决,还是不要逃走的好。” 白芷听完她一席话眼角泛湿,终忍不住轻言道:“格格,你与旁人都不同,可在这府里也要万事小心才好,有个故事我想说给你听。” 宛琬一楞,她已低声说起:“从前有户大人家,家里有老爷,太太,二位姨太太。这三位夫人只有一位姨太太生了两个儿子,偏巧这位姨太太又怀上了孩子,精神萎靡吃不下东西。另一位姨太太就说老爷书房里的那盆迷迭香听说对振神开胃最有益处了。太太听说后找来了一直为这家女眷诊疗的大夫打听是否有用,大夫说那花对常人自是有百般好处,惟独对孕妇却是大忌,万万不可。没过过两日这太太便说那大夫年纪大了,做事有些糊涂,打发他回了乡,另换了个新大夫,又让她自己的亲侄女送了两盆迷迭香去那个身怀六甲的姨太太寝房里。” 宛琬听傻了,白芷说的是姑姑吧,难道李淑雅的流产背后还有这段龌龊,是她那高贵端庄,温柔贤淑的姑姑吗?她不可置信的用力扳住白芷肩头,探向她眼眸深处,断无一丝躲闪,没有一点惊慌,真的,是真的吗?姑姑是怕白芷无意中听到了什么才自以为替她配了户好人家用来堵口?白芷明白若是不从,她再留下去终是祸端,所以才非走不可?宛琬越想越是心凉,姑姑只怕从来都是在乎的吧,这样既打击了李淑雅又挫了年佩兰的锐气,一箭双雕,可那到底是一条人命,是一个还未出生无辜的孩子。姑姑又有没有想过她那样做还可能会害死自己呢? 沉默许久,白芷面色黯然道:“格格,我不得不走,只求格格成全。我妹子白芍在年福晋那当差我总要带了她一起走,还有出京城最快的马车也要半日工夫,这么大会工夫如何才能瞒过府里?” 白芷的话语拉回了宛琬的思绪,她强打精神道:“既然这样还是走了的好。宜早不宜迟,过两日正好是我生日,你们就那日走。” 宛琬想了想又道:“白芍的刺绣活是府里一绝,我只说想借她几日为我过生日穿的衣裳绣花,那年佩兰断无不肯的道理。那天人多事杂,我会特意向姑姑讨几个她房里伶俐的人过来帮我,少你瞒个一天半日的总不会太难。倒是你们逃走后,别去那偏僻之处藏身,穷乡僻壤的小地方突来了两个大姑娘容易让人追查。出了京城你们姐妹俩还是往热闹的地方去吧,大隐隐于市,再说热闹之地,也方便你们日后谋生。我有些头痛,一时也想不清,不还有两日功夫么,待我明日去将白芍讨来后,咱们再细细琢磨那日府外的接应之人,出逃的路线等等诸多该小心之处。” 一晃两日。 白芷揭起绣线软帘,见宛琬已换过衣裳坐榻上等她,忙快步上前请安。 宛琬挥手硬让白芷坐上榻来,告诉她都已安排妥当。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在离王府隔两条巷子处驾车候着。只等天亮府里可开院门,便由半夏拿着牌子领她姐妹俩从角门出去,若遇人盘问的说辞她也已详细告之半夏了。宛琬有些放心,又拉着白芷将所有事重捋一遍。 二人正说着,半夏走进来道:“格格已快三更天了,只怕巡夜老妈子们见这屋里还灯火通明的不好。”宛琬让她去取过西洋表看,果然针已指到子初二刻,方从新盥漱,宽衣歇下。 次日,宛琬因心中记挂着事,一夜没好生得睡,辗转熬到天刚蒙亮便起了身。 还睡得迷糊的天冬被半夏一推拉也忙打着哈欠爬了起来,招呼了外间的丫鬟们入内伺候宛琬梳洗更衣。 半夏见宛琬在榻上不住向窗外张望,忙至窗棂前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回禀说今日应是个晴日。 宛琬等不及梳洗便要半夏赶紧先领了白芷姐妹出去。 昨用膳时福晋便说今日是宛琬生日,特许她不用一早前去请安。待她盥漱毕,天冬说半夏走时特意嘱咐,格格生日得装扮的喜庆些,再说回头也可搪塞那边何故姗姗来迟。 宛琬听着有理,便随她坐至梳妆台前。 天冬取过桌上宣窑瓷盒揭开,从里拣拈了根玉簪花棒,示问用这紫茉莉色可好。宛琬随抹了些在掌上,见细白粉香,润泽肌肤,极易抹匀,点头示好。 天冬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剩余摊开打了颊腮,铜镜中便见宛琬菱唇娇艳欲滴,甜香满颊。 一番装扮完毕换上早已备妥的浅紫罗裙,锦缎软绸质地滑腻,珍珠光泽,紫中微微泛了玫瑰娇媚的红。外罩银色三镶领袖滚白狐狸毛袄,宛琬穿上更显清纯明媚。 这方收拾停顿,半夏已回转前来。天冬摒退众人,独留半夏与宛琬于室内。 宛琬一一问过半夏后方略放心。 门外守着的天冬见福晋又打发了人来请,当下无法再拖只得入内回禀了格格。 出暖阁,宛琬上了备在院外轿子。穿过曲折游廊,宛琬闻着一股水草气味,撩帘眺望,只见四面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探身示意停轿。 今秋菊开得分外热闹,姹紫嫣红,似要将所有绚丽一时间全绽放开来,热闹得有些惶恐,繁花中透出凄凉。 宛琬瞧得出神:皇上告天下臣民,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虐众,暴戾淫乱,难出诸口……更可异者,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窃视……似此之人,岂可付以祖宗弘业!太子废后,八阿哥受皇上指派管理内务府,全权负责审查凌普一案,皇上此举使众人皆明胤禩甚得恩宠。现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头百姓无不在传,皇上诸子中属八王最贤,民间更有传诵素有张半仙之称的张明德认定八阿哥有太子之像。 宛琬想皇上素来宠溺太子,此仓促间废了他大半是因‘帐殿夜警’,可这事竟是由十三阿哥与大阿哥一同禀明皇上的。宛琬忐忑不安也不知十三阿哥他到底是不是因此将被圈禁。 半夏见宛琬眉色越加烦忧,赶紧上前小心提醒。她只得按下心事,随她前行。 刚至戏园穿堂边,已有丫鬟们迎上请安,喜得眉开眼笑道:“都已坐席了,就等着宛格格了。”一旁已有机灵的上前替宛琬解了斗篷。 宛琬步入厅里速扫一圈见四爷不在先松了口气,再定下心来打量四周。 沿湖大厅早已摆设整齐,最上首左右两榻铺着锦裀蓉簟,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福晋一人端坐于上首。横头两排插上小炕,也铺了皮褥,年、李福晋在坐。地下两面搁着十几张雕漆椅子,搭着一色灰鼠椅搭,依次坐着耿氏、钮钴碌氏等人。大约是靠湖怕冷,每张椅下都搁着个大铜脚炉,众人面前各式攒盒不等。 福晋身旁安嬷嬷眼尖瞧见宛琬,忙俯身禀告福晋。福晋招手示意宛琬坐她身旁。 福晋让丫鬟们去一旁桌上取了几样宛琬一向爱吃的物什放她近手,随意和她唠着话儿。 宛琬心中烦躁,只觉台上锣鼓喊叫声直冲云霄,更闹得她坐立不安。福晋见她面颊苍白,唤过半夏询问,方知她夜里着了些凉,便将跟她身前的人一顿训斥,又让宛琬进去里边暖阁歇息。 宛琬入得暖阁重重舒了口气,她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姑姑才好,转身见天冬在门边与人拉扯,唤她进来询问。 天冬犹豫半日才递上一荷包,说府外有人托了前门的捎进府来。 宛琬取出一瞧,里面是支蔷薇样玉簪,那是从前她和画薇一起画了样子让玉器行共打了两支。 宛琬忙展开另卷小纸,寥寥六个字‘速与来人见我’。这是画薇的字,她总算有讯息了,宛琬心下一喜。废太子后宛琬四处打听不到画薇下落,怕她要受牵连,这下可好了,当下便要出去。 宛琬见天冬急得话都说不出了,知她是要相拦,忙唤半夏入内。 “半夏,我有急事一定要出去趟,你别担心,姑姑刚不是说今日爷有事要忙到晚膳时分才会来这园里,让我先在里面好好歇着。你就在外边守着,只说我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她们自不会进来。我去去就来,反正放跑了白芷她们也少不了一顿,就合着一块来吧。”宛琬强做笑颜。 半夏见她坚决也没法子只得赶紧另取件银紫色白狐毛滚边的斗篷给宛琬系上,嘱咐天冬一定要小心护着格格。她转身出去想法引开守在边门的老妈子们。 俩人出府找到那传信人,上了他备在一旁马车,一路绝尘而去。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宛琬撩帘跳下马车,面前深黛色青山延绵天际,近旁只得个破庙。虽有午后金灿灿的阳光照着,却仍显荒凉。四周蒿草长得甚高,直能把人都没了去,耳畔风声呼呼而过。 破庙中走出二人,宛琬刚想招唤画薇,定眼再看她身边的不是八阿哥吗?他们俩人怎又在一起?不及她反应,八阿哥已挥手示意赶车人将天冬拖走。 宛琬心下一凉,恍然领悟画薇定是为了八阿哥才诓她来此,她一把拖住天冬。“八阿哥,你们把我带来这荒地,总有要事,可天冬打小进府伺候我,从来忠心不二,还望八阿哥体谅能让她待在我身边。” 八阿哥负手,轻描淡写道:“宛琬既然开口,本该依了,只是今日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怪这丫头命该如此,早走也好早超生。” “画薇,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不管你们今日要对我做什么,只求你们不要牵连无辜。”宛琬拉住天冬不放手,苦苦哀求。 八阿哥见画薇面露犹豫,斥道:“妇人之仁。”他用力扳开宛琬手臂,让人强行将天冬带入庙里。 一会里面便传出声凄历惨叫,随即恢复寂静,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你们是不是疯了,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你们找我来做什么?又有什么事非要杀了天冬不可!”宛琬狂喊道,从前的事她恍然串了起来。“从前你们都是故意的吧,故意演给太子他们看的吧?画薇,八阿哥他为了自己的私欲能把你送到太子床上去,怎么可能对你真心,难道你会看不出来?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你为什么要给这男人两次伤害你的机会?如果太子根本就不相信你呢,你不怕白白做了牺牲,只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画薇紧盯着宛琬,水眸里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汹涌,还裹着缕无言的嘲讽:“宛琬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经人世,整日烦心的不过是些风花雪月事,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别人值不值得?在你眼中我怕是个为求富贵不顾廉耻之人吧。那我就告诉你蒋品玉他也是这样的人,我和他都是心甘情愿的!京城风传太子‘女喜画薇,男宠品玉’多好!只要有万分之一的用处就是值得的,你懂吗?” 忆起往事,画薇身子止不住的战栗,情感像要崩溃似,又极力抑制着,“有户人家祖传三代开了家印书坊,以此为生。康熙二十八年,和往常一样印了本诗集,哪知过了一月,这家里的成年男子全被抓进衙门,罪名竟是悖逆!原来那本诗集中写有‘任凭清风拂面过,只留明月照天地’,被人向官府告发。该诗集除写者外凡作序、校阅及刻书、卖书、藏书者均要处死。那家的老太太闻讯即昏厥而亡。审了三月,除写者凌迟处死外,其余相关人等的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其姓及伯叔兄弟之子,男年十六以上者改为流放边疆;十五岁以下的男童经过阉割,及他们的妻、妾、姐妹给付功臣之家为奴。就这样还要叩谢他皇恩浩荡,网开一面!可怜那印书一家三代单传,祖、父、子三人还未能到流放之地,就客死他乡。那最年轻的妻子入府为奴因有几分姿色惨遭奸污,寻死无门,生下一女,长至六岁,府里的夫人终寻到机会逼死了她娘,将她卖入娼门,说是成全她们这对淫贱母女。那年我才只有六岁,夜夜无法入眠,娘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不放,她用力掐着我的脖子,大声哭,眼泪如断了的珠链,落在我脸上,流进我嘴里,满嘴都是血腥的味道!又有谁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难道穷人的性命就不是命吗?那时,谁来明了我的痛苦?如果这世上只有高高在上才能讨回公道,那我又有什么错?我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了,你到底明不明白?!”画薇嘶哑力竭,泪流满面。 宛琬嘴角微微牵动,眼中氲雾,许久,苦涩道:“真要恭喜八阿哥了,总算皇上废了太子,你要心想事成了。” 八阿哥许是心中得意,听不出宛琬语中讥讽,扬眉道:“这些年,我走过多少名川大山,每多体会到这江山的一分美,心中欲望便又饥渴上几分。我要这些通通匍匐在我脚下!我要他们通通跪下俯首称臣!” 他猛地收起笑容,眉宇间涌起浓浓恨意,如闪电惊雷般震人心魄。“你知道吗,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洗衣房奴仆所生,是个辛者库的杂种!有什么资格和他们称兄道弟?胤礽他骄纵暴戾、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只因他是皇后所出就能稳坐太子!而我出生即因母出身低微被送于惠妃教养,同是皇子却听够了冷嘲热讽。我从小洁身自好,刻苦勤勉,满、蒙、汉文皆通,骑马射箭无一不精,谦洁自矢,礼贤下士,为何不可以争一争?这江山只怕他没资格坐!” 他冷冷一笑,勾出抹讽痕:“你不要以为老四他们便是好人,四哥是出了名的冷面,又怎会平白无辜去帮一青楼女子脱籍入旗?太子倒台不也亏得十三弟去向皇上揭发二哥他‘夜夜逼近父皇所居的帏幄扒裂缝隙向里窥视’,才使得皇阿玛最后痛下狠心的,不然凭大哥片面之词,皇阿玛又怎会相信?我为什么要将你带来这里,还不是托你四爷的福,他让人从我府里取了重要东西。四哥呀四哥,不愧是老奸巨滑,我辛苦一场没想到你黄雀在后。” 八阿哥让人上前将宛琬双手反剪,掐其下颚张开,倒入液体。“你不用担心,只要四哥交出那封信,我自会给你解药。” 画薇踌躇上前轻言道:“宛琬,我只对不起你一人。可只要四阿哥交出那信,你喝了解药就没事了。那日你带十三阿哥到我房中,我一眼认出满文,他就已知我是谁。一个寻常汉人女子识文会字倒也罢了,可又怎会识满文?他既知你在八阿哥手中,定会让他四哥带了信来换你。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我早就对他死了心,我是为自己才不得不这么做的。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才可靠。” 远处隐约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宛琬讥诮道:“他们既和你们是同道中人,又怎会拿那重要东西来换我?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你到现在还不知十三阿哥那日写给你的是什么吗?”画薇诧异道:“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这阙词讲的便是名男子对心上人不知自己爱慕之心的无可奈何。” 尘土飞扬,骏马狂蹄而至,十三阿哥一跃而下,奔向宛琬:“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让我瞧瞧。” 宛琬眼神绝望,了无一物。 她终是什么都知道了,十三阿哥紧紧抱住宛琬,他从没这么恨过八哥,为什么要把一切揭开,他纯真善良,重情重义的宛琬怎受得了他们这样丑陋? 胤禛下马走向八阿哥:“老八,何必如此,你真要那东西我自会给你。” “是吗?还是四哥体恤,宛琬那就没事了。”八阿哥依旧笑如春风。 他们谈笑风声,若无其事。 往事一幕幕撞入宛琬脑中,欲把她撕裂。姑姑让她去送迷迭香说笑如常;她冲入八阿哥府,大声斥责;十三阿哥小心探问;无辜的孩子;天冬妄死……统统都是假象,宛琬分不清他们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视若珍宝的东西,他们全都不屑一顾。哀莫大于心死,锥心刺痛,宛琬只觉这一天如何这样漫长。 宛琬慢慢松开手,直直的看着十三阿哥,形同陌路。幻灭的苦痛和恶心象潮水般汹涌而来,仿佛一个筋斗,跌入漆黑无边的万丈深渊,她无言以对,只有咬出血的嘴唇止不往地抖索,跌跌憧憧走向前去。“因为你们被伤害了,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去伤害别人?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达目的对你们来说亲情、友情、道义统统不值一提。你们千般理由,无非是为掩饰心中那忍不住的欲望罢了。这才刚刚开始,为了要登上那个位置,你们还有什么是不能抛弃的?可是舍弃了一切,背叛了所有的信仰就算最后得到了天下,夜深人静独处时也能心安理得吗?这世间无人可信,日夜提防,快乐,痛苦,孤寂统统无人会与你真心分享,这样你们又算得到了什么?”宛琬伸手抹去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他们不值得她流泪。 “画薇从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的确很悲惨。可是你既然深知这种悲痛,就不该把它再施加在别人身上。猪原先生活在森林里,不论刮风下雨都要自己辛苦捕捉食物,可它却生活得很自由快乐。有一天,人来到森林将它捉回家圈养了起来,每天供它吃喝,什么活都不要它做,渐渐的猪终于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它觉得虽然失去了自由,可再也不用自己日日辛劳,每日只需过吃吃睡睡的好日子,它却不知道人圈养它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吃它的肉!画薇,难道你也只是一头猪吗?一头猪吗?”宛琬抹不净那不争气的眼泪。 她立在风中,柔弱的身子裹在那片娇媚的紫红中,脸色煞白,却美得惊人。宛琬,自古一将功成万古枯,下不了狠心又怎能成就大业?日后你总会明白,胤禛看着宛琬想她发泄出来就会好了,可为何心中一阵酸痛,难道他们真的都错了? “你们以为废了太子,天下就是你们的了?可笑,还好你们的皇阿玛没你们那样心狠,他终会想起从前种种,到时你们的二哥还是太子,可怜你们枉尽心机终是一场空!”见八阿哥终变脸色,宛琬心中痛快。就让她再放肆这最后一回吧,他们的世界太过阴暗,太过丑陋,以后只怕更胜于此,她已不想再留。 宛琬转向胤禛,凄凉道:“亲人、手足你都不爱又如何去爱天下人?你是以这样的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吗?胸怀大志从来不等于无情无义,权谋策略不等于不择手段。” 一阵秋风刮过,吹开那疯长的蒿草,露出蹲藏之人拉弓欲射。宛琬奋力推开胤禛,让那箭呼啸穿过,明明只是一刹那,却有亿万念头汹涌决堤而出。招惹了他们,天下之大,只怕她无处可逃,她也没有力气再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箭强劲的力道呼啸着刺透后背,宛琬身子猛然向前一弓,箭杆嗡鸣着震颤不已。 猩红涌上眼底,天昏地暗。 “宛琬!”“宛琬!”“宛琬!”喊声撕裂惊天动地。 正文 第十二章 四贝勒府朱漆大门敞开,门前两尊狮像须发皆张,栩栩如生,黄昏的光照得两只狮头吊环黄澄澄地发着威。 胤禛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将宛琬抱上早已候在门口的翠幄软轿,四名大汉抬着轿子一路不停,疾步稳稳地径直往里抬去。 十三阿哥早已快马加鞭让人将额椅殿(太医殿)一溜十来间房打扫停当,额椅殿外太医们及捧着药匣家什的十几位王府小厮纷站两边。 众人脚下一路不停,穿花拂柳,来到额椅殿前。 夕阳如血,探过墙头射在入门迎面巨型荷花青玉照壁正中琉璃方心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玉光。殿前的三尊白檀木雕佛像慈眉善目,笑看芸芸众生。 胤禛命轿夫们停轿走开,亲身抱出宛琬,已有太医赶紧上前。 胤禛挥手免去他们拱手揖拜。太医见那女子胸前箭弩穿膛而过,面如死灰,心下骇然,三指切关,面色徒变。 胤禛目不转睛盯着太医神色,见他脸色一变,心底顿寒,咬牙抱起宛琬奔入内室,太医们随后疾步入内。 胤禛放下宛琬向后退去,由太医们一涌而上忙忙碌碌施救。胤禛只见空隙间榻上垂下的一只手泛着死青颜色,他心口一滞,嗓子眼里竟有了些腥气,退出房前他只对太医们说了一句话,“一定要把她救活。”语气坚决,无庸置疑,违令者死。 深夜,胤禛立于窗前,凝望额椅殿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他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生离死别近在咫尺,才知道阴阳相隔的距离,他也一样无能为力。人生一世,争权夺利,阴谋算计,不过须臾之间,转瞬即逝。 李青侍立身后,已过四更,四爷依旧静静立在窗前,衣袂轻飞,仿若这天地万物俱已不在,只留四爷一人,青衣寂寞,独自伫立。 月华浅去,天空微微露白,日出之处隐约一抹橘红。 太医伸袖拭去额间冷汗,回禀胤禛,已将箭弩取出,止住了血,解了毒,格格性命应可保住。他见胤禛一身憔悴疲倦,眉心深深褶皱舒展开来,微微犹豫:“只是——” 胤禛闻言褪去喜色,“只是什么?说。”他语气平淡异常,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势。 “只是那箭弩上也被人涂抹了毒药,两毒齐发,虽都解了,可因两毒相混在体内停滞过久,只怕格格以后很难受妊。”太医咽了口口水,讷讷道。 胤禛的脸微微一僵,身子微颤,伸手扶住冰凉石栏,袖袍在晨风里轻轻飘扬。 许久,他踏上石阶。 室内,不知是燃了多少盆炭火,推开房门,只觉一股灼炙之气扑面而来。正中搁着张矮榻,青莲色纱帐层层挽起,众人觑着胤禛面色,俱都不敢开口,室内一时死寂。 矮榻上宛琬血污狼藉,面色灰败得不见一丝血色,冷凝得如同蜡人。 胤禛取过温热棉巾,绞干了,挥手让人退下。他坐置榻沿,手指摩挲,撩开宛琬额前纠结的乱发,慢慢地,轻柔地擦拭着。 康熙四十八年腊月。 如席大雪漫天飞舞扬扬洒洒直落了一天一夜,似乎定要将天地变了颜色才算淋漓酣畅。终于雪停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空气清冷,街上三三两两调皮嬉闹的孩子,不时传来几下稀疏的鞭炮声。 四贝勒府各处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从大门、仪门、前殿、配殿、福阁、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直到正殿,阶下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宛如两条金龙一般。府里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日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额椅殿四周重重侍卫把守,无论何人无牌欲入,皆回王爷有令,宛格格需要静养,概不见客。 殿内四处鎏金珐琅大火盆中加入了百合香,闻之清爽。 胤禛见太医正与药童合力扶着宛琬灌入参汤,他招手示意半夏出来。 “她昨夜里睡得可安稳?共发了几身汗?日里醒转时间可久?有无进食?”胤禛不厌其烦一一问道。 “回爷,格格昨夜里睡得还是不安稳,常常惊醒,浑身抽搐,一日总要换过四、五身。日里醒转时间倒越加久了。只喝了点参吊三七汤。”半夏眼圈泛红,爷每回来都要问这几句,要她们轻手轻脚,生怕吵到格格似。可任发出再大的动静格格都无反应,她就算醒着,也只是静静坐那发呆,视若无物,充耳不闻,象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无人能入。 太医上前请安,据实回禀:“格格身骨赢弱,虽无性命之忧,但因伤口太深如要完全痊愈至少还需等上一年时间,就算用宫里最好的莹玉生肌膏,留下铜钱大的疤痕也是再所难免。另外她心结难解,气血内淤,要完全恢复神智——”太医停下沉吟不语。 “你的意思是她就一辈子这样,醒不过来了?”胤禛嘴唇微颤,沙哑问出。 “也不尽然,世间多有出乎意料之事,医理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能否醒转还看天数。”太医含糊回道。 胤禛将手中锦盒递于太医让其退下,锦盒内都是长白山上的百年老参。 “你去回福晋,今年腊八粥只需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江豆、去皮枣泥合水熬煮,荤汁一律不放,再让暖房将熏花选些清香怡人的搬过来。”胤禛低声吩咐半夏,他记得宛琬最爱喝甜甜糯糯的腊八粥了。 宛琬双眉紧锁,牙齿“咯咯”做响,蜷成一团,缩在被中瑟瑟发抖。胤禛将手指放置宛琬唇边让她咬住,另一手轻轻抚拍,他手指透过宛琬的衣衫仍能触到伤口凹凸不平。 宛琬咬着手指,渐渐安静下来,胤禛俯首凝视,“宛琬,已经过年了,一年到头你最喜欢春节,说可以贴有趣的春联,可以放炮竹,看舞狮,都这么大了还会和孩子们一起闹着讨压岁钱。宛琬,你将脚踢踢看,我在你床头堆满了铜钱,你喜不喜欢?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你要醒着,一定高兴得和十三在园子里打雪仗了。宛琬,我说个有意思的春联给你听?有户人家主人是阉猪的,既不识字,也不会写,请人代笔写副春联。别人就给他提‘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不好笑吗?宛琬我原不会说笑话,这世上除了你也不会有旁人说给我听,逗我笑,他们是都怕我吗?可宛琬,你要什么时候才会再说给我听呢?” 他话语停滞,仿佛自己心头被蛀了个孔般难受。原来这世间有件东西看不见触不着,任他再精明狡猾亦无法捕捉。它一点一滴,不知不觉得渗透了每个角落,当他恍然惊觉时,它已汇聚成汪洋大海! 胤祥躇在门外,静静倾听,他记得幼时他与四哥趋侍庭闱,晨夕聚处。待他稍长,四哥教他算学,俩人日夜讨论,面红耳赤,争辩不休。每逢塞外扈从,兄弟俩又总是‘形形相依’。人人都称四哥冷面,只有他知道四哥的真性情,爱就爱得不顾一切,恨,就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四哥对人对己都甚苛严。胤祥轻轻叹息,几尽无声。 “十三弟,你来了,宛琬又睡着了。” 胤禛身子微侧,不经意的抽出手指,不禁苦笑,宛琬醒着也于睡着一样。 “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四哥我找了个洋大夫,据说以前看过这病,等宛琬伤势再好点让他也给瞧瞧。”胤祥轻声道。 冬去春来,康熙四十八年三月。 “宛琬,我是胤禛。”胤禛将宛琬依在怀中,握着她的手掌,一字一句说,每回他总要对着宛琬念上一遍,他私心里想着宛琬真明白过来第一个叫出的名字能是自己。 “皇阿玛复立二哥为太子了。细想想,二哥自出生皇阿玛就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他识字,读书,十七年,正是三藩之乱,形势那样逼人,二哥得了天花,皇阿玛对他百般护理关照,连续十二日,都未批答奏章。皇阿玛疼二哥之心原与他人不同。宛琬你虽从没见过皇阿玛,倒比我们谁都明白他的心。日里皇阿玛夸我深知大义,多次保奏二哥,说就是要像这样的心地和行事,才是能做大事的人。皇阿玛哪知道真正懂他的人其实是你。” 一阵沉默,胤禛突觉得握在掌中的纤手似乎微动了一下。他侧过宛琬身子,紧盯着她脸瞧,果见她睫毛微扇,乌黑的眼眸缓缓转动,似望着他面庞。胤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心中一沉,宛琬不为所动,眼神一片空白,他只觉一颗跃起的心又重坠冰窖,身子轻轻地打了个寒战。 春去夏至,康熙四十八年七月。 “宛琬,我是胤禛。”胤禛端视着宛琬呆呆坐于榻上,心中酸楚,半年多了,宛琬胸前的伤口渐渐愈合,神思却一点不见好转,她依旧孤单地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从前她是那样爱喧闹的人。 “宛琬,天大热了,一年之中,我最讨厌夏至。但皇阿玛说一个有毅力有教养的皇子,在大夏天最炎热的时候,即使门窗紧闭,也要衣装整齐,不脱冠帽,正襟危坐,既不能摇扇,更不能挽袖,可真要把人闷死。宛琬,小时候皇阿玛很严厉,每日寅时天未亮所有阿哥即起来排列上殿,一一背诵经书,然后是满文、蒙文、汉书、射箭、书法、书画、音乐、几何、天文、火器无一不学,直至日暮时分。有时天太热,教《礼记》的先生还昏了过去。那时我总羡慕三哥,回回都是皇阿玛亲自为他讲解几何学。”想起小时,胤禛脸庞挂上一丝笑意,俯身一弹怀中宛琬俏鼻,“你这么不听话,调皮,幸亏不长在宫里,不然十个手掌也不够打。” 胤禛小心撸开宛琬的纤纤小手,已寻不见当日戒尺抽打的一丝痕迹,他捏着她的手掌在他脸庞轻轻摩挲,好似她温柔的抚摩着他。 夏去秋至,康熙四十八年十月 “宛琬,我是胤禛。”胤禛眼底含笑,难掩兴奋,他找了一方印泥,从袖拢中取出枚双狮钮寿山芙蓉石印章,沾了沾印泥,牵过宛琬的手背敲了下去,笑着将手伸至她眼前:“你看,‘御赐朗吟阁宝’。这是皇阿玛赐我的,他赐了我座园子,叫‘圆明园’。这印章上写的‘朗吟阁’,皇阿玛说是给我的书房。宛琬你高兴吗?我和三哥,五弟都被封为亲王了。以后到了夏日咱们就去园子里住,咱家园子门口就是对石麒麟,进去里边有牡丹台、梧桐院、杏花馆、桃花坞、耕织轩、梅花岭许多好地方,你喜欢哪就住哪。哦,不,你还是住在双鹤斋旁吧,因为我的朗吟阁在那,你就住我旁边,咱们一起泛舟吟诗唱曲......” 胤禛眉飞色舞的说着,他猛见宛琬眼光呆滞,恍若未闻,宛若全无生气的木偶般,痛上心来,这就是宛琬说的快乐或悲伤都无人会与他分享吗? 胤禛沉沉地吸了口气,蹲至与她平齐的位置,苦涩道:“宛琬,都已经一年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知道吗?那天还有支箭射向了胤禩,画薇替他挡了,她死了。我四下追查,到现在都不知那日到底是谁要杀了我们两个。这府里,那外面,处处都有双眼睛在窥觑着你。二哥废黜后,大哥他痴心妄想,以为终可‘立长’,竟怂恿皇阿玛杀掉二哥,皇阿玛震怒。三哥趁机向皇阿玛揭发是大哥派喇嘛用巫术镇魇了二哥,才致使二哥精神失常,他又说‘帐殿夜警’事件,只怕大哥和十三弟所言是为一己私欲。皇阿玛现还圈禁着大哥,对十三弟也心生厌恶。九弟、十四弟们让朝臣齐齐举荐八弟,却招致皇阿玛反感,怒斥八弟是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八弟们又反咬出三哥早知镇魇之事!这是怎样一群疯狂的人!无时无刻不想着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你说爱天下人要先学会爱亲人爱手足,那你告诉我,这样的他们,我该如何去爱,我该如何去爱!宛琬,你给我醒过来!”他猛力的摇晃着宛琬的身子,瘫坐在地,一滴眼泪沿着眼角倏然落下。 胤禛痴痴地看着宛琬,心底的思念汹涌如潮,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这样地思念着她,思念这春日一般的女子,思念得他心都痛了,思念得即使俩人面对着面都仍然觉得那么遥远,那么饥渴,那么绝望。 正文 第十三章 康熙四十九年春。 宛琬屋子里的窗棂是不常关的,它面对着庭院。院里植着几株垂柳,几湾桃花。春日里的阳光最鲜亮不过,那群垂柳、桃花让它一照,浅的绿,粉的红就直钻入人的眼睛里去,心也随之鲜亮起来。 十三阿哥凝望着倚在窗前出神的宛琬喃喃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十三哥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叫人面不知何处去?你难道看不出来宛琬已经一点点好起来了吗?她原来完全听不到,看不到,现在已经能听、能看、能感觉......她在一天天好起来,像个冬眠的动物,从出事的那天起,她只是因为害怕,才沉睡的,可她一定会醒过来的!”才跨进门的胤禵喊了起来。 “她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笑过一下,这叫好了吗?这都是托八哥的福!”十三阿哥眼含讥讽低吼出。他看上去像是头受伤的野兽,下巴满是青青胡碴,浓重的酒意在他周身缭绕。 胤禵猛被他噎住了,懊恼地睨视着他,恨不得能瞪穿了他似。 八哥庇护凌普,皇阿玛斥他欺罔,疑他有希冀皇位之心,将他锁拿。九哥约他怀带毒药一同前去阻谏,他找四哥一同前去,四哥的眼神那般怪异,他一直不懂。可恨他们全都瞒着他,后来他才知道他被皇阿玛斥为空有‘梁山泊义气’,还差点被诛死于殿堂上所救下来的八哥,竟是害残了宛琬的人!见到宛琬奄奄一息的躺在那,他真是恨死了自己。他鬼使神差地竟救了这个世间他最痛恨的人。每见到宛琬一次,那刻骨的仇恨与自责就增添一分,浓烈得已快要被仇恨给烧毁。最可怕的敌人不是你的仇敌而是你的朋友,他告诉自己,他再不是那个冲动,空有梁山泊义气的十四阿哥了,他要潜伺在那给胤禩最致命一击! 宛琬望着他俩人双眼泛着血丝,激昂地争论着,恐慌的蜷起身子。忽然间,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影子,宛琬猛地奔上前去,双手紧紧握着他衣袖不放,像是找到最后的浮木般喊出:“胤禛,胤禛。”恍如冰山上的第一道春雷,房中人全都怔住了,那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都无法带来的震撼。 宛琬的身子微微颤抖,胤禛拥她入怀,抚拍着她柔声道:“不怕,宛琬不怕,是我,是胤禛。” “宛琬,你为什么叫我胤禛,是想起来了吗?”胤禛小心翼翼的出言探问。 宛琬不知所措的咬着手指喃喃道:“不是你每回都和我说,‘宛琬,我叫胤禛’的吗?” 三人狂喜的心一点点沉下。 自此后,胤禛、胤禵、胤祥三兄弟只要得空便轮流带宛琬四处散心。 这日胤禵想着将宛琬带至草场。 苍茫无际的草场四周以一人合抱粗的木栅栏设下分界,不经意处皆有侍卫守卫着。 远处群山连绵起伏,草场中的马儿悠闲的吃着青草,不时昂首嘶叫两声,马鬃飞扬,神态自由。一只燕子从眼前掠过,迅速的又冲上高空。空中,银白色的云缓缓游动,无忧无虑得宛如此时的宛琬。 宛琬转身兴高采烈地唤道:“胤禵,我也要骑马,你教我好吗?” 乍听她亲昵的呼唤,胤禵身子一怔,真是天可怜他,他总算带宛琬来对了地方。胤禵低声自语,好宛琬,我们就重新再来过。 胤禵牵马上前,“宛琬,记住你永远不要站在马的后方和侧后方,不然马儿可是要踢你的。”他拉着宛琬走到马前,让宛琬拉住马笼头。“你拉着马先遛一下,要让马儿先认识你,喜欢上你。”他取过随侍拿着的苹果块,让宛琬放在手心去喂马儿。 “可不能拿在手指上喂马,得放在掌心,不然你的马儿会以为那是胡萝卜把你的手指给吃掉的。” 宛琬闻言咯咯笑了起来。 “喂好了马儿,我们拿把硬点的刷子,左手拉住笼头,右手从马脖开始,用力给它刷。宛琬你看要象这样,每个地方都要刷两到三次。可你要小心,千万别碰到马儿的眼睛周围、耳朵,还有这儿,这……”胤禵耐心的一一指着和宛琬说。 宛琬学着胤禵样刷得很是起劲,一身是汗,手都快抬不起时,突发现马儿好象很舒服似的昂首看了她一眼。宛琬兴奋得一把扔掉刷子,抱着马儿,摸摸它前额,对着它的眼睛说:“马儿,马儿,我好喜欢你哦,等一下你让我骑骑好吗?”马儿象听懂了似的低下了头,引得宛琬拿过苹果边说边喂,不时的亲亲马儿。 “人的待遇还不如一匹马。”胤禵嫉妒得直咬牙,突地一双小手伸至他嘴边,塞了块苹果进去,宛琬笑眯眯的望着他。 “胤禵,我上不了。”宛琬指指马儿。 “我会帮你。”胤禵脸上浮出怪异笑容,他果真走了过来,猛地抱起了宛琬。 俊马蹄扬嘶叫,一阵骚动,吓得宛琬勾住胤禵的脖子,两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四目相望。 胤禵一惊忘了宛琬还未坐定就放手,她身子摇坠,他情急下一把抱住宛琬摔在地上,两人紧贴得没有一丝空隙。 一股馨香避无可避的飘入鼻中,胤禵强抑住那股骚动,不敢亵读宛琬半分,拳头在身旁攥紧了又松开。宛琬闻着胤禵身上那股夹杂着青草气息的男儿味,莫名脸颊绯红。 胤禵将宛琬重新扶上了马,俩人一时无语,他牵着马儿走着,似乎有些不甘心这样一路沉默下去,但平日的爽快豪放此时却怎么也发挥不出来。 宛琬渐渐不再害怕,她找回了对马儿的感觉,好象从前她就曾经信马由缰的奔驰过。她忽涌起了股难以言喻的欣快,伏身于马儿低语道:“马儿马儿,我们飞起来吧。” 马儿象听懂了人言似,猛然扬声嘶鸣,蹄足腾跃飞奔而起。 胤禵见状拉过一匹马来,一跃而上,挥鞭追去。俩人于苍茫天地中并辔驰骋。 俩人一同放缓缰绳,任胯下骏马停停走走。许是骑得久了,宛琬脸上泛起一片红霞,胤禵瞧着心中爱慕的感觉如蚊蚁细嚼心房,丝丝痕痒,恨不得拥她入怀,轻怜爱抚。 宛琬回身见着胤禵脸上奇特神情,心里发寒,她慌忙转向前方。群山青翠间飞扬起漫天风尘,马蹄声声气势磅礴,马群靠近他们后放缓速度,尘埃稍定,几抹人影渐显轮廓。 “是胤禛。”宛琬回首绽开笑颜。 “过去吧。”胤禵轻轻一抽鞭子,双腿一夹,纵马前迎。 宛琬握紧缰绳,跟了上去。 马儿在疾风劲草中飞奔,晃动的山水、晃动的人群,宛琬忽觉得一阵心悸,不是因为马儿的狂奔所带来的猛烈心跳,而是像有一根针,轻轻却尖锐地刺人她脑中。 “啊——”她失声尖叫了出来。 马儿猛然受到惊吓,急促地喷着粗气,一声长鸣,狂乱奔跑起来。 “勒住缰绳,快停下来!”胤禵大喊着,与她的马忽前忽后比拼似的并驰。 “我停不下来!”疾风让她微弱的声音消散,连眼睛也睁不开,不知怎么她拉着的缰绳也掉了,宛琬弯下身子拼命想去捞住缰绳,人在马背上东倒西歪。 胤禵面容失色,急喊:“快!快抓住马缰!拉住缰绳,身子向后仰!让马停住!天那,宛琬!你抓住马脖子……抱着它……” 宛琬慌乱间根本都不知应该听他哪句话才对。 胤禛,胤祥见他俩人险况层出,纷纷打马飞驰而来。 宛琬心里着急,不知怎地手竟紧紧抓住马鬃,扯得马儿昂首长嘶。 “宛琬!”胤禵急喊:“你放轻松一点,千万不要去夹马肚子……” 可宛琬早已出于本能,对着马肚子狠狠一夹,马儿像离铉的箭一般射出去。 胤禵望着她,狂叫道:“快跳马,快跳!” 宛琬死命抱着马,身下飞掠过的尘土乱翻,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咬紧了嘴唇松不开手! 胤禵眯眼望着前方不远处的群山,忽地一咬牙,猛地收缰在马背上一按,飞身往她的马上扑了过去。马扬蹄狂嘶,摔开俩人,胤禵紧紧抱住宛琬翻滚下去。粉身碎骨般的疼痛让宛琬无法呼吸,她惶然回首,惊恐的抽气已从她喉间爆裂出,只见胤禵衣上无处不是艳红。 那片猩红的血色在梦里纠缠了她许久,疼痛的干渴烧着她喉咙,一些不愿被记起的感觉齐袭上心头。宛琬终于想起了一切。 正文 第十四章 宛琬随着嬷嬷们沿着廊檐慢慢行步。自她伤好能下地后,胤禛除了去宫里,回府后的用膳、阅文、召见下属商议事务等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斋度过。他一回府就让嬷嬷们把她找去,直至她要安寝了才放她回。 宛琬一路恍惚,长长一梦,生死轮回,从前种种交织纠缠,再放不下,再回不去,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得一切依旧,仿佛她什么都未曾记起。 一行人步至花厅,听见墙内竹笛悠扬,歌声婉转。宛琬知是园里新来的女孩子们在练戏文,只是她素来不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去。偶然那曲调飘入耳中,缠绵萦绕,缓步侧耳细听,听得一人念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宛琬不觉滞步,低低呢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日光斜斜折射在她眼中,一时眩目得让人看不清脸。 四亲王府,书斋。 宛琬倚着窗栏,圆月分开了浮云,将皎洁的光泼洒在珠帘上。她看向伏在案几上阅读文书密件的胤禛。 胤禛若有所思地回转头来,两人目光相接。他微微一笑,将密件堆到一旁,起身走向宛琬,拈起一枚棋子道:“你想学棋吗?” 宛琬轻轻颔首。 “这黑白两色棋叫围棋,顾名思义就是谁先能把对方给围死了就算赢。哦,我倒忘了,从前有人和我说过,这棋的下法还分容易的和难的两种,你要学哪一种呢?”胤禛忽就想起从前宛琬耍赖教他的‘短、平、快’下法。 “自然是难的。下棋还有偷懒容易的法子吗?”宛琬才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日子也难熬,不知自己还能再坚持几天。 “有啊,那人整日里糊里糊涂,做事象个没长大的孩子,冷不丁却又出人意外,竟是比谁都看得明白,还真是想她。”胤禛有一刹那的神思恍惚。 “好了,不说这些,就教宛琬这难的。”沉默片刻又响起胤禛清澈的声音,含着宠溺,切切道:“宛琬,你可要牢牢记着,这棋局便如人生,开头是最最关键的。开局开得好,下面走起来,也就顺畅得多。若起错了头,不但予对手可乘之机,也置自己于险境,从此步步维艰,寸寸杀机。所以,落子一定要慎之又慎,你可记得了?” 宛琬轻点螓首。 门外随侍通传有事要报,胤禛允其入内。 来人进屋瞧见一旁宛琬有些诧异,折身向四爷请安后,候立一旁。 “但说无妨,那事办得如何?”胤禛淡淡道。 “回爷的话,此事不是太顺,只怕还要费些周折,过两天奴才再下去一趟,只是……” 胤禛挥手截住他话语:“就是因为难才让你去办的。有些人办事说过就算办了,还净拣一些好听的话来回,你倒不爱说,只是埋头苦干,干的都是最难的。这办事,最要紧是务实,至于办得好不好,妥当不妥当,是不是会办错,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力认真去做了就行。”说完示意他退下。 “等等。”胤禛又出言叫住那人,“这回我举荐顾骋去当州同,只怕李咭不服,定要嘀咕顾骋大字不识几个,既没经验又无甚才华,你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用人论才,取其大者。经验是积累起来的,才干都是历练出来的。’好了,你下去吧。”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回首言时恰背对灯火,使得半边脸上皆是阴影,越显出他面部刀凿斧刻般的刚硬轮廓来,宛琬偷偷凝视,见他回身,慌忙低头拨弄着棋子,方寸棋盘,白山黑水。如果人生的每一步抉择,都能象这下棋一般简单,走错了输了还能再开新局,该有多好。 夜深人静,万物沉睡。 笃!笃笃!传来鼓声,已是三更天了。一股卷着凉意的风呼啸而至,霎那间乌云层叠,随着声霹雳巨响,千壑齐作,疾风狂雷挟着倾盆大雨哗哗作响。急雨敲窗,宛琬倏然惊醒,也许她从未曾真正沉睡。天边闪电一道接连一道霹雳入室映亮天地,窗外的树影在狂风暴雨中张牙舞爪显露狰狞,惊得宛琬骤然跳起,狂奔而出。 停下脚步,宛琬才惊觉她不知不觉又来到胤禛书斋门外,他依然待在那里挑灯夜读,身影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更显寂寞疲惫。 这世间又有谁真的愿意孓然孤傲?纵是天之骄子,皇家贵胄也有悲痛难忍之时。苍茫夜色中陪伴他的不过是这一灯如豆。 胤禛抬头猛见宛琬扶着门帘立在那儿,两道寒星般的目光直看着他,那样明亮,那样晶莹,一身丝袍湿潞潞的显出她曲线毕露的身子,胤禛只觉下腹一股热流直涌,好不容易强压下去,挪开视线。他忙起身取过张毯子裹住宛琬,唤人去取来她的替换衣裙。看着宛琬苍白面颊,胤禛心里一紧,又忙唤人去熬姜汤过来,怜爱之余忍不住轻责:“这么大雨怎么也不披件衣裳就跑来了?” 凝视胤禛消瘦面容,这一刻,宛琬只想替他抚平眉间忧虑。她眼底噙满泪水,一滴滴无声滑落。胤禛只当她是为刚才斥责,慌不叠声说:“好了,好了,不哭,来就来了。”心底一叹,宛琬自从马上摔下后总爱莫名流泪。 一日胤禛回来的早,一进府就让半夏帮宛琬略作收拾上了备在府外的马车。 一路颠簸,行到村落停下。村子很小,只有一条土路通过,原木建造的屋舍掩映在杨树林中,远远望去在外游荡了一天的牛群、羊群,披着金黄的余晖,列队回家。 胤禛向傅鼐吩咐了几句,傅鼐领着其他侍卫迅速向四周散开,不见踪影。 胤禛这才牵过宛琬的手,往树林深处走去。 宛琬心神一颤,却也随他去了。 沐着夕阳,俩人牵手走在无边杨树林里,听脚踩着新落树叶发出的莎莎声,许久行至湖边,岸边柳树下早已系着一弯小舟。 胤禛扶着宛琬跃入舟中,他三两下解开系着的绳子,道一声:“宛琬,坐好了!”便跳上船去,提起篙杆,划得两三下,船便平平离岸,顺溪而下,直往湖心去了。 划至下游,水面顿时开阔,波平如镜,沉睡了一个冬季的芦苇,纷纷从淤泥中怯怯地露出尖尖,煞是可爱,将湖水染成一片翠绿,一如春日里最柔媚的心情。 胤禛将舟驶至湖心,扎下篙杆对着宛琬道:“在这看夕阳最美不过。” 夕阳最后一抹霞光映着宛琬白玉般的脸透出一股妖娆粉色来,她那双夜色一般浓黑的眸子映着湖水波光轻荡。胤禛走去她身边坐下,轻拥她入怀,切切耳语:“春、秋两季这儿最美不过,每回到这总象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宛琬,你看湖那边山头是成片的枫树林,等到深秋时我们顺流而下,看着漫山遍野的红叶,在风中摇曳成深深浅浅的红海,好不好?哦,我怎么又糊涂了。” 他难免有丝惆怅,宛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过来可与他共赏此景呢。 一群水鸟鸣着叫拍翅掠过湖面,微风吹开远远的簇簇芦苇,空气里透着股清凉的甜丝丝,沁得宛琬的心渐渐柔软。她仰望着天空缓缓移动的灰色云朵,思绪荡漾,这世间的事除了黑与白,还有着深深浅浅的灰,是非对错不是用一把尺子就能衡量准的。每个人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立场和出发点,有时事情需要换个角度也许就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答案。而人生不过数十年,一晃便过,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有那一、两个,太过执著,错过了,怕是一辈子的遗憾。于千万人之中,她遇见了他,于千万年之中,不早不晚,赶了那样久的路才至他身边。强抑下对他的思念已屏得她浑身酸痛,人生短短数十年,她再不想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再不想去压抑自己。 这一年来胤禛的儿时,胤禛的雄心壮志,胤禛的无奈,胤禛的事事要强自讨苦吃,胤禛的喜怒哀乐统统如魔音般在她心间盘绕,静静停驻在那,不知不觉的在她心底留下颗种子,破茧而出。他们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时光悄悄的溜走,却在那刻下了痕迹。 宛琬闻着胤禛身上熟悉的气味,幽幽道:“到今日你还要用这迷迭香吗?” “是啊,喜欢了就改不了。” 胤禛顺口道,他猛一下领悟过来,“该死,宛琬你这个坏东西,竟敢瞒着,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明白过来了?”他哭笑不得的看着宛琬。 宛琬忍不住微笑起来,那笑容在唇边,像个涟漪般轻轻漾开。 胤禛死死盯着她,盯着那在黄昏中显得有些朦胧的面颊,一双明眸黑得透亮,宛如深潭一般,他身不由己的被卷了下去。那笑容——如沐浴在春风中的花朵,慵懒的展开着,盎然的绽放着…… “该死!”他低声诅咒,声音低低地在喉头中蠕动。 “该死!”他重复嘀咕,声音闷闷地依旧卡在喉咙里。 蓦然间,胤禛俯过身去,将他炙热、迫切、干燥的唇,紧压在她那朵笑容上。他的胳膊情不自禁的挽住她身子,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里。他的唇急切地寻找着她的,他的手强而有力地扶住她的头。宛琬脑中轰然一响,世界只余一片空白。她不能呼吸,无法移动,停止思想,无从抗拒……只感到一股强大的热力,像电击般通过她全身,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触电感。那样强烈而炙热的吻,燃烧着她的面颊,燃烧着她的胸膛,燃烧着她全身每个细胞,熔化了她所有的意志和情绪。 再不想逃避,再不用挣扎,这一刻宛琬只想听从她心的选择。胤禛凝视着她面上泛起红潮有如朝颜初露,妩媚动人。宛琬羞涩难当深深地埋进胤禛胸膛,倾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宛琬”他低声唤她,“嗯”她轻轻应答,“宛琬” “嗯”他声声不停低吟,她柔柔一一应答,那样温柔缠绵。 一弯月牙儿悄悄爬上夜空,又羞答答地躲入了云里。 正文 第十五章 血,遍地的血,浓浓的血腥气夹杂着腐尸气味冲入鼻中,宛琬大声呼喊却怎么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啊。”宛琬狂叫出声,猛地睁开了眼睛,晨光已透过缝隙泻入室内,鸟儿鸣啭不已,一室春光。 半夏闻声撩帘入内,先叫小丫鬟们进来,收拾妥当了,才命苏木等进来,一同服侍宛琬梳洗。半夏取过暖香玉色绫薄绵袄,见宛琬微微皱眉,她笑言道:“格格,虽已是春天了,可早晚这天还是有些凉,还是待晚些才换了薄衫吧。”宛琬点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鬟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燕窝粥来,半夏哄得宛琬好歹又多喝了几口后这才与她说十四阿哥一早已等在偏厅了。 自草场回来后,宛琬就再没见过胤禵。那日他出血虽多,但伤势不重,她略略放心,因仍要装糊涂也没法子去见他。再来她本知他心意,这回他救了她更成了一笔还不了的债,便也提不起勇气去面对他。 可这会子光景怕是避不过去了。宛琬低头想了会与半夏道:“我自己一人过去,你把苏木她们都打发了吧,留你独守在外就行了。” 宛琬才踏入偏厅,胤禵已疾步上前牵起她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宛琬,你总算全好了。”他激动得勒紧了双臂,几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见她挣扎,他才将手略略松开细细瞧,只见她象是一夜未曾睡好,神态中满是疲惫痕迹。 “怎么了,没见着我,想我没睡好?我这不是来了。” 胤禵心满意足地笑着,戏谑道。 “你胡说什么呢。”宛琬愕然地扬起螓首。 胤禵环着她娇小身躯,淡淡的栀子花香在鼻尖萦绕,他想自己一定是被宛琬下蛊了,才会这般着魔似的喜欢她,那片温润朱唇,是他渴望已久的甘醇,他忽就俯下头来,将嘴唇紧压在她唇上。 宛琬如被火烧到般惊跳,用力推开他,向后撤步,瞪大了杏眼,神情无比肃严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道:“ 不行,胤禵不行。” “宛琬?”胤禵不可置信地低呼。他见宛琬眉黛中凝结着寸寸难懂的烦愁,朱唇紧抿,不发一语。 胤禵徒然僵直了身子,目光游弋不定,似在捉摸什么,嘻笑神情已完全消失,“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都想起来了吗?” “是的,是的,我统统都想起来了,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你从没有对一个人这么好过,可是胤禵,我回报不了你同样的,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宛琬直直地凝视着他,鼓足勇气一气道。如今她既已决定听从自己的心意,就断不能让他再留有念想。 他浓眉收拢,一头雾水,迷茫地问:“有人了?是谁?你是不是要拒绝我,才故意这么说的?” “不,不,是真的。”宛琬急忙辩解,“可他是谁,那并不重要,不是吗?” 他再想说的话如鲠在喉,竟无法启唇,拳头紧握。他总是充满阳光笑容的脸霎时阴霾满面,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室内的气息也因他的阴霾而沉重起来。 许久, “宛琬,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神色恍惚陷入了回忆,声音渐渐柔和起来,“你象吹过旷野的风那样直来直去,象雪山融化汇成的溪流那样纯朴自然。你不娇柔不做作不故做姿态你是那样的生气勃勃,你眼睛里看出去的世界总是那么干净。你象个孩子一样的天真,只要觉得一个人好,哪怕她是个风尘女子也可以那般没心没肺的付出。我从没见过有人会象你那样傻,还深深地相信这世间最重要的东西是亲情、友情这些看不见,摸不着没什么用的。” 宛琬眼睛酸涩,抬头看去,他敛眉垂睑,入神得似乎连周遭一切都忘掉了。 “这世上有那么多家的教坊,你偏偏去了红袖招,偏偏在那刻跌入我的怀里,你不知道那一刻你有多美。佛说要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换得今世擦肩而过的缘分。那我前世一定有无数个日子从清晨直至黑夜都在痴痴的看着你,等候着你,从黑发等到白头,从壮年等成一堆荒冢。” 宛琬压抑着的感激与愧疚如潮水般涌出,眼泪扑地滚落下来。她越是想控制住眼泪,偏就流得更凶。 她想要安抚他的悲哀,手却颤抖着无法伸出,掌心传来一阵灼热,才发现胤禵已紧紧抓住了她的双手。 “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哭?这是你在为我而掬的清泪吗?”他疯狂地吻去她的眼睛,吻她的泪,语无伦次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一直被皇额娘和大家宠着,从没有得不到的。我太自私,太霸道,太不顾念别人。我总不肯让着你,我不知道如何去爱别人,可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你要给我时间去学啊——宛琬,宛琬......” “胤禵你不要这样!”宛琬低喊着,慌乱地想要挣开他的胳膊,但他死死得拽住她不放。 宛琬泪如泉涌,布满了她脸上,滑落在俩人身上。她的心痛得被扭成一团,思绪纷乱如麻。她从没想到那样骄傲的他会这样委曲求全的对她说,她更没想到那么豪放不羁,风流倜傥的他对她竟已有了这般强烈的感情,她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一时新鲜、一时迷恋罢了。她还能说她从没有给过他任何希望,她还能说她从来就没有为他动过心吗?她说不出口,再也说不出口。 “不!不是你不好!”宛琬哭着低喊:“胤禵,你听我说!我……我……我还可以是你的朋友,是你的知己,一辈子的,永远的朋友。相爱的人都太想占有对方的全部,总会争吵、总会伤害对方,他们不一定能白头到老,相依相爱一生。可朋友却更能体谅对方,更能宽容对方,反而更容易相识相知一辈子,是不是?胤禵是不是?” 胤禵眼中充血,布满了红丝,盯着她,眼神变得狂躁而危险起来,逼近了她,她一动也不动,眼睛静静地、坦然地看着他。 胤禵伸出手去摸上她的脖子,抚过那柔滑的肌肤,向上挪,蓦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不甘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情?这样无动于衷?难道过去的点点滴滴对你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吗?”声音嘶哑得仿佛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咆。 宛琬突然一惊,抬头望进他眼中,那双眸竟比主人的嗓音更冷。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再哭出来,指尖掐进掌心,步步后退,退至墙边。 胤禵用力钳住她的手猛砸向自己的胸口,“你是不是非要把这里挖出来看一眼才甘心呢?” 他忽然放松了手,身子紧抵着她,冰凉的嘴唇痛楚而昏乱的压上她的唇。 宛琬无法动弹,她和他一样痛楚,但她知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胤禵抬起头,眼眶湿漉漉的,“你再不准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再不准对着我笑,更不准再对我伸出你的手!”他猛地一拳砸向墙头,鲜血直流,看都没看一眼,收回拳头,挺了挺背脊,似乎努力想找回他的骄傲和自信,转身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许久,许久宛琬慢慢转过身,伸出手指抚过墙上血痕,她终究还是伤害了他。 天气渐渐热了,炎炎日头照进屋里,耀着少女那颗无措的心,这一刻成了她脑中永远的摺痕,缠绊着她一生的记忆。 正文 第十六章 这日一早宛琬院里二门上守着的婆子见福晋屋里的紫苑来了,便起身迎她入内。 紫苑才至堂屋中,半夏从里间走出,见是她来,忙上前来悄声笑道:“格格还未起身呢,你且这屋里略坐坐。”紫苑听了,只得同半夏到东边厢房里去。 小丫鬟倒了茶来。紫苑问道:“格格这两日身子可好些了吧?”半夏刚要应答,便见小丫鬟跑来说:“爷来了。”说话之间,胤禛已走至堂屋门,身边傅鼐口唤半夏。 半夏答应着忙迎出去,胤禛已找至这间房内来。他想着宛琬昨答应他日后要早些起身,好跟着府里师傅练练身子,只怕她今早又赖着不起,特早些过来唤她。可虽这样想着,他与婢女们的脚步却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宛琬。 “这两日睡得可安稳些了?” 胤禛将半夏叫至一旁轻轻问道。 “回爷的话,小李大夫给配了些安神丸,格格服了这两日好了许多,夜间也不太出汗了。”半夏恭敬回道。 “这安神丸的方子可给王太医瞧过?”他再细问道。 “先就拿给王太医瞧了,他说里面是些柏子仁,香附,酸枣仁,磁石,龙骨,牡蛎、冰片、六神曲,对安神定志,疏肝解郁甚有益处,且与格格还服的其他药也不冲突。”半夏小心应答。 “那就好,你去额椅殿取些上等的蔓荆子来给宛琬做枕心吧,听人说那物最是养神。再叫他们留心着什么香薷饮等适宜宛琬解暑的也早早备下的好。” 胤禛仔细交代了半夏,这才看向侍立一旁的紫苑,随口问了两句便向内室走去。 窗外竹枝上不知停有多少只雀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 胤禛挂起芙蓉帐,见宛琬双眸炯炯的醒转在那,不由笑道:“既醒了,怎么还不起身?不知昨夜里是谁拉着我咬牙切齿地立誓说今后可都要早起练身了。我听了心想只怕那人日后定会反悔说夏日太热,冬日太冷,秋日风大,天不随人,所以她才难以坚持的,可怎么这一年四季最最好的春天里头她也就起不了身了呢?” 宛琬闻言将双手遮住眼帘,故做害羞道:“立誓时谁想到春眠一刻值千金呢,胤禛既明‘天不随人’,也该知‘天要诱人’哪,也不提醒人家一下。” “这么说来倒还是我的错了。”胤禛见她双臂举着,便去挠她腋下。 宛琬耐不住痒,翻身坐了起来,胤禛坐在榻沿,他温暖的气息吹至她耳际,厚实温暖的大手捉着她的一双纤手,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暧昧,两人似笼罩在一种解不开的魔咒中般愣住了。宛琬缓过神来撒娇地勾住他脖子,可怜巴巴道:“胤禛的身子也很弱,你不陪我一块练吗?” 胤禛拍拍她小脑袋瓜歉意道:“怕是不行,这两日都有些事,我答应你早些回来。” 宛琬突想起若要练身只怕会屏得面红耳赤,混身臭汗,净是些龇牙咧嘴的丑模样,还是不要他瞧见的好,忙嘻笑着推他早去早回。 胤禛哪知她这般女儿心思,只奇她刚还不依不饶的忽就转了性。“我不在府的时候,那些药也需按时吃了,不然,”他语气肃严。 “知道了,不然就-打-手-心。”宛琬拉长音调,一副惶恐样,俩人想起那晚齐笑出声。胤禛又立定身子,对她仔细嘱咐了几句这才出了屋里。 这日午膳后,宛琬看了会子书,闲得发慌,凭着印象练了刻把时辰的瑜珈,练毕倒出了一身汗。她闻闻身上那股汗味,叫半夏焚过香后,让人在房内备水沐浴。 半夏加了把天竺葵饼入鼎中,命人去抬了两只水桶进来。小丫鬟们将毛巾胰子一一备妥,又托了只盛满各色花瓣的盘子进来,将它撒入桶中,顿时满室香雾氤氲。半夏知宛琬习性,打发了一应人等出去,伺候宛琬宽去外边衣裳,露出湖丝肚兜后,便也去了外室守着。直至宛琬洗过一身,唤她时才又进来,让丫鬟们将新水倒入一旁另只澡桶中,仍铺满花瓣,干净毛巾搁置盆边。 宛琬待她们全出去跳入新盆后想起前几日胤禛送来那瓶迦毘罗卫国进贡的据说是采自喜马拉雅山南麓的野姜花露,味道很是清香别致,忙唤半夏快去取了过来。 半夏想那瓶野姜花露收在东屋,不过几步路的事,再说院外都有丫鬟、婆子们守着,便没让人进来替换,直接去了东屋。 她不曾想偏这片刻工夫胤禛闯了进来,见有丫鬟支吾相拦,更是怕因宛琬有事她们相瞒,一脚踹了近前的丫鬟走了进去。 宛琬听见脚步以为半夏取了回来,立起身来,招呼她快倒入桶中。一见,俩人俱都一惊,宛琬大叫一声慌忙伏入桶里。 入夜,书斋。 胤禛提笔俯案而书。宛琬坐软榻间看了会子闲书,掩了书置一边,托腮目不转睛地瞅着他。 片刻,胤禛搁下笔如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宛琬。她猛然醒悟,一脚跳下榻,双手捂住他眼睛,“不准看,快说,你那会看到了多少?” “你说的是哪一会,刚刚?” 胤禛学她腔调反问道。 宛琬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敲了他下头顶,“坏东西,你知道人家说的是什么,快说,不许再学我样。” 胤禛侧过身,象是再仔细回想一遍般认真道:“从上到下,全都看到了。” “胤禛!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就算是全看见了,你也要说什么都没看见!你难道不知要顾及淑女的面子吗?”宛琬松开了手,跺跺脚,愤愤说道。 “哦,宛琬是淑女。” 胤禛屏住笑意,正色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现在说晚了,你都已经说什么都看见了,我不管,我要你赔。”宛琬抡起粉拳砸向他。 “那我让你看回?” 胤禛佯装要解衣襟,宛琬急忙拉住他手,鼓起腮帮,气呼呼地嚷道:“谁要看了,我只是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罢了。” “行啊。”胤禛见她眼波流转,早有预谋般,赶紧加了一句:“可不能是......” “知道,知道,决不涉及其他人等。人家不过是想帮你梳个辫子让你今晚睡时别拆了罢。”宛琬怕他起疑赶紧打断说了出来。 “那好。”胤禛爽快应允,他将案上文集搬至榻上看书,以便宛琬梳辫,宛琬拿了把月牙梳篦,散开他长辩,耍玩了一会才认真梳理起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胤禛看得眼有些倦了,放下书,想伸展下身子,让那辫扯住,“你会不会呀,怎么还没辫好?”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胤禛,我辛辛苦苦亲手替你打的辫子,今晚你可不要拆散了。”宛琬把玩着发辫,欣赏着她的杰作,兴奋道。 “好。”胤禛随口道,一摸那辫似有不妥,起身走至镜前才发现宛琬竟然给他后面打了几乎有上百条小辫,张牙舞爪膨胀散开着。 宛琬笑倒在榻上,“胤禛,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能食言而肥。” 李青在外请示,胤禛习惯性刚要允他入内,猛然想起头顶之事,急忙出声喝止,叫得太急,呛了一下,倒李青吓得不清,也不知爷里面是怎么了,音调如此怪异。 胤禛哭笑不得,连声差使宛琬去给他换过茶水。 “宛琬,香快点完了,去换换吧。” “哦。” “宛琬,墨干了。” “哦。” “宛琬,茶又没了。” “哦。” “宛琬,我想吐痰。” “哦。” “宛琬,去拿柄玉如意来,我背上有些痒。” “胤禛,我看你是头皮有些痒吧。”宛琬简直就要抓狂,她每坐下来不过刻把工夫,胤禛必要唤她出去做事,她稍一抱怨,胤禛便指指脑门示意她拆了。宛琬不甘心如此这般让他得逞,只好同泻了气的皮球乖乖任他差遣,恨得她牙根直痒痒。 胤禛大笑出声,叫她少说废话赶紧去取。宛琬取过如意狠狠替他上下挠着,突地眼睛一亮,见软榻上多了一叠镏金攒盒,“那是什么东西?刚才还没的。” “我让人从江南‘广兴堂’购了些果脯蜜饯,你瞧瞧可有欢西的,省得让你喝些药总要杀猪般的惨叫。” 胤禛眼底含笑道。 宛琬高兴地蹦了过来,掀开盒盖,每层八种,总有三、四层,她拣了粒珍珠金枣吃了起来。 胤禛见西洋鸣钟已快指向亥时,让宛琬去喝了药准备就寝。 “胤禛,再晚些吧。”宛琬拖着不去。 “不行,太医说了,一日里最后帖药亥初一定要吃了。”他口气坚决。 “胤禛,那我把药喝了,晚些再睡好不好?我身子不是都好了嘛,为什么还要每天吃那么多药呢,早晨最晚卯时进第一碗药,用过早点后,子时前需进第二碗药,午时吃过午饭,歇半个时辰服药丸,酉正吃晚饭,仍是歇半个时辰再服药丸,亥初就寝前,服了补药及安神丸,过半个时辰再上床。胤禛,我都快成药人了,我是不是还生有什么绝症,你们好心都瞒着我?”宛琬口无遮拦的胡扯。 “不准胡说!”他脸色陡沉,“不准你乱咒自个,你身子骨弱,补补好,不好吗?宛琬,就算是为了让我安心,每日都乖乖的喝了那些好不好?” 胤禛轻轻搂住她,柔声道。 他的眼神如此关切惑人,令宛琬陷入迷醉,她泄气地轻捶着他的胸口,咕哝着噘起嘴:“每回都使美男计骗人吃药。”乖乖跑去外间取来汤药一咕噜喝了下去,秀眉紧皱,一屁股坐回胤禛膝上,随拿起粒蜜饯就往嘴里塞,“这个味道虽然不错,却还不是人家最想吃的,要想吃这人间最美味的东西只怕是难呀。”宛琬眼中无限向往。 胤禛双手环着宛琬纤腰,下颔抵着她的秀发,慢条斯理道:“你不用激将我,到底是什么人间美味,我自然能帮你弄来。” “真的?”宛琬喜道,一抹偷笑从她粉颊漾开,眉梢微微上扬,趁某人察觉前瞬时收拢了笑意,“那可是很难很难才能吃到的,胤禛不会是吹牛骗我吧?”她的口吻充满了强烈怀疑。 “爱信不信!” 胤禛真想把她脑袋给拧下来瞧瞧,里面到底装的是些什么,这天下竟然还有人会质疑堂堂雍亲王弄不来些所谓的天下美味。 “太棒了,胤禛你要和我拉勾可不准黄牛。”宛琬神采飞扬,兴奋的伸出纤细的小指与他长年握笔长茧手指一勾一抵立誓。 “好了,你快说吧,到底是什么美味把你谗成这样?” 胤禛见她一副奸计得逞的笑容,让他背脊发凉,生出种不详预感。 “哦,胤禛,你听仔细了,这人世间最美味的东西就是——她最心爱的人亲手煮的东西!”宛琬咯咯笑得眼眯成一线,轻手轻脚得意地拍拍他。 胤禛一怔,旋即伸出修长食指轻勾起宛琬下颔,凝视着那双笑意盎然的眸子,无言的笑意自他眉眼间不可抑制地蔓延开。 这下换成宛琬一怔,莫名其妙地挠挠秀发,“你笑什么呀?” 胤禛瞅着她笑得更欢,温柔地为她拂过额前稍显凌乱的发绺,叹气一咬牙道:“既然都有人主动示爱了,那我就煮点东西给她吃吧。”他揉揉她的俏鼻。 宛琬的脸“轰”的一下红得像个熟透的虾子,窘然不已,低喃道:“谁说过人家最心爱的人是你拉。” “哎,这可不象宛琬哦,她不是一向自称敢做敢当的。” 胤禛抱臂道,见她脸颊屏得更红了,仰天大笑,一巴掌拍上宛琬的俏臀,“走,给我心爱的人煮粥去。” 宛琬吐吐俏舌,跳下身来,不满地瞪大眼睛,“米加水煮粥可不能算,也太没技术含量了,至少得是杂酱面。” “杂酱面就杂酱面,有什么大不了的。杂酱面是什么?” 胤禛扁扁嘴,不以为然,“哎,你的怪名词还真多,从哪又冒出个技术含量来?” 宛琬瞥见胤禛身后百辫,笑着打岔过去,替他拆散了发辫。 胤禛唤李青入内,“你让人将院里小膳房准备一下做杂酱面的配料,再问仔细了该如何做,备好后闲杂人等一律退了。” 李青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杂酱面那不是最寻常百姓家的吃食嘛,不由感慨如今爷行事越发高明得让人难懂了。 膳房。 宛琬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闻了一下,在定睛看那杂酱面油光铮亮,上面还让胤禛改良铺了层香菌、豆芽、新笋、蘑菇、红绿辣椒丝,很是诱人。“你真的从来没有煮过东西吗?这真的是你第一次吗?真是让人不敢相信,我家胤禛真是太聪明了。”宛琬黑眸闪闪发亮,毫不掩饰佩服的说。 “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是人做的事我都可以做好,哪象你。” 胤禛很是骄傲,不屑的撇撇唇。 “不一定哦。”宛琬双手插在腰后,挺起肚子走了几步,挑衅地瞪住他,“这个胤禛就不行吧。” 胤禛这才发觉顺着宛琬说话不仅占不着她半分便宜,简直还要被她活活气死。 宛琬拿箸夹了一箸放入嘴中细嚼,须臾,她猛抬头拉住胤禛袖子,忙不迭道:“你就只做了这一碗吧?” 胤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我一人全吃了,你别吃了。”宛琬长吁一声。 “怎么了,很难吃吗?我也没尝,是咸了吗?酱拌太多了?” 胤禛见她皱眉挤眼的一副难吃相,狐疑道。 “没有,没有,这是胤禛的‘处女煮’太好吃了,没尝就好,我贪心想一个人,太好吃了。”宛琬低头嘟囔。 “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胤禛敲了宛琬一个毛栗,他见她吃得那般痛苦却还一个劲努力地往嘴里送,俊容微微窘红,一把夺过盘子,“不好吃就别硬吃,扔了算了。”想想有些赌气,夹了一箸送进自己口中,“你个坏蛋,又在骗人。”才一入口,他即知又被宛琬给骗了。 “哈哈,我一直是说很好吃的,可没骗你,是有人自己心虚哦。”宛琬眨眨美眸,戏谑道。 俩人共用一双筷子,拌着那黏黏糊糊的酱,拉扯着面条,吃吃笑笑。 只可怜众人第二日才见到膳房宛如遭劫般的遍地狼籍。 正文 第十七章 暮色渐沉,无云的天空转为淤青般的深紫。一路急驰的马车扬起漫天的尘土,直驶至雍亲王府外停下。撩起车帘,胤禛也不等侍卫前来伺候,径自跳下车来,往里直冲,大步走向书斋。 守侯在那的婢女们赶紧上前伺候更衣。胤禛随手端起婢女奉上的茶水,刚一入口,又“噗”地一声全都喷了出来,溅了那婢女一头一脸,珐琅彩瓷碗被狠狠砸向地面粉碎一地,铿锵作响,“你是不是想烫死我?滚,蠢东西,连碗茶都伺候不好,你们统统都给我滚出去。”匍匐在地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的婢女如释重负赶紧起身跑了出去。 自在朝上胤禛心里就有股子怒气周身膨胀,苦于无处发泄,这回了府里她们还不称了他的心。他在书斋只是来回踱步,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终于闷吼一声,转身手臂扫出,掀翻台面,只听一阵唏呖哐啷声响,书案上的纸磨笔砚统统滚落在地。守在外面的随侍们听着里面动静,面面相觑,更无人敢再入内。 掌灯时分。 李青原本也躲在外间,这会见天色更沉,早过了用膳时间,爷还待在屋里没任何动静。他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伺候,一会工夫,又被赶了出来,急得在外直打转。傅鼐翘起拇指比了个方向,冲他小声道:“你赶紧去那搬救兵罢,眼下也只有那位主能让爷安生了。”李青恍然大悟的一拍脑门,只怪自个怎么蠢得就没早想到呢,赶紧打发了个机灵的婢女速去。 七扇美人屏风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背手漫不经心迈步而出。 “半夏,你看我这身装扮如何?”青衣小童浅笑盈盈地伸平双臂,俏生生地在原地转了个优雅的圈子。 半夏瞅着宛琬一身青衣,头戴同色小帽,不禁奇道:“格格要扮男装,但为何要做这小厮装扮?” “出去换男装还不是因为女儿身麻烦,既然如此索性就不穿华衣锦服了,扮成小厮岂不更好,更方便些。”宛琬望着大穿衣镜中身影满意的点点头,伸手取下小帽。 苏木掀帘进来回禀说茱萸有事要回。 “你快让她进来。”宛琬一听是胤禛身边婢女心底一沉忙不迭声换入。 等听茱萸说完宛琬缓下神来,那个爱砸东西的家伙准是又遇到了什么愤恨难平的事。她眨了眨明眸,重新戴好帽子,“茱萸,走,咱们一块过去吧。” 李青正急得团团转,见了宛琬连忙打恭作揖只差没说阿弥陀佛。 宛琬小声嘱他去取过一套平日里爷穿的汉装便服这才往里探去。见一地狼籍,她微微蹙眉,再见胤禛一人背身坐在空无一物的书案前,似在端眉凝视前方,独自发怔,宛琬的心瞬时又无限柔软欢喜起来。她屏住呼吸,小心避开地上狼籍蹑手蹑脚走至他身后,弯下身子紧贴着他背,双手遮住他眼睛,瞬间感到那依俯之人身子一僵,胤禛闻着她袖拢飘来的馨香已知是她,他只拉下那遮着的纤手玉腕,并不理她,对着书案又踢上几脚。宛琬也不气恼,揽着他的肩,眼角余光瞥见他敛眉肃容,微微一笑,无论胤禛如何要推开她,宛琬只是紧紧依贴着他,扯住他的衣衫,彷佛那里有着她最珍贵最渴望的东西般决不放手。“我知道,胤禛是生我气了,气得他心想人家东西都扔得手酸了,怎么那个小聋子还没有听见赶紧过来瞧瞧呢。嗯,明日一定叫王太医给瞧瞧我的、耳朵是不是有点毛病。”宛琬很是认真道。 胤禛紧绷着的脸总算露出一丝丝笑意,又速速敛去。宛琬留心瞧着,只觉那淡淡一笑宛如春风拂面般让她心中荡开细细涟漪。 胤禛转过宛琬让她坐于身上,这才发觉她一身青衣装扮。“都夜了怎么还要出去?不可以。” 宛琬双手紧贴着他冰冷面颊,稍使力一拉,“不要,胤禛生气的样子好吓人,我要胤禛陪我出去吃些东西才能补回来。”她双手绕他颈间,粘腻着他,恰露出那一弧酥白。胤禛瞅着心中一荡不禁俯首轻啄一下,伸手环住了宛琬的腰。那腰盈盈一握,柔若无骨,这身子竟如水一般,他那心一下就柔软了起来,暗自低叹,罢了,罢了,就随她去吧。 雍亲王府,东风阁。 帘幕低垂,福晋独自端坐在搭着绣花椅帔的雕花楠木椅上,手执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她素不喜跟前围绕着人。他今日刚一回府就大发了通脾气,她知他事事要强,性子又倔只怕是又不肯再用晚膳,特去做了几味精细小菜,熬了茯苓粥让人送去。夜凉起风了,他也不体恤自己的胃不好,总为了那些个杂事和自已身子过不去。 安嬷嬷挑帘进来:“格格,老奴都说了是格格亲自做的小菜,爷也不肯吃,真是好心没......” 福晋伸手拦住她要说下去的话,这后院的砖沿瓦缝里只怕都长着耳朵。 “那你帮我把这头再梳起来,我过去瞧瞧。” “格格,你可不用再去了。李青那个滑头的奴才让人去请了宛格格来,也不知她和爷说了些什么,竟哄得爷和她出去了。”安嬷嬷不屑地撇嘴嘀咕。 福晋那手忽就一抖,“那也好,你先退下吧。” 安嬷嬷瞥见格格的脸上闪过一丝强烈的嫉妒,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庄重雍容神色。若不是她从小看大的格格,她几乎都要以为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安嬷嬷恭身退了下去,她没能看到她主子如水双眸中的温柔已消失。 她还能相信她们吗?这世上还有她能信的人吗?宛琬,宛琬,她从前的心思只怕一半都落在了她身上,可终究还是她把那一脚踹在了自己心窝上!因为宛琬,她心里住进了一只野兽,日日啃噬着她的心,夜夜腐蚀着她的骨。从嫁入这府里,她就知道后院每个女人心里想的,唇上争的无非就是‘争宠’两字。明争暗斗她从小到大见得多了,阿玛府里从不缺这些女人的争斗伎俩。扎小人,抄八字让神婆施法,造谣生事这些雕虫小技她又怎会放在眼里,她们都只不过是石入海底罢了,她的爷对谁都兴趣索然!可她万没料到有天她竟要输在自己亲侄女手里。那时不知是多少昂贵药材服用了下去,花的金子都能打出个人来了,偏她还是昏迷不醒,他勃然大怒,将手中的药碗泼向太医,怒骂道:“一群没用的废物!要是你们统统不能救活她,我就让你们去给她陪葬!”他虽冷面,平日里却总是小心谨慎,事事当心,何曾为了女人当众说过那般狠话,吓得那些大夫们磕头如捣蒜,惊得她从头凉到脚。那一刻起,她才知道她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她一直还视为孩子的宛琬拿走的竟是他的心。她躺在那里,简直不用费一招一式,一兵一卒,就已经让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她们本源自相同的血脉,为何她那样漫不经心却能深入他心,而自己于他却如此微不足道,叫她怎能心甘?输了?不,不到最后又有谁能言输赢!阿玛、额驸、阿哥们都弃她而去,她所有的所剩的所靠的不过只是她自己而已。 福晋不动声色,慢慢握紧了拳头。 京城,码头埠口。 胤禛见宛琬带他所到之处虽说是夜里了,却喧闹拥挤,河上不时有船只满载着货色,穿梭往来,船工们大多站在甲板上忙碌着,或扯帆操浆,或停泊卸货。岸边到处是琳琅满目的摊位,望去四周都是陌生面孔,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充斥着讨价还价的买卖吆喝声,空气中飘荡着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勾得人垂涎欲滴。 宛琬牵着胤禛的手一头往人堆里挤。“太好了,老婆婆的摊子还在。”她转身咧嘴一笑,俯着胤禛,挑起大拇指赞道:“这里的鸡汤最好喝了,我都快想死了。” 胤禛见她双眼发亮,忍不住伸出手去捏她鼻尖。“小谗猫。” 俩人挤坐在一条长凳上,宛琬招呼满面笑容身着青花布袄的婆婆:“婆婆,我要两盅鸡汤,再来一大盘麻辣鸡脚。” 一会工夫婆婆端上来两盅热腾腾飘着香浓鸡汤味的瓷花粗盅。 宛琬将把白瓷勺塞进胤禛手中,凑近耳朵小声道:“婆婆洗得很干净的。” 胤禛试探着喝了一勺,“嗯,很好喝。”只是那盘鸡爪,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下箸。宛琬见他虽一身便服和群船工小贩挤坐一堆,却还是那副端正模样,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想笑,忍不住用手指沾了点鸡酱涂他唇上,胤禛顺势就含住了她手指。 天哪,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呀。 宛琬‘蹭’地一下飞红了脸,慌忙抽出手指,握紧粉拳挥向胤禛,他一手握住,再不肯松开。她依着胤禛,“这原是个码头,因夜里停泊卸货的船只多了,常常匆忙的只略停歇就又起航,船工们或想上岸去买些什么,好带回给家中妻小,或想吃喝点什么,暖暖身子,渐渐地这里的摊贩就多了起来。你坐在这里,徐徐江风拂面,周围不时传来人们放松自在的谈笑声,看着船上、岸边的人们浑身是汗,却干劲十足,再闻着这飘入鼻中的鸡香味,就什么烦恼都没了,这可比某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生闷气要管用哦。”宛琬笑着握紧粉拳比了个加油的动作。 隔着那片氤氲的热气,恍惚中,胤禛看着宛琬青衣,黑发,双眸清澈宁静,浅笑盈盈,映着月色,细碎得璀璨。茫茫人海中他只望得见她,他却不知,每回转身凝视她总笑意盎然,那是宛琬要他想起她时都是她的笑颜。他自幼性格急噪,常喜怒不定,皇阿玛批训后,总克忍着要改,渐变得寡言冷面,他遇事又最是要强顶真,莫说他人,就连他亲额娘也常抱怨不已,从此,他只觉自己孤单一人在这世上踽踽独行。曾枯寂了许多许多年的心,因她偶然播下种子,努力让它挣扎出苍翠的嫩芽,现已如人间四月天般百花绽放芳香无限。 “宛琬,你笑得真美。”这一刻,胤禛知道他再不是这世间最寂寞的人。 却不料两旁路人见这“两位男子”牵手相依,眼底溢满温柔旖旎,纷纷窃窃指责。 “快看他们,真是伤风败俗啊......” “天那,是真的呀,哎呀,真是太恶心了......” 啊?胤禛竟让人以为是有断袖之癖?宛琬明白过来忍不住仰天大笑,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 胤禛回眸用杀人般的目光冷冷一扫那群还在叽叽噪噪的行人们,用力拉起宛琬,夺路而去。他简直要被身边这个可恶的女人气疯了,如何就还能笑得这般痛快。 夜一点点深了,走着走着渐无人影,静谧而清冷的夜晚,河两岸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灯光,印着俩人交错的影子忽合忽离。 “……户部历任尚书、侍郎牵扯多达百人,亏蚀购办草豆银两十余年,至少亏蚀四十万两,直到今日才抖了出来。可这竟成了他们的理由,说年事太久,牵扯人也太多,怕是查不清了,可恶透顶!皇阿玛宽免了他们,不再追究,只让他们责限偿还算了。”胤禛双眉皱成了‘川’字,忽觉衣袖被轻扯。 胤禛喜欢穿浅蓝色的衣服,很浅的蓝色,像被雾蒙上的天空。每回他眼有烦郁,宛琬只需牵牵他衣袖,他都会看上去好一点,不知不觉,他蓝色衣袖变成了她指间一缕温柔的习惯。他刚还气得头暴青筋,这刻牵着她手的动作却如此温柔,他本不是个习惯倾诉的人。 “从前我在教堂听神甫说起过,西人倒有些法子不错。他们财政司也就是咱们的户部下面有个叫‘审计’的部门,与各部无关,独立核算,也就是只对他们的君王负责,每年专门负责查处各部财政。少了那些牵牵绊绊的关系,就算时间久了,也能说的清楚。”宛琬一字一句斟酌着说,她只想要他有舒心的笑容。 月光如水,照着俩人影子忽长忽短渐渐重合。 “宛琬,前十三弟遭了点事,腿又有疾,心里不舒坦,整日酗酒,这回竟连我的劝他也听不进去。你俩自小就合得来,要么去看看他。” 正文 第十八章 雍亲王府中遍植了枫槭诸木,秋浓天青,一丛丛一簇簇如炬如烛燃烧开来。微凉的晨蔼中一股幽幽清香如云浮动,宛琬不知不觉随着那缕幽香穿过长廊,过了月洞门,那股香气从四面八方浸来,直浸透人的五脏六腑,便似饮了桂花佳酿一般,闻香而醉。 她抬眼望去,原来已走至佛堂,想是秋高气爽,匠人将一盆盆木樨都搬了出来,葳蕤绿叶下浅月色的珠粒小花密密拥簇,静吐幽香。 “锵!”一声清脆的玉碎声在这清晨分外响亮,宛琬不由循声而去,佛堂中跑出一人低头撞上了宛琬,他抬头才发现眼前的人竟是宛琬,弘时呆了呆,慌张叫了声,便掉头就跑,弄得宛琬一头雾水,宛琬反手拽住弘时衣衫,“回来,”宛琬仔细端详他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若有所思道:“弘时,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没有,没有。”弘时气喘连连,慌忙地摆摆手。 “这里的人呢?”宛琬问道。 “我不知道,宛琬,我尿急,你就放了我吧。”弘时急于要挣脱开宛琬。 宛琬看着弘时知道他在撒谎,她每想起他额娘之事总觉有份愧疚,她突然调转话锋:“弘时,你长大后想不想和你阿玛一样?” 弘时一时有些纳闷,随即毫不犹豫地颔首道:“当然想。” “那好,你告诉我,刚才我听见的响声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你阿玛最讨厌撒谎,欺骗他的人了,就算是不当心做错了什么,也要勇敢承认才对。自己做错事,还想一跑了之,让别人来承担后果,你阿玛最瞧不起这样的胆小鬼。”宛琬紧盯着他,如有所指道。 “我不是胆小鬼!”弘时涨红了小脸蛋愤然道,随即狼狈地别过脸,仍不松口。 俩人就这般僵持着。 终于,弘时转过头来,鼓足勇气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他们躲猫猫,不知怎么就跑来了这里,把那尊玉观音给撞了。” 宛琬闻言欣慰地颔首,“是正中那尊羊脂白玉的吗?”她比了下大小,见弘时连连点头,伸手敲他毛栗,“你呀,可真是会撞。弘时,自己做错事一定要勇敢承认,然后我们再一起动动脑筋想想怎样才能让阿玛不那么生气呢。”她慧黠的明眸悄悄闪动,思绪飞转,俯下身于弘时低头耳语。 弘时眨了眨眼道:“这么说有用吗?” “一定行。” 弘时想了想,信服地点点头。 宛琬见已有婢女寻了过来,便道:“我有事要出府,你快跟她们回去吧。” 十三阿哥贝勒府。 才十月初的天竟飘起了雪,不大会倒又停了,天空朗朗放晴,蓝得透亮,越发澄清。 胤祥手执酒壶醉卧石上,恨不能下场漫天大雪,直把他没了才好。 挽弓射雕,千里追风,这些昔日豪情日后怕只能在梦里出现了,他睁开眼所见的不过是这方寸之间。胤祥望着头顶那方瓦蓝的天,长饮口酒,跌跌撞撞起身。醉眼朦胧望去,这府邸恍惚得似也能大些,园里的花开了谢,谢了来年再开,可他呢?他还能有那一天吗?是啊,皇阿玛最终还是开释了他,可这和圈禁又有何两样?他还能去到人前吗?他尴尬羞愧得恨不能立时死去!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胤祥仰首长饮。 宛琬寻到后园正见着胤祥呆呆的立着,右腿曲佝,他眉目俊朗如昔,只是眼里再无光彩,充斥着心灰意冷的绝望。究竟是什么力量短短数日竟摧他至此?这一刻,她看见的不过是个年轻的老人罢了。 宛琬奔上前去,一把夺过他手中酒壶。胤祥一个不防,脚下一跄。“大胆奴才,谁让你们到园子来的,难道在这贝子府里我的话都做不得数了吗?”胤祥被人一碰,火冒三丈。 “爷的话到哪都做得数,是奴婢卤莽了。”宛琬见他这样又伤心又恼火,恨不能一拳打醒他。 胤祥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脑子“嗡”地一响,嘴唇微颤,脸色徒僵。“宛琬,四哥说你大好了,我原该早些来看你的,可我——你看我现在都是个废人了。宛琬,你把酒还给我。”胤祥无措的别过头去,踉跄几步,想去夺过酒壶。 “喝,喝,喝,我看你不是腿废了,是这里残了!”宛琬听得秀眉紧皱,两颊抽动,大有风暴凝聚之势。 俩人推拉搡抢间胤祥那日夜不离身的折子飘落在地,他身形一怔,死死地盯着它,其实他还用它来提醒吗?那上面的字字句句早已深刻入心。 宛琬拣起折子,见上面朱批清清楚楚写着:“胤祥并非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不行约束,必将生事,不可不防。”这是胤祉、胤祥、胤禵三人一同上的请安折子。 “你都看清楚了,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咱大清自圣皇祖父起便是以‘忠、孝’治天下的,可我却是那不忠不孝之人,你知道吗,那时我有多羞愧难当,我还有什么颜面活着?真不如立时死了算了!”胤祥脑门青筋紧绷,扭曲的面孔渗透了寒意。 “胡说!你皇阿玛不是也说过太子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虐众,暴戾淫乱,可到底他还是原谅了他。还有你大哥被指素行不端,气质暴戾,他还对你二哥做出了下蛊这种惊骇的事。就连人人说好的八阿哥你皇阿玛也说他是自幼性奸心妄,说你八嫂嫉妒行恶,可他们不都活得好好的吗?怎么到你就不行了呢?你若真如你皇阿玛所说,那你又有什么可矫情的,他不过是说出了真相而已。如若不是,就更不能如此自暴自弃,你是八旗子弟,流着爱新觉罗的血液,你拿着你皇阿玛这样的折子还有何脸面去地下见他们?那时就真的有那么可怕吗?那么过不去了吗?” “宛琬,我自十三岁第一次跟随皇阿玛去盛京谒陵后,这十余年间皇阿玛南巡、北狩、西幸、谒陵,几乎每一次都让我同行。可现在皇阿玛怕是再也不会相信我了,那夜在皇阿玛帐殿外,我真的看见二哥他扒开营帐,我只告诉了大哥……”宛琬看见胤祥的指节刹那握得发白,眼中尽是屈辱,绝望。 宛琬心底一抽,两行清泪顺着眼角不自觉地滑下。“可我相信,我相信你看见了,弘昌他们也一定相信他们的阿玛决不会是个撒谎诬陷他二哥的人!胤祥,自古屈原遭逐,失却抱负;孔丘遇厄,失却自由;左丘失明,失却光明;司马宫刑,失却人格,而你这又算得上是什么耻辱?他是皇上,可他更是你的阿玛,给自己的阿玛说了又算什么真正的耻辱呢?叛国叛家是耻,违背放弃自己是耻!人碰到难言之辱就一死了之,看来痛快,实则与蝼蚁何异?死不过是一时的勇气罢了,而选择活着,活着证明你自己却需要用你余下一世的勇气,可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证明你自己,只有活着才能亲手洗刷这样的耻辱!我要你活着,为那些爱你关心你的人活着,我要你顶天立地,象个真正的巴图鲁那样活着!” 战栗的痛楚如一支箭瞬间贯穿他的心脏,胤祥蓦然回头,灿灿然的阳光迎面射来,晃疼了他的眼。一片枯叶晃晃悠悠飘落在他身上,他捏起那片落叶,神情那样落泊。宛琬捉住他那只手,摊开他的掌心向着阳光伸去,含笑道:“为什么要看着枯叶悲伤,阳光不就在你伸出手就可以触摸的地方。” 胤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宛琬脸上,纵然他们曾经欺骗过她,利用过她,可她却依旧不离不弃,她那种不自知的娇艳容华竟慑人心魄。他还记得初相见这盈盈巴掌大的小脸,清丽无双,那些曾经一度遗失他以为再拾不回来的记忆,直到此刻又见到这张脸时,他才醒悟那些记忆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青梅竹马,嬉闹无间,群山溪涧,并肩驰骋,他都有些醉了,但那不是因为酒。风吹过他眼帘,吹乱了他的发,他怎么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不知在梦里呼唤了多少遍的身影,那铭刻在他心里的影子。 胤祥就这样怔怔地仿被催眠一般,由她牵着走至凉亭。 宛琬捏起枚让人备那的野菊花干,“在它盎然盛放时忽被人从枝头摘下,烘干了它每一滴水分,仿佛它的生命就此枯萎结束了,”宛琬将野菊花干放入茶盅,取过茶壶,斟了满满一杯。“可一旦将它冲入沸水,你看那朵朵干菊在滚烫的水中舒展嫩蕊,上下浮沉,那般肆意盎然,那样从容蔓延,早已死去枯干的花,又在水中复活,怒放竟还胜于生时,仿佛它生命的第二次绽放。”她捧起那盅菊花茶送至胤祥手边。 胤祥举起轻呷一口,心如电转,只觉得一股感动之情从心底汩汩而出,终沉声道:“宛琬,你知不知道也许我不象你想的那样?”他眼圈泛着氤氲热雾。 “有人说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其实会这么说的人并不知道他真正的欲望到底是什么。人一辈子,总会有过许多想要的东西,有些等得到了才知道他并不真的需要,而有些要失去了才明白那是他生活中根本不能缺少的。宫廷的权谋斗争犹如头被圈养的猛兽,在这个世上从来就没人能够把握住它的走向和脾气。当一个人想驱使它的那一刹那,他自己就已沦为另外一场阴谋的猎物了。”宛琬缓缓道来。 “胤祥,其实我都明白,那日你问我:‘如果有一件事,你明知道这么做不对,可它对你却很重要,不去试一试,你就寝食难安。’你问我该怎么办?那时我说:‘如果做了而以后你又后悔了,那时又该怎么办呢?’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不试一下就寝食难安,那就去试。可如果试了结局并不如人意,我们也要学会愿赌服输!”她毅然道。 胤祥长睫一颤,“愿赌服输。”他情不自禁喃喃重复,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竟让自己不如四哥那样了解她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宛琬,她早已不是个懵懂的孩子。一阵风吹起她额前散发,胤祥伸出手将那缕秀发掠与耳后,他是那般的爱她,就如许多年前一样从不曾改变。可那爱就如掠过手心的一道风,无所踪迹,就如天边高悬的那轮月,遥不可及。有些事他越想忘记,就会记得越牢。他现在才明白当他永远无法得到他想要的那一切时,他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试图忘记,而应将它深深地深深地藏在心底。 她的唇嫣然如霜红,风挟来她清雅如莲的芬芳,可她眼眸里满溢的仅仅是对亲人好友的牵忧。这一瞬间,俩人近在咫尺,却恍惚隔着一生的距离,他知道她此生已永不能再属于他,愿赌服输!他要她陪着他的四哥站在紫禁城的最高处,君临这天下!他深深地看着她,终于长叹一声,“好了宛琬,都过去了。”他再呷一口那茶,如潺潺的小溪般的安谧和满足慢慢沁入心肺。 雍亲王府。 胤禛一身青袍,眺目远望,他一下朝急往回赶,至了书斋,硬忍着处理完要事才让人去唤宛琬。这才知她午时就去了十三弟那,现已尽申时竟还未回,哼,就有那么多好说的。他心中烦躁不知不觉嗅着木樨花香,信步走至佛堂,闻着馥郁芳香,深深一吸,目中神色却是越发清冷。胤禛转身见弘时坐蒲团上,不由奇道:“弘时,你怎么跑这来玩了?” 弘时赶紧起身恭敬请安后认真道:“我在参禅,阿玛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永远不死,长生不老的人呢?” 胤禛听了一笑,“傻孩子,一切都是无常的,这世上怎会有能长生不老,永远不死的人呢。不论是炼金石丹药或静心修养都只不过仅能延年益寿罢了,还没有听说过谁能因此得道成仙的。” “人如果不能长生不老,永远不死,那东西是不是可以永存不亡呢?如果我很喜欢一样东西可不可以永久的拥有它呢?”弘时迷惑道。 “弘时,只怕这也不能啊,” 胤禛不无遗憾道:“一切无常当然也包括物,东西总会坏的。因缘聚了就有,因缘散了就坏。圣人说:‘世间为我所用,非我所有。’也就是说,世间任何的东西,只是暂时借你用的,没有永远的东西。如果没了心爱之物,那是你们缘分散了,不可强求,也不用悲伤。” 弘时俯身从蒲团下取出一锦盒递于胤禛,讷讷道:“阿玛,我今天做错事了。” 胤禛打开锦盒,他静静凝望片刻,心慢慢宁静下来,弘时这些话怕都是宛琬教的吧,这世上只有她才会想出这些鬼花样来,他不觉嘴角上扬,溢出丝笑意。“弘时,去你额娘那吧。” 弘时恭身应诺,转弯一溜烟跑远了。 胤禛至蒲团前闭目而坐。 宛琬远远瞧见那团青灰身影,不停歇的奔了过来,夕阳投过窗棂映进佛堂,将他的眉眼长发染成金色,那么清晰,那么温暖,她望着他清癯的脸容,刚还酸痛难忍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唇角噙上笑意。 胤禛像是感应到了宛琬的视线,他转回头来,向她望去。木樨丛中她一身杏黄衫裙俏生生立着,乌黑的发随意地挽了个发辫,黠慧的眼中尽是闪亮亮的笑意。他心中欢喜,却口吻酸酸道:“你可高兴了,这么多人都劝不好十三弟,偏你去了,他就听了,你还没回府呢,他就让人把那些酒全收了。” 宛琬抿唇一笑,她的胤禛是吃醋了吧。她走过去依他怀中。他的胸膛温暖而稳实,她的手指和他的缠在了一起,尽管胤禛说不出口那些动听的甜言蜜语,他的脸上也不轻易露出让人心动的笑容,他有时还让人觉得有一点点害怕,有一点点压力,可是她喜欢和这个山一般伟岸的男人在一起。她忽地俯在他耳边柔声道:“胤禛我从来就不信佛,到现在还是不信,因为这世上我只信你。” 胤禛拥着宛琬,将她纤手放置在自己掌心,轻轻的合拢,紧紧握住,仿佛要相拥一生一世般。 墙外忽传来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声,只听一人道:“你怎么跑这躲懒来了!不过是让摘两枝木犀,你倒象是来种不成。” 另一人回道:“好姐姐,我不过是想着姐姐往日最爱吃桂花糕,便想仔细挑些好的可留做蒸糕。” 先前那人斥道:“你少在我面前打马虎,快回去吧,都要传膳了,晚了又该挨训。” “怎么,今日爷要过来吗?” “哪能阿,爷那心是叫狐狸精给勾去了,怕是难来噢。”俩人说话声渐轻,走至远去。 宛琬见胤禛铁青的脸庞如罩寒霜,赶紧伸手按捺住他,戏谑道:“狐狸精难道不好吗?美若天仙又妩媚动人,它善解人意,至情至性,善良聪慧,嗯,我喜欢做狐狸精。”宛琬勾指轻叩他胸口,娇戏道:“公子,漫漫长夜独自一人孤单,何不开启心门,让奴家来红袖添香?” 胤禛似笑非笑,戏腔回道:“怪不得小生这两日失魂落魄,原来那颗心是叫你这小狐狸精给骗走了。” 宛琬哈哈大笑,“你从前怎么想着让园里戏班排那两出武戏让人家看,闹心死了。” 胤禛闻言恍然大悟地拖她起身,向外走去。“你不提戏,我差点给忘了,今日我原要带你去个地方的,你这糊涂虫,怎么又把自己生日给忘了。” 宛琬拉住胤禛袖子,忙不迭道:“你不会是又要让我听戏吧?” 胤禛一扯嘴角,“瞧你急的,今日不听戏,不过以后你要慢慢习惯并喜欢上听戏。” “为什么呀?”宛琬听得一头雾水。 胤禛转过身,霸道的说:“因为我喜欢,以后我要你陪我听。” 圆明园。 微风缱绻,惬意地吹拂着,月光下涌动的湖水如块巨大清澈的墨玉。 宛琬拣起湖边一枚卵石,指若兰花轻轻一弹,那片薄石便“咻”地贴着湖水飞了出去,连泛起七个涟漪,她转身挑战似地一挑眉。 胤禛淡笑不语,俯身随拣起枚鹅卵石,轻轻向天抬起了手,仿佛有颗流星自他袖中飞出。黑暗夜空刹那绽放出一片银花,映着沿湖遍地耸立的树,火红的枫树、嫣红的橡树、金黄的落松、米黄的白桦,重重叠叠,浓淡纷呈。 宛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片如幻如梦的璀璨,像风般,飘逸、释然;如火般激情、酣畅;似水样轻柔、舒适。她眼眶有些润润的,胤禛轻拥她入怀,呢喃道:“年年同我共赏烟花好不好?” 宛琬心潮澎湃,眼波逐流,转身缓缓迎上他专注的神色,面上渐渐染红,灿若朝霞,轻柔道:“杰丹姆。” 胤禛眼露询问。 她轻轻道:“它的意思是:‘今夜让我们跳舞吧。’”宛琬随即吹起了口哨,星空下飘荡起月亮河悠扬的旋律,她将胤禛的双手搁置她腰间,打着响指,缓缓晃悠着身子。 月色撩人,火树银光倾泻大地,风随着歌声在夜空中任意遨游,滑过俩人摇摆的身影,带着流星的光芒,拂过山水,融化了尘世的情感,他如夜深沉,她似星灿烂。 备注:杰丹姆(Je t‘aime)——法语:我爱你 正文 第十九章 一中年青衫儒士随着前面引路人疾步而行,雍亲王府一路走来重楼复阁,桥作九曲,两旁古木千章,皆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入深山,虽全为人工却状若浑然天成般。青衫儒士无心一览,只见前方一阁临湖,静如隐庵,极其幽僻,为雍亲王府福晋诵经居所。 青衫儒士停下步履,待人前去通禀。 片刻,安嬷嬷亲迎来,殷勤笑道:“葛先生里边有请。福晋这旧疾都有年头未发了,不知怎的竟又犯了,请了许多大夫,还是先生的老方子好,只烦劳先生特意跑一趟。” 青衫儒士并不附言,只随她入内。 福晋依窗远眺,篱东菊盛,可惜百花中她独爱牡丹。她忽有些发喘,这自娘胎带的痼疾,久治不愈。阿玛府中有一幕僚葛文追,原姑苏宿儒,善画松菊,工隶书,后经服其开药方,治愈痼疾并多年未发,才知他深藏不露,医术不逊国手。 福晋闻声转身,青衫儒士澄静缄默,立与一旁,可不正是原府邸故人。 安嬷嬷屏退四周丫鬟后恭身退下。葛文追上前探指仔细诊脉,略略蹙眉。 福晋淡淡一笑,道:“怎么了?葛先生向来直言,但说无妨。” 葛文追又认真地切脉听了一遍,道:“福晋太过伤神,如能放下烦忧,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痊愈。只是听安嬷嬷说这两日福晋不怜惜自身,常常独坐于晨蔼中,福晋还自病中如何能冒晓寒?” 福晋微微摇头:“偏她多事,先生死生有命,无需多虑。不过日后我会当心。” 葛文追自袖中取出一羊脂玉瓶,欲递于福晋,又有三分犹豫。“奴才已按福晋托人送来的方子亲自配煎制成了百枚冷香丸。这丸用材均为珍稀香料,久食虽能让服用之人散发出特殊香味,嗅之可起催情作用,可这方子中有二味仙草毒性太大,如要发挥功效,毒性就不能除尽,只怕长期服用,服用之人不仅难以受孕,而且无疑饮鸩止渴,等同慢性自杀。” 福晋脸颊微有颤意,一掠而过,淡淡道:“阿玛从前总说府中还数葛先生办事最为老成,果然不假。先生但请放心,素心也从来不是不知分寸之人。”她伸手取过玉瓶。 葛文追再不多言,起身告辞。 难以受孕?早在生完弘晖她便知此生已永无机会了。而人生百年,终归一死,无望的日子活得那般长久又有何欢?福晋打开瓶塞,芳香四溢,果然所用均为极其珍贵的药材啊,她微露笑颜,将一丸送入口中咽下。 雍亲王府,东殿。 宛琬卷袖于膳房忙了个下午,神神秘秘打发了一应人等,除了半夏只留了个老妈子做她下手。一阵忙乎后她一人跑去爷住的太和斋,过了炷香工夫才又跑回来。 “你去福晋那,和姑姑膳房的人说,今日晚膳我来做,让她们别操心了。”才一进门,宛琬便好心情的吩咐半夏。 半夏有些犹豫,“格格你一个人行吗?” “这有什么难的,料都让人早备好了,统共只有我和姑姑俩人食。姑姑这两日一直咳嗽,我给她炖罐‘川贝鹧鸪’汤。再说这还有福嫂呢,你快去吧。”宛琬忙把她推了出去。 宛琬让福嫂把灶头的火给生起来,这玩意她可不在行。糟糕,她忽想起大夫给姑姑开了个药膳方子,让她秋冬两季每日少量放在例汤里一块炖着喝的,又赶紧让福嫂去福晋那问安嬷嬷拿。 宛琬回头见灶头里的火似暗了下去,便拣了根细棍,七弄八挑的火倒是更大了,可也点着了她随手散在地上的零星柴火。 宛琬伸脚想踩灭了火星,低头一瞧脚上那双甚薄的云缎绣鞋,转身去拿蒸笼上罩着的一叠湿纱布,一不小心撞倒了置于一旁的油罐。油倾罐而出,流在地上碰着了火星,瞬时燃起了火舌。 惨了!宛琬见这下地上是真起了火,急着欲灭,眼见水缸,冷静下来,地上有油,不能浇水。她边喊来人,边手抄家伙七手八脚忙着灭火,可火势非但没小,反更见长,轰的一声熊熊燃起,烧着了桌子,又点燃了窗扉。 宛琬心一惊,慌忙地想要逃离,奔向门口,用力一拉,天那,门打不开,再用力拉,门竟被人反锁了。她心底一沉,大叫来人,又拿过条长凳用力的撞向门。 一扇门隔着生死两重天。 福晋伫立门外,是天意吗?她原也不知自己独自到宛琬这该和她说些什么才好。她的四爷是越来越按捺不住了,她知道,若不是宛琬还存有心结,顾念着她这姑姑,只怕他早要和她明说了。呈现在人前的虽依然是那张艳若桃李、淡定自若的脸,可只有她自己才知她竟要借助药物做垂死挣扎。走吧,趁没人来之前,也许一切都可以这样简单的就结束了。她听着门里宛琬声声呼唤和撞击门板的声音,有丝犹豫。不,不,心底另一种声音高过了一切,她的骄傲和自尊决不允许她这样不光彩的赢了。她要让宛琬明明白白地知道胤禛从来就不能、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女人,她要让宛琬清清楚楚看到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一念及此,福晋心中再无一丝犹豫,她伸出手打开了那扇门。 胤禛走近书斋就望见宛琬别院方向似有浓烟,面色顿凝重起来,厉声道:“那里是怎么了?” 一随侍小心翼翼道:“刚才格格那院着火了,已有人赶去扑了。” “什么?!”胤禛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等胤禛急奔到那,府里的下人们已聚集一处,七手八脚忙着挑水、扑火。 宛琬见到熟悉人影,高兴地快步走近。 胤禛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胤禛?!”宛琬熏黑的小手不安地扯扯他衣袖。“你怎么了?” 胤禛深深呼吸,克忍着,猛地伸手扣住她纤细腕骨,拖着她直往书斋走去。 宛琬的手腕被勒得生痛,瞧他眼下怒火中烧,低下了头也不敢言,直等到了书斋,左右无人了才痛呼道:“胤禛,你快放手,痛死我了!” “你也知道痛?”胤禛放开了她手腕,震怒地连串斥责,眼眶泛着血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谁让你去做那些事的?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身边的人呢?我不是说过你身边不能断了人的,你怎么就是不听?你一会从假山上摔下,一会是马上掉下,一会是箭伤,现又着了火......”说到后来,他激动得语不成调。 他咆哮得那般气恼,头上的青筋紧绷,脸阴沉的可怕。宛琬伸出手去,踮脚勾住胤禛颈子,轻轻一吻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唇。她的吻虽显青涩,却立刻熄灭了他所有怒火。 宛琬低喃着对不起,她的话语融化在了彼此混杂的呼吸声中。胤禛激烈地吻着宛琬,许久两人象是感觉无法再呼吸般才松了开来。胤禛心底轻轻叹息,这不听话的小女人,让他如何能放得下心来。 月色沁凉如水,树影婆婆,瑟瑟作响。原本,白天就清静的书斋更加岑寂。偶尔,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啊呦……胤禛你轻一点嘛。”宛琬一阵龇牙咧嘴忍不住叫唤。 “轻一点?偏要让你更痛些,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话虽硬狠,胤禛下手却更见轻柔。 “哎呦,我不涂了,你这是什么药膏呀,闻着怪怪的……这样好了吧!”宛琬声声求饶。 “不行!伤口放着不涂会更严重,还有你这里也扭伤了,更要推淤开。”胤禛故做严厉。 “啊还要推淤?……胤禛你是故意的吧。”宛琬一副愁眉苦脸样。 “胡说,快躺下,趴好了。” 胤禛强板着脸,微微转身避过,怕不留神笑了出来。 书斋内传出俩人一高一低的对话,外面伺候着的李青捂着嘴偷乐,生怕一个不留意笑出声来。整整一个时辰了,里屋的两人就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难为他们也不嫌烦。 胤禛塞好玉瓶,温言道:“记住啦,每天三次都要涂,不然留下疤就不好了。” “知道了,每日三次,日日要涂,你都说好几遍了,真象唐僧。”宛琬一骨碌坐了起来,嘀咕着。 “唐僧?这和唐僧有什么关系?” 胤禛面露不解。 唉,宛琬她一时又忘了这是古代,她越是幸福心底那丝不安就越加浮现,她清楚记得日间着火后被人从外反锁的门,若不是姑姑无意撞见,可是姑姑...那又是她心底的一块伤痛。 胤禛轻吻她鬓角,悄悄道:“别不开心,过两日,皇阿玛让我去次江南,带你一块去好不好?” “去江南?”宛琬杏眸一亮,“你不会是哄我高兴吧?” “小东西,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胤禛语含宠溺道:“皇阿玛说他自二十三年首次南巡,至今已有六次,虽每次都一再嘱咐不得扰民,不要铺张奢侈,可终是难免。再说去年二哥的事让皇阿玛很是伤心,连着七天七夜不思寝食,还得了中风,右手都不能握笔写字,身子骨是大不如前了。这次皇阿玛下诏普免天下钱粮,让我私下去江南再看看实情。” 夜色深沉,书案铜灯‘扑’的爆了个烛花。 胤禛回首望去,宛琬说她手腕受伤要好好补一下,让人做了满满一盘的卤鸡爪,现盘中空空如也,竟都吃光了。胤禛怕她吃得太饱,一直蜷坐着搁气,便差她起身做事。 “一天到晚要人家做这做那的,我是吃得比鸟少,干得比牛累,还要说我是懒猪,有我这般绰约丰姿的猪吗?”宛琬替胤禛重沏了茶来,大言不惭嘀咕着。 “吃得比鸟少?恐怕这鸟得是鸵鸟吧,这干活的水准倒的确可同牛媲美,”胤禛叹气端起了那盅茶,“就这般粗鲁的莽牛沏茶,也是要这头牛沏的,我才勉为其难的喝呀。” 宛琬气得跳上他身,掐住他脖子道:“坏胤禛,每回不是说我是猪就是牛,最好也就是一懒猫,我有长得这么奇怪吗?”她挤眉弄眼的做了个怪腔,“胤禛,你到底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好看。” “那是谁好看呀?” “宛琬。” “胤禛,你能不能连起来一块说呀,胤禛到底是觉得咱家谁长得好看?”宛琬举起双手摆出吓人的掐颈架势。 “咱家宛琬长得好看。” “胤禛,你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吗?一点都不勉强?” “完全没有威胁,诱骗,全部出自真心。” “嗯,也不枉我天天为胤禛累得做猪做牛了。”宛琬心满意足的点点头,两人一齐笑了出来。 胤禛搂紧了宛琬,顺手把玩着她滑下的乌黑发丝。“你才不是猪牛呢,宛琬是我的小如意,有了你,我就满足了。你住的那院我给换了个名叫‘如意室’,让人拿去重新做匾了。” “如意室,我喜欢。”宛琬蜻蜓点水般轻啄了下胤禛,“我给胤禛的地方也改个名吧,”她歪头想了会,认真道:“我只要胤禛每日都平平安安的就好,就叫‘平安居’吧。” “好。” 胤禛忽然让宛琬下地,击掌让人取过一物来。宛琬蹲下身子,见它杏仁黑瞳,耳朵尖尖耸立,棕色厚毛,脸似狐狸,不过才尺把长的身子,可爱极了。她喜欢得伸手逗弄,它却很衿持地别首并不理睬。胤禛抱它上身,它立时乖巧地嗅嗅,朝他怀里拱去。 “胤禛!你是不是故意气我,抱一母的回来?”宛琬一把夺过那只狐狸犬,自己坐回了胤禛怀里,这下它倒又乖乖安于宛琬怀中,不再犬吠。 “扶桑进贡来时,我瞧着你就会喜欢,特讨了来,宛琬,给它起个名吧?” “就叫它‘元宝’。”宛琬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怎么起‘元宝’这么个怪名?” “因为我喜欢钱那,再说了——”宛琬瞧了瞧元宝,撅嘴道:“谁让它先势利得不和我好了,就给它起个恶俗的名。” “财迷,小心眼。” “哎,叫我干嘛呢?”宛琬大声应答。 胤禛扬眉大笑,得此如意,夫复何忧。 “哎呀!”宛琬一拍脑袋,恍然想起。“胤禛,我下午忙着给你做礼物了,你找找看我藏哪了?”宛琬抱着元宝笑眯眯地推他去找。 找了半响,胤禛还是无奈的摊开双掌,他实在是找不到。 宛琬急了,亲自出马左翻右翻遍寻不着,顿足哀号道:“宛琬!你怎么就能藏得那么好!” 一钩弯月挂夜空,也不知是几更天了,胤禛轻捶酸痛的肩头,放下毛笔。回头一瞧,他差点笑出声。天啊,那小东西在榻上蜷缩成一团睡着了!他悄悄起身,坐到她身边。宛琬小小红唇微张一下下地呼着,长发披散两侧,遮着她恬静的睡颜,唇边尤带着丝甜甜的笑,是作着好梦罢。 胤禛轻唤着宛琬,眼眸噙笑,她长长睫毛微颤两下,仍旧呼呼酣睡。 胤禛弯身抱起宛琬走至床榻边轻轻放下,小心翼翼取过床软丝绣被盖上,掖好被角,才要离去,就闻有人偷笑出声。 胤禛似笑非笑,俯身,捏捏她柔嫩的粉颊。“乐了?瞧把你美的。” 正文 第二十章 秋霖脉脉,阴晴不定。宛琬不想日还未落,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她提裙奔上台阶,抖落了雨滴,才走至穿廊下,只见她房中的小丫头正翘首站立,见她回来,脸露惊喜,缓过气般向后通传。 苏木急急奔来,“阿弥陀佛!你可回来了,格格要再不回,爷非得逼死我不可。” 宛琬见她满面愁容,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不免也慌了,忙问何事。 苏木定了下神,道:“爷前来找格格,见格格不在便进屋去等。不想才一会工夫便气得面如金纸,拿了一物,摔门去了。后又将在格格跟前伺候的丫鬟们都找去问话了,格格,这好好的是又怎么了?” 宛琬听她说胤禛从里屋取走一物便知是前几日在教堂画的那副画闯了祸。那日她去教堂,神甫说当今皇上虽开明让他入宫传授西洋画法,却不支持他说西洋画中一等重要的就是人体素描。两人相谈甚欢,宛琬便说她虽没勇气做他的人体素描对象,不过倒可换上他们的西洋裙服来让他做画。 宛琬摇头挥去浮现在脑海的思绪,宽慰了苏木两句,便过去书斋。 胤禛见宛琬进来,脸色刹时越加阴沉,死捏住手中茶盅,颤抖间茶水泼出,将书案上摊开的西洋画卷浸化开来。宛琬眼瞅着他就要发作,正欲上前。胤禛猛将手中茶盅狠掷于地上,立时杯碎茶溅。他瞪着她,低吼着。宛琬很少见他这般震怒,严峻到近乎谴责,她好象捅了个比自己想象中更大的马蜂窝,不禁后退一步。 胤禛看她后退怒气更盛,将近前的玉瓶瓷器笔筒砚台叮叮咣咣一股脑的砸向地上。 宛琬见遍地所落之物全象长眼睛般落在自己身周一米开外,并无一物飞溅她身上。她心底沁出丝暖意,奔上前去,八爪章鱼般挂在胤禛身上,小脸紧贴着他宽厚的胸膛。 胤禛欲将她推开,可宛琬紧抓住他前襟的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无论如何不肯松开,他无奈拣起近旁的白玉封候如意扔了出去。 “哎呦,这可是值壹百两银子的如意啊,胤禛,你能不能拣些缎枕椅袱什么的扔扔呀?”宛琬夸张的心疼道。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你也不用扯着我不放,这屋里有什么值钱的你统统拿了一块赶紧走。”胤禛气恼道。 “这屋里值钱的都归我?啊,真好!”宛琬见胤禛臭脸又将拉长,赶紧笑道:“不过太多我也拿不动呀,算了,我只要将胤禛这一件最最宝贝的东西带走就满足了。” 宛琬见他脸色顿缓,轻吁口气,戏谑道:“人家让我取了宝贝赶紧走的,胤禛还不快跟我走。”她死活拉着胤禛出了书斋。 “下雨的天跑出来干吗?你还脱了靴袜干什么?当心伤风了。不过有人喜欢露了香肩的让人画,想必也是不怕冷的。”胤禛一不小心流露了关切转而又倒翻了醋坛。 “是啊,也有个人喝了这许多醋想必也是不怕伤风的了。”宛琬笑嘻嘻地推着胤禛肩头柔声道:“别生我气了,人家不是想神甫不就是咱们的和尚嘛,既然是伺候外邦菩萨的人,那我也就算是露了那么一点点给菩萨瞧瞧罢了,大不了我保证下回——” “下回?你以为还有下回吗?” 胤禛断然打断,“哼,罚你不许出府,直到府里的画师画满十二张画才行。” 嘎,宛琬瞪圆杏眸。“胤禛,你不会那么狠心吧,你明明知道人家耐不住性子坐不了那么久的,少两张吧?” “不行,你不是爱让人画嘛。”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你来管管这个狠心的人吧。”宛琬连声哀号。 秋雨淅淅沥沥,叶瓣上的露珠顺着叶子的脉络缓缓滑下。 “胤禛,我闻到了青草的芬芳。”宛琬赤足立于芳草中伸展双臂,任雨儿落在她手上,跳动了一下,仿佛一个顽皮的孩子,她撩裙奔入书斋,一会拿着张宣纸置于檐沿下。她拉起胤禛的手奔向烟雨中,四足净拣地上稀泥乱踩,随后踏踩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两双大小相依的足印。 “胤禛,这可要算第一幅画。”宛琬瞧着画笑眯眯道。 “你——”还不待胤禛出言否决,宛琬做势便要撕去。 胤禛伸臂夺过宣纸,不置可否地一勾唇角。“谁让这画上有我的足印呢,好吧好吧,就算一张,下不为例。” 宛琬忽想起不妙,紧张地大叫出声:“胤禛,你说不画满十二张画就不能出府,是不是早有预谋,想甩了我独去江南?” “哎呀,那怎么办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胤禛收敛起笑意,正色道。 “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不行啊,已经说过下不为例了。” 胤禛摇摇头,耸耸肩无奈道。他瞥见宛琬懊恼的咬着手指,清咳道:“有人不是有招百试百灵的美人计嘛,说不定她一使出来,我头一晕就忘了做君子之……”还未说完唇已让张樱桃小口堵上。 雨丝顺着屋檐下滑,滴答做响,胤禛黑眸渐深,吻得越加浓烈。 翌日,自正午至日暮,雍亲王府书斋中三人闭门畅谈。 “来来来,说这半天,才想起我这原有好物备着。” 胤禛引着房中二人在一旁的小茶几边坐下,将几上素瓷青花瓶中的秋天雨水正要注入一旁桔形抽皮砂壶中,他掀盖神情一楞,又似有喜色。 戴铎见这壶银砂闪烁,朱粒累累,壶身绝小刚够三人饮,笑道:“烹茶铜腥铁涩皆不宜,惟有这抽皮砂者乃紫砂壶中之精品啊。” 一旁神邈宁静青袄男子轻轻颔首。 两人不知胤禛笑颜是因见着砂壶中静静躺着的几块松饼,饼面涂画着开口笑样。原来宛琬藏得两人四处找不着的礼物躲在这里。他隐笑着换过砂壶注入秋雨,又取过湿巾垫着小火炉上的铜片,轻轻一推,便打开了炉门。 胤禛一面将砂壶提上小火炉一面道:“今让你们品尝这茶大有来头,名曰‘绿波仙子’。乃安徽巡抚进京面圣所贡极品好茶,每年成茶不过三两八钱罢了,得时皇阿玛赐了些与我,我知你俩最是好茶,特意留着,只待此时啊。” 青袄男子恭谨道:“多谢四爷。”说话间,砂壶中的水少时便沸腾起来,水沸如鱼目,微微有声好不热闹。胤禛提壶淋于茶碗上,道:“茶可清心,清心可茶。其实,人心若不能自己清静下来,纵然杯中是绝世好茶,恐怕也品不出什么滋味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动作熟练地以沸水洗荷叶杯,杯色如玉,质薄如纸,而沸水如铁,胤禛却似丝毫未觉,动作美妙优雅,显然是个中高手。他起身去书架上拿过潮汕锡罐,将茶叶倾入茶碗之中,一番动作之后,炉上秋雨铫缘涌如连珠恰时二沸,他提起砂壶静置片刻,方才将沸水冲入茶碗,碗盖儿放下,只溢出点滴茶汤,再以沸水淋于碗盖之上,茶沫尽去。茶杯恰恰烫好,原本淋在茶碗碗盖上的水渍也干了,此刻正是茶熟的时分,果然他不再耽搁,取过茶碗便以二指扣住碗盖儿,匀净快速地将茶汤注入三个茶杯之中,示意二人可饮。 三人举杯轻啜一口,清香已自鼻翼间萦绕,咽喉既湿,便不再犹豫,清茶入口之后,清冽之意不绝于喉。 “如何?胤禛”颇为自得道。 二人自然不吝赞美之辞,毫无迟疑地同说:“绝妙。” 胤禛笑了笑,对青袄男子道:“唯郡,这次你同亮工(注:年羹尧,字亮工)一同入川,助他迅速了解四川通省大概,提出了许多兴利除弊的好法子。皇阿玛很是高兴,对亮工大嘉赞赏,在他所呈折上批复,要他能‘始终固守,做一好官’。亮工写信告之,说你居功至伟。” 青袄男子李唯郡折身拜谢:“四爷过奖了,这本是奴才该做的。” “唯郡你坐,在这不必拘礼。你离京半年多,这里也不太平,戴铎你和他说说。” 戴铎开腔道:“你离京后,这京城别的事尚妥,只怕那托合齐是要富贵到头了。” “哦?托合齐原仗着圣上恩宠,平日多有欺罔不法之事,朝野上下早有诸多参劾,他也从不加以收敛,可那些参劾的折子最后不都石沉大海不了了之了吗?”李唯郡疑道。 “是,你说的对,可往日所参多是些他出行必用亲王仪仗等不敬之事,这些自然捍不动他。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太子出事后,借着多罗安郡王去世办丧之事,纠集众多满族官员多次聚集在都统鄂善家宴饮,以至遭人告发。皇上原先以为他们只是违禁宴饮尚可宽宥,也甚不在意,可最近有人理出份参与宴饮人员名单,其中除步军统领托合齐外,还有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和八旗的部分军官,这就大有文章可做。谁都知道托合齐他是太子的人,在这多事之秋,众多掌有兵权之人频频聚会怎能不引人猜疑?当今圣上那是多精明的人,我看最多至明年开春皇上一定会有所举动,到时这九门提督一职只怕是要落入他人之手!” 戴铎稍一停顿接着道:“至于皇上会让谁接手九门提督一职,我心里倒揣测有一人选。” “哦?我也揣测有一人选。戴铎,不如我俩各将心中所猜之人写于纸上,如何?” 胤禛兴致颇高道。 戴铎自是赞同,俩人当下各自提笔写下人名,递于李唯郡。 他打开俩人纸条一看,不由愣住,俩人俱写三字‘隆科多’,脱口奇道:“隆科多?不会吧。皇上不是斥他为不实心办事之人,特解除了他副都统、銮仪使之职,又怎会将步军统领九门提督如此重要之职突然授予一赋闲之人,只怕不会。” “不,正因九门提督一职太过紧要,这唯一人选才非他不可。” 胤禛、戴铎二人异口同声道。 “哈哈,看来我和戴铎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你说说,为何这唯一人选非他不可。” 胤禛望向戴铎道。 “好,就先从这隆科多的身世说起吧,他三代效忠于我清廷。其祖父佟图赖是我圣祖皇上孝康章皇后的父亲,孝康章皇后乃当今皇上的生母,他们佟家也正因此才从汉八旗变成了地位尊贵的满洲镶黄旗,还改了满姓“佟佳”。其父佟国维又是孝懿仁皇后的父亲,他既是皇上的表弟,又是内弟,在皇上心中自比一般人要亲厚得多。他虽四十四年被解除职权,不过是受属下牵连,其人并无大过。再说这九门提督那是何等要职,他负责整个京城的防卫和治安,并统帅八旗步军及巡捕营将弁,是最靠近皇上的一把匕首。皇上能让那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吗?所以九门提督一职的人选首要、必备条件一定就是要‘忠’。还是爷那句老话,经验可以积累,才干可以历练,惟独这忠心二字无可累积,无从历练才更显难得。” 戴铎细细说来。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隆科多从前素与大阿哥交好,说来也算是八阿哥胤禩那边的人。可自从前年皇上废太子后,隆科多倒一下同那边断了关系,为人行事十分小心安分。”李唯郡言道。 “皇阿玛原是十分注重亲情之人,从前就曾在亲征途中让二哥送去几件旧衣,以便他思念二哥时可穿在身上。所以这如此重要九门提督的人选他是一定会‘任人唯亲’的。他要选一个对他忠心不二,万万不会反他的人。隆科多家族不仅出过两位皇后,他还有位姐姐贵为贵妃。自二十八年来中宫之位一直虚悬,佟贵妃一切礼仪与后相同,实际也就是六宫之主。宫里传出话来,最近皇阿玛频频去她宫中。这宫里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事。论起亲疏关系,这满朝文武又有谁能比得过隆科多?再说他也是皇阿玛所有外戚中最有才干的一人。皇阿玛不是还称他为‘能够做将军的人‘,所以说这唯一人选还非他不可了。”胤禛接过话道。他瞥见李青在外徘徊,蹙眉道:“李青,不是和你说过,今日任何事不得打扰?” 一听四爷问话,那李青慌忙答道:“奴才回爷的话,是宛格格那边的传话来,说是爷吩咐让她此时来取格格所用的玉琼生肌霜。” 屋中二人见胤禛神色顿缓:“喔,你让她先回吧,等一下我就过去。”李青听完慌忙退下。 胤禛神色如常继续道:“我才去过隆科多那,明日我走后,你们留在京中自当多加留意托合齐、隆科多两边动向。今日就先散了吧。” 二人连忙称是告退,李唯郡心中暗奇,离开这些日子府中变化甚多,李青那是多机灵的一人,只怕那宛格格现在爷心中非一般人可比。 那来取药的丫鬟回房后一一回禀了半夏。 “半夏,爷书斋那边有事,你不要让她们去烦他。”宛琬闻声出言道。 “格格,我哪敢呀,是前个爷千叮咛万嘱咐让去的,说我要忘了,得仔细我的皮。书斋里是戴先生他们,从正午到现在都谈了快三个时辰了。”半夏撩帘入内。 一听有戴铎在,宛琬噗嗤笑出声来。 “格格,又想着什么趣事呀?”半夏不由奇道。 “你说到那戴先生,我想起前几日的事,那也怪你。跟我说早起时元宝不舒服,我便一直抱着它,偏巧就让爷找到书斋去了。他榻上放着一堆奏折,一没留神,元宝竟在上面留下一滩尿迹。隔了二日,戴先生见到那折子一滩黄印觉得有些奇怪。偏四爷还万分冷静的说道:‘恐怕是我放的时间久了,留有黄印。’”宛琬压着喉咙学着胤禛腔调一本正经说出最后一句,俩人齐忍俊不住大笑出声。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因是私访,除了宛琬为行事方便也与李青一样做书童装扮外,胤禛只带了二名侍卫随从。一行五人快 马加鞭,日夜兼程才至苏州城内。略做梳洗,胤禛因见一路来,街上常有衣衫褴褛之人,便外出探听,得知今年江苏东部数郡直至深秋,仍是大雨不止,以至太湖泛溢,沿途庄稼尽毁,灾伤之势,实胜于往年。 他顿坐立不宁,立即又上马车,直奔灾情最重的苏州城东而去。 胤禛上马车握住宛琬双手冰凉,轻责道:“身子不好,让你在那歇着,还硬要跟来。”说着扯过车厢 里备着的织锦棉毯,盖其膝上。 宛琬伸手抚平他皱眉,“这马车总要赶一阵,你歇会吧。”又牵过他也已然冰冷的双手齐放入毯内,胤禛任她牵着手,闭目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停了下来。 李青才掀帘,一股冷风便飕飕灌进,吹得胤禛一个寒噤睁开了眼,打量车外,雨势已收敛了不少,风 吹着却仍冷得有些寒人心肺。 虽已入冬,苏州城里还是草木深蔽绿肥红瘦,这离开苏州城不过数十里的地方却是风霜劲吹一派肃杀。 宛琬下得马车一愣,望眼看去因秋季大雨水溢造成的决堤,至今沿岸仍有堤决百余丈缺口,尚未修缮。沿 湖两岸搭着数十顶帆布帐篷,被风灌得呼啦做响。 李青眼尖地瞧见四爷靠在车厢里犹盖着小毯子,立即转身不知从哪翻出件织锦斗篷,立即伺候着他披 上。胤禛刚要出声,李青已赶紧又取出件给了宛琬。 雨哗哗做响忽又大了起来,胤禛顾不上这滂沱大雨直往河堤跑去,风雨中见前方有一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者在绕堤察看。 近得跟前,胤禛才看清那人竟是数月前皇阿玛派来江南审理苏州知府陈鹏年侵蚀银两案的户部尚书张 鹏翮。这时张鹏翮也已瞧见他,忙上前请安。 “现不在京,张大人不必拘礼。”胤禛摆手问道:“今年雨水特大,可朝廷不早已拨付赈灾银两了, 如何河堤至今仍未修复?” 这张鹏翮为官素来持身修己,清正廉明,当下回禀道:“四阿哥有所不知,朝廷虽早有赈灾银两,可 这步政使、知府、知州、知县上下众口一词,说堤是修了决,决了修不知几回了,朝廷拨的那些银两早被 这水冲光了。你要再和他们理论,他们个个哭穷说你是从京城来的,能不能帮他们去跟皇上说说,好再拨 些银两。我看他们就是一群无底洞,再多的银子都填不满!灾年,灾年受灾的只是百姓,这上下官吏只怕 是盼着灾年好让他们多条发财机会。苏州城里五月熟米每石不过一两,可至十一月每石已涨至一两四钱不 止,那些米铺掌柜官商结合还守着粮仓不放,让你有钱无米,坐视饥殍,单等着年关再涨!” “一群混蛋!”胤禛心底还暗骂着曹寅那个混蛋,十一月他还回复皇阿玛说江南现已太平无事,晚稻 收割将次全完,食米之价贱至七钱。可眼前这关口总先要想些法子把这河堤给修补了,还得让那些田不能播种,庐舍飘荡,民散走乞食的百姓手头有点银子好过年关哪,钱,钱,钱到处都是要钱! 先前一直不语的宛琬此时插言问道:“张大人,在苏州城时,有一民轿招摇过市,挡了官府衙门里人的路。可原先还吆五喝六衙门里的人一看轿内所坐之人,便连称王大人回乡有事要忙,他们都还绕道而行 了。不知张大人可知此人是何来历?” 张鹏翮看宛琬虽说是书童装扮,可眉色间透着股贵气。而管教下人素来严谨的四阿哥见他出言也不相拦,一下倒猜不透他的来历。 “你说的那是王守海,他这两年也算是苏州城里一人物了。他是两江总督噶礼府里的,虽说只是一帐 房管家,现下却是噶礼眼前第一红人。全因他妹子前年嫁入噶礼府,很是得宠。他本是苏州人氏,这次是 家中老母有病回乡探望。他原是一最好虚名之人,那苏州城中大小官员还不都赶着上前。”张鹏翮语透不齿道。 “哦,原来如此。那我倒有一计可让那些官吏们将他们的银子统统给吐了出来。只要有了银子河堤马上就能开工整修。到时再让那些灾民们“以工代赈”,都来上堤修护。如此灾民也就可以挣了工钱好好过年了。只是如需事成还得私下找到那王守海请他也给配合一下。”宛琬胸有成竹道。 翌日正午,苏州城最大的当铺‘和记’走进一身着隐嵌藻纹青袍男子。才一进门他就冷冷的对上前招 呼的伙计道:“把你们掌柜的给我找来。” 伙计眼尖一眼瞅出那人身后跟着的不正是眼下苏州城里人人奉承的王守海。他慌忙跑进里间请出了掌柜。 那掌柜胖胖的脸上笑容满面,顶帽、腰佩、指间无不珠光流溢,出来一打眼,另嘱人泡上壶好茶,又忙将他二人迎进了里间。 进得里面,掌柜给王守海请过安后,眯着小眼打量了会,见他二人谁也不开腔说话,不由疑惑的对那 青袍男子胤禛道:“只怪在下眼拙,不知这位爷是?” 胤禛这才不紧不慢的说:“你不认得我没关系,可你总该认识我俩的主子吧。我们这是给你送财神来了,想跟掌柜的谈一笔买卖。”他说时瞥了瞥那王守海。 王守海心中暗暗叫苦,可又不敢开口言语。他这回探亲原是春风得意,怎知昨晚府里来了四阿哥这一瘟神。若不是那张鹏翮随后跟着,他还不能相信呢。这二人也没说原由只让他今日配合着走一遭,张鹏翮 只一个劲宽慰他说如能事成也算他立了功劳,噶礼定不会责怪于他。 掌柜双目一亮:“还请爷详谈。” “我家大人有些银子想存你这,只是不知你这利息是如何算呀?”胤禛不慌不忙吹去浮茶,呷了口,淡淡道。 闻言,掌柜心里可是乐开了花。他俩人都是两江总督噶礼府里的,这葛礼谁不知是出了名的贪。他想 王守海这次说得好听是回乡探母,恐怕多半还是为了这事,他堆满笑容道:“好说,好说,我这当铺可是 苏州城里最大的一家,出的利钱自然也是最高的,每存百两银有三分利。” “胡说!那陈大人,寇大人们存的钱怎么就是四分利,看来你是不想让这制台大人的银子存你这呀!” 胤禛将茶盅一掷,怒喝道。 “哎呦,冤枉哪,我哪敢蒙您二位呀,再说这开门做生意的又哪有欺生砸了自己招牌的道理?”掌柜 肥胖的面孔顷刻间绷紧,连连摆手辩解。 胤禛和那王守海只是板脸坐那一声不吭。 掌柜左瞧右看实舍不下眼前这头大肥羊,狠狠心一 跺脚,对他二人道:“二位大人请稍候,小的去去就来。” 不一会工夫他拿着本帐簿颠跑了过来,招呼二人凑近同看。“二位大人可瞧仔细了,这是陈大人存的, 这是寇大人存的。”他将那知府、知州、知县等各位大人所存银两一一指出。“他们可都是三分利吧,小 的可没敢欺瞒二位大人呀。”胤禛一一仔细瞧过,这才对着门口大叫一声:“张大人你进来吧。” 胤禛让张鹏翮将那几位登记在册的大人们统统找来,挨个问过他们可存有银两。几位大人当下只能咬 牙硬说绝无此事。 胤禛大笑道:“我就说呢,原是有人要败坏各位大人的名声,竟用你们的名义在这铺里存了银子。既 是用不得真名的赃款理该没收。还请各位大人写张条子留于掌柜的,从今往后你们双方可是互不相欠了。 这假冒在各位名下的银子就由我领了交与张大人统一筹划修那河堤吧。” 因得了总共四十多万两白银,张鹏翮招来大批灾民。 河堤两岸,灯火通明,日夜赶工,半月已是大见成效。 胤禛终究有些放心不下,赶工期间也和宛琬同住湖边帐篷。 这夜他巡完堤,步入帐篷见宛琬刚洗完发,还湿漉漉的垂着,他上前拿起一旁棉巾为她擦揉着。“天冷, 发要擦干了才好。”她长发垂曳,披散在她纤瘦的肩头,宛若三尺瀑布,乌黑而亮丽。胤禛转过她身,凝视 着她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心下不禁一暖,轻搂她入怀,柔声道:“河堤就快修好了,那些灾民们也总算有 银子安心过年了。”俩人依偎在一起,只听得帐内炭火毕剥轻响。 俩人忽听得帐外侍卫通报府里有家信到。“胡闹,信怎么追这来了?” 胤禛微皱上眉,他离京前告诉戴铎如有变故不能决断,可隐语写明密封后交与福晋当作家书快传。胤禛不知究竟是托合齐还是隆科多哪边出了变故,或是另有他事? 宛琬不明内由,她素知姑姑最怕惊扰胤禛,现千里传信,怕是府中有要事,忙推他让侍卫赶快入内。 拆开封蜡后,宛琬见内有两封书信,胤禛看完信后眉色顿缓,她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府里没事吧?” 胤禛随手将福晋的书信递给了宛琬,“府里没事,你姑姑担心你身子,说江南湿冷,阴在骨子里,让你早晚都多穿些。” 宛琬接过信来,细细看去。帐内的烛火猛然窜升,她死死地盯着手中薄薄信笺,一股刺痛沿着眼眸直烧到了心里,最后自心房轰然炸开,丝丝缕缕蔓延至四肢,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悲痛欲绝,手拽紧了信笺,身子簌簌颤抖。 她抬头看着烛光映照下的那张白净削瘦面庞,那里总笼着层淡淡虑色,一如他深邃幽幽的眼眸,深不可测。有时,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近很近,就像自幼血脉相通的手足,她总能明白他想的是些什么;可有时,他又离她好远好远,就象现在,他明明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她却怎么也不能看清他的内心—— 胤禛此时已了悟定是福晋信中那最后两句刺伤了宛琬,可他又能说什么呢?她早晚都要知道,再说她总不能以为府里的那些女人都不存在了吧。他见她大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傻傻地看着自己,眼泪纷纷坠落,却紧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哽咽。她一向骄傲勇敢,连哭泣的时候也如此,胤禛的心揪结骤缩,低缓出声:“宛琬......” 一听到他依旧温醇的嗓音,猛袭来的辛酸冲开了宛琬紧咬的牙关,她以为自己会喊出声来,可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是沙哑的一句:“你倒是一刻不闲,你们男人果然是只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她奋力将手中那团灼烫的纸笺摔向他身,转身飞跑了出去。 泪水如倾泄的雨水般疯狂滚落,宛琬狂奔于黑夜中,不时粗鲁地以手背抹去那似流不尽的泪水。她终于力竭再也跑不动了,手撑腿膝长长吁出一口气。纽祜禄氏身已有孕,八月临产,耿氏也已有孕,九月临产。字字如针,她从来都知道胤禛——从前、现在、以后永远都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人,可他怎么能在她以为他们才刚刚开始最最甜蜜的时候转身上了别的女人的床,他就那样的不可忍耐了吗?他双喜临门,她是不是该和姑姑一样的恭喜他呢! 胤禛静静的守在她身后,望着她孤零零站在漆黑夜幕中。风乍起,拂起她衣襟,满头飞散的发丝曼然翩舞,孤若游魂。 宛琬慢慢地转过身子,往回走去,眼神又冷又伤,视若不见地经过他身旁。 一对巨烛眼看即将燃尽,却依然窜升着明丽的红焰。 夜已三更,烛下独坐的胤禛双眼一瞬不瞬,始终清明如水,他站起身,缓步出帐。 正是夜色深重至极时分,湖边阴寒湿风阵阵吹来。胤禛默立于宛琬帐外,久久不动,风拂过他紧锁的眉尖和英武的脸颊,卷着他的衣襟肆意舞动。 宛琬夜里怕冷,李青不知是燃了多少盆炭火,掀起帐帘,一股灼炙之气扑面而来。胤禛悄悄入帐,来到她身边。烛下,她睫毛上还凝着颗不知何时留下的泪珠,晶莹妩媚。他伸指拭去她眉心的薄汗,她不知每次俩人独处,他总抑欲难忍,竟象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般灼烈。他懂她情感上纤敏、霸道,他知她因为福晋,心里挣扎、难抉,他才去了入府至今还只是格格名分的耿氏她们那。可这往后,眼见年羹尧日益受宠,回府后年氏那里他恐要安抚,就连她姑姑那他也不能总不再去了。可这世间他倾心、谈心、交心之人却惟独她一人,难道这也不够吗?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李青看出四爷和宛琬之间波涛暗涌。他的爷虽在外人面前谈笑风声依旧如常,可他心里有事。他独坐帐中时端着盏茶上下晃了五、六次,却没一次送到嘴边;他一人进膳时那双象牙筷子在同个碟里落了七、八趟,自己却浑然未觉。而宛琬对所有人都笑容可拘,唯独看见爷便一瞥而过。除了修堤、灾民的事宛琬再不肯与爷独处,留下爷一人独自帐中,呆呆地看着一案的河工图。还从没人敢这样撂爷的,李青想这世上原还真是一物降一物的。 一连数日,冬日阳光暖暖的洒向群山、河流,两岸萧杀的万物显得生气勃勃,碧空澄澈如洗。 河堤已快全面修缮,昨日胤禛说今早将去太湖水域再察看一遍。宛琬早早梳洗停当,和其他随行人员一同等在岸边。 胤禛看了李青一眼独自向前走去。 宛琬走至船边一愣,停泊在那的仅是只能容纳三、四人的小船。她什么也没说地上了船,独坐在船尾。 胤禛随后而上熟练的将帆系在桅杆上,试拉了下绳索,回头看宛琬已坐稳,这才解开了系在岸边的绳索,用浆把船推离了岸边。他走去船头升起船帆,霎间,帆船便鼓满了风,顺风飘流而去。 宛琬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正眯着眼在看太阳,眉间紧皱,却嘴角上扬,掩不住的高兴。 一群水鸟呱呱叫着掠过他们身侧,阳光暖暖的照在他们身上,风挟着湖水的味道划过脸庞,天地万物好象只剩他俩和一望无际的蓝天碧湖 胤禛顺风而划,船驶的更远了,嘶嘶的破浪而下。 胤禛拿出件银狐皮裘要宛琬穿上。她随手放在一边,胤禛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太阳是很暖,可湖水却凉得很,毕竟还是二月天。听话,快穿上吧。” 胤禛将银狐皮裘给她系上,她别过头去望着阳光下闪烁的粼粼碧波和船身两侧激起的白色泡沫。她细细的睫毛犹如两排小扇子,轻轻颤动,一不留神泄漏了宛琬的心事。 胤禛拉起她的手贴在脸上,宛琬欲要抽回却被他紧紧按住。“琬,别再生我的气了,普天下,我唯想与你携手与共,可那些——你都知道......”胤禛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断不容她挣脱,道:“宛琬,我怎么会让你从我身边逃走?不论你对我不理不睬也好,烦我也罢,就算是你恼我恨我,我也要把你拴在我身边,我要日日夜夜都能看见你。你再也逃不了了,无论你逃去天涯或是海角我都一定会把你找回来。”他的语气霸道又坚定,声音如梦似幻,那般低哑温文,象有股魔力总能迷惑住她,一丝丝地渗透到她的心里。这世上只有—个人能有这样动人的声音,只有他能以如此动人的声音对她诉说。 宛琬突然转过身子狠狠地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胤禛一下吃痛,但依旧坐着不动,任凭她咬。她唇上都是血腥味,宛琬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他的,而她终于累了,松开口哭了起来。胤禛捧起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蛋儿,呵护地吻着她的额头、鼻子、红唇......原来,这就是相濡以沫?无论多么伤痛,都能从彼此相依的唇齿间—一体会? 胤禛沉醉在她的甜美中,没有注意天边已拢聚着团团乌云。原本绷紧鼓涨的船帆松软了,这时他才抬起头来,但已经太晚了,只见一大片乌云穿过湖面铺天盖地的飞压过来。 胤禛拉下船舱两边的篷盖,“宛琬,你快去船舱里坐好。要有暴风雨了,不过你别怕,从前比这更厉害的我也经历过。” 宛琬抬头望天,不禁呆住,刚刚还朗朗晴空,转眼竟乌云密布。她夹紧了身上皮裘,迅速弯腰入舱。 胤禛熟练地调整着帆缆。山头的云层逐渐堆上来,又黑又厚,狂风遽然袭来,乌云遮天,白昼瞬间变成了黑夜,船划得飞快,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霎时雷电交加,雨点似箭般射在篷背上,欲能射穿粗厚的篷壁般。宛琬探出头去刚要开口,豆大的雨点狂泻而下,嘴里顷刻灌满了雨水。 狂风卷起了巨浪将小船上下抛颠,宛琬忍不住要尖叫,喉咙因恐惧而痉挛。倾盆大雨狂泻而下,重重地打在她脸上,她慌忙的透过层层雨幕寻找胤禛的身影,原来他正跪在船帆前,肩和背笔直的挺着,高昂着头,帆脚索紧紧地缠在他手肘上,充满了霸道、坚定、深沉、孤傲,力量,他是个真正的男人,而她爱这个男人! 突地一个急转,暴风拉平了船帆,胤禛迅速将手臂从松弛的绳索中挣脱出来,大声对宛琬喊:“转身,快俯下——”他身随音至,整个身子重重地扑向宛琬。随着声轰隆巨响,粗重的桅杆一下折断倒了下来,直直的坠向湖里,泛着泡沫的湖面猛地溅向上空,船身猛的一颠,小船颠覆在了寒冷的湖水里。 宛琬感到自己似被卷到了水下,寒冷刺骨的湖水包围着她,不停地拉扯着她,渐渐一种麻木的感觉传遍了她全身,身子慢慢停止了一切活动,她是快要死了吗? “宛琬!宛琬!”那熟悉的呼唤压过了她牙齿打颤的声响,刺入了她的意识,是他,这是胤禛的声音,她背后感觉到了他手臂的力量。可他到底在哪里呢?冰凉的湖水不停的拍打着她的脸、刺痛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让她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宛琬张开嘴想应他,嘴里却立刻被灌入了满满的湖水。她用尽全力,伸长了脖子,将头高高抬起,努力吐掉了口里的湖水,“胤禛,”她微弱的发出声。 她终于看见了身旁的胤禛,他正望着她,眼中充满了自责。 “宛琬,我们必须要躲过这阵狂风暴雨,所以我们要游到那边的船下去,也就是说我们要潜入水下,躲去倾覆的船下,你听明白了吗?” 天哪,宛琬已觉得自己的身子在不断下沉,如果再沉入水底,那她一定会淹死的。不!她听见这声音分外清晰,那是她心底的呐喊,如果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活下去,就是听胤禛的话,她必须要相信他。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开始数数,数到三,你就深呼吸,闭上眼睛,我会抓牢你,我们一块游过去。”没等她回答,胤禛便开始喊:“一...二...”宛琬猛吸了几口气,便被他拖着向下,向下。 顷刻间,湖水灌满了她的鼻子、耳朵、眼睛。雷闪间,他们又浮出了水面,宛琬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胤禛把手移到她腰部,让她抓紧船沿,俯她耳边戏谑道:“你一直都在死命的抓着我,我只能翻转抓住你的手臂,免得你这样把我们俩都淹死了。可以后这一辈子你都要象这样紧紧地抓住我知道吗?” 宛琬顿时晕红了面颊,她打量了下四周,风雨好象小了点,湖面也似乎平静了些,只是冷得让人受不了。 “你觉得怎么样了?”胤禛轻轻的问。 “我好象快要冻死了。” “这水是冷,但还不是最冷的,以前在塞北,那冰河里的水才——” “住口,住口,人家已经冷得要死,你要还在那说风凉话,我就——”宛琬恨不得跺跺脚。 “哈哈哈——”胤禛的朗朗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多少驱走了些寒意。 “宛琬,你要继续大口大口的呼气,这样你的身子会暖一些。” 宛琬想照他的话去做,可每次呼吸都如刀割般困难。她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她困极了......胤禛为什么要一直在她身边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还非要她摩擦手臂不可? “宛琬!宛琬!”胤禛用力地喊着她的名字。“宛琬,你不能睡觉,你要不停的动才行,你的手,你的腿都要动才行,你踢踢脚,你踢踢我好了,琬,你就踢踢我吧。”胤禛开始使劲地搓着她的肩膀和手臂。 “胤禛你好烦,象个唐僧唠叨得没完,我困极了.......”宛琬的声音很微弱,象只小猫在喵喵叫。四周好象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已经不觉得冷了,她只觉得很累很累,她要睡了。 “宛琬,你为什么一直说我象唐僧呢?这里面一定有典故对不对?我的宛琬最会讲故事了,你讲给我听好不好?”胤禛拼命摇着她的身子砰的一下,疼得宛琬一下子完全醒了过来。他继续使劲搓着她的手臂,随着他的揉搓,她的手臂又恢复了些生机,那令人刺痛的寒冷重向她袭来。 “我们还能离开这吗?”宛琬试着移动象已不属于自己的双腿。 “当然能。”胤禛肯定道。 “你怎么能那么肯定?” “你看,顺着水流移动的方向,那里正是岸边,它会把我们送过去的。” “还要多久?”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让你没事的!宛琬你要不停的摆动自己的双腿,你要一直和我说话,一定要坚持住,你明白了吗?” 宛琬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胤禛双臂紧紧地搂住宛琬,让她分享着自己的体温,“宛琬,你给我唱首歌吧,你唱的歌怪怪的,却真好听,不过不许唱从前唱给十三听的那首,我要你唱只为我一个人唱的。” “小心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得吃醋?”宛琬有点想笑,却没有力气。 “宛琬,你以后都不许再对着别的男人唱歌了,就是十三弟也不行。也不许和别人放天灯、去赌馆、耍牌、画画,统统都不许。”胤禛在她耳边霸道的说。 “好,知道了,都听你的。”奇怪,疼痛的感觉似没有了,宛琬的视线一片模糊,只余风在她耳边嘶吼。 “宛琬,你听见吗?宛琬,我们已经离岸很近了,我们就快到岸了,他们会沿途寻过来的,我们很快就会没事了,这是真的,你要坚持住,琬,我最最勇敢的琬儿,你的勇气呢?哪里去了,宛琬!” “......胤禛......” “宛琬?你醒了,你是醒了吗?谢天谢地,你一定要挺住,宝宝,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胤禛不停地吻着她苍白冰凉的唇。 他猛烈的动作把她残有的半口气给拉了出来。是那个别扭的家伙叫她宝宝吗?她真喜欢听,宛琬慢慢地睁开眼睛,微微的抬了下头。 湖水似乎不再涌动,而且变得越来越浅,在不远处,她看见了黑色的影子! 胤禛用手臂勾住宛琬的脖子,手掌向上脱起她的头,另一只手有力的划过一片浪花,借着它的冲力把他们带上了浅滩。 天还下着蒙蒙细雨,胤禛蜷起身子,将已瘫软的宛琬紧紧搂在胸前,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蹒跚地向岸边走去,他赤裸的双足已被湖水里的尖石沙砾割得血痕遍布,但他毫无留意。 胤禛将宛琬放置平坦空地,一边用双手揉搓着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一边不停的呼唤着她的名字,不时疯狂的吻着她眼睛、脸颊、嘴唇,双手还用力揉搓着她的身子,力大得象要把他浑身的热量都给她。 “琬,你醒过来,你快点给我醒过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们到岸了,一切都过去了,琬——,老天只要你能让她醒过来怎么样都可以!” 宛琬苍白的面容渐渐呈现了血色,她的身子在微微颤动,微微张开眼睛,无力的看着胤禛。 “琬,你醒了,我的琬儿——”胤禛紧紧地搂着她,狂喜中夹杂心酸,心悸中夹杂欢乐,那份乍惊乍喜,似悲似乐的情绪把他给击倒了,他眼中氤氲,沙哑道:“琬你醒了真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恐慌,我怕你扔下我一个人......” “——傻瓜,”她努力地想抬起手,终是徒劳。 “是,是,我是,琬很快就有人来了,他们就会沿岸找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你要一直醒着和我说话。琬你最想要什么,你和我说——” 胤禛伸手抹去满脸不知是湖水、雨水还是泪水。 “最想要的?从小我就没有家,——胤禛,我一直想找到一个我最爱也最爱我的人有个家,我们住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大房子里,有许多许多的孩子围着我们......”宛琬的神色陷入了迷茫。 她看不见胤禛脸上肌肉一抽,嘴唇抖动竟未能成声。 他终又启唇道:“琬儿,你有家,我停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我会一生一世地守着你,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生——” 胤禛心中凄楚,“生许多许多的孩子,围着你叫额娘。他们长得都象你那样美,象你那样聪明,也象你那样调皮捣蛋,会弄脏他们阿玛的折子。每回我要揍他们了,你总是跑出来拦着不许,而我总是依你的......我们都会有的。琬这些都不能算,你还想要什么呢?” 胤禛苦涩地偏首,忍着咽喉席卷而来的一阵阵痛楚。 不知为何,宛琬的胸口总觉阵阵抽悸,未来的日子如此漫长而渺茫——许诺容易守诺难,他们真会有那一天吗?“胤禛,我一时想不起来,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论什么时候等我想起来了都要满足我一个愿望。” “好,无论琬儿什么时候想起来了都可以。” “很难很难的也行吗?” “再难再难的都行。”他无比肯定道。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潮汐起落,风里送来清新湿润的水气,偶有几丝飘入了帐中。宛琬慢慢睁开眼睛见衾褥帐帷素净雅洁,空气中弥漫的湖水气息浸染了淡淡墨香。她侧过头去闻着衾枕上停留着的他的味道,床榻上搁着他的髓玉腰珮,他卷在床头的河工指要,还有他停栖在她面颊上的温热。 可是胤禛呢?他怎么不在她身边?宛琬想起身去找他,却无法动弹。她双手撑着床,努力地支撑起身子,自己的腿如何僵硬麻木的象是从来不曾属于她一般。伸手掐去,依旧毫无感觉,宛琬心下惶恐。 “宛琬,你醒了。”胤禛撩帘而入,快步走至她身边。 “琬,还是换女装吧,我喜欢看你穿得漂漂亮亮的。”胤禛手中拿着一叠衫裙,那衣裳倒是绝美的,青绿隐纹如碧波裁成,其上就势缀有点点飞鸟。 宛琬撩开衣裳,双眼带着探究急切地紧盯住他。 胤禛浓烈沉潜的酸楚在那双秀长的眼里沸腾翻搅着,却被死死按捺住,不能夺眶而出。她被送回后,一直沉睡不醒,好象从前昏迷过去时一样。官医说她体力耗尽,加之冰水浸泡时间过长,周身血流皆停,双腿怕是要瘫痪了。 胤禛避开她的目光,取过衣袍为她穿上。他明明知道一切都瞒无可瞒,可让他又该如何开口。自他九岁始初随皇阿玛北巡塞上,十七岁至永定河沿途视察,十九岁那年,皇阿玛亲征噶尔丹,他随行奉命掌管正红旗大营,一路走过多少千难万难竟难不过这一刻。 胤禛半依在侧,以修长净白的手指为她理顺着衣襟,肌肤相贴处,她觉出了他的冰凉。 宛琬心一抖,她一直想问的答案明明就在眼前,但那隐约呈现的轮廓,已令她不忍卒问。她伸开双臂,像个听任摆布的木偶,任胤禛用绸衣与锦裳将她重重叠叠围裹。 胤禛取过梳子想将她满头乌发细细挽起,次次不能成型,他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那样温柔,那般不安。 宛琬终是不忍的低喃出声:“胤禛,把梳子给我吧,我是腿废了,又不是手残。”他的手还停留在她脸颊旁,一滴灼热沉重的泪珠直直打碎其上,使它颤抖不已,胤禛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子,“胡说,胡说,我一定会让它们都好的。”压抑多时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胤禛,你给我唱首歌吧,今天不许说不会唱。”宛琬缓缓转回视线,看着胤禛,抽出手抚上他脸颊,凄凉道。 胤禛听得心里一纠结,勉力笑着,掩去苦涩,故做轻松的打趣道:“好,就唱一首给我的琬儿听,不过不许笑。” “悠悠扎,巴布扎,狼来啦,虎来啦,马虎跳墙过来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快睡吧,阿玛出征伐马啦。 大花翎子,二花翎子,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 小阿哥,快睡吧,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 悠悠扎,巴布扎,小夜嗬,小夜嗬,锡嗬孟春莫多得嗬。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觉啦。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觉啦……”歌声温醇低缠带着黑山白水间的辽阔,挟着茫茫草原的悠然。宛琬眼眸里噙着层雾水,她强忍着告诉自己没有关系,她一定会好的,会好的,只要有胤禛,只要有胤禛…… 蜡烛一点点燃烧,帐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毛笔“刷刷”作响,早已过三更。 “宛琬,醒醒,你醒醒。” 宛琬赫然睁大眼睛,迎上胤禛那双焦虑而关切的眼眸。她又做恶梦了,那梦清晰得仿佛还在眼前。她困在一片冰冷的湖水里,岸边一团模糊不清的青灰影子寻找呼唤着她,是胤禛……吗?她拼命地向他喊着却发不出声来,湖底四面八方伸出的触角死死地拽着她往下沉,往下沉。岸上那团青灰身影久久得不到回应,终于越走越远了。 “不怕,琬儿不怕,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窝在胤禛宽厚的怀里,聆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宛琬原本苍凉痛楚的心竟奇迹般地被—一抚平,仿佛那里可以恣意汲取无穷的温暖。她缓缓抬起头,凝视着他疲惫却仍显神采的双眸,深深为之眩惑。 或许是离得太近,他们鼻尖的气息彼此缠绕,难分难解,炽热暧昧的气息缭绕在宛琬的鼻尖,粉脸瞬时绯红,一对眸子黑得透亮,宛如清水中的两丸黑玉。 胤禛猛地扯过她的纤腰。“唔……”宛琬全身一颤,刚要说出口的话全被吞没。他的吻若干柴烈火,令她心神俱醉,浑身酥软。他那双手滑入她衣裳,望了她一眼,嘴唇贴上了那片赤裸的肌肤,宛琬反手将他死死搂住,闭着眼喘息半晌,只觉着他口唇灼热地一路吻将下来。 “胤禛——” “嗯?” “你欺负伤残人士。” “胡说,官医说你是气血淤结,搞不好血脉一冲,你的腿就好了。” “哦,那你还算日行一善。” “是,以后要日日行善。” …… “天快亮了吧,胤禛。” “快亮了,琬,去看日出吧。” 乱石林立,浪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胤禛推着宛琬迎湖远眺,海天相接处,冉冉红日徐徐上升。 四周除了阵阵传来的湖浪声,只闻鸣虫的偶叫,满山的老桂树,虬枝横陈,姿态各异,一层一层树畦梯田似地向山上铺展,留一小径蜿蜒上山。 “琬,现下无人,我抱你到山头往下看,那才叫美。来,琬将手勾着我。”胤禛横抱起宛琬,往山上走去。 因乍暖还寒,宛琬总以为春天还未曾到来,然像一夜间,山坡间,小径旁,成片成片紫色的二月兰跌跌撞撞地涌来,摇戈在晨风中。 “可惜不是赏桂时节,不然这一路走来香雾轻笼。琬,明日我们去西南边的‘香雪海’吧。现正是千叶重瓣的白梅怒放时节,梅花吐蕊,势若雪海,满山盈谷,香气醉人,”说着胤禛忽就低头吻了下怀中的宛琬,“可还是没你美,也没你香。”宛琬两手勾着胤禛,娇羞的依附着他。 那山并不高,走不多时便登了顶。胤禛拣了棵靠边虬枝横陈的老桂树坐下,宛琬抚过树身,脱口道:“可惜没有小刀。” 胤禛闻言从靴中掏出把匕首,不过一掌的长短,镶着琥珀的皮鞘,一拔出鞘,锋利的刀刃在晨光照耀下泛着银亮。“这是我九岁那年第一次随皇阿玛北巡塞上,他在博洛和屯赐我的,从不曾离身,琬你把它带在身边。” 宛琬接过匕首微俯身子刻下‘康五十年二月胤禛宛琬’。胤禛从后拥着她,握住她的手刻下:‘不离不弃,天地为证’。 宛琬的身子微微一颤,他随即将她抱紧,冬末的清晨虽还寒冷,可心底却是那般温暖,他们想从这刻起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把他们分开了。 “胤禛,这堤虽说是修好了,可——”宛琬停顿下来。 “琬,你想说什么?”胤禛轻轻抵着她的秀发轻吻着。 “胤禛,太湖泛滥虽说是天灾,可也因人为。皇上他一路平三藩、定台湾、收蒙古、战俄罗斯,终国泰民安,人口渐多,这原本是好事,可也因此人多田少,游民渐多。他们总也要存活下去,无地可耕,不得不离乡背井,占耕河滩,才使得水土流失厉害,与水争地,致使水患增加。”宛琬看了看胤禛,见他始终默然听着,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便又继续说道:“前我跟这里的老农打听,江南地势低下,土质粘重,凡农作前田地必须深垦,春间还要“倒”两次。老百姓祖祖辈辈都是靠天吃饭,可一旦老天爷不帮忙就会颗粒无收。一逢灾伤,便别无他业,只能靠‘散粮煮粥’赈济过活。灾年,灾年最苦是百姓,可老话说救急不救穷,能不能想些其他的营生,让他们不用总是要看天吃饭。那日你为我所穿衣裳,手工何等精巧,即便是在禁中织造坊内也是一等一的。你想这苏杭一带有多少灵秀剔透之人擅长织造。可我细细问来却都不成规模,说是大清例律限制,对机房织机数目通有严格限制,这是为什么呢?他们既有手艺又有人才,让他们扩大规模,即可增加税收,又能解决富余人员。百姓安居乐业,自然国家稳定,难道不好吗?大清不能总是‘小自耕农’,味农而存,还得工商贸并行,方才更好。胤禛,你回京后去和皇上说说,好不好?”宛琬一气说完。 胤禛凝视著她,有许多事难哪。他揽住了她的头,喃喃道 :“好。你这小脑袋瓜里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呢?”他用手挤着她脑袋两侧。“我要它们里面装的都是我。” 宛琬浅笑盈盈,拉过胤禛的双手环在胸前。“人家的脚都长在你身上了,还能跑哪去?”俩人依偎着极目远眺,群山下延绵千里的湖泊九曲回转奔腾向前.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翌日清晨,胤禛为宛琬穿好衣衫,梳洗完毕,略用早点,一行人便扬鞭上路。 一路马车轻轻颠簸,挑帘望去,帘外已细细碎碎的飘起雪来。风渐小了下来,雪却越来越大片,不大会工夫,两旁的山林渐被白雪覆盖,反倒显出了些许勃勃生机。 不知走了多少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到得山脚,李青已候在一旁,他先行半日上得山来早做安排。胤禛将宛琬抱至停在路边软轿上坐稳,也不离身,随抬轿之人一同上山。 远远便见半山腰上露出角乌檐,这又走了盏茶功夫,方才停下。 山间原有小庙,香火不盛。住持见冬日赏梅之人渐多,便将后院整理出来,供那些文人雅士留宿尽兴,所得纹银充做寺庙日常开支。 胤禛推着宛琬随李青从后门入内。宛琬见沿途所经门槛一律已被锯平,不由向李青颔首示谢。 三人步入屋中,好不静雅,推窗可见雪覆寒梅,院中另有各色奇花异草,芳香袭人。外室中间供白描大士像一轴。里间是寝室,用锦屏相围,湘妃竹边波罗蒙面炕案上摆着佛家经典,文房四宝,桌前花藤小椅,甚是别致洁静。右边临窗一张斑竹榻上置着张兽皮,纤尘不染,也已用香熏过。 李青一面让人打来热水伺候二人略做梳洗,一面已手脚利索的将所携物品一一置妥。他素来伶俐,完事转身出去顺手拉上了门。 胤禛见宛琬赶了半日路微露倦意,便将她抱至床榻。 宛琬抬头见一银链系着香球悬垂在床框边,缕花银薰球里不停地喷芳吐香,袭袭香氲在室内弥荡萦纡。 胤禛放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两人四目含情,久久相视。许久胤禛缓过神来,抚上她眼帘。“先歇一会,用膳时我再唤你。” “胤禛——”宛琬忽低声轻唤,胤禛复转过身来。“怎么了琬?” “没什么,人家就想叫叫你,我只眯一会,过一刻你别忘了唤我起来。” “好,乖,睡一会。”胤禛语含宠溺道。 待醒转来,却已日斜西山。宛琬方微张开眼,便听胤禛在旁笑道:“小懒猪,你可总算醒了。” 胤禛见她一双眼朦朦胧胧,仿佛笼着层迷人月晕,又带着抹难以言喻的媚态,让他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醒了。她侧着身子,斜眼问道:“胤禛我睡了很久吗?” 胤禛取过置于床头的外衣替她穿上。“足有两个时辰,你瞧日头都西下了。饿了吧,先吃些东西。” “我不饿,不想吃,咱们先去外面瞧瞧吧。”宛琬不依。 胤禛正抬起她双足刚欲替她着袜。宛琬脚形纤小,仅够他一掌,十趾圆圆润润,煞是可爱,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在她脚心划痒,才挠即悟,手形一呆,旋即替她着好袜靴,一抱起身,只觉她身轻若无,皱眉道:“以后这身子得好好调养,那些中药可不准再偷偷倒掉了,每日需当我面喝,现也要先吃了东西才成。” 宛琬早已瞧见他方才动作,知他心下难过,双手紧勾住他,依他肩头,乖乖应允。 李青已在外间备下六味素斋,俩人食来倒也味美可口。 用毕餐后,胤禛推着宛琬出了小院。 推至山间开阔处,胤禛拣了棵红梅边上石块坐下,将宛琬搂在怀中,抬眼望去,满山遍野的积雪银海,如海荡漾,若雪满谷,雪覆着梅,梅夹着雪,清冷的寒香扑面而至。“真是梅须逊寻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胤禛附着宛琬说,“琬你闭上眼睛,只需打开耳朵,听北风的声音漫过这片梅海,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啊。” 宛琬趁他出神,将枝上红梅摘下一朵悄悄别他耳旁,侧身视后哈哈大笑。 胤禛取下红梅,笑道:“好你个小东西,还学会暗算了。”见她满脸粉色倒比红梅更娇上三分,心中一荡,俯下身子欲要吻她。 宛琬看他喉结滚了滚,仿佛还有低低的沉吟从他薄唇中溢出,待他靠近便将身一缩,一下吻住了他喉结,温热柔舌画圈舔舐。胤禛一下呆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宛琬红唇沿着他脸颊一路向上,轻叼住他耳廓。“我要一口吃了你。”说话间吐气如兰直扑耳畔,那声音更是耐人寻味,叫胤禛直痒入心底里去。他伸手轻搂住她,含着她的舌尖便再不肯放开,直吻得宛琬身子渐向后弯。 宛琬一只小手往那地上拢了把雪塞进他后颈,胤禛哪会料到她这时还能作怪,冷得猛一大叫。 李青不知何事忙从隐处现身,胤禛也不回望,将手摇摆两下,象知身后有人。 胤禛一把抱起宛琬,返回居室,反脚将门踢上,将她轻放榻上。宛琬忽离了胤禛怀抱,不由蜷起身子。胤禛知她怕冷,复又倾身一团将她抱住,低头吻住了她,慢慢将她抵着墙壁,双手将她罗衫轻解,一寸寸露出凝脂肌肤,顺势滑遍她全身。宛琬只觉一丝麻痒从心底弥漫出,双手无措,突觉下腹有物硬硬咯着她,转念明了,更是羞红了脸颊。 胤禛抬首见她那双眸子亮得灼人,像是燃烧着两簇火苗,牵过她的手放至他腰带上,引着她解开自己的衣衫,慢慢将她身子拉至近前。她柔软酥胸紧煨着他刚硬火烫的胸膛,她每一下呼吸,胸口便磨蹭着他。胤禛含住她的嘴唇,宛转吮吸地吻着,双掌游移在她优美的香背间,她的肌肤柔软滑腻,泛着层淡淡粉色,胤禛将她身子放下,轻轻的压了上去…… “铛…铛…铛”古刹敲钟传来,钟声旷远,余韵袅绕。 胤禛撑着手肘俯视宛琬脸颊红晕未褪,浓密的睫毛低垂着,低声道:“很痛吗?”伸手将她汗湿的发丝撩至耳后,轻轻一吻,抱她起身,走至床前,置里放下,自己在她身侧躺下,拉过一旁锦被盖在俩人身上。俩人赤裸相拥,她的脸贴在他胸前,一手握住他一缕散发。“胤禛——” “怎么了?” “胤禛的头发卷卷的,我喜欢。”宛琬像只玩倦了的小猫咪窝在主人怀中。 胤禛将她捏着的散发和着自己手中那缕细细打了个结,附她耳边柔声道:“结发同枕席,白头不相离。” 翌日,天一点点地放亮了,床上宝蓝色的缎子被面泛着湖水一样的光,胤禛和宛琬拥被相视,听着窗外沙沙地响着雨声。 宛琬睁圆了双眼,目不转睛近乎贪婪地瞅着胤禛,似乎只要眨眨眼的工夫,他便会从眼前消失了一般。 “宛琬,你还要这样看着我多久?” “啊?”宛琬被他唤回了神来,面上一红,“胤禛怎么能长得那么好看?害得人家总也看不够。”她那模样认真得好象再说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般,胤禛微微有些犯窘,恐怕只有在她眼中自己才是世间无双的。 宛琬挠挠秀发,羞色地嚅嗫道:“胤禛,我有没有打呼呼,睡相是不是不太好,乱踢被子啊?”她睡觉一直爱把脚拱起象搭帐篷似,从前室友都不爱和她挤一个被窝,说一准会被她弄得感冒。笑容忽地凝固,宛琬想起了自己的腿,只怕她现在的睡姿一定是再规矩不过了。 其实她现在睡得也很不老实,一双手总要不安分的横在他胸口或是高高的举在头顶,胤禛想她小时候一定是蜡烛包没有扎好,不过幸亏那样才能让他看见她那般可爱模样。 胤禛想着有些忍俊不禁,他好象越来越容易笑了。胤禛反剪了双手于脑后,斯条慢理地说道:“不仅仅是会打呼呼,还会滴滴答答地流口水。最最奇怪的是那声音好象是遇到了什么极其好吃的东西似——”他侧过身子,看见某人将缎被越拉越高遮住了大半个脸蛋。他伸手扯下缎被,很是认真地问道:“宛琬你到底是梦见了什么谗成那样?” 宛琬面颊泛红,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胤禛,我梦见我们有了个孩子.....”她羞涩的有些说不下去了。 胤禛亲了亲她额头坏坏道:“是不是见她小小年纪就长得比她额娘还要美,有人就难为情了?” “才不是呢,他才那么点大却一副严肃模样。”宛琬兴奋地挥动双手比着婴儿大小,“他眉宇微蹙,非常霸道有气魄,我想胤禛小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她难掩一脸的向往。 他知她是那样的喜欢小孩子,每次和她逛苏州城街,她看见那些抖嗡、陶哨、拨浪鼓的就两眼放光,凑上前去拿起来左瞧右看很稀罕的问他小时候玩过吗?他大都是摇头的,她便会露出无限怜爱的眼神拉着他买下一堆,还大言不惭地说是要帮他补过童年。那些小贩、民妇窃笑的样子弄得他尴尬不已,以后他就索性扳着脸一言不发。可她还是能兴高采烈自问自答的买下一堆来。他心里暖暖却又酸酸的,她一定不会知道自己有多想有个长得象她那样的小格格。 宛琬瞧胤禛把玩着她的秀发想得入神,“想什么呢?” “哦,我在想从前有个笨蛋拿着鸡蛋不论是用棉絮捂还是放在日头下晒或是用烛灯加热,就算是捉了母鸡也孵不出小鸡来。”话说出口,胤禛不觉有些暗自好笑,东拉西扯一向不是宛琬的所长吗,难道和她相处得久了这也是会传染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快说,快说。”宛琬一下勾起了好奇。 胤禛似笑非笑,捏捏宛琬的俏鼻。“得要配过种的母鸡下的蛋才能孵出小鸡来,这都不知道,哼。”他满脸不屑。 “配过种的?”宛琬一下明白过来,苦恼了她一阵的答案竟是这个。“人家怎么知道母鸡还能不用和公鸡那个也能下蛋呢,偏有个色狼早就知道了还能闷到现在才说。”她嘀咕个不停。 “是,是,是。”胤禛哭笑不得,侧身俯在宛琬之上。“我让你说色狼——” 宛琬忍不住吱格娇笑,胤禛宽厚温热的男人胸膛已如大鸟的羽翼般包裹住了她,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掌不知不觉地滑下,回抱住了他。 胤禛的唇温柔地停驻在宛琬的粉唇前,他轻柔地吻着,那么小心翼翼,又那么深情眷恋。 一股暖暖的醉意直漫过宛琬的肌肤,漫过她的筋骨,熏得她浑身酥软无力,她乌黑的发丝如水草般飞泻在湖蓝丝缎上,缠绕在他的手心。 “胤禛,胤禛”她的手指摸索着轻拂上他的胸膛,一声声唤得娇柔缠绵,两人脸儿贴着脸儿,四目含笑,呢喃旖旎,竟都有些痴了。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阳光淡淡的透过窗棂,室中物什皆如镀上了一层薄亮的釉般,晕晕泛着光泽,衬得宛琬那轮廓优美的耳垂如玉般剔透,渐渐胤禛觉得一股灼热的感觉直侵入骨髓中去,他不由自主含住宛琬的耳垂,炙热的气息充斥着宛琬的耳边,她忽感到一个温软湿热的东西伸进了她的耳轮,那是他的舌,胤禛听见了身下的闷笑,轻咬着她耳朵问道:“笑什么呢?” 宛琬转着脖子笑道:“胤禛弄得人家脖子好痒。” 胤禛惩罚性的大掌一拍她的俏臀,笑道:“便是痒也不许笑。” “嗯。”宛琬柔柔的应着,他湿热的吮吻一路延向她滑腻嫩白的颈脖,热烈而滚烫的火舌又开始重燃她的全身。 两人不知缠绵了多久,宛琬的双颊屏得似那海棠花开最艳时,胤禛才猛地往里抽送几轮后,一道激浊,泻在宛琬体内。 胤禛慢慢地从她身上退出来,揽过她,低低唤着:“宛琬,宛琬......”声声呼唤中柔情无限。她心头一阵乱跳,突然间又觉面热耳赤起来,可她是再也不能了,慌忙出言打断绮思:“胤禛,我饿死了。” 胤禛扬眉一副诧异她还未吃饱的模样又要欠身凑近前来,慌得宛琬连连摆手,往里躲去。胤禛朗朗一笑披衣而起,靸了鞋去外间取来糕点。 胤禛才扶起宛琬身子,她扯过缎被围着身子便放怀吃了起来。“慢着点吃,小心噎着。”他轻柔的替她抹去嘴角的糕点屑。 “不怕不怕,我喉咙粗噎不着的。”宛琬简直是忙得没空说话。“呃,呃。”她猛捶胸口。 “噎着了吧,让你慢些吃的。”胤禛出言轻责,起身便去取水,听得身后有人开心大笑,回首见她咧嘴自如地做着怪腔。 胤禛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苦笑摇头,却还是去取了茶来。宛琬勾住他脖,拿了糕点喂他嘴里。胤禛一口咬了下去,斜睨她一眼,凉凉道:“少来诱人。” 宛琬一愣顺着他视线看去,才惊觉缎被不知何时早已滑下。 “臭胤禛。”宛琬的小手捶上他胸膛,胤禛笑着替她围好缎被,见她已吃好,眉梢带倦,恐她才吃了贪眠,一时存了食,与身不好,便替她着了亵衣,披上狐袄,哄她靠榻里两人窝在一块,俩人谈谈笑笑,等外间杂使的人煎了药来,胤禛便端着就枕喂她喝了。 便在此时听得李青在外叩门示意,驿站有急报。 胤禛见宛琬眉眼越发怠倦,便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凝望良久,俯身在她红唇上轻轻一吻。“再睡一会吧。”他起了身,放下秋香纱帐,又换过盘安神香,这才出了屋,轻声掩上了门。 时光随着沙漏声滴滴流逝,香炉悠然飘散着淡淡的木樨香,宁静的冲淡了满室糜荡之味,令闻者不由心气平和。 胤禛搁下笔揉了揉眉骨,一静下来便能听见她轻柔如婴儿般的呼吸。再没见过睡相象她那么不好的了,惹得他时不时总要去看一下。果然起了纱帐,那嫩藕般手臂不安分的又跑到了外面,微微蜷着搁在衾枕上。他轻轻将那柔荑握于手中,静静地凝视着她,宛琬嘴角微微翘着,好梦正酣般。 瞧着瞧着胤禛不自觉勾起了唇角,两人手握得久了,仿佛它们生就相连般,无知无觉。脑中念头纷至沓来,胤禛忽就从四肢百骸中生出股深深的倦意,倘若可以再不用下山,便是一生一世这般也好。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掌心微微一动,胤禛猛地惊醒过来,正对上宛琬沉睡初醒的一双眼眸,恍若波光幽澜中菡萏天真地卷舒开来。 胤禛心中百转千回难以平静,挨着榻沿坐下,一把将宛琬揽入怀里,紧紧抱住,她身上的热气透过衣衫直直暖进他心里去,不知为何,竟有些怅然,不由轻轻一叹。 宛琬听得分明,松开他怀抱,急急问道:“胤禛怎么了?是不是那驿站急报又有事了?” 胤禛笑着取过一旁衣衫:“没什么事,只不过是要回京了,可今日还是得闲的。听人说这山里有种蛙,名唤石鸡,长在寒潭悬缝里,极其难捕,却最是美味,我差人去了。” 宛琬伸手着衣,端视着胤禛有些迟疑道:“要不咱们早些下山吧,食不食石鸡那是小事。” “谁说那是小事了,我可记得是位小女子的泼天大愿啊。”胤禛调侃道。 宛琬仔细瞧他眉舒目清,知无大事,才放下心来由他抱着起身至案前藤椅坐下。 胤禛出声唤李青端水入内,亲绞了棉巾与宛琬净了面,再用温盐漱了口。一旁李青早整理好了床榻,递上爷前吩咐备下的盖碗,收拾了铜盆棉巾等物什退了出去。 宛琬坐椅中,拿匙吃着盖碗里的杏仁酥酪,拣起桌上随搁着的冷金笺细瞧:“丹唇皓齿瘦腰肢,斜倚筠笼睡起时。毕竟痴情消不去,湘编欲展又凝思。” 那藤椅甚宽,胤禛待李青退后,疾步至椅前,抱她起身复坐于膝间。宛琬瞧他望着冷金笺时的神色颇为自得,忍不住调皮道:“胤禛的字从来都是银钩铁戟般苍劲刚健气概不凡的,可这张冷金笺上的字却不是素常的模样,它字体清隽,如行云流水般舒缓,真是一手好字呀。”说完便收语顿住。 胤禛见她只字不提诗却大赞起字来,便知她定是话外有音,忍着不去接茬静待她下文。 果然不出片刻宛琬便不无遗憾的叹道:“可惜这情诗写得不怎么样啊。”她立时便感到身后之人身子一僵。 那胤禛素来面薄,宛琬睨他已有窘意,忙搂着他脖子笑道:“可我喜欢,尤其是‘毕竟痴情消不去’这一句很好的道出了宛琬对胤禛的内心感觉。” 胤禛听了心下不知有多欢喜,面上却仍是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宛琬见凭她如何虚心下气,他也只是抿着薄唇不搭理,心下急了,‘胤禛’‘胤禛’地也不知是哄了多少声,两只小手忙着不停地在他肩头捏背敲拳的求饶,胤禛早撑不住了,缓下脸来。 宛琬瞧他总算漏了喜色轻吁口气,又贼嘻嘻道:“老爷,好歹给点赏吧,小的帮你按摩的手都酸死了。” “就你那破手艺还想要讨赏?去去去,等日后练好了再说。”胤禛一口打发了她,言罢又摒不住笑了出来,两人逐笑着搂做一团。 胤禛起身去沏了茶来,他穿花拂柳般的手势早瞧得宛琬眼花缭乱的,待他端过茶来,似要言语,宛琬慌忙出言打住:“胤禛,你千万不要和我说这水又是采自什么梅蕊宿露的,我可品不出来。”她有些气馁的垂头道:“听禅吟诗烹茶横笛抚琴习字涂鸦,我一样都不会……” 胤禛难得见宛琬如此谦逊灰心,伸臂揽她入怀,长叹一气道,“是啊,细想来这些宛琬还真是都不会呢。”他忽地俯首吻上宛琬的眉心,拣了支朱笔,点点五瓣梅花落于宛琬额上,“可要是没了你,我这‘呵手试梅妆’该往哪画呢?” 宛琬闻言,黯然的水眸陡然瞪大,圆圆地瞅向他。 胤禛捏捏她柔嫩的粉颊。“总算肯看着我了?” 宛琬摇晃着头,小手抓住抚摸自己的大掌,不知在乱咕哝着些什么。 “好了,好了,”胤禛瞧她扁嘴模样,手中不由搂紧了几分。“听禅吟诗烹茶横笛抚琴习字涂鸦统统都由我来,小东西只要陪着就行了。”言罢又透着三分自嘲道:“倒忘了吟诗也不是吾之所长啊。” “去。”宛琬忍不住笑了,啐他一口,她乍然转颈,嫣红的软唇不经意印上了他因凝视而低垂的脸。 “嗯?”宛琬细小的呻吟湮没在他熠熠生辉的眼神中,手指死死的拽着裙摆。胤禛托起她柔嫩的小手,吻了下,低声呢喃:“小傻瓜。”一把抱起宛琬,“走喽,咱们下棋去。” 琴棋书画中,宛琬惟独下棋倒颇有几分天赋。 琉璃棋子,黑白二色。 他落子步步稳健,胸有大局,她却是快打快杀,气势凌厉,倒也逼得胤禛只能用出全力,聚精会神应战。 “宛琬,围棋是让人怡情养性的,不烦不扰,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胤禛说罢缓缓落子。 “不,下棋就是要赢,这棋局自始至终,棋手所作的一切努力,不都是为了能使自己棋子存活而斗。”宛琬信手落子。 “我知道围棋的巅峰境界该是全盘变化了然于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人家现在还体会不来。”她顽皮的皱皱鼻子。 胤禛定睛瞧棋盘,他的黑棋似乎略略占优,但宛琬的白棋却忽地奇兵旁出,放出劫争。激战正酣,他心下好一番细数,才算出黑棋多出几目。可围棋素有‘逢劫先提’之说,他已纵身劫中,四劫成循环之势,只能打劫到底,四劫循环,不增不损,此为长生之劫,一场和棋不经意间翩然而至,终以和局收枰。 两人棋逢敌手,下得痛快淋漓,不约而同抬首凝望笑意盈盈。 蓦地,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胤禛打开文书细看,眸中透出炽热光亮,原是太湖河堤已全线合拢,想着明早便要返京,两人都无心再留,唤人早早用过饭后,下山赶往河堤。 暮色中的湖面静得像面临照的镜子,远远几缕炊烟,在山谷中疏疏落落的升起,风里送来清新的湿气,沁人肌肤,让人遍体生寒。 胤禛将宛琬从轮椅上小心抱起,快步走向帐内榻边,将她靠里安置好,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夜间湖凉,我去堤上走一圈就回来,在这乖乖等着。” 宛琬轻轻颔首,让他俯下身来,帮他外罩的石青貂裘丝带重新系好。 风炉中木炭燃烧,发出“哔剥”声响,宛琬侧耳听他脚步声渐渐远去,放下手中书卷,呆呆的有些发愣。烛灯火苗忽上忽下的跃动,投在帐中影子明明暗暗,一如她此时难解的心情,要回京了,终是要回京了。 突然之间,烛光猛地一窜,一柄寒亮的长剑,水溅一般刺向宛琬,锋利的剑尖,犹如长线一点,抵在了宛琬的脖颈上! 宛琬没有闪避,她无奈地溢出丝苦笑,她是根本无法闪避! 宛琬抬首看向来人,剑眉入鬓,明亮双眸中睿光慧黠,鼻挺唇薄,天青长袍,俨如画中的浊世佳公子,如果他持的那把剑不横着她的话。 那人见宛琬眼中有惊愣,有诧异,却无甚害怕,不由嘲讽道:“倒是难得见清贼中有长剑抵喉不怕的。” 宛琬忽就觉得有些好笑,清贼?不会是天地会吧,还能遇上反清复明的事?他实在是不象一个刺客。“不,当然怕,我最怕的就是死了。” 那人更奇道:“那为何你现在又不怕了呢?” 宛琬淡然道:“怕你就会把剑挪开吗?既然横竖一死,我又为何要示弱与你?” 那人不由颦眉细瞧上她,他走南闯北遇见过无数个女人,娇弱的、泼辣的、淑雅的、风流的,却从没有一个象她这样的。她的脸颊,就连春日里最轻最薄的花瓣也比不上它的柔嫩,她那双天下任何一个画师都不能画出的眉眼,流露出太多让人难以琢磨的东西,却惟独没有它现在最该有的害怕。 他心底一下就恼火起来,手上的剑不由逼近了几分。“起来。”他命令道,声音清冷的不带一丝波纹。 他见她听了这句话后,表情忽地十分奇怪,过了一会才慢慢地指了指腿说道:“我倒也想,可惜它们废了,没法起来。” 他疾快的从袖中抖出根金针刺向她曲泉、阳陵泉、足三里等穴,纹丝不动,他收起金针,持剑的手松了几分。 宛琬瞥见他剑柄‘墨’字及那金针,心下顿明。“原来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她口吻淡淡,话锋突地一转,“太湖秋季泛滥,久涝而疫病传染盛行,才踏上苏州地界便听得方圆百里,人人传诵墨先生悬壶济世,心系苍生,原以为不愧是墨派传人,真懂‘兼爱’,哪知不过仍是同那帮莽夫酸儒一般死抱‘愚’字。可笑世间那些个须眉浊物‘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自以为是大丈夫为了天下众生可舍生取义,其实不过都是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沽名罢了,并不知何为大义。” 那人怒极反静,冷冷说道:“巧言诡辩!我墨濯尘只知正邪自古同冰炭,仅凭那蛮夷‘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所为,就人人得以诛之!” “是,说得对,只怕那时就连秦淮名妓李香君一身份最最低贱的人都知道要保家卫国。她抗清扶明不惜赴汤蹈火、奔命呼号,她倒是一心想为大明捐躯流血,只可惜它并不要她的忠君泪、报国心,它只要她作为一个女人最可怜的色相罢了。无奈她只能倒地撞头,血喷如注,桃花扇底送南朝,什么气节、操守、抗争、奔走,不过都成了荒诞和自嘲。满清入关不过才十余万兵力,如何就能横扫千军,一统华夏?李自成进京,崇祯缢死,吴三桂倒戈,满清入关,可这时明朝并没有亡,它还有个南明临安于南京。论民心,它是天下百姓倚重之望,论兵力,它东有‘江北四镇’手握重兵,西有总兵左良玉,大军五十万,连那李自成也还手握几十万军队。两队人马如能以天下百姓为重,联手抗清,何愁清军不齑粉矣。可结果呢?只要多尔衮说一句,他并无企图,只不过是想帮着铲除李逆罢了!南明福王居然便如获至宝,置危机于不顾,皇帝歌舞升平,群臣勾心斗角,让那清军痛痛快快的灭了李自成的大顺军。可就算是这时,假如南明王朝能振臂一呼,则天下必云集响应,因那时清军在华北的残暴天下都有目共睹,可那时又在做什么呢?阉党马士英们忙着排除异己,江北四镇刘泽清们互相仇恨残杀还来不及,左良玉置日益迫近的清军于不顾,麾兵东下,还嚷着要‘清君侧’!我倒是要问一问先生,明朝究竟亡与谁手?哦,忘了说那李自成宁武一战,只因他大顺军伤亡过大,泄愤屠城,宁武一城军民,妇孺老弱无一幸免,杀戮殆尽,寒了民心。再说那鼎鼎大名的‘忠烈公’史可法吧,他文人出身而无点滴军事才能,‘势不可为’确为现实。可他督师扬州第一个亮相并不是在行辕中谋划军事,也非在城壕边部署战守,而是召集诸将,策划如何能助他完成大义,在最后关头将他杀死。兵临城下,他想的更多的不是即使打不过,也要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而是怎样摆好他最后忠臣烈士的造型!可以想象,最高统帅的悲观情绪是如何软化了本已惶恐不安的十万御林军的脊梁。既是如此,那他又何必拿着扬州全城几十万百姓身家性命来陪葬。七尺男儿,谁不想做忠臣,谁不愿当孝子,可识天命之有归,知大势之已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难道不才是真正仁人志士之所为吗?”宛琬的面颊微微颤动,神色痛苦。 墨濯尘听了她一席话,眼中绽放出炽热的光芒,连握剑的手也抖了一抖,沉默良久,终于道:“所言有理,可国恨家仇不能相忘。” “国?何以为国?江山依旧,百姓是国。如今早已不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时。当今皇上文治武功,胸怀天下。那年古北口总兵官蔡元向朝廷提出他所管辖的一带长城“倾塌甚多,请行修筑。”可皇上完全不同意,他说:‘秦筑长城以来,汉、唐、宋亦常修理,其时岂无边患?明末我太祖统大兵长驱直入,诸路瓦解,皆莫能当。可见守国之道,惟在修得民心。民心悦则邦本得,而边境自固,所谓“众志成城”者是也。如古北、喜峰口一带,朕皆巡阅,概多损坏,今欲修之,兴工劳役,岂能无害百姓?且长城延袤数千里,养兵几何方能分守?’” 宛琬见他眼神迷离,不知所思,伸手将坑几上一撂撂堆积如山的文书推落在地。她眉眼眯成一丝月牙般的细缝,又恼又痛:“他清国的皇帝编撰明史都知‘他书或以文章见长,独修史宜直书实事’,你如何就这般糊涂。你心中只记得清兵南进时的残忍屠杀,你有没有想过这几十年来皇上的所做所为呢?秦国一统天下时屠了整个赵国;明成祖诛杀江南文人领袖方孝孺并灭其十族,首开文字狱;万历皇帝25年不上早朝,宦官当道,大学士倒成了太监的干儿子,文人无骨,斯文至此,还有何言?秦隋两朝,疆域广阔,却两世而终。大清皇帝如还不能明白过来,继续残暴无良,那时你再揭杆不迟!可如今天下已定,大清入主中原立朝已逾五十载,当今皇上恩威并重民心早聚。你既拿剑挟持与我,必知你真正想杀的人是何等身份,可你一意孤行,甘为刺客死士。你是否想过天下黎民远离战祸,享受安逸不过数载,你何其忍心再让这方圆百里辛苦得救的他们受到拖累再陷于水火之中?你有没有问过这些百姓,又有几个愿意弃安就危?”她声声道来,直听得墨濯尘一身冷汗,不由望向宛琬。 一时沉静下来,两人都听得帐外杂沓的脚步声响,胤禛掀帐入内,看向墨濯尘嘴角轻勾抹讽痕。“堂堂男儿,剑架女子。你要找的人是我,大可放下剑来,我素手就擒。” 烛火跳跃,耀得剑刃烁烁发亮,无知飞蛾迎光扑上,剑刃微抖,闪了开去。 宛琬眉眼稍动,别有深意,她伸手一指散落满地的河工指要,“他才到苏州,马不停蹄,筹措银两,以工代赊,修缮河堤,如此行事你倒要杀了他,为泄私愤实不顾民生国运,真正辱没了你祖师!先秦时,惟有墨家思想可比肩儒家,只是后来世人糊涂不懂现实如已濒临危机,便需别开天地,他们遇见朝代转捩,只讲盲目正统才独尊儒术。千年道德,从来就该是‘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可‘固执’不等于‘择善而固’,忠国不等于忠君!我决不会让你拿着我去威胁他!”宛琬速雷不及掩耳的拔出枕下匕首刺向胸膛,电光火闪间,墨濯尘放下长剑,掐住她纤细素腕。那眨眼的瞬息,胤禛拔下帐壁悬剑刺向墨濯尘,帐外涌入数人团团将其围住。 胤禛瞧出宛琬眼有不忍,沉吟片刻,最终挥手让人放开了他。 墨濯尘抿唇不语,剑落鞘内,大步出帐。 宛琬松下一股气,生起后怕,无力地倒在胤禛身上。 胤禛紧紧抱住她,长吁出口气,转而又怒火中烧,低头瞅着她的小脑袋瓜,忍不住用力拍了下去。“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脑子,是谁允许你拿匕首刺胸膛的?他如不弃剑救你那时又该怎办?难道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吗?” 宛琬环贴着胤禛,“我知道,胤禛一定会护我周全的,可我们不是配合得很好吗?他一定会弃剑的,一个连飞蛾都不忍心伤害的人又怎会真下得了手,他只不过是迷于忠孝,没明白过来罢了。”她又开始嘻皮笑颜,“可是胤禛怎会放了他呢?难道就不怕纵虎归山?” 胤禛无奈的苦笑,一扯她嘴颊,“你这张嘴在帐外就听得我胆战心惊。”他眼露骄傲,“我要让他知道,大清是怎样一个泱泱大国!它不只是拥有辽阔的山河,更有无尽宽广的胸襟!”他用指腹轻抹去她发际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宛琬,你要答应我再不可以如刚才这般任意妄动,你要相信我一定会有法子护你周全的。” 宛琬乖乖颔首,相拥的两人长久地吻着,激烈而缠绵,宛如久别重逢的恋人般。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话说胤禛与宛琬一路风尘回府后,这日一早众人都聚在福晋屋里请安,正围着说话,只听外间有小厮回话声,福晋便问:“是谁?” 宋嬷嬷进来回道:“爷打发了跟前的小厮来传话,说宛格格远途疲乏,夜里没歇好,这段日子晨昏定省的就不来了。我答复他知道了,打发他回去了。” 福晋随口嘀咕,“早起时爷倒还没提,这点小事何用特打发了人来回。” 年佩兰坐福晋下首,听着心里泛酸,爷回来后竟是在福晋这过的夜,一早上朝前又去了宛琬那,敢情她姑侄俩是要将人全霸着呢,忍不住道:“晨昏定省的怎么能说是小事呢?她是福晋亲侄女本就惯着点的,现如今再这般模样,可越发是无礼得不分长幼了。就连耿碧瑶她们有了身子的人都不敢坏了祖宗规矩呢。” 福晋听着倒笑了,指着她道:“真真你这张嘴,倒是来替她们打抱不平来着,我早让她们不用来的,也是她们说太医让四处略走动走动比独闷在屋里要强,才罢了的。再说不是我偏袒,宛琬断不是那种不知高低的孩子。这家常的又没个外人,她身子弱,远路归来,别吹了晨风潮气的添了病,我心里更烦忧。横竖大体上不错就行了,没的偏生去计较那些小处。”她唤了身边的紫茉去寻个缠丝白玛瑙碟子来。 紫茉走去槅子上取了过来,笑道:“主子好好的怎么又想起寻这么个碟子来?” 福晋温雅道:“你去将时鲜的紫樱用这碟子装些给宛琬送去。那果子紫红蹭亮的得配这碟才好看,宛琬那孩子喜欢弄这些花样。哦,你别忘了嘱咐半夏可别让格格食多了,它易发热。” 旁边众人或冷眼看着或笑颜附和,都又陪着福晋说了会闲话,方各自散去。 年佩兰扶着沉香一径走了出来,一路想着心里左右不是个滋味,看情形宛琬嫁进府里也是迟早的事了。这府里虽不见刀光剑影,却也处处暗藏杀机,等她姑侄俩联手,那可就晚了。她一面想,一面只管低头走着,不防廊上的鹦鹉见有人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她一跳。“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 年佩兰让人将鹦鹉架摘下,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下,隔着纱窗逗弄那鹦鹉,瞧着它那呆呆傻劲,她想起了耿碧瑶出身不甚显赫,又无生养阿哥,虽因性情柔顺颇讨四爷欢心,却一向没个主见,她素来是瞧不上眼,可这会子就算多个帮手也好。年佩兰主意已定,便起身唤人往耿碧瑶院里走去。 耿碧瑶听见年佩兰跑来她院里忙迎了出去,亲去捧了茶奉与她。[ 奇 书 网 —wWw.QiSuu.cOm] 年佩兰拉着她道:“姐姐莫要忙了,我不过是闷了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只管在那坐着,咱俩也好说说话。”她随口打发了耿碧瑶屋里一众丫鬟嬷嬷们,拉着她同坐于炕上,闲扯了些家常后道:“昨日里你有没有见着宛琬,我倒奇怪了,怎么成了瘸子,爷倒更喜欢了呢?” 耿碧瑶捏着帕角讷讷道:“昨才进她院,就让人给拦着了,说是爷吩咐,她身子弱,又路途颠簸舟车劳累,概不见客。” 见她那副没脾气的模样,年佩兰心生鄙夷,一扯嘴角,愤慨道:“概不见客?呸,什么东西,在这王府里咱们怎么就成客了,她那院里的奴才倒敢拦起主子来!你一有孕的人都已大做小好心地去瞧瞧她,怎么就防碍着她了?我倒要叫爷给评评这个理。” “哎呦,我也就是随口说说,没什么,没什么的。”耿碧瑶当了真,慌忙拦着。 “可她现在还是个残废就已经没咱们说话的份了,要真等进了府再生个一男半女的,还有咱们的活路吗?不如想个法儿让她先死了的才好。”年佩兰怕不知要和她扯到什么时候才能说到正题,索性挑明了讲。 耿碧瑶一惊,又愁眉苦脸道:“可咱们能有什么法子呢,要不,烧香求菩萨吧?”她素来没什么主意,见年佩兰来和她讨法子,便试探着说。 简直就是废话,年佩兰气得狠瞪她一眼道:“我是素日不相信什么求神拜佛的,那菩萨管的过来吗?咱们得靠自己。” 耿碧瑶给听糊涂了,憨憨道:“靠自己?怎么个靠法?” “她不是日日都要服药吗?咱们就在那药里给她加些料。”年佩兰凑近了说。 “下毒?”耿碧瑶慌得跳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抖。“那,那是会被发现的?” 年佩兰赶紧“嘘”了她一声,耐下性子同她道:“我有说过下毒吗?我怎么可能想出那样的笨法子来?如果下毒的话,且不说死的症状有异与正常,但凡一查药渣就知道了,顺藤摸瓜的还能不查到咱们这来?这事不能做。”她瞧耿碧瑶一脸茫然的样子,忽就神秘一笑,从袖内取出个扁盒,递了过去。 耿碧瑶迟疑着不敢接过,瞧得年佩兰又气又恼,口中却玩笑道:“你打开瞧瞧,有什么打紧,难不成我还藏了毒物在里面。” 耿碧瑶可不觉着她那话有什么好笑的,可眼下也没法子,只得接过,打了开来。才一眼她那颗心顿时落了下来。“哎呦,不就是龙胆草吗?你神神秘秘的,吓我一跳。” 年佩兰心底暗自好笑,也不与她计较,更耐着性子问:“这府里也就姐姐最好学个草药的,你再瞧仔细了,这可真是龙胆草?” “这不就是龙胆草嘛。”耿碧瑶面露三分得意,她娘亲常服汤药,她见得久了,再加上也有几分兴致,倒学过一阵医,一般草药自是难不倒她。她难得见年佩兰在自己面前露怯,便将那龙胆草又仔细看了看,方道:“你瞧它表皮暗灰色棕,茎基长着许多细须,这是龙胆草中的上品——坚龙胆草的干燥根茎。《神农本草经》载,坚龙胆草,性寒,味苦,有清肝火,泻湿热,健胃,是味使用极频的草药,错不了。” “我早知道姐姐学识好,可这回啊——”年佩兰顿了顿,“是连姐姐也骗过去了,我可就更放心了。”她见耿碧瑶还将那龙胆草放唇边轻嗑了下,似更坚持般,便伸手取了过来。“这叫桃儿七,制干后,别说是样子,就连它初入口的味都与那龙胆草是一样的,非得要那畜生尝了,才知一样是要它生,一样是要它死。桃儿七初服倒也能叫人泻湿热,只是慢慢便会叫人水泻,血泻,再停不下来,泻到她虚脱——死为止。” 耿碧瑶完全听呆了,背上涔涔冷汗,结巴道:“可,可要真死了人,那那总查得出来......” “到那时又管咱们什么事,就算真查出来又怎么了?那药方是太医们自个开的,药材是他们亲手配的,药汤是手下的药童煎的,就算查了出来,他们有什么证据说是咱们做的手脚?我还说是他们自己两只眼珠没长好呢!何况,那太医敢和爷说是因为吃错药了吗?那摆明了不就是他们的责任了?他们只会说宛琬体质有异与常人,原先旧毒并未除尽什么的一堆理由。”年佩兰冷静道。 耿碧瑶咽了口口水,抓紧衣襟,紧张道:“可要是太医不这么说呢?上回她差点死掉你没看见爷那要吃人的样子?” “真不知说你什么好,”年佩兰摇摇头,面露不屑道:“就是有了上回的事后,你没瞧见现在那宛琬开方从来都是七堂会审的,哪个太医也不挑头做主,都是大伙商量着来的,不就想万一出了事,好法不责众。真到了那时,太医们众口一词,王爷还能把他们全杀了不成?那些老狐狸们精着呢,早防着这天了,成天介说宛琬身子异与常人,我就看不出她和常人有什么不同,还能是仙女下凡过不了尘世的日子不成?不过是一群庸医早早预备着借口。” 耿碧瑶听她说得也有理,不由点了点头。她瞧年佩兰炯炯目光紧盯着她,顿时,不详的预感袭来,这下她才算全明白了过来,目瞪口呆道:“你,你不会是要我去放药吧?” 年佩兰并未答她这话,端起茶碗,轻呷一口,这才缓缓道:“我倒有一事忘了问姐姐,前些日子哥哥从川中带信来,说这世上人才易得,可难觅贴心可信的人。当时我就想着以姐姐这样性情和善,做事沉稳的人,她兄弟定也错不到哪去,肯定是个办事实心之人。只是不知姐姐可舍得让家中兄弟去那川蜀之地任个一官半职的,所以也不敢莽撞地和姐姐商量。” 耿碧瑶眼睛放亮,听得心里一动,她家中兄弟回回抱怨她不去求爷给谋个好差事,可他们哪知爷那是好开口相求的人么,更何况这一年里头爷根本就不常来了。她也常听人讲那年羹尧年轻有为,是在皇上面前都得宠的人,想必跟着他办差以后定有出头之日。 耿碧瑶这眉眼变化的一举一动年佩兰可都紧盯着,她言有深意道:“如姐姐愿意,今后咱们就真正是一家人了。我也不怕和姐姐说实话,我与宛琬素来不合,若要多打听两句,别人定然起疑。可姐姐不同,你与人和善,身子又一向不好,一年四季总断不了药,平日里也好自个配些个草啊药啊的,常去额椅殿的,又有谁会多说两句?办那事最妥当的人选啊还非姐姐不可。我心里也想着是万无一失的法子才敢来和姐姐商量。我知道姐姐心善,可就算你不计较,也得为自己肚子里的主早做打算才好呀。” 耿碧瑶虽说也嫉妒那宛琬,可凭心说,她还真是没想过要去弄死她,可在这世上谁又能全按自己心意活着,而不做一点违背良心的事呢?这府里虽只有李淑雅生有阿哥,可最有势力的还属福晋和年佩兰。那福晋自然是和她亲侄女联手,根本不会视旁人为亲信。而年佩兰素来就比她要强,她知道年佩兰是有些瞧不上自己的,可这样正好她也不会提防着她,反而有什么好事还会分她一羹。年佩兰的手段她也算是领教了,单是这用桃儿七去换下龙胆草,定是她背后有高人指点,早布好了局。若自己坏了她的事,只怕便是与她背后整个势力做对。自己一人在这府里势单力薄,倘若这回真能一举生下男丁,则更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趁此与年佩兰坐一条船上也好,她想着便横下心来与年佩兰细细商量。 回说众人散了后,李淑雅逶迤进了她院中角门。才至廊檐,已见她房里丫鬟等在那,见她来了,上前笑迎道:“主子,惠静师太在里屋已等了好一会。” 李淑雅听见是她来了,眉色一喜,忙向屋里走去。说起与这惠静师太的缘分,还是她滑胎那年,事后虽设了祭坛,请众和尚念经,超度亡魂,可“五七”后自己仍是夜不能瞑。听人说静月庵中留有菩萨贝叶遗迹最是灵验,她去庵里待了几月才渐缓了过来,从此信佛之心便更诚些,与庵中老尼惠静结下因缘倒也常来常往了。 李淑雅入屋后,打发了众人,只让秋梨去摆了茶碟子来。 李淑雅向惠静问道:“前日我让人送了八百钱去,在菩萨跟前供上,你可收了没有?” 惠静道:“早已替你上供了。那孩子前世也没投错胎,亏得福晋心善,都这么久了还念念不忘。” 李淑雅叹口气道:“阿弥陀佛!你是没看见那情形,都已经是个有鼻子有眼睛成型的阿哥了。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求个心安,只是常心有余力不足。你别瞧我头光面滑的,这里头已是五痨七伤了。” “这倒是,大有大的难处,指望着你的人也多啊。可你只管宽心,府里虽说现那两位都有喜了,可是不是阿哥还说不定呢。再说了,就算都是,还不是这房里的阿哥为长吗?等熬到他大了,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 李淑雅听她说后,淡淡苦笑着摇头道:“罢了,罢了,可别再说将来的事了。就是如今这样儿,弘时算这府里的独根苗,也及不上那屋的一根手指头呢。”她一面说,一面指了指那腿。 惠静会意,便道:“可是大福晋的侄女?腿瘸了的那位?我才进院就听人说了。” 李淑雅唬的忙摇手儿,起身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方进来同惠静悄悄附耳道:“提起这主儿可了不得,是半句闲话都不能说的。也不知那位是怎么想的,赶情她自个养不出了,让她侄女来独霸着也好。” 惠静瞧她眉色带有恨意,便探她口气道:“谁不知你心最善,气量也大,原不是见不得人家好的主,还不是被她送的那盆迷迭香伤透了心。” 李淑雅拜手道:“天可怜见,总算遇着个明白事理说公道话的了,可又能怎样呢,那桩事是连提都不能提,我心里憋屈呀。” 惠静鼻中一笑,过了半晌才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就是佛家也要讲个因果报应的,明的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何还用难受委屈到如今!” 李淑雅一听这话里别有深意,便顺着问道:“她们楞是让条人命没了,可不就没报应,只恨自己没本事。你若教我个法子,让那地下的人安了心,我大大的谢你。” 惠静听她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 李淑雅道:“师太,往日你最是个肯救苦救难的人了,只这回就如此心狠,眼瞧着人家都已欺负到我娘俩头上了,还能不支声?难道还怕我不谢你?” 惠静听她如此说,便笑道:“你要提到那谢字,可是错打算盘了,我一佛门中人要那些银子做什么,不过是瞧你念佛之心一片赤诚罢了。” 李淑雅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道:“真该掌嘴,原是我糊涂了。师太一心向佛之人怎会图那些身外物呢?我说错了,只求师太替我好生想个法子。” 她走到橱柜取了堆银子及些首饰出来,递于惠静。“这些个你先拿去做香烛供奉使费,算替我孝敬菩萨,事成后,我照旧再出双份香火钱,你看可好?” 惠静瞧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满口里应允,伸手便抓了掖放好,又附李淑雅耳边窸窸窣窣好一阵指点。 次日。 福晋午觉醒得早,起身盥漱后,便唤人一同亲往宛琬院里去。 二门处打着瞌睡的老婆子们瞧见福晋来了赶紧起身请安。 福晋摇手做罢,一行人走入院内,绣帘垂地,悄无人声,只有半夏一人守在回廊,手里做着针黹。 福晋让人小声招呼了她近前,“昨夜里是不是没睡好?药可都定点服了?” 半夏道:“格格夜里有些咳嗽,睡不沉,药都按时服了。午膳后用了安神丸已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子也该唤格格起身了,不然夜里又睡不塌实。” 福晋从袖里取出张方子递与半夏。“我让人配了张方子,你现拿去额椅殿让王太医瞧瞧可妥。这里你放心,我进去看看,等你回来了再走。” 半夏听了,只得接过方子往额椅殿去。 福晋掀帘进来,瞧宛琬翻身朝里睡着,盖着幅石榴红绫被,一弯雪臂撂于被外。 宛琬才醒转来,觉着有人卷起帷幔,沿榻坐下。她以为胤禛回来的早,依旧调皮朝里装睡,也不睁眼。 福晋瞧着叹道:“都这么大了怎么睡觉还不老实,等让风吹了,又该叫嚷肩窝酸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她盖上绫被。 宛琬这时才知是姑姑,有些尴尬,只得继续合着眼。 福晋凝望半晌,心口发酸,那眼泪早就掉了下来,半响拭泪道:“宛琬,你这苦命的孩子,让姑姑日后去地下如何面对哥嫂……你襁褓中即失怙恃,既无兄弟,又鲜姊妹,自幼伴我左右,打小便能过目成诵,性情却又一派天真,不知有多讨人欢喜。只怪姑姑从前总存有私心,舍不得让你早早嫁人,想慢慢再帮你配个如意郎君,琴瑟和鸣,才算了我夙愿,可谁承想还这般年轻,就——” 宛琬听得心口一滞,嗓子眼里竟有了些腥气,却瞧不见福晋脸上一掠而过的痛苦怨恨神情。 “姑姑知道你是个重情的孩子,嫁入这府里也好……只是怜卿薄命甘做妾。” 闻言宛琬如雷轰电掣般,她早知会到今日的地步,但乍听见这话的一瞬,哀伤、内疚却奔涌而来,气噎喉堵,翻转身来。 福晋忙扶她起身坐好,宛琬瞧着姑姑那般慈祥高贵,眼眸深处却留有抹掩不去的悲伤。姑姑心中定是极不快乐的吧,人人都要与她争抢丈夫,她却只能大方接纳,愧疚戳得宛琬心中虽有万句言语,只是说不出口,半日,方哽咽道:“姑姑,姑姑,对不起……” 福晋搂她入怀,轻拍她背,慈爱道:“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姑姑的?只是委屈了你,是姑姑不好,弄得你要吃这般苦头。宛琬,你玛发府里原有一文士医术更胜国手,我让人将你的症疾告之。他回说这腿未必便真废了,姑姑让他明日再来亲诊,等咱们把腿给治好了,再来美美的当新嫁娘可好?” 宛琬有些发窘,颊上飞红,讷讷道:“一切凭姑姑做主。” 两人说话间,胤禛入院走至窗前,嗅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隐隐透出。他掀帘入内,福晋忙起身问安。胤禛略说两句,便坐于榻边,抬手理宛琬鬓发,低语询问几句又连声唤人入内伏侍梳洗。另有丫鬟们拿着茶盘托药,托水的,捧着痰盒漱盂的,端着燕窝雪粥的,鱼贯入内。 胤禛只站一旁从那些罗裙春衫中挑出件樱粉色的,一时各有各忙,满室热闹。 福晋退至室角淡笑瞧着,原来古诗中说的‘纤手铺锦褥,皓腕捧银杯。绫罗绸绢丝,情人细挑衫。’便是这般模样,此情此景倒似只多了她一人。也罢,福晋转身推窗,顿觉春风阵阵,痛快多了,屋外春光无限,姹紫嫣红都开遍,却只怕花繁叶茂,禁不得风催雨送。 福晋移步出屋,无人察觉。 过得片刻,宛琬下地稍一停顿,忙寻姑姑。屋外丫鬟挑帘入内回禀说福晋回去了,走时吩咐,格格才起身手脚却都还有些微凉,虽说入春了,夜里尚需笼上火盆,只是炭盆要搁远些,免得让炭气熏着了。 宛琬听罢抬首望了眼胤禛,窗外鸟鸣委婉,两人默默无语,各自心思。 又至掌灯时分,屋内烛火通明,福晋依窗望月,月华如水,不应有恨。 起风了,呜鸣低回,一声声,仿佛悲酸叹息,角落的烛光,印出福晋寂寞神情。夜色深沉,宛如条蜿蜒不尽的暗河,那岸可是满室旖旎,春光无限? 想得久了便觉双颊泛热,她移步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腮如桃花般红,这样芳华,却需靠那冷香丸,才能偷得半日欢,叫她如何不恨! 福晋举袖闻着内里传来的幽幽冷香,为了他,她这般不择手段,死了究竟是会去极乐世界,还是要下地狱? 深情则堕,执着是罪。可她强要来的幸福,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稍纵即逝,一碰就碎。 福晋出声唤人入内更衣梳洗罢,上床睡去,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次日天明,福晋起身由人伏侍过梳洗,忙完照例一应等事,便早早打发了众人,唤来宋嬷嬷吩咐几句,片刻功夫,一乘翠幄软轿离府而去。 轿停处是户独门院落,一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轿中人下轿。素心上前亲叩铜环。 素心瞧应门人是胤禵贴身随从,平日倒也见过,无需她再费唇舌。 那人上下打量,眼露狐疑,素心从袖中取出张银票递与他手中,那人想着应无大碍,便就收下,指点她入内。 素心见院落虽说占地不阔,倒也画栋雕梁,厅明窗净的。她走至里间,顿见满室奢华,镶金的大理石桌案摆放在屋中央,靠窗是螺铀软榻,全套的楠木家具,壁上净挂名人字画,成套的官窑瓷器,一桌一几、一杯一盏无不精致华丽。 素心一眼便瞧见个身着粉色衣衫少女羞怯怯地侧坐于焦尾瑶琴前,长睫覆着半垂的双眸,鼻梁秀巧,小小菱唇,阳光斜射在她羊脂玉般的面颊上,隐隐透出层温润的光泽,好似透明般。 那少女见有人来,转过脸来,素心看得一怔,这世间竟真有面貌如此相象之人。她轻叹一声,“十四弟,你这又是何苦?” 胤禵蓦的回首,见来人竟是四嫂,手微微一颤,将手里酒盅放回桌上,起身喃喃道:“四嫂,你怎么跑来了?” 素心静静道:“大白日的就喝得醉熏熏的,也不怕伤了自己身子?” 胤禵低下头,只淡淡道:“四嫂你不用担心,我心中自有分寸……惟有喝醉了才能够见着想见的人......”最后那声轻得就似只说与他自己听的耳语般。他淡淡的苦笑,掩不住眼角眉梢的悲忧。 一旁霓儿双手奉上茶来,偷睨素心。这位四福晋身出名门,却全然没有想象中的浑身珠环玉翠,只是件寻常的织锦丝衫,眼眸清澈,笑容温婉,但她立在那的高贵娴雅令霓儿不由自惭形秽。 素心瞧她递上的那只玲珑剔透的茶盅不由得一笑,难为她倒也知道这春日饮茶宜用牛眼杯。她转睛望向胤禵,眼眸中忽有亮光闪动,许久,慢慢道:“十四弟,宛琬她回来了。” 胤禵面色一变,说不清什么样的神色一掠而过,他有些疲惫的叹息道:“四嫂,你不会是特地跑来专和我说这些话的吧?” “那你可知道她腿残废了?” 素心顿了顿,嘴角仿有丝笑意,却又仿佛透着无尽的悲戚,“而你的四哥就要去求皇上拴婚了。” 胤禵身子猛地一震,脚下一个踉跄,目光越过素心的肩膀,望向那窗棂尽头。 素心身子微微颤抖,许久才出声哀求道:“十四弟,你的心思我从来都知道。我一直以为你们年纪相仿,情趣相投,最是般配,却偏偏事不由人。可现在她就快要成为你四嫂了,你却在这里养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遮不拦尽情的宠着,让兄弟们瞧见,置你四哥颜面于何地?传了开去又置皇家的体面于何地?你竟糊涂到要让天下人都看爱新觉罗的笑话吗?”她强捺住心中汹涌翻腾,低问一句:“我只问你——你到底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轰然间,胤禵只觉那颗心仿佛被什么生生撕裂开般痛楚,他这样的苦苦挣扎,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要嫁给四哥了,难道他和她之间真的要从此了断,再无可能?从前的一切就真的都只是枉然?不,不,不,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都忘不了她! 胤禵目光游离,忽然间仰天狂笑起来,“丢了爱新觉罗的脸面?是,是,我就是爱宛琬……我就是爱她,就是放不下她,那又怎样?就算她是要成为我嫂子了,我还是放不下她,还是要爱她!你们一个个都来说吧……让天下人都来鄙夷,指责我吧!”他猛的一把推开素心,朝外狂奔出去。 霓儿想要扶住他的手猛地一颤,踉跄向后,素心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 素心瞧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霓儿眼中流落,她看着她仿佛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无言,缓缓移开视线若有所思地望着胤禵远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但愿这傻小子真能明白过来,但愿一切还都来得及。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四贝勒府。 胤禛回首见宛琬捧着书正看得入神,秀眉紧颦,怒气冲冲。小家伙看书有股傻劲,头回见到她捧着书泪流满面时唬了他一跳,若要劝她说那些都是假的,无需太过用神,她必是要和他争个面红耳赤方罢休,胤禛不觉浮出丝笑意,起身走上前戏谑道:“小傻瓜,这世上哪有看闲书看得走火入魔的?” 宛琬将书一掷,气呼呼道:“张生这小人快活过后,为了仕途,弃了莺莺,竟还对人说得出口‘不妖其身,必妖于人’的蠢话,可见这世间男子之心都是想着图名图利的,真真是令人切齿!” 胤禛拣起那书一瞧,是唐朝元稹版的《莺莺传》,心下好笑,挨她身边坐下,细打量她一番打趣道:“你虽有那‘倾国倾城貌’,我却不是那‘多愁多病身’,所以你放心,我当不成张生。” 宛琬挑眉回视,依旧愤愤难平道:“哼,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胤禛,你就算真做了张生,我自与那莺莺一般,愿赌服输,另嫁他人。但决不会象她那样拖泥带水还想着要凭风借露的灵魂相依,终身难忘。我是要跟从前彻彻底底了断,且断得干干净净,痛痛快快地开始第二春。” 胤禛听她说罢直气得眉宇间如罩上层黑云,正要发作,见她已在那边坏坏的笑靥如花,红唇微启,露出口玉般贝齿。他怒气渐沉,做势欲撕她小嘴,“这张嘴真是要撕了它才好,能气死人......”他封上唇去,肆虐横行,狠狠噬咬。 “晤——你快放开!”宛琬猛然吃痛,只觉唇畔涌出股甜腥。 许久,胤禛松开了宛琬,丝丝腥红溢滴在彼此唇间,他抵着她额头道:“你若再这般胡说八道,我就......”他顿住说不下去,莫名涌出个念头好似瞬时便会失去她般,他双臂如铁牢牢箍住她腰,力大得仿佛要将她勒死在他怀中般。眼瞥到不知何时滑落在地的那卷书,恨得他一脚踢飞。“荼毒害人,怪不得是要焚书!” 宛琬瞧见他那副无辜模样,不禁又气又笑,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再恼他了。“去,你才少在那胡说八道。我大人大量懒得和你计较,省得你又呕气。胤禛,你现在该知道我有多贤惠了吧。” 胤禛听得想笑,歪靠在榻上,把玩着她的秀发。“是啊,那你能不能闲时再贤惠的绣个荷包呢?” “不,我才懒得拈针挑绣呢。”宛琬斜斜的瞥向胤禛,那家伙已被她熏陶得也知道兵来将挡了。“省得有人一会说是‘攀猿图’,一会又信口开河说是什么‘寒鸦戏水’的,听了平白添堵。” 胤禛想起宛琬绣的那些物什就忍不住要笑。“人家绣个鸳鸯都是白绫红里底,用彩色丝线绣紥上红莲绿叶,五色鸳鸯,方称为鸳鸯戏水。可你倒好,只用灰白二色,能怪给看成是寒鸦戏水吗?哎,你不会是为了躲懒故意的吧?”他坐起了身子,揽过宛琬的肩问道。 “才没有呢,我哪有你那么小心眼,明知道人家无聊死了,自己没空陪,也不让人家自个出去。” 胤禛闻言不语只从袖中取出张帖子来,递于宛琬。“这是前朝宫里的方子,无意中得着,给你。” 宛琬展开与胤禛并肩同看,上面用极工整秀丽的蝇头小楷写着:李花、梨花、櫻桃花、白蜀葵花、白蓮花、紅蓮花、旋複花、秦椒各六兩, 桃花、木瓜花、丁香、沉香、青木香、鐘乳粉各三兩,珍珠、玉屑各二兩,蜀水花一兩,大豆末七合,為細末瓶收。每日盥洗手面,百日光潔如玉也。 宛琬暗想胤禛平日在外人面前不知是个多端方沉稳的人,如今竟会拿这方子回来讨好她,心底丝丝沁甜,却口是心非的说道:“不要,我才懒得涂弄这些呢,人家素日就从不爱涂抹的。” 胤禛寻她开心偏很认真回道:“早看出来了,黑黑的。” 宛琬以为胤禛定会夸她天生丽质,哪想他现在学得这般坏,才想去啐他,眼珠一转,忽就扭捏起来,俯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又连连推他快去沐浴。 胤禛听着原本不信,她素来鬼话甚多,定没这段好事,但这会见她凝脂般的雪肤下,隐隐透着层胭脂粉色,双睫微垂,露出女儿羞态,娇艳无伦,不由得胸中一荡,立马起身出去,才不过一盏茶功夫,便跑了回来将身往榻上一躺。 宛琬瞄他一眼,“这么快就洗完了?”边说边俯身在他胸膛上上下下的嗅来嗅去。 胤禛奇道:“你做什么呢?” “胤禛,你怎么没用木犀清露呀?” “哪有男人用那个的。” “哦,那你身子一点也不香,我没兴趣做了。你还是自个再看会书吧,我要回去睡了。”宛琬慢吞吞说道,才说完,与胤禛互望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胤禛一个翻身俯她身上,伸手便向宛琬膈肢窝内乱挠。“我让你这家伙撩拨了人又使坏。” 宛琬笑的喘不过气来,只恨那腿不能动弹没法逃,口中连连求饶:“老爷,老爷,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说笑间宛琬的喘息突就急促起来,眉心也轻轻蹙起,似身上很不舒服。 胤禛初还当她玩笑,再看她面色越加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才觉不妙。他心一紧,低声唤道:“宛琬,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让她依在怀中,抬袖为她拭去冷汗。 宛琬只觉浑身无力,怕胤禛担心,强笑着说没事,却喘不过气的难受,整个人软在了胤禛怀里。“来人,快传太医!”胤禛急声唤道。 片刻工夫太医已疾步赶来,胤禛不耐地挥手免去叩拜。 太医赶紧上前,伸手按在宛琬右手脉上,让她调息数下,宁神细诊了有半刻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 诊毕脉息,太医叩呈道:“格格的脉象,因气虚生火,以至左寸沉数,肺经太虚,使得右寸细而无力,这些原都是途中劳乏受寒引起,本无大碍,只因格格底子薄,肝木忒旺,才迟迟未愈,待奴才开方,只需按时服用数日应可痊愈。” 胤禛这才稍稍安心,让其赶紧退下快去开方抓药。 宛琬自延医诊断后虽说日日按时服药,病却日重一日,整日陷入沉睡,偶尔醒转,也是神情忡茫,听不上三言两语,就又昏沉睡去。 这日胤禛才回府便照例先往宛琬院中探视。 福晋正在屋中,见他入内,向前请安后犹豫着说道:“爷,还是要去外头重寻个好大夫来瞧瞧要紧。那些太医们原先又都说没大碍的,可等这会子,虽说殷勤,三五人一班每日轮流看诊,可都是人云亦云的。他们合伙商量着开方子,竟是谁也做不了主,拿个准数出来的,这都又十来天了,宛琬吃了那么多贴药,也没个起色。爷,我瞧这病来得蹊跷,这孩子睡沉时便常会说些胡话,别是有什么脏东西附了身,中邪了。” 胤禛听了,许许不语,走至榻边,撩起纱帐。她脸色越发青白,神气昏沉,时时咳嗽一阵,再陷昏睡。 他凝望半晌,终是轻手为她理了理发丝,起身走至屋外,长长吁了口气,问向跟来的太医:“原先不过是赶路劳乏,偶染风寒,如何就变得这般厉害起来。这都月余光景了,怎么还是不见半点好转?” “王爷,格格从前的箭毒虽解,但身子终是折损过甚,再兼她底子本身就薄,所以就算是稍感微疾也需细细调养,完全恢复恐怕还需再多时日。”太医小心应答。 “再多时日再多时日!” 胤禛怒道:“开始,你们说只需几日,后来便说十数日定然无恙,现如今又改口说需再多时日了!这话倒是说得好,你们是不是打算就这样叫她睡上一辈子,也叫我等上个一辈子!” 太医闻言跪地叩首,再不敢言语。 他又是伤痛又是急恼,负手来回踱步,一脚踹开跪着的太医,恨声道:“滚!” 太医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胤禛想着没法只得各处去寻僧觅道,一时间府里萨满跳神,巫师卜筮,道士捉鬼,贴纸画符轮番上阵。 这日,药童如常煎好了药正要端去前,照例请示王太医,他点头之际,没防另一太医走得匆忙,撞了下,汤药洒了半在王太医身上。他忙让药童快去重煎一贴来,又想了想,终不放心,怕药童慌中出错,便也跟着他一同前往。 才至煎药间后院,王太医眼尖瞥见院落还未来得及扫去的药渣处一只水鼠仰肚躺着。他走近了去,拣了根枯枝,拨弄那水鼠,身已僵硬。难道多日来的疑惑便在此,王太医心中暗暗叫苦,唤人再去捕只鼠来,又将晒匾上药材一一细细查验。待鼠捕来,灌下汤药,果不其然,片刻便蹬腿仙去。王太医此时已断定是那貌似龙胆草的药材出了岔。他还是年青时曾去过滇川,见着当地藏医急救解毒时用过一貌似龙胆草的药材。藏医说它名叫桃儿七,味苦,虽有毒却用途极广,但需用量十分谨慎,只因它珍稀难得,且只在云南、四川、西藏少量有产,所以除当地土医外,不为人知。若不是今日无意让他撞见,这段陈年往事他早已忘了去。 王太医既已暗暗猜到其幕后人,自然是不愿也不敢招惹是非,当下面上不露声色,只吩咐药童道:“这付药吃了一段时间也不见效,我先改个方子,重新配了药再煎。以后药煎好后都等我尝后再送过去。” 如此一来过得几日宛琬自然渐渐痊愈,胤禛并不知这其中原由,只当这回宛琬真是邪魔上身,亏得做法才好。 宛琬瞧见他越发虔诚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自然不信那些,可也只当巧合罢了,她心中原本一直惦着那桩心事,借此因由试探问道:“胤禛,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真的能未卜先知?要是真有人知道日后会发生些什么是不是该说出来呢?” 胤禛闻言怔住,眼中不觉流露出丝神往,片刻说道:“怎么想起说这个,照我看这世上如真有活神仙还是别让人知道的好,不然这世人还不死活都抢着要他,非得把他给折磨死。” 宛琬寻思良久,终是无言。 这日胤禛回府,照例弯去宛琬居院。 “胤禛,你今天回来的好晚,都干了什么?”宛琬转着乌溜溜的眼珠满是期待的问道。 “今日各地上奏呈折都多,皇阿玛早朝散得晚了些。”胤禛随口回道。 “哦,那还有呢?”宛琬语音略有失落。 “户部那有些杂事,又去那待了会。” “还有呢?”宛琬终是不死心,试探着再问。 “没有了,我不就回来了。”胤禛觉着有些奇怪。 “胤禛——”宛琬憋嘴将音拖得老长,咬牙切齿的恨道:“你就不会说还有想我嘛!” 胤禛大笑出声,小鬼兜了个大圈原是为了说这个,凝思回想了下。“嗯,想过会。” 宛琬顿时气馁得要命,人家是想死他了,他拽得还要想想才回答想过一下。 “皇阿玛让我去城外办桩事,过两天就回来。” “啊?他儿子不是很多么,怎么老轮着你当差,我讨厌你外出当差。”宛琬满脸不乐意。 胤禛喜欢瞧她那副模样,“才一、两天就回来了,琬你身子才好,我不在的时候药要按时服用。”他手指摁上她的嘴唇,“这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还有即使无聊也不准挑唆了人让你出去,你要乖乖的待在府里把身子养得结实些。” “胤禛,可人家习惯每天见你面,听你说话,见不着你,听不到你说话,我要想死你的。”宛琬挂在胤禛身上,眼皮都不眨,大言不惭道。 “宛琬,你的脸皮可是越来越厚了啊。”胤禛微微笑着说。 “那你喜不喜欢呢?”宛琬眼梢斜睨着他,嘴唇似张欲合,仿若盛邀般动人。 “喜欢。”胤禛干脆答道,他脸上痒痒的,是她的发丝,“可是这回使美人计也不行。” 窗外月色如乳,春风送爽。 宛琬的发丝乱了,随着晚风,吹掠过他的鼻尖。 胤禛轻拥她入怀,那柔软的秀发擦着他下巴,暖香玉般的身子磨蹭着他胸口,玉藕般的纤手环抱着他,胤禛只觉得一颗心又怦怦跳得厉害。他想着宛琬身子才好,便是情动也欲按捺下去,哪想到那两片温润的唇盖上了他的唇畔,舌尖轻轻挑逗地在他唇边画圈。 胤禛看着宛琬俯下来光洁白嫩的额,及散在额上的几绺乱发,她常常是狂野热烈的,此时却又那般恬静柔顺,他心中生起股强烈疼惜的感情,仿佛那情并不单单是人在情窦初开后才懂的男女之情,而是与生俱有,未解人事之前便有了的情般。 宛琬停了下来,悠悠地仰起了脸。朦胧烛火,映着她粉色面颊,眼波流转中千丝万缕的浓情萦绕住他,别样妖娆。那身子忽就如水般紧贴住胤禛,双手环绕他脖颈,两人缠绵温柔地吻在一处,彼此的身子紧紧相贴,仿佛已化成了撩人的月色,化成了摇戈的烛光,化成了熏人的春风,化成了两根纠缠燃烧的灯芯...... 夜那般静谧,耳边只听得窗外风动叶梢之声。宛琬猛醒转过来,侧首凝视着胤禛。他常常睡不安稳,夜里极易惊醒,可这会子倒鼻息沉沉,似是睡得甜香,宛琬深深吸了口他那令人安定的熟悉气息。胤禛是又偷偷溜过来的,回想着那情形,宛琬溢出笑来,一时情动,小心凑近身子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她生恐惊醒了他吻得极轻,但见他睡梦中嘟囔了句,“嗯,蚊子。” 宛琬捂唇怕自己笑出了声来,笨蛋,有这么大个,且这般温柔的蚊子吗?她胡乱想着,渐渐,又复睡去。 翌日清晨,宛琬等众人正在福晋房中请安闲聊,忽有门吏喘吁吁跑来进报,“宫中特谴太监李老爷来降旨。” 福晋只觉蹊跷,为何是胤禛才走,便有宫中通传。她忙让人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宫中太监李福荣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 那李福荣也并不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道:“特旨:立刻宣乌喇那拉氏入朝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 福晋等不知是何因缘,眼下也只得按下疑惑按品大妆起来,备轿入朝。 宛琬待福晋离府入宫,停顿下来忍不住心涌疑惑,为何胤禛才走,宫里就传姑姑,此事未免过于巧合。她也私下让人去随从太监那探听,这回入宫竟是皇上和德妃娘娘两处都要去,莫非是胤禛与皇上提了她的事?可又不象,其一她与胤禛商量过要再等些日子,因她的腿经姑姑引见的葛文追针灸诊疗的已颇有起色,再来如真是她的婚事,必然该胤禛在时才谈,又怎会巴巴地偏等他不在时说呢?想必是她多虑了,可若不是这事,又能是什么大事?她心中忽又一阵糊涂起来,脑中种种臆测接踵而来,忐忑不安思来想去只怕都是她自己在胡乱猜疑,还是等姑姑宫中回来便可一知究竟。宛琬起身待要回房,只觉得心口蹦蹦乱跳,慌乱得很,按一按心头,不知怎么,仍是乱跳不止,又歇了会,方与半夏一同回房。 足足等至掌灯时分,福晋方从宫中回转了来,还不等宛琬过去,便已换过便装匆匆赶来。宛琬心想入宫之事定与她有关,可姑姑匆忙赶来后又不急着说了,瞧着竟不象是喜事。 福晋望着宛琬怔了半天,到如今事情真如她所料,胤禵去德妃娘娘那下了死功夫。她只是不知为何这次皇上竟也很坚决地要宛琬嫁去十四阿哥府,特调他离京才颁旨。这样便断无更改余地,她本该称心如意才对,可这会她瞧着宛琬,想起从前,心口又有些疼痛起来 她是不是狠心了点,只怪宛琬万不该存了那个心。 福晋叫安嬷嬷扶上炕,宛琬瞧着姑姑气色很不好,似万难开口般,勉强笑道:“姑姑,好好的怎么又难受起来?到底是怎么了?” 福晋想这也不是瞒得过的事,便一五一十说出皇上下旨栓婚将她配与十四阿哥为侧福晋,则定吉日完婚。 宛琬一下就懵了,迷糊得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如何会这样?胤禵不是对她都死心了吗?后来两人便再无见面,可又怎会——她充耳不闻福晋一旁宽慰的话语,足足过了柱香功夫,宛琬心里才微觉明晰,缓懂过来那话的意思,想着心头便如被蝎子猛地蛰了般,又痛又麻,两肢都微微颤抖起来。 福晋瞧她模样叹气道:“琬儿,我知道你不甘,可事已至此就算爷回来了又能怎样?难不成你还要他抗旨,忤逆皇上不成?你逼他岂不是害了他吗?你也不要再多想了,姻缘皆由前定,我看十四弟他对你难得一片痴心,日后定会待你好的。你们年纪相当,情趣也相投,不比跟着——”福晋说到这,顿住了。 窗外呼呼起了风,福晋想着这些年有多少个漫长的夜晚是她独自熬过?佛说:人生七苦,人皆有之,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原来人生最痛便是求不得,宛琬啊宛琬,他日你不要怨恨姑姑心狠,你怎知姑姑心中有多痛多恨!他竟一次也没用那样的眼光瞧过她一眼,原来他不是不会,不是不能。 宛琬这里满腹心事,又难以启齿,见福晋也如有哽咽般难受,只得忍劝她回房。 待福晋走后,宛琬看着似豆残灯,愣愣出神,愈想愈觉无可更改。真要都说出来,只怕是要拖累胤禛,昨夜是他头次在她这里过夜,还是让亲信之人在书斋里打着马虎眼的,原本是为了顾着她的名节,如今看来反倒是害了她。可若不说出来,一想着真要离了胤禛,她又如万箭攒心般痛,那一寸芳心,便似辘轳般纠结回转。 窗外一阵狂风扑过,洒下雨来,打得纸窗淅沥做响,宛琬愈觉得度夜如年,她这条命原本早该散了,后来她慢慢全都想起,那一年她连咽药的气力都没了,才喂进去,便从口角流了出来。胤禛让老妈子和丫鬟们都退去外室,是他自己把药呷在口里噙住了,一口口哺到她嘴里;是胤禛一次次总不灰心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硬是把她给唤了回来,如此情意老天又怎会那般残忍?宛琬摇着轮椅至榻边,扯过衾枕被褥,深深嗅着,那里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想起走时两人的恩爱缠绵,不觉情极成痴,心中反倒为之一畅。她想等胤禛回来了就好,他总有办法的,他说过要她相信他,他定会护她周全,这一点痴念萦在宛琬心上,不知不觉,把一切愁苦,都暂时丢开。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那一片桃花争相盛放,迎着阳光,仿佛朵朵微笑着,喷脂吐艳,浓得似要滴下般,便是在宫中也无这般美的桃花啊。胤禵凝视着桃花林下的宛琬出神,一树一树的桃花映红了她的脸颊。他思绪飘回了那日殿堂,群官退朝,皇阿玛独留下他,他知道定是因皇额娘提了宛琬的事。那一日,皇阿玛好象与他说了很多,可他最后到底还是惹怒了皇阿玛。 “朕不管你们私下里如何贪恋女色,可朕决不允许你做出有损爱新觉罗颜面的事!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如何就要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儿臣再无话可说,只求皇阿玛成全,对她,儿臣放不了手——”胤禵折膝跪地,凄然苦笑道:“儿臣只知道有些东西决不能放弃,不然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是值得儿臣坚持的了。” 康熙望着他满脸的执迷不悔,怒气攻心,举掌煽了过去,狠辣的劲风在他脸上刮下指痕,“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真真是孽障!” 呵呵,如今只怕在皇阿玛心中他已是个混帐透顶的逆子了,可她却还在那喋喋不休的试图劝说他放手,难道他在她心中就那般的不堪吗?胤禵心中沮丧得无以复加,俊朗容颜间满是落拓怅惘。 胤禵伸手轻抚过宛琬冰冷的额际,她猛地一扭头避了开去,他的手追了过去。“放手!”她反射性地挥去一掌,手在半路被他截住。“你是不是也要打我一巴掌呢?”胤禵死死地抓住她手掌不放,“宛琬,你以为我放得开你吗?如果能放手,我早就放手了,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宛琬秀眉深深皱起,指尖掐进掌心。“可我已经是你四哥的人了!” 她轻轻却冰冷的声音落入胤禵耳中,令他一怔,如冰刀在他心上又扎上一下,但他脸色随即放霁,浮出吊儿郎当的怪异笑容,眼中那抹桀骜越加浓烈。“宛琬啊宛琬,你大概还是不明白我,情之所钟,世俗礼法不过皆如粪土!你原本可以不用告诉我的,宫里有的是法子让你瞒过去。你是存心的吧,那我再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一次,不论你是身有残缺还是其它什么,只要是你,我就都要!” 宛琬深深地望向他,眸底满是悲凉。“可是胤禵你要知道,这世上什么都能够勉强,惟独情之所钟,是不能强迫的。” “是,是,我知道——” 胤禵惨笑道:“情之所钟,就是将把尖刀给了钟情之人,剖心挖肺死活全由她。” “你若执意如此,那我只能将它刺向自己,你就横着将我抬进府去吧。”她冰冷而决断的说道,奋力摇着轮椅离去。 乾清宫 西暖阁 “这事以后无须再请旨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康熙语气平静而笃定,不经意间流露着对胤禛的信心。 康熙转身望着静站在他身后的胤禛,颀长身形,姿仪清贵,神情端凝,那双原本总过于冷绝的眼眸渐渐多了份内敛柔和,透着精光。 望着康熙倦怠的神色,胤禛略略蹙眉:“皇阿玛——” “朕观人先心术,次才学,人当以立品为主。”康熙忽地调转话题,无端道:“胤禛,众多阿哥中惟有十四与你一母同胞,他自小聪明伶俐,行事率直果敢。可他过于多情,若只是寻常百姓,有情自好,可若生于帝王之家,想成就一番大业,多情却是万万不可啊。” 这话听得胤禛心里一惊,谨慎地垂首默听。 康熙看着胤禛,他自幼鞠养于宫中,得他亲自抚育。 康熙忽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心口道:“这世上,永远没有无情的人,纵然是帝王也无一例外,可是,若要真正成为一代名君,他判断事情,做出决断,用的不能是他的心,而得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胤禛听得若有所思。 “他决不能让自己的情感来左右了理智的判断,他要懂得割舍。可惜朕这些年却越来越做不到了啊,朕大概真是老了......”康熙语中透着浓浓的惆怅失落,这些年,朝廷内外有许多事情,他在一开始就知道了,可他却总是忍着、拖着、压着,迟迟不决断,他常对外说兴一利即生一弊,天下事还是以不生事为贵,其实他心底比谁都清楚那样的危害。 他那话中的悲凉惊得胤禛砰地跪倒于地,惶然道:“是儿臣不孝......”[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话未说完,康熙已淡笑着挥手截住,“生、老、病、死,无人能免,”他上前伸手拉起胤禛,俩人双手相握,胤禛抬首看向皇上,那眼中没有了往日一个帝王的倨傲与冷漠。那一瞬间也仅仅只是位普天相同的慈父罢了,那一瞬间胤禛亦没有了一个臣子对帝王的惶恐,他涌上儿时无数次渴望却无法言表的孺慕之情。 “人人从来只见帝王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却不知帝王的寂寞至死方休,孤家寡人……他首要是能忍,有容人之忍,有对敌之残忍,更要有能克己之忍,忍常人不能忍之忍。”康熙言有深意道,“好了,到你皇额娘那去一下吧。” 胤禛恭身退下,往永和宫行去。一路暗自揣摩皇阿玛提及十四弟时那番话时的语气很是失落,他后来一番话又似对自己有所勉励般,只是胤禛猜不透皇阿玛如何无缘无故地说起这些来。 永和宫 素馨芬芳檀香袅袅,暖暖的阳光迤逦进屋内,洒落一地。胤禛沐浴在这骄阳下,却生出股冷意,不由伸手敛住衣袖,手指攥得清白修冷。 不知从何处传来‘喵喵’叫声,未及德妃娘娘颦眉,一旁的齐嬷嬷已恭身退了出去。她知道娘娘最讨厌猫了,她常说:猫长着一副笑脸,可目光中流露的是贪婪阴险,猫的牙齿犀利尖刻,却又有着一嘴迷惑人的诚善胡须。 要他体恤皇上的一片良苦用心,要他体谅胤禵的情难自控,胤禛强压下几欲逸出口的狂笑,面上却忍不住颤怵地掠过痛苦而怨恨的神情。德妃瞧着一震,如果不是她亲眼目睹,她简直不能相信这会是胤禛,那女人何德何能竟能让一向淡漠自处的胤禛如此失态?这以后他只怕是会更怨恨她了吧,他是她亲阿哥,可为何两人间总象隔阂着什么似的亲不起来。她知道他见着自己总带着丝紧张,冷淡和无可奈何,她亦知在他心中她是连佟佳氏那个死人都不如,他心中从来都是生恩不及养恩大,是,她都明白。胤禛自幼便由佟佳氏一手抚养,那时佟佳氏还膝下犹空,是胤禛过去数年后方诞下一女,可旋即而卒,故她视胤禛如同己出,殷勤呵护,疼爱有加,自己却没能陪在他身边,可这能怨怪她这个亲额娘吗?那是大清的规矩!嫔以下诞下皇子后不可付与生母抚育,可这个别扭的孩子从此就和她拧上了。佟佳氏薨逝的那年,胤禛他有十一岁了,性子却更是固扭的要命,莫名就会突然发作,有时甚至是歇斯底里了,常令她头痛不已,而那时胤禵才刚过周岁,他又怎能怪她厚此薄彼? 胤禛停下不说了,定定地看着他的皇额娘,她神态依旧那样高雅淡定,丝毫不为他所动,瞧着他的目光也是淡淡的,透着漠然,似从云端俯视着他般,带着悲悯和无奈。 胤禛陡然间明白了,心头仿被重重一击,堵得说不出话来。她一定是觉得自己又是为了要跟她做对,才硬要和胤禵抢女人吧,她是决不会更改心意的。他只觉双膝一软,整个人就这么跪了下去。 “可是皇额娘,如果,如果她已是孩儿的人了呢?” 如晴空霹雳,两人俱都无语。 半响,“如果她真这般不知自爱,淫乱皇室,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她的声音冰冷。 胤禛一惊,抬头望进德妃眼中,那双黑瞳比它主人的嗓音更冷更绝,他的心煞时寒透。再无话可说了,他这才真正明白了皇阿玛为何要对他说那些,要舍得,要能忍,忍常人不能忍之忍。皇阿玛调他离京,又让他回京后即刻进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们都是为了他好。他踉跄起身离去。 齐嬷嬷撩帘入内,“娘娘,我瞧四阿哥走时神色不对,要不让那闺女入宫,您再问问?”她试探着说。 “不用了。”德妃淡淡道,一将死之人还有何可问? “唉,也不知两位爷是怎么想的,怎么就都跟一瘸子耗上了呢?”齐嬷嬷不无惋惜道。 “你说从太祖皇至先皇这爱新觉罗总出情种的事怎么就落在了他哥俩身上?胤禵是年轻不懂事,可现在连胤禛也......唉”德妃叹气道,她寂寥而迷离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到那很遥远的地方去。年轻时她也曾那般天真单纯,可身处后宫多年却让她更多地学会了适者生存的道理。这森森宫墙内,她不如佟贵妃家势显赫,不如宜妃深谙狐媚之道讨得圣上欢心,不如襄嫔、静嫔那般年轻貌美,她仅有的不过是这两位阿哥罢了,她不能让这天下任何一个女人毁了她的阿。她没想到他俩人对她都势在必得,都不肯放手,只怕那女人最后不论跟谁都是祸害,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 人间四月芳菲尽,宫中桃花始盛开。那红艳艳的桃花火一般的烧入胤禛眼中,直烧到他心里。宫中何处有春?就算有,只怕也被高耸的城墙,阴森起伏的殿宇中肆意泛滥的争权夺利,鬼蜮伎俩,那些难以企齿的皇家秽事抹得干干净净。 胤禛一路浑浑噩噩,不知不觉走到了宫门前,难道真要摒弃了真情,以成全他生在帝王家的使命,可为何只要一想着便如诛心般难忍。两旁宫门戎装列队侍卫们的长矛齐齐折出的寒光陡然晃花了胤禛双眼,他猛惊醒过来,宛琬,宛琬她在府中该是如何的惶恐不安。 胤禛疾步出宫门,夺过等候在宫外随从侍卫的马,一跃而上。被他丢在原地的侍卫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挠挠头皮道:“爷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着急?”等他再抬首望去,胤禛已策马消失于尘埃中。 京城长街,雍亲王府外马蹄声歇,胤禛滚鞍下马,扔下长鞭,疾奔入内。 宛琬从半夏手中香盒取了块曼陀罗香正欲闻味,门帘忽被猛力甩起,胤禛立那,身后落霞铺洒而来,将他整个人映得赫赫生辉。只不过才两日不见,已恍如隔世,晚风轻送,扑面而来俱是他的气息,最是霸道也最温柔,强烈得灼痛着她心房,她却在那浓烈痛楚中忍不住微笑起来:“胤禛。” 胤禛不耐地挥退房中一应人等,屈膝将宛琬搂进怀中,入手只觉那般骨瘦肌凉。 宛琬只唤了胤禛一声就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抵下头去,埋进胤禛的肩窝里,似乎唯有如此,感觉到他颈上的脉动,任他温和清雅的气息将她团团包围,她才能真的无所谓惧。 她手里的香直直坠落,跌碎一地,溅起一丝丝的香气来,迷离幽微,闻在胤禛鼻端,是生死轮回里飘溢出的曼陀罗的气息。他百感交集,无法言语,前尘往事汹涌而至。她敏感、多情、天真,好象不论外界如何复杂,她却一直都能澄澈得宛如一汪清泓,有时甚至直率天真得叫人扼腕叹息。她虽然尖牙嘴厉,其实她内心最孤独、不安,所以她拼命的想抓住她最渴望的,那样用力地爱着她的亲人、朋友、知己。他们全都弃若敝履的东西,她一人在那用心珍惜,着意呵护。那一日,她奋力一推,任箭呼啸穿过,那时他与她根本还从未开始,她便如此勇决,如此不计后果,傻气得令人落泪,他心中已有悔意深深掠过。自懂事来,他一直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自己不二的选择,从无他想。那一刻,他问自己他是不是错了,他一直以为理所应当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人生唯一的追求?于是,他执意要守住她行将枯萎的生命,定要她那颗僵裂破灭了的心,渐渐融化复苏。他知道,复苏了的会是两颗心,她是上苍赐于他的奇迹,是他古井无波生涯中的惊喜。但在他们眼中,他与她的爱只如尘埃般渺小,挥手可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它已在不知不觉中点点滴滴,千丝万缕的将他萦绕成茧。她爱他只简单的因为是他,舍弃了这样的她,他的心会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纵然坐拥天下,生又何欢?那就这样吧,就让他情令智昏一回,放下一切,与她浪迹天涯,纵然会万劫不复可也甘心,原来有了她就算会声名俱丧也不是那样不堪,胤禛转念至此心中竟有如释重负的欢喜,嘴角轻勾,是自嘲,是认命,是身不由已,是明知不该,却无怨无悔一意孤行。 宛琬终于抬起头来盯着胤禛,不知不觉,鼻子一酸,竟忍不住要掉下泪。他的怀抱总那样温暖,可以让她恣意汲取无穷的力量,就象她儿时无数次渴望幻想过的父亲怀抱一样。“胤禛,我想去院里坐坐。” 胤禛轻轻颔首,起身抱她出屋,随意在台阶上坐下。两人抬头见一弯明月高悬,清辉普洒人间,无有私照。 “胤禛,我从小便特别爱看天上的星星,常常站在窗前或是坐在大树下,一眼不眨地一看就是几个时辰,看着它一闪一闪的,我好象能听见它们在对我说话般。胤禛,是不是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人一生的苦难与快乐都是冥冥中早就安排好了的?它来时,你无须诧异,亦不能抵抗。纵然那是地狱,也该笑着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悻然跳入?” “傻瓜,傻瓜——” 胤禛一遍遍地唤她,心痛而怜惜。“你如何就这般笨,总是不安心交与我?” “好,这回就安心听胤禛的。”宛琬柔顺应道,“胤禛,我问你个问题,必须要回答哦。” “好。”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有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要离开森林,但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呢?”宛琬虽已猜到他的答案,却最终拗不过心底的那丝渴望、挣扎。 “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胤禛有些疑惑地看着宛琬,可她的问题一向是千奇百怪的,他想了想答道:“牛。” “为什么呢?”她眼中闪过丝颤抖,他却无法看见。 “牛可以自耕自足,它最有用啊,那你呢?”胤禛脱口道。 “羊。”宛琬答得毫不犹豫。 胤禛笑了,是啊,宛琬就象羊那样善良,又带点任性。 其实这一整日,宛琬已想得很通彻。那次他们一同登顶,放眼望去群山绵延跌宕,千里风光皆于脚下。他望向大好河山眼中燃烧着的雄心与渴望,宛琬看得分明。她知道违抗圣旨意味着什么,稍有不慎,都会将他卷入万丈深渊。她怕他已与自己一般沉溺情中难以自拔,但爱可以是她的全部,却不是他的。她不会嫁给胤禵,可也不要胤禛孤注一掷地为她牺牲,冲动地选择放弃所有,一旦踏出便再难回头,她不要他有生之日都生活在怅憾中。既然他们之间命中注定,是这样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前景,那么她宁肯狠狠断了一切,宁可他误解是她懦弱的逃跑。可是现在,就让她再多待几日,就让她再奢侈的幸福一下。 “胤禛,真的什么都难不倒你吗?” 宛琬定是担心抗婚会伤害到他吧,胤禛知道她定不会让他那样去做。她会为了成全他而嫁过去,可她却忘了一个背信弃诺的人又怎可以取信于天下?他想等到他准备妥当带她走时,她就会明白什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现在,还是先让她安心的好。“宛琬,你要相信我会让皇上回心转意的。” 她知道他误会了,其实那个对她已不再重要了,她又如从前那般顽皮的笑道:“胤禛,我是想说是不是无论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呢?哪怕很难?” “是,你想要什么呢?”胤禛见她一如从前,不禁露出欣慰神情,温言道。 “我想要天上的星星。”宛琬手指朝天上指了指,狡黠的眨眨眼眸。 若是从前,胤禛定要打她屁股了,他凝视着她亮晶晶的双眸,深深为之眩惑。他想了下,抱她入屋,让她坐于墙边书案上。片刻功夫,他复入室来,吹熄了所有的灯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胤禛点了根小小蜡烛。墙上亮起了颗星星,原来他在一块薄木片上刻了颗星星,烛光对准着它投于墙上,宛如星星坠落,宛琬的手指不由随着星星的晃悠而移动。 “要不要我把月亮也给你摘下来?”胤禛附在她耳畔戏谑道,他暖暖的呼吸吹得她痒痒的,她眼眶有些润湿。哦,这是她深爱的男人,是值得她骄傲的男人,她何其有幸,在她最好的年华,遇见了她最爱也最爱她的人。 爱可以是长相厮守的白头偕老,也可以是分隔两地的永恒相思,爱是成全是放手,宛琬告诉自己。 备注:心理测验: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马=自由;牛=事业;羊=爱情;老虎=自尊;孔雀=金钱) 正文 第二十九章 风和日丽,花香鸟语,整个壮暮居都显得恬静安逸。 难得今日不用埋首于文卷政务中,戴铎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躺在屋中竹榻上小憩,门帘忽被撩起,闯入一人,惊了他一番好梦,抬眼望去,原是四爷的亲随侍卫温同青。 戴铎略有不快地从榻上坐起身来,眯眼看着跑得满额微汗,气喘不停的温同青,伸手掩住呵欠道:“怎么了?用得着跑得这么急吗?咦,这时候你怎么不在爷那当差?” 戴铎边说边示意近旁随侍的下人们去取来浸湿的毛巾,挤了条递给温同青道:“先擦了汗再说吧。” 温同青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把脸,赶紧挥退了他房中下人,又跑至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人都走开了,才转身凑近戴铎身旁,着急地开口道:“出大事了!你还睡得着,我真是服了你。” 戴铎乍一听这话,有些吃惊地瞪大眼,他看着温同青非同一般认真焦虑的眼神,狐疑道:“最近府里忙的不就是宛格格的婚事,是,她被皇上配与十四阿哥了,爷心里定会不痛快,可圣旨难违,男人嘛时间久了不就那么回事。” “哎呀,那你就在这等死吧!”温同青恨得猛一跺脚,对他耳语起来。 “什么?不可能!”戴铎惊得从竹榻上猛站起来,一把拉住温同青急问:“你有没有搞错?爷怎么可能办这样糊涂的事?” 戴铎他怎能相信一向清冷自律的四爷竟会为了个女人舍弃一切?想他这壮暮居还是当年爷给取的名,源自曹操诗句‘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那年他办错了差,有些灰心,想就此退隐,爷不许,特为他居所改了名,激励他要有股锲而不舍的进取精神,可如今竟是爷要退隐了? “万万错不了,我也是不能信呢。爷让府里如常准备婚事,只让傅鼐与我秘密准备出走之事。”温同青头顶直冒冷汗,他七岁入选随爷,快二十年了,忠心耿耿,爷吩咐的事从来不打半点折扣,无不办得妥妥当当,可这回事情太过重大,简直不是爷的行事风格。爷定是被那个女人给迷糊涂了,他不能眼睁睁地让爷毁了自个。爷让他和傅鼐下了死誓,可他那笨脑袋瓜子实是想不出法子来,万般无奈只得违誓求助于戴铎,日后爷若恨他,他就拿命相抵吧。 戴铎撩起竹榻上外袍披上,拖着温同青就往外跑:“走,咱们一块去见爷。” “你如今怎么比我还糊涂,没用的了,爷那是听劝的人吗?” 温同青反手拉住戴铎,阻住他步伐。“再说爷现在也不在府里,他一早吩咐过我后,只带了傅鼐一人出去了。” 俩人一时沉默,熟悉四爷的人都明白,他从来就是个油盐不浸的脾气,天底下除了他那位身居九重宫阙中的皇阿玛外,鲜少有人能劝动他改变自己的想法,除了宛格格是个例外,可眼下偏巧就是为她出的事。 “我瞧那宛格格倒也是个识大体的人,应该不会跟爷一样昏了头吧。” “只怕去找她也没用,”温同青无奈的摇摇头,“爷就是怕她阻挠,连她也一块瞒着的,就算你我去和她说明,爷也不会改变心意。” “是啊,只怕到时白白牺牲了你。”戴铎冷静了下来。 温同青溢出丝苦笑,“我既然选择将这事告诉你也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不能让爷一时糊涂真做了,成了千古恨,那才叫白白牺牲。” 戴铎缓缓举步,沉默片刻,方才道:“这事太过要紧,万不能再泄露出去,可只怕你我二人也难以成事。如今这府里就只有一人可相助,我们分开行事,你先只管去办爷吩咐的事,不能让他起了疑心,不然咱们什么消息都不清楚,那可就真完了,我一人去找福晋。” “去找福晋做什么?”温同青很是不解的追问道。 “哼,这府里厉害的就是这位福晋了。”戴铎不待温同青明白过来,当先出了屋门。 四月的天已绿草如茵,桃花盛开,她却依然觉得冷,福晋伫立在菏塘边久久不动,四周那般寂静,只有她偶尔的咳嗽声打破这沉寂。今日他一早就匆匆的出府了,例行公事般到她屋里转了下,没与她多说一句,没多看她一眼,不曾发现她反常的天明之后还躺在床榻上,更忘了昨日晚膳时她还猛地咳嗽过。如常的漠视,仿佛她只是屋子里的一件摆设。 福晋微微一笑,是真的不在乎吗?她扪心自问,只怕在乎也枉然吧。可惜这世上谁也不能随心所欲的活着,如果可以,她立时便要将府里的女人们统统赶了出去。可她自小所受的礼教不容她言行举止踏错半步。她不能为他传宗接代,他纳妾生子,她欢喜接纳。她知道,宛琬是一直欣赏八福晋宁被人指责妒妇险恶也不许八阿哥再纳妾室的所言所为。可她却不以为然,八福晋如真爱八阿哥,又怎会不知他最想要的是什么,那又怎能让他因无子而授人以柄?她若真爱他,又怎能让天下人皆耻笑他素受制于妻? 福晋深吸了口气,总觉得心里堵得发慌,似乎一切都不象表面那样的尘埃落定,却又不知究竟是哪里不对了。对宛琬,胤禛最终还是放手了。那日他和她说了许多关于宛琬的事,她到这时才知宛琬竟也不能受妊了,可是多年的夫妻相处还是能让她捕捉到他话语中的一丝歉意,他为什么要对她抱歉?这决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他。 福晋忽被匆匆的脚步声惊醒,抬眼望去,戴铎已近身前。他还算镇定的脸色难掩慌张,他会跑来找她,是出大事了吧?福晋正欲启步,又停了下来,还是这没遮没拦的地方好。她眉色稍动,安嬷嬷已心领神会的退去甬路径口,候守一旁。 福晋听完戴铎的一番言语忍不住抬首,身子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将目光转向戴铎,落在他身上,仿佛那里伫立的是胤禛般。她手指头拧着绣花的前襟,用力的似能拧出水般。她缓缓转身垂下了头,不愿再去面对任何人的目光。 怪不得他有歉意,原来他竟想抛下所有的一切走了?他们的爱就那样伟大吗?伟大到以爱为借口就可以肆意地伤害别人了吗?伟大到需要牺牲了所有人的幸福来成全吗?他如何还能象个孩子般的天真任性,这世上又有谁是只为他自己独自活着的?他难道不知还有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吗?他早已是人子、人夫、人父,他有什么权利抛下他们一走了之。他到底有没有替留下来还要继续活下去的王府上下几百口人想过?替这府里没有任何选择权利的女人们想过?替他唯一的阿哥弘时将会一辈子生活在别人的耻笑之中想过?他又有没有想过他还有两位待产的妾室?他怎么就能无所顾忌的作出这般轻率的决定! 是的,她永远不能理解他们所谓的爱,也永远不会原谅他这样自私的抛弃,如果可以,她真想成全了他,她倒要看看舍弃伤害了所有人的他们究竟能幸福快活多久!她恨他的不负责任,恨他的无所畏惧,恨他自以为是的激情狂热。他要毁了他自己,可她不能让所有的人为了他那可笑的爱而一同陪葬! 福晋深深地吸了口气,纠起的眉眼凝望那泛着诡谲波光的流水,缓缓道:“成大事者,必然舍小,爷是一时糊涂了,可为妻为奴的总不能让他再错下去。” 戴铎侧立一旁,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就近的看她,心中暗叹,真是个美人,皎好的面容,清雅端美,晶莹剔透的明眸似两潭秋水,澄澈深邃,仿佛无论抛进什么都寂静无声。她猛一眼让人觉得妩媚柔顺,细品才知道似弱柳扶风又韧而不折。 两人对看一眼,都在对方眼中发现因相同野心而闪耀的光芒。 戴铎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又至掌灯时分。 宛琬不知在看什么十分入神,娇艳的红唇微嘟,勾出令人心动的优美弧度,可胤禛这辈子所听过最令他难堪的话也正是从这张红唇中吐出。 那日她不知怎么就感应到什么似的不高兴,他有些犹豫转身正想要安抚她两句。 她忽就幽幽地讥嘲道:“是又想要去播种了吧?去吧去吧。”话语中满是失落。 胤禛万料不到她会突然喷出句全然不顾他颜面的话来。他生来荣宠不尽,纵然是皇阿玛也不曾给过他这样的难堪,朝廷内外,王府上下,除了巴结奉承就是畏惧惶恐,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尴尬? 他知道那始终是她的心结,胤禛微闭双眸,皇额娘既已瞧出端倪,迟早皇阿玛也会知晓,依胤禵的性子,只怕是两败俱伤,皇阿玛定不会放过宛琬。可只要他还是雍亲王就算这时让宛琬诈死,他们定然起疑,日夜追查,恐也瞒不长久,不如索性破釜沉舟,生便同生,死便同死。违抗君命乃不忠,不顾兄弟之情乃不义,违父之愿是为不孝,抛妻弃子是为不仁,可要他弃了宛琬却万万不能,便让他就做那不忠不义不孝不仁之人罢了。他知道,就算决心要走,他们的劫难,也远远未能过去,他和她,还有着更大的难关要闯,可天地之广,总有地方容得下一个平凡的男人和他平凡的妻吧。 宛琬见他心事重重,面容悒郁,只苦于不能开口劝慰,放下手中书卷,强作欢颜,故叹气道:“这世上若真有‘情盅’便好了,我定要去寻了来,下在你身上,让你时时刻刻也离不了我,省得你老心不在焉的。” 胤禛让她一惊,回过神来,揽住她纤细的腰,诧异道:“啊?你还没有找到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在我身上种下了。”他低头凝望她,见她噗哧一笑,眼中深情无限。 宛琬只怕此番离去,再难相见,满腹积郁,又恐他看穿心事,伏在他怀里,背心微微起伏。胤禛轻抚她秀发,心中一片平静温暖,他何其有幸遇到了她,她值得他全心全意地对待,心底不由平添了几分柔情,唇边露出丝微笑,从此便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也岂不快意? 宛琬趴在他的胸口,“胤禛,你现在是不是很喜欢我,离不开我了?”她轻得象是自喃般。 久久,胤禛轻轻道,“傻瓜,在很早以前,我就已经离不了你了,又何止是现在?” “很早?是因为那支箭吗?”不知是不是因为躺在他温暖的怀中,宛琬觉得昏昏欲睡。 “不,比那还要早——”胤禛淡淡笑着,陷入了往昔美好的回忆中,“早在你无赖的对我哭哭笑笑时,问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时,替别人挨了打委屈又倔强时,伶牙俐齿得总是有理时……那时,我就觉得,如果能陪着你一辈子的话,一定会很快活。琬,我们就这样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你说好不好——”久久没有回音,胤禛低头瞧去,她睡着了,都没有听见。那也无妨,以后,他们会有许多个无人打扰的夜晚,他会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说与她听。胤禛贪看着宛琬静静的睡颜,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鬓,心头的满足似乎无穷无尽地在蔓延着。 翌日,侧厅内裁缝日夜赶工,一室的花裙绣袄重重堆叠,异宝奇珍随处搁置,满屋珠围翠绕,将这寝室映得金碧辉煌。宛琬抚过凤冠霞帔,珍珠滴宝嵌金丝,倒是富贵气派只是触着有些扎手,她倒忘了这可是皇上特许只有嫡福晋才能穿的命妇冠服。 终于选定婚期,皇上亲自下令,成婚规格参照纳娶嫡福晋仪式,纳采礼、问名礼、纳吉礼、放定礼、纳币礼、请期礼、亲迎礼、合卺礼、庆贺礼、赐宴礼,十大礼仪缺一不可。 消息传出,雍亲王府中的女人们是个个真心欢喜。一连数日,雍亲王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送礼之人络绎不绝,皆由福晋亲手料理,赏银从重不从轻,其风光隆重简直更胜当年王爷纳福晋那会。 隐隐乐声传来,宛琬摇椅至窗前侧耳聆听,她腿坏了倒也好,省得再练穿那‘花盆底’鞋了。只可惜因这腿须半夏同她一起走,虽半夏说自己的命都是她救下的,可总是要拖累她了。 耿碧瑶扶着她屋里丫鬟玉竹撩帘入内,才一进门便对宛琬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地关照她成婚时该提点的地方。见宛琬淡淡的,也不起劲,她倒也不以为然,依旧热情不减,瞧着满室耀眼生花的绫罗绸缎,乐得合不拢嘴,不住口道:“这可都是皇上的恩宠呀,虽说照十四爷这般宠你,那边府里什么没有呀,可你姑姑说了,这嫁妆轿子毕竟是从咱雍亲王府抬出去的,可万万不能太寒酸了,叫人看着笑话,一切可都是拣最最顶尖的置办呢。” 玉竹拾起挂着的罗裙啧啧叹道:“这朱红云缎颜色可真叫好看,这种正红最是难染,着色稍有不慎,可就偏紫了。看这镂空印花定是夹缬的,所上之色就算日晒水洗也不会脱减半分。还有这寝衣的丝可是黎族进贡来的,最矜贵不过了,从养蚕、缫丝、扎花到靛染、漂洗、去浮,没个一年时间可成不了一匹纱,穿着冬暖夏凉,用来做寝衣最是惬意不过了。” 听凭她主仆二人如何一唱一和的赞美,宛琬只是置若罔闻,淡然处之。好不容易等这两雀儿走了后,年佩兰倒又进来了,她递过一锦盒于宛琬,让她打开瞧瞧可喜欢。 宛琬无奈只得打开一看,里面是块无暇白璧,最奇的是上面生成一对红绿鸳鸯,红似朱丹绿似翠,怕是外邦珍宝,宛琬欲退还与她。 年佩兰忽就收起笑容,正色道:“宛琬,你莫要推辞,从前我不知道你的事,言语中多有苛词。现福晋都告诉了我,你原也是和我一样有苦处的,唉,不提那些了,从前的事你若不介意了,便只管收下。” 宛琬一怔,觉得她这话里象是另有玄机,便做出欢喜样收下锦盒,小心套问。 几番言语后,年佩兰道:“可你也算是有福之人,十四爷他多疼你,必是不会介意的。” “可男人过了新鲜哪有不介意的?”宛琬愁结道。 年佩兰愣了愣,旋即点点头,“这倒也是,你瞧,我嫁进这府里几年了,竟是一子半女也没生下来,王爷嘴里虽没说什么,心里难保不怪我。你年纪轻轻竟不能再受妊,日子久了,只怕——” 宛琬听得有些呆了,也不知再和她东拉西扯了些什么。待年佩兰走了出去,半夏进来见她脸色煞白,忙近前轻轻道:“格格,怎么了?身子是不是又有些不舒服?” 宛琬随口吩咐:“我要去爷那。” 半夏听了,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推着她到四爷书斋这边来。 两人到了东院,半夏掀起外间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只有李青听见帘子响,从小阁间出来一看,见是宛琬,忙说道:“正好福晋在爷屋里,我这就去传。” 宛琬伸手拦住,“不用了,我自个进去吧。” 李青想是宛琬,便也没再跟进。 福晋将十四阿哥的放定礼单和她拟定的嫁妆单子递于胤禛过目。 胤禛瞥了眼,不甚在意,“十四弟那什么没有,要你这样热心帮她准备,再说也未必都用得上。” 福晋难得反驳道:“他有是他的事,总不能亏待了宛琬。” “爷,我看宛琬心里总闷闷不乐的,要不要再进宫去求求德妃娘娘?”福晋试探着说。 胤禛一怔,淡淡道:“不用了,再多说只怕适得其反。” “可爷,宛琬她已不能受妊了,现又瞒着她,还让她留着念想——她也太苦了,爷,咱们是不是对她太过无情了?” 胤禛皱了皱眉,沉沉道:“我何尝愿意无情?她因我而不能受妊,我知她心意,也有心迎娶。只是世事不尽如人意,如今也只能务求施得其当罢了,她就算再难过,等日子久了也就好了。” 宛琬听了这席话,如万箭攒心,酸麻苦辣滋味,齐涌心头,浑不知身在何处,慌忙无声摇椅退出。 李青见她很快出来,有些诧异。宛琬勉笑道:“我才想起来,今日药都没吃,只怕等下爷问了又该挨骂。我先回了等下再来,你别和爷说我来过了。” 宛琬停在湖边,岸边那样艳丽的春色投于湖中都被镀上了层淡淡的灰意。 她想了很久很久,就算走,就算一辈子再不能相见,她也总想知道,难道他只是因为她为他挡了那一箭,无法再生育了,他才会那般对她,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涸辙之鱼的临死挣扎。 宛琬才一入院,便见胤禛急得满院乱转,屋里屋外来回踱步。 待得丫鬟、婆子们推她入屋,两人一时竟又无语。 半响,胤禛自背后环住她,道:“你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她垂着睫毛,贝齿咬得下唇发白,停一停,勉笑道:“我还能走到哪去,屋里有些闷,去荷塘那透透气。”说着眼角渐渐濡湿了。 “你今日的药都没喝,我让她们重热了下,快喝了。” 宛琬难得痛快的一口喝干,舔了舔唇边残汁,唇际渗出了血腥味儿,反倒觉不着苦了,幽幽道:“胤禛,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胤禛接过药碗的手有些微颤。“你胡说什么呢?好好的整日瞎想?” 宛琬的身子轻轻抖了下,“那我为何整日要吃这么多药呢?”她又自言自语道:“哦,是补身子的药对吧,你以前说过,我又忘了。胤禛,十四他把放定礼单给送来了,彩礼很重呢,怕是要把他那府都给掏空了。” 她以为他总该反驳,结果仍是没有声音。她实在是问不下去了,她总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给他。其实她早就清楚,他们俩便象那一同溺水的人,每一分用力的纠扯只会让他们陷得更深一分,终有一天他们会共同灭顶,溺死其中,不如放手,各自生活。 可他为何要这般残忍,就连一点念想也舍不得留给她,这样也好,她便再无牵挂了,可心口却还是攒心般痛,宛琬一时间万念俱灰,她在他心里到底算是什么,他如何到这时还不肯跟她说一句真心话,种种念头在她心头颠来倒去,总是心灰。 “宛琬,你不要想得太多了,你只要相信我便好,”胤禛伸手为她拢上发丝,涩涩道:“我还要出去一趟,你好好待着等我。” 他又有些犹豫,沙哑着开口,“相信我,以后就会好了。” 下垂的眼睑完全遮掩了他眼中的情愫。 他转身走了,表情是那样的疲倦,宛琬痴痴地望着他颀长的背影,稳健的步伐,步步走出她的视线。 他让她相信他,是,她该信他,再深的痛等时间久了就会好了,她相信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却惟独没有相信书中那个盖棺定论的他。 宛琬喃喃道:“你不累吗?每天要伪装自己,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违背心意的事,你这样不累吗?” 她伸手扯过红色嫁衣,静静地抚着流光溢彩的霞帔,忽拿起剪子,“哧”地一声,一剪为二,如翩翩彩蝶,轻轻飘落。 宛琬俯身拾起破碎的嫁衣仔细叠好。 胤禛,胤禛,可那是胤禛,是她在心底辗转低喃过无数次的名字,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深爱着的男人,她怎能甘心?! 宛琬奋力摇着轮椅追了出去,“胤禛,胤禛,”她拼命摇着轮轴,呼唤着他,明明他就在前方一地春光里。 他的背影怔了怔,却越走越快,沿着长廊转弯不见了。 宛琬茫然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徒然停下,他是不要她了,她心中潜藏的那一丁点希望的火星也被浇灭了,从此后他的脚步再不会为她停驻,再没有一双坚实的手臂会将她环起,再没有一具宽阔的胸膛能让她依靠,再没有那温暖的气息会环绕着她。 起风了,扬起了漫天的柳絮飞舞得仿若席天大雪,空旷的园子里透着股凄凉仿渗进了骨子里,让宛琬打了好几个冷颤。她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觉得真是荒谬透顶,她飞快地转着轮椅,只觉身轻如絮,被风吹起,飘飘荡荡,好不快活。 远远地胤禛伫立在拐角处看得满心怆恻,他不知宛琬心里是怎样的煎熬,几忍不住就要奔上前去说了出来,见已有丫鬟寻了过来。 “宛琬——”胤禛轻轻低喃,只要再过两日就好了,他狠狠心走了开去,再没有回头。 一双手拉住了宛琬的轮椅,停了下来,绣帕捂上了她的鼻唇,宛琬的身子慢慢耷拉了下来。 庭院中徒留下空无一人的轮椅,只有阵阵风呜咽着那不为人知的答案。 正文 第三十章 宛琬被人推着转过那排销金嵌玉的玲珑雕屏,入目满室的富丽堂皇,窗半开着,绯紫轻纱窗帷重重涌动。一紫袍玉带男子懒懒靠偎在锦垫上,见她们进来,榻上男子撑起身来,狭长秀雅的凤目扫向宛琬,他挥一挥手,宛琬身后之人静静退守去门外。 他的面容冷峻、倨傲,眉字间略带微愁,上好的浅紫宫缎,衣襟上的五爪金龙绣极为醒目。宛琬瞧着他衣襟刺绣图案心底一惊,原来竟是太子。 太子一直很好奇能让他那素来淡泊的四弟动容的女子该是何等国色天香。她静静的坐那,微抬下颔,窗棂外的光微微洒在她青莲裙衫上。那是种极淡的青莲色,淡的就如她脸上的忧郁,雾般迷离,隐约的细碎花纹,轻盈的质地,也如同她人一般,似乎触手一摸,便能化于他掌中。 “美人果然就是美人,就算成了瘸子,也别有一番韵味啊。”太子微眯着眼,漫不经心的笑道。 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倒勾起了太子几分兴致,踱步上前,“怎么残得这么厉害,竟还是个哑巴?”他伸手掐住宛琬的下颌,不容她挣脱,森冷道:“我并不想杀人,尤其见不得美人的血,可谁让你偏偏是老四喜欢的人。” 他有着一双阴冷的眼睛,让人不由得打寒战,那里面一闪而过的诡光更让宛琬对这双眼睛深恶痛绝。她依旧抿唇不语。 太子看出了她眼中的厌恶,眸中反倒兴起了亮光,残忍的兴味如同野狮狩猎时的模样。 “原来我那四弟就好你这样?他现在发现你不见了,一定急得团团转吧。等我让他得了你消息后,再让你在他眼前‘砰’的一下彻底毁灭了,你说那是什么滋味?哈哈哈......”太子满足的大笑起来,他终于看见她刷白了脸僵在那。 太子又懒懒地靠倒在锦垫上,捏起枚炕桌上的棋子。“过来下棋,说不定还能等到他来救你,要是不会的话,你就现在死。” 他的眼眸中射出冷冽光芒,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 “我会。”宛琬答道。 果然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啊,太子微微一笑,想起了她的腿,还真是麻烦,他击掌示意人入内。 “可我话还没说完,你每输掉一盘棋,就得献出身上的一件东西,比如说挖掉双眼睛,砍掉你的鼻子,或者索性是这双废了的腿——”他慢吞吞地说着,“至于脱衣服什么的可不能算。”他邪恶的笑笑。 宛琬忍不住倒抽口冷气,如此俊朗的面孔下竟是这般的狠毒冷酷。 “那如果你输了呢?”宛琬强忍住厌恶及惧怕道。 “什么也不用,你不要跟我讨价还价,不下的话现在就让他来收尸吧。”太子紧盯着她,像猫耍着耗子般地逗弄着她。“你现在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道理,公平可讲?” “不,我仍然相信这世上有公平有道义有真情有你所鄙夷的一切。”宛琬淡淡道。“你不相信,只是因为你自己首先抛弃了它们。” 天已黄昏,夕晖斜射,淡淡的金光映着宛琬苍白的脸色,现出晕晕的暖色,衬得她的容颜愈发清丽娇柔。 太子俊美的脸上露出抹怪异笑容,他诧异自己居然没有雷霆震怒,还耐着性子听她说完了这些,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沉默许久,忽问道:“想喝点什么茶?” 宛琬怔了怔,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花样。 见到她有些忐忑不安,太子的心情更好了些,“四弟不是很擅于茶道,难道他的女人没有特别的讲究吗?” 太子俯过身凑近了她,“他把你让给了十四,伤心了吧,不过,也不能怪他——” 太子啧啧叹道:“你不如跟我吧,如果是我和十四争,那皇上一定是指给我的。” “这天地之间,我只在一人之下,你跟了我岂不更痛快。”太子调笑道。 “只可惜你终究还是在这一人之下。”宛琬见他轻狂调笑,忍不住一下戳住了他的痛处。 太子神色徒变,皇阿玛早就老了,他那原本睿智明亮的眼眸已蒙了层浑浊,眼角眉间的皱纹看上去是那般的深刻而苍老--只怕除了他那身黄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罢了。 “哼,可这位子却是你那胤禛朝思夜想都想要的。”太子唇边的那抹邪笑更深了,令宛琬生出森森寒意,“你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要把你给绑了来吗?”他猛然起身推开了所有的窗棂。风一涌而入,吹得他袍角飞扬。天边霞辉已散,却现出一股凄婉的残艳来。 蓦然,太子转过身来,凝视着宛琬,不知为何,心底涌上股悲伤彻骨的痛。 其实,她何曾能够懂他?这天下又有谁会知道他这个时刻生活在皇阿玛阴影里,时刻担忧会失去一切的太子心中的恐惧? 太子的眼神慢慢地凝滞了,“我知道,私底下只怕是人人都说我荒唐暴戾,可是有谁会来问问我为什么会这样?你说世间还有真情,那它决不可能会在帝王家中。在这里,父不父,母不母,更没有什么兄弟之情可讲。你有没有尝过独在高处不胜寒的滋味,是,我是太子,是那个离帝位最近的人,可我背后有多少双怨恨、嫉妒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是嫡长子,自古以来家国相通、亲贵合一的宗法制度,不就该由我来继承的吗?可我的皇额娘、诸兄弟们却都不这么想,他们当着皇阿玛的面都对我疼爱有加,恭恭敬敬,可背后个个孤立、疏远我,恨不得能将我生吞活剥,纷纷设了陷阱让我往里跳,迫不及待等我犯了错,好将罪状递到皇上面前去。” “可皇上待你总一片真情。”宛琬不置可否道。 太子眼中的冷光闪了几下,许久不说话,看着窗外天空中翻涌的风云,冷冷道:“那一年皇上第一次亲征噶尔丹,得了热证(备注:发烧)病倒在军前,我与三弟从京城赶去行在探望。那时我还只是个不懂医道的孩子,见皇上面色红润,自然以为他健康快愈了,心底深觉欣慰。可皇上根本就没询问过我一句,就认定我面上没有忧虑,反露欢喜,心中定是绝无爱君父之念,狂怒地将我和三弟轰回了京城。回来后我那般拼命学习武艺钻研兵法,并不是生性噬血好杀,只是想练得好本事可替父征战边疆,却让他更加见疑。从此我索性荒唐,他倒越加纵容弥补。四十七年,十八弟死时,我是面露欢喜了,可有谁会真心问我一句为什么?早在那年元旦祭祀‘堂子’时,皇上说他心中有种不祥之兆,恐有一事将要发生,听罢我一直惴惴不安。当年四月潜逃在外的伪太子朱三被抓获后,我如释重负以为皇上所言已验,不料他依然忧心忡忡地说尚恐未尽如此。那你说,当十八弟夭折了,我想皇上忧心的不祥之兆总算过去了,能以十八弟的一条命换取了天下太平,算不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是,我就是偏偏装不出那一副明明心底庆幸却还要脸上故做悲痛万分的样子!” 太子停了下来,凝望宛琬良久,突地袖袍扬起,抽出张纸朝宛琬劈头摔去,纸儿悠悠飘展宛如轻纱,缓缓地覆住了宛琬的脸。他手臂奋起,直指向她:“可这套八面玲珑的把戏我的四弟倒是很擅长。一雁孤鸣惊旅梦,千峰攒立动诗思。凤城诸弟应相忆,好对黄花泛酒卮。四弟的诗做得好啊!四十八年初,人人弃我而去,只他在皇上面前大力保奏我,我当他好心。他倒的确是比别人看的远,博得皇上夸他深知大义,还说就是要像他这样的心地和行事,才是能做大事的人。他两面三刀,哪头都不得罪,果然是能做大事的人——”他的声音冷如冰雪,顿了一下,看见宛琬呆呆的看着那张纸。 托合齐,齐世武,耿额等人的名字俱列其上,白纸黑字胤禛的笔迹,盖着他从不离身御赐的那枚印章,宛琬心惊的忆起名单上的人有些被钉尸壁死,有些被锉尸焚烧,其后太子也因此被废至死。 太子终于冷笑出声:“我那贤良的八弟让揆叙、阿灵阿出面买嘱了优童戏子,四处传唱宣蔑我的种种劣迹。而让我一直心存感激的四弟更好,索性整理了这份宴饮人员名单,让人另誊写了送上去,好彻底毁了我。”他看着宛琬那张震惊的脸,慢慢收起了笑意,眼中露出抹惋惜,可惜他不得不将她毁了,他喜欢那种将美好的东西一点点粉碎的感觉。 大开的窗棂在晚风幽幽的回旋中,再也挡不住那淡淡飘散而来的芙蕖花香,远处隐隐传来细细的虫鸣声给沉闷的室内带来丝生气,空气中浮动着她似有若无的清香。 太子斜睨着她,原来清冷之姿亦有动人之处,“或者你改变心意还来得及,我对女人总是心软的。”他眼睫低垂,魅惑般的说道。 宛琬漠然的神情彻底激怒了太子,他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腕骨。 宛琬惊怒地想要挣脱开他的手,无奈他已大步跨过床榻,拦腰抱住了她,邪笑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双臂如同难以挣脱的桎梏般钳制住她,不耐地撕扯着宛琬的衣衫,肆无忌惮地朝下探去。 宛琬拼命的推打着他,抓咬住他,她剧烈的挣扎更挑动了他狰狞的兽欲,太子喷薄着令人作呕的气息舔咬着她。她情急下,握拳朝他下体要害处猛然击去,痛得他大叫出声,反手一个耳光搧了过去,抬脚踢得她飞坠下地,尤不解气的在她心窝上狠踹几脚,铁青着脸,阴森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宛琬。 宛琬浑身散架般挫痛,抑制不住地颤抖,缓缓伸手,用力拭去嘴角的血迹及他的痕迹,“你不就是会用死来威胁我吗?那你就杀吧!你总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你的荒淫残暴统统都是被逼被害的,自以为自己傲视天下,风流倜傥,可你若不是太子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仗着权势,利用天生的力气来胁迫凌辱女人,象你这样的男人最最下流,猪狗不如!”一阵痛快唾骂过后,宛琬疲软在地,原先还心存的一份侥幸,现已只剩绝望。 太子冷冷长笑,鹰隼般的眼眸中杀气涌闪,面上肌肉抽动,切齿道:“你就在这逞口舌之快吧,等我将你从群山之巅摔下,叫你粉身碎骨再无完尸,让胤禛、胤禵一块块地拣着你的遍地残骸。你说到时他们兄弟俩是齐心合力帮你拼凑全尸呢还是各自抢着碎块互不相让,让你的尸首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聚首了呢?哈哈哈……”他越说越是恶毒,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宛琬闻言只是凄然一笑,听随尊便,再不与他言语。 正在此时,太子瞥见门边蝶衣恭身怯怯入内,“滚,给我滚出去,谁允许你进来的?” 他狂燥地怒喝道。 蝶衣瞬时煞白了脸颊,战战兢兢跪下回禀:“启禀殿下,宫中来人传话,皇上有传,毓庆宫已搪塞拖延了片刻,如再不回宫,恐怕拖不过去了。” 太子迟疑片刻,终是起身愤愤离去,临走不忘关照将宛琬关入地牢。 宛琬朝那偷觑向她的女子投去感激一笑,她随即扭转头去。 宛琬诧异的捕捉到她眼哞中一闪而过的怨恨,一愣旋即释疑,只怕因她扫了太子的兴,回头少不得拖累她又是一顿责罚吧。 宛琬前刻只觉活着真是种累赘,这般永无止尽地在漩涡中挣扎又有什么意思?可待太子一走,松了那口气,恐惧担忧又卷土重来。在太子眼中世人的性命皆如蝼蚁般渺小,行事向来暴戾无常的他刚刚那番言语只怕会成真,她的一颗心仿被重重铁链拴牢沉沉坠向了炼狱。 太子匆匆来至车马停靠处,却没见到驾车人的身影,浓眉顿挑怒喝道:“人呢!” 片刻功夫一青衣侍从已自不远处慌张赶了过来,喘气道:“殿下,我……我刚刚去小解了……” 太子眯长了鹰眸,怒不可遏的点点头,忽就抬起腿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举起一旁马鞭没头没脑的狠狠抽向他,“我竟然养了你们这群废物!统统给我去死!”直抽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太子累了,将鞭一扔,径自上了马车,其余等人慌忙上前,马车绝尘而去。 宛琬被人一路推来,四周花木想是无人照料,疯长得遮天蔽日,象是再明媚的阳光也无法照射入来,令她只觉遍体生寒。 “哐——”的一声,一道铁门骤然打开,浓浓的阴霉之气扑面袭来,宛琬被人推怂着跌入囚牢,头磕住了冰凉铁栏,眼前一片猩红,摸了摸额头,粘稠湿嗒,鲜血长流,定睛打量周围,昏暗的囚牢里,儿臂粗的铁栏泛着幽冷的光,呼吸之间尽是湿冷的血腥气味。随着吱呀声响,铁门徐徐关闭,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死般的沉寂,血沿着脸颊吧嗒吧嗒流在石地上,黑暗中宛琬蜷缩成一团,静想起这一日的点点滴滴恍如是个最可怕的梦靥,久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她整个人都如同浸埋在了冰雪中,而那最寒最冷的冰却是从心底蔓延滋长,她伸拳死死抵住嘴唇,泪水渗流满面。 翌日曙光熹微,京西古道上的爨底下村静谧如常。村中通往上山之路的青石板因人迹稀少,杂草窜长,黄白色的小野花掩在青草下依依绽开。 远远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踏碎了山村的寂静,片刻功夫阵阵喧嚣,群马已狂蹄而至。最前头的胤禛、胤禵翻身下马。 胤禛抬首望向群山顶峰,因是清晨,山腰以上皆为云雾弥绕,山峰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晨风掠过,飘来林叶清香。 俩人四目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奔向山路,一旁侍卫急道:“爷,昨日才下过雨,这山路必定滑得紧,要是一不小心摔着了,奴才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俩人都置若罔闻地只向山上疾步跑去,侍卫们虽心中担忧,却也不敢再出言相劝,只得紧随而上。但见这俩位爷一前一后互不言语,山路坑洼不平又或青苔滑脚时,俩人如有默契般互拉一把,后又速分开继续前行。 时近初夏,各色野花如云锦铺地,异香漫山,林深草茂处常有麝、鹿等穿行,雉鸡、翡翠鸟寻常低飞,布谷、啄木鸟声声入耳。这时俩人已渐渐上岭,越走越高,转过一个山坳,胤禛环顾四周,分明春意正浓,他心中却如一片寒冰,似有一个声音在耳际不住地呼唤着他。 胤禵忽立定下来,俩人听得前面隐隐约约传来呼喝之声,那声音忽远忽近,一霎间又寂静无声,半点也听不到甚么了。 两人觅路而去,忽听得前面高处有人纵声长笑,声音尖厉,有若枭鸣。 他二人停步抬头,只见对面悬崖上站着两灰衣男子仰天长哨。那悬崖下临深谷,上面山峰笔立,宛如利剑深入云雾之中,不见尽头。 那二人见已引得胤禛、胤禵二人注意,便向后招手,其后有人推着一物上来,凝神望去,那坐于椅上手脚被缚之人正是宛琬,衣襟当风,飘飘然如欲乘风而去。 一刹那,胤禛只觉心中猛有柄利剑刺入,一个趔趄,几欲跌下,手上青筋突兀,当下如飞奔去。胤禵紧随其后,疾奔狂走,额上青筋爆起,如颠如狂,一路在山巅大叫:“宛琬,宛琬!”四下里山谷鸣响,传回来“宛琬,宛琬!”的呼声,听得胤禛内心一分分的碎裂,恨不能插翅飞去。 那群灰衣人见胤禛、胤禵已快上崖,迅速下山离去,只留一人在原地。胤禛瞧见那人举止有异,大声喝止着狂奔而去,那人待他二人再近跟前,拖住宛琬纵身一跃,惊得胤禛二人魂飞魄丧。 朝阳初升,宛琬回首凄然一笑,掉入了万丈深渊。胤禛眼见着她身子冲散数十丈下的烟雾,直坠谷底,四周浓浓白雾瞬时弥合,将她遮盖得无影无踪,几声惊呼从地底传上,好一阵不绝。俩人俱都看得清楚、听得明白,胤禛犹如身入冰窟,全身发颤,已说不出话来。胤禵声声凄厉惨叫只震得山谷皆鸣,东西南北,四周山峰都一一凄厉回应,久久四周又如常空山寂寂,只余山谷中,那条清澈的溪流不知人间悲苦的欢快奔腾。 雍亲王府,东风阁,诵经堂。 一只鸽子,扑棱棱地飞来,落在了诵经堂前的佛像上。 福晋走近鸽子,鸽子扑扑拍着翅膀,它有双天真无辜得近乎懵懂的眼眸。夕阳从树叶中洒下来,照在她略显冰冷的眉眼上,她紧抿着唇,缓缓地从鸽身取出竹管里的纸条后,带着几分怜惜眷念亲手将鸽子放飞回空中。抬首凝视着它渐飞渐远,飞向那远方,那仍旧被人操纵限定的地方。 福晋收回视线,打开纸条,一共只有一个字“成”。她将纸条揉成极小的一团,扔进湖里,泛起了微微涟漪,不一会功夫便渐渐下沉失去了踪影。 京城雍亲王府外,夜色清冷,一弯残月悬挂天际,冷冷地看着这世间的恩怨情仇。 马蹄声歇,俊雅修长的白衣男子滚鞍下马,身子不稳地晃了下。胤禛推开侍卫的搀扶,颤手扶住府墙,他巨烈的喘息声象是无论隔着多远都听得清楚。他害了她,他最终还是害了她,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身在帝家,不该动情,不能有弱点授人以手,可他还是贪心了。如能重来,如真能重来,他只要她能活着!哇!他忽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刹时,白袍上一片嫣红,失去了宛琬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眷恋?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番外霓儿篇 诺大寝室内弥漫着淡淡的百合香与醇酒的甜味,霓儿依坐在榻沿,贪婪的瞧着胤禵。绯红的脸色,双目微闭,浓密的睫毛堆在一处,呼出的鼻息中有股淡淡的石榴之味,两道浓眉柔和地舒展着,他从容恬静的睡着了,他的心总算是安定下来了吧,那般甜的石榴酒竟然也能让他醉成这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重得似乎要坠下地般,霓儿更觉得心头如压上大石一样,沉甸甸地不得轻松。 那个高贵的女人,哦,是他的四嫂又来找他了,她端茶进去时,瞥见胤禵目光游离。她有些讨厌他的四嫂,每次都让他这般忧愁。霓儿微微颦眉转身欲走,却听见她出言让她留下,随即轻轻柔柔的说了许多许多,原来有人要害胤禵深爱的那个女人,而他的四嫂有个很完美的计策,可以让他永远的拥有他深爱的女人,可他们缺少一枚很关键的棋子,而她就是那枚最佳的棋子。原来如此,刹那间,她就替自己的一生做了了断。只要他想,不论多么为难,她总会为他办到,她告诉他。他的目光不再游离,望向她,眉宇间浮起欣喜而悲凉的神色。 她让胤禵最后再抱她一次,那触拥的一瞬,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空洞寂寞,他们肌肤相贴处带来的不是她所向往的灼热情怀,而是那般的无奈压抑,他的心是冷的,所以他也是冷冷的。 胤禵脸颊上的红晕越发散了开来,满面春色,他不知象这般醉过几回。人常说酒醉糊涂,可他倒又是清醒的,他从来就没真的要过她,纵然是醉得酩酊时,他也一直知道她并不真是她,不是那个他心中独一无二,无人可替代的她。 霓儿罗衣赛雪,足踏金缕,走至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嵌着的镜子前。白皙而纤长的手指划过她漆黑如缎的秀发,光洁的额头,淡粉的桃颊,红艳的菱唇,温润的脖颈,新藕般的双臂,不盈一握的纤腰,修长的双腿,细细的脚踝,镜中人是这般的美。她对着镜子前后左右移着水莲碎步,那般的娉婷婉约,她曾对着镜子苦苦练了大半年,秋姨见了得意的说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会为她倾倒的,可他见了只是皱皱眉头,她以后便再没有在他面前露过这样的姿态。 她总不满意自己的唇,红红圆圆的略显得有点肿,好象个孩子般任性的总嘟着,那其实是骗人的。她天性里最是淡漠凉薄,从前姐妹们总讥嘲她一分一厘都看得那般重,真象个攒不够钱的吝啬鬼,她只是笑笑。她喜欢钱,因为她从没吃过钱的苦,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 她知道自从胤禵将她金屋藏娇后,他府中后院的每一块砖每一寸瓦只怕都是酸涩的,整个京城都在传诵着他的荒唐。她喜欢珍珠,他便四处寻来黑、金、粉、蓝、紫、绿、白等闻所未闻的珍珠,直到她无聊的当着弹珠打,再也不会眼露一丝惊奇。宫里赐的每件稀罕物什他总是拿来先让她挑,到了后来,她已不再大惊小怪了。可那日他将一颗碗大的翡翠球塞到她手中时,她还是忍不住诧异了。那颗翡翠球自然是玉中极品,翠色艳嫩,均匀透明,毫无瑕疵,可让人稀罕的是球上有孔。她伸指一拨,球会滚动,里面套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球,大球套着小球,小球再套着小小球......她知道玉是不能揉搓的,它不能如烧瓷般预先作好个胚样,它得全凭玉匠心中有图,球中套球的精工细雕,这是怎样的功力,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慢慢地她注意到胤禵送她这许多希奇古怪的东西只是为了看她那一刹那间如同个孩子般雀跃的神情。 她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他是在她这度过的,也有他府里的丫鬟告诉她,他的那些福晋们整夜整夜的辗转难眠,绞尽脑汁的猜测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能让他这般着迷,然而她们没有一人能知道他只是和她躺在一张床榻上罢了。 霓儿定定的瞧着镜中的自己,她还那般的年轻,如春花初初绽放,转瞬却要凋零了。她要死了,她要到这一刻才知道真正的自己。她要想一想才肯相信,她爱他,她是这样的爱他,爱到可以为了他爱的人去死,这样的痴心,是连她自己也不能理解,不能相信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吃过那么多的苦,从孩童时就看透了世态炎凉,除了钱她是谁也不信,是谁也不会爱的,可老天爷为什么偏偏会让她再遇见他?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曾是一个孤苦绝望的孩子生命中唯一的一缕阳光。 那日秋姨把她领到他面前时,他那般诧异震动。他专注地,深深地,久久地望着她,忽就笑了,无比的亲切温柔。倏然一闪,她想起了他是谁,原来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曾见过这样的笑容,象冬日里暖暖的阳光,照得人暖融融的,再冷的冬天,也不会觉得寒冷。 那年她八岁,苍白瘦小,衣衫褴褛,头上插着草标,被贩子拖着当街叫卖,好不容易有户人家将她买了去。门口的嬷嬷怕她身上满是虱子,便让她先在大门外等着。天那么冷,她光着的脚冻得发紫,身上好象还弥漫着那股挥不去的浮尸的味道,她真的以为她要和他们一样活不过那个冬天了。 天那样的黯沉萧瑟,他骑着高头大马猛地停了下来,好奇的打量着她,他周围的人簇拥而上,不知低语了几句什么,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对她笑了笑,执意解下身上的银狐大氅扔给了她后扬鞭而去。他那会发光般的笑容,奇异的安抚了一个小女孩的伤痛,她紧紧揪住大氅的内衬,舍不得放手,本能的汲取着生命的温度。毛茸茸的狐氅,摸着软软的,暖暖的,就象那少年的笑容,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移开,忍不住想亲近,巴守着他,再也不放开。那样温暖的感觉,在她的记忆中,还从来都没有过,她知道她将会铭记一生。 她生在一个很小的村落里,出生时,娘已生了三个女孩,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是叹息,这声叹息一直伴随到她四岁时,娘总算如愿生了七弟。 每天天还没亮她就要和姐姐们一块上山拾柴割草,赶在天亮时要喂好猪,作好一家人的早饭,好让姐姐们和爹爹一块下田。因为她只用在家中帮娘看住弟妹,所以她总是等姐姐和爹爹吃完再喂好弟妹后才能在锅沿添上一圈,一年四季她都是饿着的。夜里,她躺在床上,肚子咕咕直叫,咽咽口水,如能让她饱饱的吃一顿,便是立时死了也甘心那。 后来,那年家乡大雨不停,雨不知下了有多久。水灾的结果是瘟疫蔓延,周围无数个村落都被水淹没,死尸无数,无人理会的尸体层层垒叠,腐烂发臭,透过洪水又流向了更多的地方,让更多的人染上瘟疫而死。 流离失所的她和家人与剩下的村民们一同开始了他们的逃难之旅,每天都是在泥泞、死亡中前行。有时候,实在是没法走了,上百个人便都躲在个略安全的洞里,每天都有人在不断的死去,大伙便漠然的将他(她)的尸体扔了出去,剩下的人病的病,拉的拉,那混合着腐尸、粪便、呕吐物的腥臭味稍用力的吸一口便能让人恶心的呕吐出来。 前行的时候,水深拦腰,象是要耗尽最后一分力般的挪动着,挪向那未知的前方。常常是天都黑透了,却还没找到一处可歇脚之地,成片成片的人半身浸在水中,麻木的立着,流动的水象把什么推到了她身边,触手摸去,是具浮尸,月光映着尸体泛着紫蓝,浑身泡得肿大,她空空的肚子忍不住呕出了酸水。 这样千辛万苦的一路逃来,她的家人大都死在了路上,剩下的也冲散了再没有遇见过。 她被卖到了齐府里,她那样死命的抱住他给的狐氅,却还是被一拥而上的乞丐们给抢走了。冬天雪地的,嬷嬷让她在大门外将衣服全脱了,换过一身才让她进了府。 见了齐老爷她才知道原来男人那样老了,老得无力再做了,可依然会性趣盛昂。她倒是不在乎他的毛手毛脚,在她看来,人生如能吃饱便够了。可他越来越变本加历的花样终于弄得她不堪忍受。她的命一直是好的,那样的灾荒瘟疫她都没死,现在齐老爷也被她克得一命呜呼了,她转手被卖到了红袖招,这是一个能穿红披绿,吃香喝辣的好地方,她终于笑了。 那些霓儿以为再也不会想起的往事这般清晰的浮现,这回她是真的要死了,心甘情愿的,要到这时她才知道她从来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原来在她心底,一直珍存着一份天底下最最纯洁最最坚贞最最没有瑕疵的爱。因为从未去探究过,从未去正视过,所以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她竟爱他爱得那么深。 他给了她这一生中唯一的一缕阳光,她便要奉上她的一生去为他换回他要的那缕阳光。 又及: 生命原来只是一个仓促的转身,一次奋然的跳跃,她回头最后再深深地看他一眼,用力笑着,消失于那万丈霞光中,她将他的笑容与阳光都还于他,只愿来生再不用遇见他。 正文 第三十二章 胤禵自与胤禛分开后,一路快马加鞭,恨不得能飞回她身边,再不用离开分毫。等真回了府,狂奔至这庭院,见宛琬依旧沉睡,眼睫宁静地垂掩,不动分毫,心又不由宁静下来,挥退下人,取过丝巾小心拭去她额间沁出的薄汗,端凝着她,她气息稳定,应无大碍了。将她从地牢换出来的那刻,宛琬已昏了过去,脸上血痂蜿蜒,身子冰冷,呼吸声也越来越微弱,他五内如焚,不知如何才好,只死死地抱住她,恨不能将身上的热气全给了她才好。他嫌他们都赶得太慢,只得狠狠心将宛琬放下,拉起缰绳,车被他赶得便如要飞起一般,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往后倒去,他紧咬钢牙,瞪着前方,汗如雨下,大声地喝打着那两匹马,几近疯狂。万幸太医说她额头是碰伤,并无大碍,只是她过度疲劳,又受了惊吓,身体虚脱才会晕厥过去,只需好好睡上一觉便可恢复。多睡一会也好,他怕她醒来见不到熟悉的人更会惊怕,他刚松了一口气,太医却又给了他更大惊喜,胤禵收回思绪,溢出丝苦笑,那样也好,宛琬听了总是高兴的,也好让她安心留下。 宛琬眼皮微微颤动。 有条柔软的丝巾轻轻地擦拭着她的脸颊,轻柔的动作让人有被小心呵护的感觉,舒适得如春风拂过般。 谁? 是谁如此细心地擦拭着她的脸颊? 宛琬迷迷糊糊,蓦然睁开双眼,却因为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下意识地又闭上了双睑。她再睁开眼眸时,清晰地映入眼帘的是飘着纱质帐幔的屋宇,雕刻着大朵大朵花样的窗棂,正透着黎明晨曦的光晃入她眼中。 她不会是在做梦吧?宛琬有些不可置信的欲伸手触摸床柱,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扶起了她。 “胤禵,怎么是你?我这是在哪里?”宛琬瞠目结舌,“你是怎么了?是你救我出来的?”她瞧见胤禵面色憔悴,一身上好宫绸做成的锦袍沾满了尘土,满脸难掩的疲惫。 “二哥身边最宠爱的侍女蝶衣是我的人,她递出了消息,总算那些都过去了。宛琬,我让人备了些清淡小菜,你先吃些东西吧。”胤禵一语含糊带过,见宛琬面色有些苍白,眉也轻轻蹙起,似乎身上有些不适,心一紧,急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情不自禁握住她双手。 宛琬有些发窘,颊上飞红,抽出手捋了捋发,笑笑摇头道:“没有,就是有些闷,也不想吃什么,胤禵,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你推我去外面透透气吧。”心口有些恶心,暗自好笑,竟也有她不想吃东西的时候。转念思及胤禛,只怕他是惊忧了吧,也不知胤禵有没有告诉他一声,唉,自己如何这般没出息,还记挂着他做什么,闭上眼,深吁口气,再吸进,几番来回,紊乱鼓动的心脏才稍稍在胸腔中镇定下来。 “好。”胤禵虽心中仍有担忧,但对宛琬的要求他向来依顺惯了,只得扶她至轮椅上,推她出去。 只见远处佳木茏葱,近旁藤萝掩映,微露羊肠小径通往外方。成百上千株凤凰花,如喷火蒸霞一般,绵延开去。 “你这府里,倒还有这处好地方,瞧着人心里都舒坦。” “只要你喜欢便好。” 宛琬想起栓婚之事,心下一沉,如今他又救了她一次,怕是跟他更说不清了,沉默片刻,轻言道:“胤禵,我要回去了,姑姑她们都很担心了。” “只怕你就此不回去,他们都更自在些。”胤禵低低呢喃。 宛琬甩了甩头,似乎不明白他的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呆了会儿——倒抽口冷气,“你这话什么意思?” “宛琬,我想了很久,四哥最后还是放手了,依你的性子必是恨死了我们两个,谁都不会跟的。二哥不见了你,自然也不会再有动静,这回,他们都还以为你是为了抗婚自己跑了。这样也好,从此以后你就安心在这长住吧。”胤禵眼中隐约流露着悒郁,再一次无比清晰的重复:“我什么都可依你,也决不再勉强你嫁给我,只是你不能再离开这里了。” 宛琬刚刚死里逃生的一腔欢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救了她却打的是这个主意,心中有千百个念头转过,却一个也抓不住,一时竟不知对他该怒该怨还是该恨,只直愣愣盯着他。 胤禵视若无睹地将宛琬推进屋里,让人送上食物,见她并不理睬,定定看着她,许久,道:“你可以和我怄气,不吃不喝,如果你舍得将肚子里的孩子一块饿死的话。” 宛琬闻言长长的睫毛一颤,冷冷嗤笑,“难道你不知道我已不会受妊了吗?” 胤禵稍稍一怔,随即淡淡道:“你以为我是在骗你吗?你如何就变笨了,这是瞒得过你的事吗?到底是否有孕,你耐心等两个月不就知道了。”他迟疑了下,继续道:“我千辛万苦将你救出,又费劲心思让你安居于此,好好养胎,你为何就不能接受?宛琬,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腿又残废了,待养下孩儿后如何谋生?再说以你的容貌,又有何能耐可杜绝他人觊觎?我知道,你自是可以吃苦,也狠得下心毁了容颜,可你怎么忍心让他的孩子三餐不济?流浪在外?你腿脚不便,屋中四处皆有小铃,拉一下,便会有人前来,我就住你附近,我怕你嫌烦,不让他们在你跟前,可你放心,这屋是府里最易防守之地,决不会再发生意外了。” 她有孩子了?她竟然有他的孩子了?宛琬心中狂喜转念又大恸, 怒目瞪向胤禵:“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不胜感激了?” “我不要你感激,只要你高兴就好。”胤禵望着她,眸底平静无波,微微带着悲伤的意味。 宛琬笑得惨淡,胤禛不要她了,现在又被胤禵软禁起来,她如还能高兴得起来真是天下奇闻了。 “是,是,我是残废,别说养活孩子,就连养活自己只怕也是不行,所以还要多谢十四阿哥如此用心良苦将我囚禁于此了。”宛琬微掀唇角,心中刺痛不已。 胤禵凝视着她,道:“我对你的用心,从未掩饰过,只可惜你从来都不肯认真的看看我。” “你的用心究竟是爱是害,自有事实证明,用不着我再来看清楚。” “是啊,只要事实在便好,又管他人是如何想?” 胤禵笑了笑,只怕世人更要笑他疯的不清,未过门的福晋死了,索性将外面的女子接进了府里。 宛琬不愿再去看他,撇过视线,这才注意到这间居室并非如何富丽堂皇,但四处搁置的每一细小玩意皆是她从前随意提起之物,一点一滴,都是过往的记忆。 宛琬伸袖一拂,将案上物什挥至他脚边,“我们之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已死’。” 胤禵不想挪脚闪躲,任它们粉碎在他脚边,他的心血在她眼中如此不值一提,期待的目光在她的淡漠中碎成片片。 胤禵深吸了口气,神色已经恢复平静,这才开口道:“我知道你恨我去求皇上栓婚,也恨我将你留在这,可你自己也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已死’,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计较,再伤心了。” “你也懂什么叫伤心吗?你给我出去。”宛琬转过轮椅,冷冷背对。他欲言又止,终转身走了出去,听得背后‘乓’的一声,宛琬已将门关上。 胤禵伫立片刻,听听里面似无动静,他无力的背靠着门坐下,低低倾诉:“宛琬,我知道你跟四哥的感情,在你心里只怕谁也比不上他,可我还是不能放你回到他身边。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可从前这话我不敢说,怕你生气,怕你伤心。今天都到这份上了,我一定得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四哥是怎样一个人?你将他看得那样重,可他是不是也会把你看得那般重?有次皇阿玛为八哥和八嫂的事不高兴,四哥私下说过,大丈夫为求大业,理该牺牲儿女私情,娶妻当娶贤。他是一个无论大事、小事都求平衡的人。在宫里用膳,哪怕是再喜欢的菜,皇阿玛也从来不吃两口以上,为什么?一个欲成大事的人,就不能有特别偏好,不能有弱处让人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没有一点贪心,无论是说得好听为展鸿鹄之志还仅是个人私欲,可私下总是想的。但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再不去和他们争。真的,宛琬,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没有一点一滴的委屈,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该说这话,我也不求你接受我,只求你能安心留在这,把孩子养下来,我决不会让你再受到他们一丝一毫的伤害了......” 他总觉得宛琬并不适合四哥,才会执意去皇阿玛那讨了她,可当她那般冰冷而决断说除非将她横抬着进府时,他还是心寒了。他可以不在乎宛琬是不是已成了四哥的人,可他不能不在乎她是不是会伤害她自己,他犹豫了,也想放手,可他又恨四哥的退缩,让他不能全然安心的相信宛琬一定会幸福。人生真的很奇妙,当他卡在那两难时,偏会象天意般出现些人或事,推了他一把,最后由得或由不得,命运已然万水千山不能回头。 四嫂和他说德妃娘娘已动杀心,就算他这时肯放手,可德妃娘娘未必相信他心中真能全然放下,未绝后患还是会做恶人。四嫂口口声声说她不要宛琬死所以才来找他,她说出全盘计划,听得他一身冷汗。他忍不住讥言如果他不愿意呢?她未有一丝慌乱,胸有成竹说只要他舍得下宛琬。 寥寥几字道出了他致命的弱点,如果他舍得下宛琬,他不会宁可让皇阿玛失望也执意跪地哀求;如果他舍得下宛琬,不会在一开始就冲动地踏进她的陷阱。他舍不下,如果说见四嫂之前他还有犹豫,他还想放手,那这一刻已是万万不能,他不能让宛琬嫁给四哥,和这样富有心机的女人同一屋檐,他不相信四哥能保护得了宛琬。 四嫂要的那份‘托尔齐等人结党宴饮名单’,八哥在让景熙秘密递交于皇上之前,他是见过的。他不再与她多言,默记下来,交于了她。很快她便拿来一份几可乱真四哥笔迹的宴饮名单,盖着断无差错的由皇阿玛御赐的那枚印章。他瞧着微微摇头,真不知道一个女子是如何才能办到。她说太子心思狭隘,含眦闭报,做事又易冲动,只要他让人走漏名单再附送些他八哥私下做过证据确凿的小动作,太子必然相信。果然他依她所言让人传至太子那边的消息条条为真唯夹一条假的,二哥他如何会不相信?他深思后惊觉,四嫂的整个计划中,除了要舍去他们这个家里最不需要的真情外,四哥才是唯一的受益者,有贤妻如此,对四哥而言是幸或不幸? 胤禵的手隐隐做痛,摊掌望去,血痕深勒,——霓儿,霓儿,他真是不懂女人。他知道无论霓儿同不同意,四嫂都是要她做那枚棋子的,只是他没想到她会答应的那样干脆。四嫂留下试探她时,眸中出人意料地闪过丝狡狯,象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一般。他和霓儿其实都只不过是她手中无情拨弄的棋子,她清楚的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去拒绝她。 他与侍卫一同举刀挥剑,割断树皮搓结绳索,结成一条百余丈的绳索,攀到崖底,好不容易将她尸块凑成一堆。他欺骗了宛琬,出卖了八哥,设计了二哥,害死了霓儿,已是满身罪孽,值得吗?值得吗?每踏出去的一步,仿佛都在惊问。 胤禵眼眸中露出抹哀伤,默然将仰望远处的视线收回,起身盯着那扇门,心中一阵濡湿的疼痛,只可惜自己早已情根深种,就算万劫不复,又能奈何? 这日清晨,胤禵走进房中,见宛琬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着窗外,神色全无从前的飞扬,只有那缕秀发随风轻飞飘,他慢慢收回视线。“听说你什么也没吃,便连煎好的药也不服用。” 宛琬依然看着窗外,胤禵端起青花瓷碗走近,在软榻边坐下,用汤匙舀起一勺药递至宛琬嘴边,她扭过头去。 “人家闹脾气,是为了让仇者痛,亲者快,可你倒好,不吃不喝,是想饿着亲人,却让我这个讨厌的人看笑话。”胤禵脸上挂着丝郎当笑意,手中的汤匙依然固执地停在宛琬的唇边。 宛琬的手下意识放在还未显山露水的小腹上,伸手夺过瓷碗,酽酽的浓黑药汁,还冒着缕缕热气,浓浓涩苦的中药味闻得她想吐。她屏住呼吸,口一张,仰头便喝,眉头随即皱起,然后口一张,“哇!” 的一声,刚吞下去的药又吐出来了。 胤禵小心看着她顾不得闪躲,被吐了一身。 “我怕你会砸了药,早叫下人多煎了副。” 胤禵淡淡说道,一手递上了洁白的湿帕,“擦一擦吧。”他伸过另一只手想拂开她湿沾在唇边的发丝,却因她防备的目光而定在半空。 宛琬不领情地以袖就嘴粗鲁地擦拭了几下。 胤禵不以为意的随手搁下丝帕,“很难受吗?可我听人说女人要到五、六个月孩子长头发时才容易恶心的。”他想大概是这汤药味太冲了,看来得让太医们改服丸药应会好些。 胤禵从怀中取出一玉瓶,滴了几滴在香炉中,片刻,宛琬闻着那袅袅清香,吸入心脾,只觉周身都漫开了清新。 他随意拨弄着书案上的棋盒,“琴棋书画,你只喜欢下棋,可偏偏只有棋得要两人对弈才有意思。你困在这不能出去,一定很无聊吧?”胤禵转身推着宛琬的轮椅便要向外走去,低头看见宛琬眼中似抗议他不曾征求过她,哑然失笑道:“我不会如此自讨没趣,我若问你,你定是不愿的吧。” 落日斜晖抖落在青青篱笆上,染上层淡淡的橘色,浅蓝的无名野花绕着篱笆尽情绽放,碎石铺就的小径一旁是几畦菜田,数十株老桂加杂其间,天地间一片宁静,偶有几声蛙鸣传来。 胤禵推着宛琬缓缓行在道间,清风拂面,他一声长啸,顿觉怀襟舒畅,不由轻轻吟道:“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 宛琬冷冷哼道:“古人皆云‘天然’二字,而这却分明是人力穿凿扭捏而成。此处远无乡村,近无山水,山为假山,水无真源,一切并非自然,只显得刻意做作。” 胤禵一时气得胸闷难忍,恨不得拂袖而去,两人停在原地四目对持,最终他落下阵来,将她轮椅推至一旁,走了开去弯身择了几根黄瓜吩咐下人去用醋腌了,等用晚膳时再一块送来,说完便席地而坐,自顾远眺,眼角的余光却一刻未漏过她那边。 胤禵心中如有钟表般,到了时辰便一跃而起,推她入内,唤人送入饭菜。宛琬见识过他手段,他不多言语,随她吃不吃,只静坐一旁,每过片刻,便唤人重新换过。当下宛琬也不出言,痛快吃完,两人俱都不语,一室静默。 胤禵黯沉的双眸一直停留在宛琬脸上,她双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很奇怪,他可以在一张张陌生脸孔前侃侃而谈,可以在黑压压人群中指挥若定,甚至是人愈多处愈露锋芒,可一遇到宛琬,他就变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胤禵穿着身孔雀蓝衣袍,多么明艳的颜色。那时她一时兴起,瞧着那个人的衣袍大都是石青、天青等暗色,便选了块孔雀蓝的料子,让府里裁缝做了两身袍子,她还特意让改了箭袖,等她兴高彩烈的递于他时。他瞧了半天,只吐一句艳俗,过会再加一句还做两件,气得她当晚差点吃不下。可那个春天他除了上朝的朝服,在府里便只穿这两件。这般别扭而又不解风情的人,这世上大概以他为最。后来他穿着那身袍子与她上街,修长的身型衬着孔雀兰,更显意气风发,她兴奋的拉拉他袖子,开着玩笑说这满大街的人都在瞧他。他横了她一眼,满脸肃严地叫她走路时别东张西望,一语听得她心底直叹气,这样好的春光,行人皆都浅笑盈盈,可自己为什么偏偏就喜欢上了这么煞风景的一个人了呢?宛琬嘴角不觉溢出丝笑意。 胤禵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宛琬定是想起四哥了吧,他心底酸涩,可她能高兴点总是好的,却见宛琬瞬间又悲从中来。 可她没想到他竟可以煞风景到因为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许,就算这样,他还是不要她了,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她以为爱是可以克服一切的,谁知它有时毫无力量。原来现在才是爱上一个人的全部感觉,能让她甜蜜的如沉醉在梦中,也会梦醒时满地破碎。 没有了他的这个三百年前的世界让她讨厌透了,这里没有她所熟悉的一切,这里无聊沉闷得快让她窒息,她冲动的只想奔跑宣泄却连站起的能力都没有,那连下身都需人服侍难言的痛楚,燎得她五腑六脏都刺痛如焚,汹涌得仿佛再也压制不住了。 “宛琬,你怎么了?” 胤禵瞧她神色不对,犹豫着问出。 宛琬缓缓的直视他,看着他镇定的脸和眸中掩不住的紧张。她恨他一意孤行的去向皇上请旨,她恨他将她囚禁在这,让她无时无刻都想起从前,更恨他待她这般的好,让她连一心一意的恨他都做不到。那股从心底燎烧的火苗,向着他熊熊的烧去,“我讨厌你,讨厌你,你所爱的,就一定要爱你吗?真真是强盗逻辑!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她一语击碎了胤禵的镇定,他望着宛琬,像被她的眼神震慑住,如跌落两潭寒水中,怔怔的,又看了看自己,三分憎恶。 胤禵悲凉而痛楚的望着宛琬,他投向她的眼光中甚至有了几分乞求的意味,它仿佛象根针在宛琬心脏最柔软处刺了一下,使她越发痛恨自己对他恨得不坚定。她不能再去看他,宛琬低下了头,深深地埋在自己膝中,压抑不住泪水涌出,死死咬住自己的唇呜呜低咽着,孱弱无助地如同个最绝望的幼兽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胤禵张张嘴想劝慰她,却又觉得如今他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颤颤地伸出手触摸到她,一股巨大的力量又涌上心头。胤禵两手一用劲,将她整个端到自己宽厚的怀里,感觉到她浑身一震,要挣拖出来,他死死的抱住她,身前的湿意直透到他的胸上,他拥紧了她,唇轻轻摩移在她的鬓边与耳垂,“宛琬,宛琬……” 宛琬哭得越发汹涌了,哭得他心中发慌,胤禵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失措的惊问:“宛琬,你不会想不通吧,你可千万不能去做傻事……” 宛琬被他摇晃得近乎昏厥,猛地抬起了头,瞪向他,咬牙切齿道:“什么叫做做傻事?我会蠢到为了你们去自杀,那还不如索性杀了你更痛快些!” 胤禵哧地笑出来,他是真忍不住,却见她满脸泪痕,圆目怒睁的望着他,将嘴唇咬得沁血。胤禵伸过手去欲扳开,冷不防被她一口咬住手指,牙齿深深嵌进,血顺着他的手背流了下来。他忍着痛任由着她,另一只手轻拂上她的秀发,低道:“咬吧,这是我欠你的。” 正文 第三十三章 七月炎夏,天闷热得发狂,树叶都打着卷儿,垂头无力的挂着。 “现在倒好,爷不是寺里就是把自己闷关在书斋里,连影也见不着了。纽祜禄氏眼看都要生了,他也不管,还要格格这毒日头里的去找他。”安嬷嬷擎着团扇替福晋挡着日头,小声犯嘀咕。“格格,我听人说,前些日子,章嘉活佛说爷甚有佛性,已破了初关,洞达本末了,那怎么还要常去寺里呀?” “你不懂,那个需直透‘三关’,才算得成正果。章嘉活佛说爷之所见,还只像针刺破窗纸,从针隙观天,虽说已见到天宇,但天体广袤,所以,所见天体,终究是有偏见的。修来修去,破了三关,不过是要修得一双琉璃眼,一颗琉璃心,好看人,对事,透彻淋漓,一切皆空。可真要一切皆空了,虽说无痛却也无乐了。安嬷嬷,你说千修万修,谁又能救得了谁?唯一能救赎的,不过是自己罢了。”福晋不以为然的淡淡道。 安嬷嬷听得似懂非懂,只顾着点头。她打小看着格格长大,深知她脾性,别看她表面一派淡泊娴雅,骨子里最是争强好胜,虽不喜显山露水,主张见识却不输须眉。 福晋迎着日头眯细了瞧,纤手上的佛手冻扳指泛着光耀花了眼。 如今他只想参透佛法,好事事皆空,可她却勘不破呀。 就算他心里始终没有过她,她也忘不了——十二岁雏菊初绽,素手相握。 那些一直都刻在她心里头,十年,二十年,清晰得一如昨日。 福晋挺了挺脊梁,忽闻得一声轻咳,转看去,是府中幕僚戴铎正低头匆匆经过。 她娴雅的立定身子,不徐不疾问道,“戴先生,王爷可在书斋中?” “回福晋,王爷还在柏林寺中。” 福晋见他欲言又止,了然的笑笑。“我知道,爷是受不了这酷暑,去寺里听讲佛法好静静心。章嘉活佛不是说爷还尚须勉力求进,才好力透重关么。” “是奴才愚钝。”戴铎看出她眼里那抹淡淡的怨怼和嘲讽,低头不语,恭身相送。 沉默中她幽幽走过,裙摆飘扬,戴铎暗暗叹息,转头离去。 福晋眼角划过戴铎那一角青袍,噙着丝笑意。那日,她徐徐展开他送来的冷金笺,他与爷的笔迹如出一辙,原来他手下竟还有这等人才,只怕他自己都并不知道吧。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不是逼急了又怎会轻易示人?从那一刻起她与他新的秘密彼此心照不宣,偶尔相遇,彬彬有礼的亦如同他们悬远的身份,一位是福晋,一位是幕僚,永远相隔,永不曾接触。 “格格,这日头毒,戴先生不是说——”安嬷嬷小心提醒。 “噢,”福晋想起似,“都到这了,就转转吧。”她扶着安嬷嬷的手,依旧前行。 那一夜。 烛光下,他不言不语,脸上如常一丝笑意都无。 她腕上玉镯轻荡,素手递过白釉莲纹茶盅,袖拢冷香幽幽。 他端茶的手略略粗糙,虎口有经年弯弓磨出的茧,她瞧得那般入迷。 我的爷你尽管就这般坐着吧,这才象是真正的你,让人无从亲近的你,你知不知道,你越是冷酷便越是象那罌粟,引得人欲罢不能。 她只是不明白,那样的他如何就会这般的喜欢宛琬,为了她,他何止是要抛下她,他是连皇上也敢欺瞒啊。 今日,徳妃娘娘又传她入宫了,他是来探听可还有一丝转机的吧? 他为何就不曾想过对她露一分真心,流一丝爱意,也许她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二十年的夫妻竟不能换来半点真情?茶热气袅袅,她眸中带湿,茶水散着涟漪,漫开她娴雅端容。这么多年,为了他,她被迫做了个贤良宽容的女人,到如今也只剩下贤良宽容了,想想真是不甘心哪…… 烛光下,不动声色的她与不动声色的他两两对坐着。 她端起了茶盅,袖拢中一缕冷香,是要隔得这样近,才能闻着的香味,他是多精明的一个人啊,她怕他起疑,只敢一点点的加量。她反反复复旋着杯子,许久,凑近杯沿,轻轻地抿上一口,她不能失手,她好不容易才让徳妃娘娘又传她入的宫,等得便是这一刻,她只得在那茶里又下了工夫,那无色无味的东西竟那般昂贵,连她初听都有些咋舌,到底还是值得的。 可她却忘了爱令智昏,如今的他不过就是个平常的普通人,那原本透澈似琉璃,没有映不穿的眼,这刻也不过是苍茫的灰。 那一夜,她发髻松散,他在她身边,她恨不能停滞永不前行的时光在俩人辗转纠缠中沙沙溜走。 这偷来的欢爱纵骗得过世人,可又骗得过心?她直直躺着,眼角静静流下冰凉的泪滑入嘴边,不酸不苦,无声流淌。 那一刻,她只想放下一切,换他一句答案,他心里究竟有没有过她? 他沉沉睡着了,她拿着那枚印章,静静伫立。他朦胧的唤了句,翻了身,复沉沉睡去。 夜那样的静,静得将宛琬二字如此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那叫人避无可避的刺痛锥心而入! 人生不过是一出戏,你我既已粉墨登台,纵使冗长不耐,荒腔走板,也需唱至终场,怎容得你半幕退场另敲新锣? 她一盖而下,红红的印鉴跃于冷金笺之上。 她与他的命运,至此不能回头。 福晋一行人转过那道粉垣,月洞门上迎面如意室三字,这道素淡门墙里头围着的,便是整个雍亲王府的禁地。 福晋揉了揉眼,早已花谢满地的西府海棠簇中影影绰绰象裹着团玲珑花影,好似那个锦绣人儿正光艳艳的俏立着。 她终究是个女人,她终究是狠不下心来,费了那样大的周折只为了留下她一条性命。 一只孤鸟咕咕叫着,似是讥嘲不屑,冲上云霄。 福晋一个趔趄不稳,步步向后,退至沿廊,依着坐下,湖水倒映着她,雍容,端庄,华贵……她是堂堂的雍亲王嫡福晋,天下谁不羡慕她的好福气?这一生的荣华富贵,算是到了顶儿了吧? 不,不,差着一步,便还没有到顶。 她知道他也是想的。 那么她就没有错。 她不过是拿走了一样他心爱的东西为了帮他得到他一直最想要的罢了。 他可避去寺庙,她却只能守在原地。 他是再没有快活了吗?可到底曾有过,而她,却从来没有。 再深的伤痛,时间久了,也就过去了。 而这一辈子又能有多长,一眨眼的功夫,也就过去了。 青山不老,绿水无忧,尘世却已生死嬗递,人事全非,太阳留恋的洒下余辉最终还是落入了山下。 山巅之上,胤禛身着缁衣久久的伫立著, 侍卫们垂手而立,默默无言。 胤禛触目四周,冷月当空,银光遍地,山花浪漫依旧,只是这世间再也没有了宛琬,从此俩人便是不及黄泉永无相见。他趔趄跌下,颤手抚上墓碑,宛琬,宛琬,最后……最后她究竟死于谁手?是他害死了她,他过于自负托大,总以为劫走她的人,无非是想掳去她来要挟自己,他给了他们便是。谁知他们传了信条与他,只是要他亲见她惨死,这般不计后果,不求图谋,一味睚眦必报的行径,似只有暴戾恣睢的太子会为,可他与胤礽素无太大怨仇,他何至于要如此?且宛琬所居东院,虽内里人手不多,可外围守卫森严,来人能避开守卫耳目,直闯进内院,死去的四人皆是一剑封喉当场毙命,来者不仅武功高强且行事缜密周严,滴水不漏,让他几察不下去。可如是德妃娘娘下的手,她当是秘密行事,只取性命,决不会让他与十四亲眼目睹,那又到底是谁?心中掠过千百种思量,却没有哪一种,能让他解开心头疑恨。 老天爷真是过于残忍,它怎能让宛琬带着那样的伤痛误会而去,他曾发誓要护她一生一世的,可是他没能做到,万千悔恨齐涌上心头,胤禛嘴角抽搐,一道血痕沁涌而下,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这天地既已负他,他何需还要硬逞坚强?她一直都是那么害怕孤独的,不如就去陪她吧…… 温同青急奔上前,扶住胤禛摇摇欲坠的身子,忍着咽喉间席卷而来的阵痛,低咽道:“爷,你这是何苦——”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胤禛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泛起丝异样的潮红,他蜷下身子,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抵着冰冷的墓碑,想借着碑上寒意驱走忽来的阵痛。“生死涅磐,犹如昨梦,菩提烦恼,等似空花。功名利禄、爱恨情仇,原都不过如此……” 温同青看着胤禛,眼中闪着难言的光芒,爷他心中的苦,眼中的悲哀连他这个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又能骗得了谁去?“爷,到如今,你生你死,难道就只是为了一个宛格格吗?这世上就再没有其他牵挂了?也真放得下所有的抱负了吗?从前爷总对我说男子汉存活于世不能无所作为,总得要做点什么,才会对得起祖先、子孙,爷不是还说身当男儿便该有凌云之志吗?” 他见胤禛心如缟灰,形容削瘦,不为所动,不觉心头一痛,再挂不住那些慷慨陈词,黯然垂首低言:“属下第一次至爷身边时,爷便告诫属下说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便不管前方有多苦多难也要坚定的走下去,可现在才中途遇到了风雨便要放弃,那不是属下熟悉的爷……” 胤禛似看透了他的心意,惨然道:“我与你不同,你走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而我走这条路却是因为不得已,只因生在帝王家……” 温同青别过脸,避过他沉默如死的眸光。“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逝者已不可待,但明日犹可追,此话不论何时何地何境都当该遵勉。若宛格格地下有知,知道爷如此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只怕也是心痛的吧?” 他的王爷从前虽看着身子略显孱弱,但每分每寸都似铁打铜塑,坚不可摧,一直都是积极果敢的,一直都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可如今他怎会绝望成这样,难道他们都做错了?不,不,爷他决不是个只携一人一琴纵情山水便可度过余生的人! 温同青冲动地覆住胤禛的手。“爷,你若能拯作起来,咱们同心协力,何愁壮志难酬天下不兴?” 胤禛静静地看着他,心下五味杂陈,他生于皇家,自幼养尊处优,虽宦海沉浮,几历风霜,自以为很坚强,可一旦面对伤痛与挫败,却仍像其他庸人一般只一味躲进那自己编织的虚壳中疗伤,良久,终是低低一叹。“你今日这些话怕都是戴铎教你的吧?也难为你一片苦心……走,下山吧。” 温同青闻言,浑身一震,眶中一阵灼热,不及他扭过头去,泪已滚落而下。 胤禛昏昏然地立起身来,满怀的无可奈何与怆恻之情,茫然四顾,暗沉的暮色中,象只余一座孤伶伶的新坟,掩埋着她,忽嗔忽笑的她,柔情似水的她,幽冷的山风呼啸而过,偶传几声老鸦咕咕啼叫。 一行人下得山去,隐约传来马匹长嘶。 片刻一骑骏马飞驰而来,扬起漫天尘土。 “王爷,急报!”来人滚鞍下马,将一蜜蜡封卷递于胤禛。 寥寥几字,他不多时便已看完,思忖片刻,胤禛一跃上马,执辔回鞍,总是凄凉,转鞍前望,依稀可见北京城中一片灯海红光。 京城,十四贝勒府。 胤禵抱臂倚着身后的门廊,微绷着脸容,似全神贯注盯着那莲花缸中游鱼,眼光实越过缸沿,投在斜对面那人身上。她微低着头,因是夏日,恰露出那弧白皙柔美的曲线,滑看上去那张素颜少了从前的嫣然娇笑,多了几分冷清,他还真是怀念初见她时的那分娇媚与俏皮。 胤禵从来不知宛琬能把对他熟视无睹的功力修炼到如此如火纯青的地步,她总能让他的耐心一一告罄,拂袖而去,可至翌日偏偏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双腿,又踏了进来。 正是百无聊赖之计,胤禵见婢女端着个烫蝶三果纹盘盛摆着西瓜走来,眼中的火星在一刹那间炽烈起来,暴怒道:“谁让你送这个的?我不是让人去取汤羹了吗?”惊得那婢女慌忙跪下。 他也是仔细问了太医饮食忌讳才知西瓜属天生白虎,性本寒凉,别说是孕妇,就连身体略带燥热,底子虚寒之人,亦不可多吃,夏日里如需解暑,倒是用那西瓜皮合着莲蓬炖汤是最好的。可笑他虽已有四子五女却何曾想过要记这些婆妈之事?到今日竟沦落到要为他人的子嗣来操心。 宛琬见他又要迁怒于她人,忙出言拦道:“天气太闷,是我忍不住让她们去取些西瓜来的。”她习惯性咬咬红唇,懊恼之情溢于言表,只怪自己怎会一时忍不住贪谗。 一股怪异且莫名的骄傲让胤禵不愿出声多作解释,依旧怒气冲天的将那盘西瓜向外砸去,挥手示意随后赶至的婢女端上托盘。 “你快把这‘翠衣生香’给喝了吧。不是我允许的东西一律不准吃。”胤禵挥挥衣袖,粗声粗气道。 宛琬低头望去,什么‘翠衣生香’,不过是几块西瓜皮和着些莲叶、莲蓬、薏米等煮做一堆的浑浊汤什! 胤禵见她一副气结模样,忍不住嘲讽道:“你不是说这是囚牢吗?那还能挑三捡四的?还不快喝了。” 宛琬被他的话噎住,挤不出半个字来,强按下怒气,端起盅碗大口喝了下去。她放下碗后,摇椅至窗前,一番动作下来,眼角都不曾瞥向胤禵一下。 宛琬凝望着窗外浅淡的天青,仿是被天罗地网困住了的断翼小鸟,几分凄凉无奈。 胤禵看着宛琬坐那好似屋内空无一人的神情如同根刺扎痛了他,照说那痛,该使他对刺避而远之,可他却像是被扎上了瘾般,一天不痛上个一两回,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胤禵大步上前,转过她轮椅。宛琬诧异的看住他,正瞧见他青湛胡碴微生的下颚,几分落拓,刀裁般的双眉跳着,眼中带有隐隐的怒火,她一直当成是任性男孩的胤禵不知不觉中早已是个危险的男人。 “你要做什么?”她向后退去顶住了墙头。“你走开!” 胤禵眯细了眼,纹丝不动,目光停留在她已渐凸起的小腹上,她荏弱的样子让他只想抱住她,可是说句像笑话的实话,他还真是不敢造次。他呆视了许久,笑了起来,“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故弄玄虚,好让你别当我是空气。”语气酸涩,笑容凄历,“宛琬,你这个坏心肠的女人,平日里善良得对路边任一乞丐皆能展露笑颜,但对我却一次比一次残忍!你手中拿着把无形的剑,毫不客气地刺着,一次比一次深。你不如索性给个痛快,干脆一剑将我的整颗心剜出,便可见到每一滴血都在笑我意乱情迷,心甘情愿被你凌迟!” 宛琬见他如此,微微迟疑,忽觉肚子痉挛了一下,一股激痛掠过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弓起了身子。 胤禵见状满心惶恐,仆了下来。 宛琬蜷作一团,阵阵巨痛袭来,身子不住抽搐,她狠命地咬紧下唇,一缕鲜红的血顺着唇角流了下来,衬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越发地怵目惊心,双手已违背自己意志的死死攥住了胤禵。 “宛琬,你咬住我,痛的话,就咬住我的肩吧!”胤禵拥住她,把自己的肩膀送至她唇畔,厉声喝令,“快去叫太医!快,快去!!!” 完全没发现自己早已泪涌而出。 “是!”一旁吓呆了的侍女急忙冲了出去。 胤禵虽满心焦虑仍小心翼翼抱起宛琬躺至榻上枕卧着,由赶来的秦太医诊脉下方。 秦太医赶紧上前,挑了几根金针,认穴刺下。柱香工夫宛琬渐平静下来,秦太医这才执了她的手腕沉心切脉,片刻道:“胎儿已暂时无碍,只是这位夫人心脉过于虚弱,似从前受过内伤,本不堪再受妊。她务必要卧床静养,否则别说孩子,只怕连夫人也……属下这个方子虽能一时振其心脉,但为长久计爷还需另请高明。” 胤禵只听得六神无主,不觉手臂已被人死死攥住,低头瞧去,正对上宛琬焦虑的黑眸,转念即明她所忧,顿没好气道:“知道,知道,无论如何也要让你生下。”他心实嫉妒他俩人有了这骨血羁绊,只怕日后难断,可要他放手,却一辈子休想!他心下一激灵,猛地醒过神来,日后如何不知,眼下最要紧便是定要帮她达成心愿平安生下,有朝一日宛琬总会明了他的心识了他的情,定不会辜负了他的。 胤禵让人入内,伺候宛琬净面,燃起安神香,请太医确定万无一失了,留下两婢女守着,这才离开去前府。 月渐西沉,隐现夜幕只余细细一钩,朔日将近。 烛光透过琉璃罩,似有些喑去,胤禵小心掀开罩子,剪了剪灯芯,烛光又亮如白月光。 他轻勾帐缦,挨着床榻坐下,伸掌轻轻地覆于宛琬的素手上,一股暖意直达他心底。 胤禵凝视着帐中人,雪白的脸颊恢复了些生气,安静的深陷绣枕中稳稳睡着,他勾唇微笑,“睡着了也好,若是醒着,又怎会容我坐这?” 瞧着瞧着,他忍不住伸指轻轻地描画着她娇秀的轮廓。宛琬好好活着,而且就在他的身边,即便是不发一言,也吸引着他,她是尘埃中那朵雪莲,最聪慧也最稚嫩,他只想这样守护着她。其实,人生在世若能有一个值得他倾尽心力、付出所有去追逐的目标,不管那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或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人,那都将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所以就算她怨他恨他,他也只能用爱新觉罗家一贯极端冷酷的手法,强行囚禁了她。他在赌,赌注不过是他对她的心,他绝不能输,不然,他不知道一个无心的人又该如何存活?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叶落知秋。 夜色中,不知何处有人消磨长夜,隐约弹响几声琵琶,伴着落叶的窸窣声,让这京城的夜,显得越加迷离。 胤禛望着茫茫夜色,凄凉的琵琶声似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思念的人儿也渐走渐远,他攥紧右手,掌心中空空如也,这才想起,他与宛琬,连一个定情的信物都不曾交换过。除了留给他无尽的空寂,还剩什么?她夜夜都不曾入梦,可是在怪他?一股怒火熊熊燃起,燎过他枯谢的心原,一路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般轰然而至。胤礽,他倒是小瞧了他!要克制要忍耐再忍耐,他只怕这火会将他焚烧成灰,他忍着将喉头那点腥甜压咽下去。 门外傅鼐回禀人已带到,胤禛沉声示意让其独自入内。 一青年男子推门而入,抬眼便注意到窗边阴影中立着的黑衫之人。 听闻声响,胤禛转过身来,关云虎一眼看去,有些诧异,四阿哥并不如外传的那般酷冷,他倒似象宣纸上打湿的一滴遗墨,晕化了开来,淡淡如灰,满身的疲惫落寞,黑瞳深邃的教人看不清神光所聚。 胤禛随意的瞥了关云虎一眼,示意他坐下,原来他还这般年轻,这青年貌似恭谦,实有着副倔强兀傲的眼神,一身银灰衣袍,烛光照映微微泛着月华柔光,衣料名贵,可对一武将而言却属过分考究了。 “王爷如此客气差人将在下请至此地,此举太过降贵纡尊了,在下领受不起。请恕在下失礼了,王爷难道不知道皇子不宜与边将私下往来吗?”关云虎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犹带三分怒气。 “是关将军说得太客气了,你大可与人实说是四阿哥让人胁持了你来的。” 胤禛若无其事道。 闻听此言,倒叫那关云虎愣住了,室内,气氛有些奇异的凝滞。 片刻,关云虎终忍不住道:“那想必王爷一定知道在下这次是同振威将军一同进京面圣叙职的吧?” 胤禛沉吟着,终于道:“我只知你本出身于凉州卫武将世家,可惜却只是个遗腹子,并不为家族器重。幸亏自幼得你母亲管教甚严,从小便熟读圣贤书,勤练骑马射箭。因机缘巧合,与我侄儿弘皙脾性甚是相投。15岁中了武举人,甘愿入疆,很是吃了番苦头,数年后凭着自身实力及朝中关系,轻而易举地挣到一个‘白虎将军’的虚职,登时由个五品骑尉擢升至了从三品。本来年轻人风华正茂时,锋芒毕露点也不是什么大错,可惜树大招风,还有些鬼蜮伎俩让你防不胜防。四十九年将要开春时,朝廷为着预防春瘟,将常备药物发往各军驻地,谁知药物还未到达边关驻地,它周边的郡城便爆发瘟疫,一时药材飞涨,千金难求。很快,到了你所属营地的那批药材莫名就被人美其名拿去‘赈灾’了,以致瘟疫蔓延至兵营时竟有不少士兵因无药可医而死伤数百。边疆伊犁将军闻讯震怒,却又怕惊动朝廷,下令密查,不料你顶头上司几番手脚,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硬是将罪名栽到了你的头上。你虽清白无辜,却找不出一丝证据,满腹冤屈也是百口莫辩。眼看着就要以军法问斩,哪知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救了你,兵部亲下公文,命令重新秘密审查此案,最后自然是还了你的清白,并被调往畿辅驻防。惊恐一场还好只是有惊无险,可你也从此做人处事改了脾性,莫说是对驻防将军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就连那些与你平级同僚你也始终客客气气,有求必应。这差事自然也当得稳稳当当,如今才好随同振威将军一同回京叙职。” 胤禛并不看他,缓缓道来,右手食中二指却轻轻扣打着书案,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听在那关云虎耳中,只觉得心中躁动不安难以忍受。这两年朝中时局一直混乱,五十年间,左都御史赵申乔弹劾戴名世‘前为诸生时,私刻文集,语多狂悖’。那戴名世为四十八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乃是八阿哥胤祀的老师何焯之好友。皇上大为震怒,引发了《南山集》案,牵扯数百人,举国震惊。明眼人都知这不过是太子给八阿哥的当头一击。不料,随后十月,皇帝公开责斥结党会饮参与者,步军统领托合齐、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俱在名单之上。此案未了,紧接翌年四月,户部书办沈天生等人包揽湖滩河朔事例勒索银两案也被曝光,两案牵扯人员均为太子手下。关云虎深知此刻京城已是暗潮汹涌之时,他本不愿涉足这些肮脏的斗争。可他今夜被带至这雍亲王府,似已被牵引着走进一个事关生死的局里,是两种,三种?或更多的势力都在这个局里倾轧撕扯?他只行差踏错一步便足以使他,甚至整个家族都万劫不复灰飞烟灭,他不敢再贸然开口,眉宇间压抑不住的激愤渐渐平缓。 胤禛唇角蓦然浮出个转瞬即逝的微笑,略略一顿,轻描淡写道:“此去京城往东,有一道观,十分冷僻幽静,本是道士清修之所,有人却在日前见那观中紫气腾升,似有贵人,将军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关云虎听得悚然一惊 ,眼皮猛跳,极其惊异,随即低下了头仿佛怀了满腹心事,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猛回过神来,低低应道:“在下愚钝,不敢妄断。”那日他与振威将军距京五十里时,至盘古寺中休歇片刻,不料太子乘舆随后便至,他守在外室,将军与太子同室密聊不过盅茶功夫便各自离去,这般小心行事如何还是泄漏出去了? “关将军,我记得汉书之中有句‘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后面是——”胤禛步步紧逼,清冷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缓缓问来,他有些心不在焉得看着茶盏,又仿佛在等着什么。 这一瞬间,关云虎他确实想了许多许多说辞,他可推说是太子偶感不适,临时起意至观中略做停歇,偏巧偶遇振威将军,俩人才会一块闲聊叙旧,统共不过是一盅茶的功夫罢了。然而到抬首时他却猛然发觉,那位安详端坐着的四阿哥,根本就不会去听他再说什么,他只要他要的那个答案,他喃喃接口道:“——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 太子如今已是衰微之势便如那强弩发出的箭,到了末程,是连鲁绢也穿不过的。他只是弃不下弘皙那次的救命之恩,可这会他早已一身冷汗涔涔,再说不出话来。 胤禛收回视线,锐视着他正色道:“你既是回京叙职,那皇上问话时,便该据实相告,莫有半点欺瞒,想必将军是一路劳乏,才会忘了些重要事。你我为臣子的不该妄断事非,只需如实回禀,皇上他自会审度,英明决断。”他略沉的嗓音里渗透出让人不得不从的威严。 “是,多谢王爷提点宽容。”关云虎长袍一掠,单膝跪地,端是个识得时务之人。这时他才看清胤禛那双像蒙层灰般不见底、不通透的眸中闪过种夺人心魄的光华,那精光同它主人一般,只因厌恶着尘世的纷繁与嘈杂,才扯起厚厚的面纱,遮住了光芒,只在不经意间闪现。 胤禛握拳轻咳几声,这才道来:“你顶头上司只官大你半级,如何就能在一时间只手遮天让所有人证物证俱都指向将军?既然伊犁将军下令暗查,严令速速结案,将军那时已无法传递出消息,如何就恰巧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兵部文到?难道将军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吗?” 关云虎听着,脸色陡然一僵,如雷击顶,心中最后那点不忍立时舍去,再无半分犹豫,起身告退。 还是个花样青年,本前途无量,可惜被风浪卷及,推上了浪尖,胤禛静瞧他走了出去,削瘦的脸上尽是漠然。 落了一夜的枯叶,飘荡着坠下,似无尽头…… 备注:弘皙为太子胤礽之子,生于康熙三十三年。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又至木樨飘香时,大雨倾盆,刮落了一地的木樨花,卷着泥土依旧芬芳清甜。 宛琬手握狼毫在墨中蘸了一蘸,落到了纸上,‘……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她手停半空,愣住了,缓缓搁下,唇角不禁浮现出一抹嘲笑,喃喃道:“但愿人长久?宛琬啊宛琬,你还想与谁共婵娟?难道你还当自己是那个海棠花下的少女吗?” 她望着窗外的雨,一层秋雨一层凉,天是要冷了吧?又到仲秋,这样大的雨不知可会停?今夜可还能再见圆月? 风挟香而过,她的心颤了颤,有些微酸,记忆如化开的墨滴缓缓沁染开来,教人忧伤却又矛盾地眷恋着,不愿割舍。 那夜月色颇佳,俩人并肩而坐,仰望夜空,月圆如盘,晶莹皎洁。 恰流星划过,他见她低头许愿,问是什么?她眨眨眼睫,笑说要他负责努力挣钱,她负责美丽妖娆。他乍听一愣,似笑非笑搂她入怀,附耳说好,不过只能给他一人瞧,他吻住了她。 宛琬依在他怀中,那个世上让她最觉舒适的地方,夜深露重,他侧袖覆盖着她,她心底,酥酥的,热热的,她许的是愿俩人天长地久,她怕说出来便不灵验了。 她低喃不知明年此时,亦能有今日情怀? 他笑她痴傻,许她一世都会如月圆满。 那一刻她望向夜空,只觉得星辰从未如此澈亮,明月从未如此圆满。 她戏说日后她定要生个女孩取名叫圆圆,好叫他时时记得今夜誓言。 他满口应承,一味纵容,只皱着眉心让她不许再想出个什么男孩叫满满的怪念,他当真的模样笑得她直不起腰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原来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这般快。 快活得让他们俩都忘了明月本是圆少缺多。 宛琬垂首瞧着腹部的隆起,眉眼变得越加温柔,泛着润润莹光。“宝宝,你怎么那么安静从来都没有伸伸小腿,挥挥小胳膊,跟妈妈打声招呼?是不是因为妈妈太过忧伤,你生妈妈的气了?宝宝,在这个世上妈妈最爱两个人,除了宝宝,还有你的爸爸,如果他现在知道有了你,不知该有多高兴。宝宝,妈妈今天很想很想他,不知道他这会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书斋吧?那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了。他老是奇怪妈妈一个人都会自说自话嘀咕个没完,他不知道,那里没有电视,没有音乐,真是太安静了......有一次大概他太累了,趴在散落了一桌的公文堆中睡着了,平日总是谨然端严的他,没防备熟睡的样子全无人前的威风凛然,恰有页纸笺搭落在他耳旁,显得他那张峻严的脸,几分滑稽,还真是可爱,瞧得妈妈咧嘴笑了,真想淘气地伸手去揉揉他的头——” 那刻她心底涌起股母爱,他哪里是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分明还是个需人宠溺的孩子,她一下就心疼了。 “宝宝,你知道吗?刚开始他很霸道的,一点都不知道要尊重女生。带妈妈出去,居然不问问妈妈喜欢吃什么,自说自话就会点好一桌菜,可妈妈也不是好欺负的,他不爱吃酸不爱吃甜,妈妈偏偏让人换了一桌酸酸甜甜的,吃得他直皱眉头,皱得妈妈晚上废了好大的劲,做了许多他爱吃的,可这个坏家伙只肯说还可以,气得妈妈大声问他为什么就不能痛快的说句很好吃呢,他正襟安坐着说因为他要求比较高。什么要求高,宝宝,他根本就是太挑剔了,对不对?他总喜欢惹得妈妈快要崩溃了,再来哄妈妈高兴,妈妈也不能那么容易的就饶了他。妈妈让他起身学大猩猩的样子锤胸顿足嚎叫两声才行,可妈妈辛苦比划了半天,他只是笑着不依,最后才一把将妈妈象个小猩猩般荡在他身上在屋子里蹒跚而行,他的背又宽又暖……” 她一直都知道胤禛是爱她的,只是他还有抱负,还有江山社稷,儿女私情又能占据多少? 宛琬陷在思念的沼泥中,欲拔不能。 “宝宝,妈妈很小很小的时候还以为世上所有的小朋友都是住在一起的,其实小朋友都应该是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 她记得那些个下雨天,她待在教室一角,眼巴巴看着小朋友们一个个都被妈妈接走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只留下她孤伶伶的一个人,那扇门的背后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她的妈妈。 “有个叫谢娜的小朋友一直跟妈妈抱怨,说她讨厌死她妈妈了,因为她妈妈每天早上都要逼着她吃完早点才能出门。每到下雨天就不让她再穿那双脚后跟会发亮的鞋子。她才轻轻的咳了几下,就不能再穿裙子。她妈妈还老是要问她中午吃了些什么呀,有没有吃完哪,她都快给烦死了。妈妈很想大声地叫她闭嘴闭嘴。她妈妈对她多好呀,让她身上总是香香的,总是给她买雪白雪白的跑鞋,无论妈妈拿粉笔多么用力的涂,都没有她的白,后来妈妈就在她的白跑鞋上滴了墨汁。宝宝,妈妈是不是很坏?”她脸上露出抹笑容,那笑容隐含着几分不为人知的苦涩。 她很害怕天热,她不能总是洗头洗澡,她知道她们讨嫌她发上的异味,她已经很小心的不奔不闹了,可还是会出很多很多的汗。 她小时候没有听人讲过白雪公主的故事,也永远不会有个恶毒的继母,因为她没有爸爸。 她不用担心有人会忘了她的生日,他们扔下还在襁褓中的她时,慌忙的根本就没有把它写下。 她做的最过份的那件事,隔了那么多年,想起来,还觉得鲜明如昨。 那大概是那小老师的第一次公开课吧。 她是那么年轻充满了热情,她有着双大眼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象枚月芽,同学们都很喜欢她。 那天教室里的气氛热烈而自然,同学们纷纷踊跃的举手,为什么不呢?所有的问题早有指定好的同学会回答。 她有些无聊的看着窗外,天空很蓝,很蓝,她觉得有些好笑,竟真的笑了出来,要知道她一贯的冷若冰霜是可以媲美小龙女的。她突然第一次将手举得很高,那是道很简单的题,年轻的老师鬼使神差的点了她的名。 她蓦地止住了笑,看着她的老师,一抹亮光在她眼中闪烁。 她慢吞吞的站了起来,慢吞吞却无比清晰的说道:“老师,这道题排练时不是让我回答的。” 天空真的很蓝很蓝,她直直的站在那,有些无聊地看着窗外。 她理所当然的被留了下来,一直到很晚,她那年轻的老师才弄明白她根本就不会有家长可到学校来。 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怜悯,如一根针,刺穿了她的魂魄,原来她根本就没有资格放肆作怪,没有资格自暴自弃,尖酸刻薄,她不过是个无人认领的孤儿罢了。 风卷着树叶,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是有人在倾诉着不为人知的悲伤往事。 “宝宝,是你才让妈妈知道,如果他没办法按妈妈想要的方式来爱妈妈,那并不表示他没有在爱,后来他没有办法再遵守承诺,妈妈已经不怪他了,妈妈到现在还很爱很爱他,可是妈妈想把他放下了。宝宝,妈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不放下,妈妈心里太苦了,宝宝,吟诗,烹茶,横笛,抚琴,习字,作画这些本会他教你的,妈妈都会很努力地去学,你就答应了妈妈这一次好不好?” 一定是这雨太过凄凉才会让她这般想他,宛琬望着窗外的雨痴痴的想。 她恍见胤禵府中的大管家在和门口的婢女说着什么,一紫衫女子撑着伞立于一旁。 只侧面那随意一瞥,宛琬已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她猛然忆起那是谁,忍不住摇椅上前细看,果然是她。宛琬出声唤她,紫衫女子回转头来,眼露惊喜,大管家见已惊动宛琬,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只得带她入内。 大管家原不敢找到这来,只因紫衫女子手持乌铁牌,他知道如见此牌,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马上要来回禀爷的。 雨渐停了下来,天地间如笼着层氤氲水气,温柔而残酷的将这方天地与世隔绝着。 宛琬现已知道那紫衫女子名叫蝶衣,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天地之大,却无处可去,只求能收留下她,可笑自己一被囚禁之人,有何能力再管闲事?若不是因她前气走了胤禵,也不会轮着她这会为难。可蝶衣眼中的惊恐,让她避无可避。宛琬抚上肚腹,若不是蝶衣,只怕胎儿早已不保。她出言留下蝶衣,告诉大管家,此事自有她会担待。 其实胤禵对她的好,她从来都知道。 那炎炎夏日喝下的混浊汤什,貌虽难看却最是清热泻火。 那些酽黑难闻的汤药早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容易下咽的药丸。 每顿虽全是清粥淡菜却都为精心搭配,不论她何时端起,总是余温未散。 她常手脚冰冷,天刚转凉,每件衫裙俱都用暖炉一一烘暖,上身就觉遍体暖和。 她自出地牢后,入夜总怕黑,她从不曾与人提起,可她房中烛火却能夜夜常亮不熄。 她每每疼痛发作,湿透衣衫,才缓神便有婢女替她及时换过,件件略大些,格外棉软舒适。 他每次被她气得拂袖而去,脚步兜兜转转从不曾远离,要待她屋内一切停顿,才会渐走渐远。 点点滴滴,他这样心思细密,耐心守候,似漫漫黑夜中明月,誓要将她心照亮,她如何不懂他一番情意? 可她也知道他唯一想要的东西自己给不了他,她亦知自己残忍,可不残忍又待如何?她不是不想放下过去,可若能说断便断,又怎是真情? 今夜,是普天下孩子们欢呼雀跃,拍手闹花灯;是远离千里之外的人儿赶回,举家团圆,其乐融融互依着赏菊观月的日子。她知他怕她孤单,早早就来陪她,她又怎忍心让他那一大家子人空等? 远远的宛琬见着胤禵身影,她摇椅至前门。 胤禵依稀瞧见那等在前方的人儿似是宛琬,他想自己大概是喝糊涂了,她又怎会来等他? 多好的陈年桂花酿啊,香甜馥郁,滑入腹中,能让他心中如火般滚烫,熊熊燃烧。 胤禵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脸颊,冰凉依旧。 他好想要陪陪她,却让她给赶了出来。可今日是仲秋,纵然他心中焚热难耐,罢了,罢了,便随她意,各不相干,只装冰冷吧,到底也不能让她孤独守月。 胤禵再定睛望去,那人儿确又分明是宛琬。 宛琬看见胤禵醉熏熏的样子似吃了一惊,却也只抬头飞快地瞧了眼,一及他视线,又即刻转过头去。 他想笑地握着酒壶,眼睛紧眯着瞧,即便是她躲了开去,他也不肯放过她容颜上的每分表情。他一句话也不说,神情复杂难辨,只管瞧住她,见她招手示意一人上前。 宛琬待蝶衣走上前来才转向胤禵,未见着他陡见蝶衣时眼中流转的一丝杀气。 胤禵捏着乌铁牌,低头不语,他一时疏忽,竟忘了收回蝶衣手中的这块令牌。他怎能留蝶衣在她身边?可这会宛琬柔声细语,她有多久没有这般与他说话了?她是他此生里致死的命门,是他心甘情愿服下的蛊毒,他又怎能拒绝?算了,反正这个院里伺候她的人是一个都不能再出去的,蝶衣既然自己走进,那就留下吧。 蝶衣退下后,俩人再没有了那层借口,又陷入了沉默。 “胤禵,你听见这雨声了吗?”宛琬忽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胤禵有些呆住,他是不是醉得有些狷狂了,她在和他说话?脱口而出道:“雨不是停了。” “不,你听,那是雨的声音。它正沿着屋檐,滴嗒,滴嗒地往下淌,慢慢的,慢慢的,越滴越慢。夜那么静,它滴碎在青石般上。那是寂寞的声音,因它不知还要再独自滴落多久。夜那样的黑,你听着这声音,心里会发慌的觉得好象天永远都不会再亮了。”宛琬出神的说着,“从前,最害怕这样的夜晚,孤单得好象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那时真想有个人能在身边陪着,哪怕不说话也没关系,只要有人能陪在身旁。” 胤禵有些痴了,原来的她,竟是这样孤单。她那般喜欢热闹,原来只是因为太寂寞了。“宛琬,宛琬,我愿陪你一生一世。”在他心尖萦绕的,只这一句。 烛火爆了个火花,猛向上一窜,分外亮些。 胤禵瞧着她,心内的总也不甘涌上舌尖。“宛琬,我知道,对你,我不该爱,不能爱,可我已经爱了,再放不下,你说我该怎么办?” 宛琬一时无语,她本该如从前一般再说些绝情难听的话,可话至唇边,哽在那里,竟是不忍。 他逼近了她,近在咫尺,近到她已听见他沉沉的心跳和粗粗的呼吸。他那般执意对她,欲将冰冷化开,寒夜照暖,她怕,她怕他这样的好,如春日煦阳暖照,她终会成瘾。 “宛琬,”胤禵欲牵起她的手,奈何她还是摇了摇头,却有一滴泪缓缓坠下。 那是她为他滴落的清泪,胤禵伸指,轻轻拭去,往事既然不堪,便该淡去,宛琬你又何苦还要执着不放? 胤禵,为何你不懂,我并非自哀自怜,执拗于往事,只是与你不能,她终不再躲闪,双眸凝视着他。 “胤禵,对不起,其实我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宛琬微微挺肩,坚强的笑道:“以后我也不再是宛琬了,我叫艾薇。” 胤禵本欲抚上她肩头的手,停在半空。他不知到底是谁醉了,她不是宛琬了?她叫艾薇?他又管她叫什么,他只知道她就是她。后来九哥劝他说,宛琬不在了也好,不然他早晚要死在这个女人手里,他不知道,人生自古谁无死,若是她心里能有他,便是为她死了那又何妨。 宛琬的容颜多日里因受伤痛折磨,早不复初见明媚。胤禵心涌怜惜,良久,握住她纤瘦的肩,无语地凝睇半晌,方才轻轻道:“好,换个名也好。艾薇,艾薇”他一遍遍试着唤她的名字,认真的样子像是要把它重刻在心底深处。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幕色渐浓,倦鸟归巢。 胤禛伫立树下,微微垂首,阶前秋草半枯半荣,从石缝中挤出,在风中瑟瑟地颤着。 待到来年开春必定阶前碧草青青,然而,他再没有了宛琬。 皇帝终于在结束塞外之行驻跸畅春园时废黜了皇太子,理由是他有谋反的嫌疑。随即下令礼部咨文通告各省,并将皇太子的册宝一并撤取销毁,连各省原呈奏皇太子之笺文,也一并停止,这些都是一废太子时所不曾有过的举措。胤礽他这回该是再无力回天了吧,可为何自己却无丝毫快意?夜风吹得胤禛衣袍猎猎作响,他只觉得冷,只觉得空。 从此他早朝照上公文也看,却再不是那个事必躬亲日夜操劳的雍亲王了。他自嘲是天下第一闲人,痛失所爱长夜孤寒,他还贪恋这些世外繁华满目喧嚣作什么? 可他心底的那丝疑惑又从何而来? 夜有些冷,月倒还清亮,风过之时,桂花簌簌跌落。 “胤禛!” “胤禛!”似宛琬又嗔又喜的唤他。 那日他让她等他,没料临有急事出了趟城,完事后,他一骑当先,风驰电掣的往回赶。 一路奔进府里,惊起墙上一群夜鸟,扑棱棱地飞散开去,胤禛抬首望天,夜幕中悬着钩清冷的下弦月,已是这般晚了,宛琬怕是早歇了吧,他不由缓下脚步。 “胤禛!” “胤禛!” 他还不及反应,只听得双柔软裸足在青石板上一路叮当作响奔跑而来,下一瞬间宛琬已如蝶般扑进他怀中。 “怎么赤着足就跑出来了?”胤禛微微蹙眉,眼中却没有苛责神色,瞧见她红唇皓齿绽露出的融融笑意,这一日的疲惫瞬间消失。 宛琬咯咯笑着,忽离了他怀抱,撩高裙摆,伸出纤足,得意地踮起。“胤禛,好看吗?” 他嫌她老爱往外溜,打了副足链,说要栓住她,这会那副星月链子正乖乖的躺在她裸踝上。 宛琬想起了什么仰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指指天上明月。“胤禛,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可从来没有等过人这么久哦。”她俏皮地说着。 胤禛见她明眸清澈似水,心中温暖如春,却也不甘示弱的取出怀表看看,不敢置信地惊叹:“什么,已快寅时了吗?我还从未这个时辰还想着要见某个人的。” 宛琬笑如银铃,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胤禛微笑着抱起了她走入屋里。 那笑声仿佛依旧回荡在耳畔,牵引着胤禛不知不觉步入了屋里。 寂静,死一般寂静。 胤禛呆呆坐于榻边,怅惘失神。绣枕丝被上仿还留有她的气息,叫他不敢碰触,只恐惊散了那点最后的暖意。 她看过的书轻掩在榻,她喜欢看的都是些很糟糕的书,她生动的表情远比任何书更吸引着他,她会笑得前俯后仰,拍手跺足,也会甜如滴水玫瑰,诱得他忍不住上前。 她那样爱笑,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什么都看,就是不看路也不管前方是否有人,常会一头撞上去,立绽笑颜的与人道歉。她的笑容灿烂得让人一见难忘,他变得不喜欢她笑除了对他。他板起脸,叫她走路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见她垂头,有些丧气,他忍不住想笑。 她生气时喜欢拼命跺脚,鼻子红红的,真的很可爱。 她的菜做得很好吃,他却故意打击她,还顺便再点了翌日菜单。她没精打彩的说他要求比较高,她才懒得烧呢。他很大度的说没关系,一餐不吃他还熬得住,不出所料,他瞧见她嘴翘翘的想偷笑。 其实她对他最擅长阳奉阴违。他看公函时,不许她与他说话,她嘟着嘴答应了,却有本事一张张的小纸条递与他,惹得他终于忍不住搁下笔,让她痛痛快快把话说完,她开怀大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可她常常又是出人意表的体贴。在她身边,他常会安心的睡着,她会体贴的欲替他盖上毯子,只是不小心扯住了他衣衫,碰落了毛笔,打翻了杯子,声音都响得使他实没法再装下去,好让她盖上那条毛毯。 她好象该会的一样都不会,会的都是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她喜欢蜷在他怀里,和他说人最难得的便是童心。她喜欢说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与他听,只是故事无论怎样离奇曲折,结尾总是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让他听得头痛不已。 她做事颠三倒四,喜欢胡言乱语,常叫他胆战心惊,可又爱极了这样迷糊的她。 他常常奇怪她一个人也能自言自语,原来只是因为太寂寞,他现在才知道有个心爱的人在身边发出各种声音,是那么美好,从热闹温暖到孤单冷寂差的仅仅只是一个人的距离。 胤禛起身走了一圈,这里太安静了。他执起长笛,风清云淡的起调,笛声渐渐透出压抑不住的凄凉,越来越高亢,突滑出变徵的异声凄历而断。师傅说他尘缘深重,尘孽未了,自身如颠不破这俗缘爱结,纵佛力无边,亦不能度化。 胤禛手臂无力下垂,任长笛滚落至桌边,静静的躺着。桌上搁着她握过的笔,研过的墨,喝过的茶盅,屋中仿到处留有她的痕迹。屋里如何又静又冷,触目望去,烛台似成了惟一的热源,胤禛靠近了过去,任火舌舔过他掌心,微微有些烫。桌上搁着的荷包里是他一根一根拢集的她的秀发,他拈出那缕发,指尖轻抚过它,痴痴地凝视,忍不住放鼻下嗅着。 没有了,早已没有了她的香气,胤禛心一颤,指尖微抖,秀发飘散了去。窗棂大开着,一阵夜风长驱直入,扑地吹熄了烛火。 翌日清晨。 胤禛负手,慢慢走着,不觉停在了荷塘边,满塘凋残,忧伤淡如晨雾却无孔不入。 那俏人儿迎着晨光,双眸璀璨,轻言细语。 “荷花开败了,还可赏秋日素菊,闻桂花芬芳,看芙蓉娇媚。等到冬日,又可见如荼茶花,腊梅千姿百态。” 此时秋菊正茂,桂花芬芳依旧,可是宛琬,宛琬...... 胤禛蓦地闭上眼睛,撕裂的痛楚再次袭上心头,他不由咬紧牙关,恍惚见她立于水中央,而他停在岸边。 他茫然地伸出手去,触手无物,纵然有再显赫的权位,有着世人所没有的一切,然生死面前,依旧一样的渺小。 “爷,披上吧,清晨霜寒露重。”福晋手拿着件大氅欲为胤禛披上。她远远便看见他孤零零地站在岸边,缓缓展开双臂,闭目凝神,欲拥住什么似,青衫随风卷起,如要乘风而去般。 胤禛被她叫声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看看她,背过身闪了开去。“我不冷。” 福晋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雾渐浓,几将他全身笼罩,朦胧得似看不真切,却又分明透着一身孤寂。寒意,慢慢地涌上她的心头,原来他,从来不会属于她,她伸出的手无力垂下。 宛琬活着,他是她的,宛琬死了,他还是她的。 可她不信他们两人隔着生死还能相依,他会难过多久?一年,二年,时间久了,往事终会慢慢淡去,再深的伤口也能渐渐平复,到那时,他会想起万里江山是多么的秀丽壮阔,到那时,他就会回心转意,知道什么才能让他真正地心满意足。 福晋上前两步,并肩而立。“长相思,难相守。借如死生别,安得长苦悲。” 胤禛一怔,斜瞅她一眼,她双瞳乌如点漆,无神无光,唯有悲伤。 “前些日子,十四福晋生日,邀我过府去。她说十四弟如今是越发糊涂了,竟把外面那女人接进了府里,如珠似宝的供着。听说是因她身怀有孕了,可她只气十四弟现如今倒弄得象是从无子无女般。单为那女人另辟了院子,也不准旁人入内,好象谁要谋害她似,不过是个勾栏出身的。” 她看了看他,容色淡淡,无所动静,继续道:“我劝她放宽心,那女人虽说出身勾栏,可到底也要为十四弟生子了,就瞧这份上也别再计较。那女子,我见过一面,和——她还真是十足十的象,也难为十四弟不知从哪找来的,” 胤禛眸中瞬间一闪,转逝又尽化灰烬,依旧漠然地望着前方。 “爷要真是放不下,不如也叫牙婆去觅觅看——好歹瞧着多少也是个安慰。” “你不必说了,我不需要。”胤禛干脆打断,眼中浓浓凄凉神色。去自欺欺人的找个象她的人,不,他从来不曾试图在别人身上找寻她的影子,他心再痛也知道,世间无人是她。 胤禛没有再看她一眼,自顾走了远去。 福晋久久不动,唇角含着丝颤抖,慢慢勾起,几欲溃散,终又艰难地凑成朵凄凉微笑挂于唇边,两行清泪不可抑制地划然落下,滴坠在冰冷的石板上粉身碎骨。 二十年的夫妻,她无一日无一刻不在琢磨着他。他精明能干,好胜自信,却也过于自负。他现因过怮失察,迟早会警觉起疑,只有先他一步,将事挑明在前,才有可能让他忽略过去。胤禛他兄弟虽多,一母所出却唯有胤禵,可也正因如此,因着德妃,两人素不交好。她叮嘱十四弟切不可将人暗藏在外,世上本无不透风的墙,越是偷偷掩掩,越引人窥探,索性光明正大,眷宠于府,反能博得情痴一说,置于死地而后生。 福晋抬手拭去泪痕,眸中恨意毫无保留的宣泄而出。胤禛啊胤禛,莫怪我心狠如铁,只怨妾心君不察。 十四贝勒府。 胤禵掀帘入内,见艾薇刚用完点心,婢女们忙着收拾。他掀了掀盘中瓷盖,除略食了点姜汁米粥,那些汤点分毫未动,仍旧烫热,他让人放下托盘退下。 胤禵在桌旁坐了下来,自顾自拿起艾薇用过的箸子夹起块藕粉桂花糕,正欲入嘴,便听艾薇急叫:“胤禵!” “怎么了,薇薇。”他佯装不解的回头。 “胤禵!”艾薇无奈的再次抗议。“你不要那样叫我。”她受不了自那日后胤禵便将她的名唤得这般亲热而又暧昧。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唤得她坐卧不宁,唤得她终有一日向他张开双臂,他不要她再孤单一人。胤禵无辜的眨眨眼,依旧举箸看向她。 艾薇猛想起刚被他打乱的话,顾不上再去计较,窘迫道:“胤禵,那是我用过的。” 她微微有些窘红的样子还真可爱。薇薇,这个他已在心中唤了千万遍的名字,她从一开始的横眉冷对,到如今无可奈何随他叫去,胤禵心里是乐开了花,面上却不露分毫。“哦,”他恍然大悟的举了举箸,“没关系,我不嫌脏。” 一语听得艾薇胸闷气结,没好气道:“是我嫌你脏。” 胤禵扬眉怪叫:“我眉清目秀,丰神俊朗,这等人才,你竟还嫌我?”他眼珠向她一瞟,“好,好,好我这就吃完放下,我前没吃饱,真有些饿了。薇薇,你别和我闹别扭了行不行?”那口吻说得两人倒象是小情人,她在跟他故意撒娇闹脾气似。 胤禵现在的皮端的是厚,总有法子三言两语缓和了气氛,艾薇好气又好笑,却也无计可施。“我还没吃完。”她赌气欲夺箸。 这下他倒乖乖的递箸与她。“薇薇,这百合杏仁酥里还混了些贝母,这几日天气干燥,吃些可防伤寒。还有这些乌豆南枣糕最能补气血安心神。你若不想吃的话,就先喝碗开胃汤,再慢慢的吃。薇薇,你真傻,药那么苦,你倒是来者不拒,食疗不好吗?不是说食能排邪而安脏腑,悦神爽志以资气血么。”他从暖笼中取出瓷盅,还未掀盖,那浓郁的香气,已隐约飘出,诱得人忍不住欲吸上一口。 “胤禵——”艾薇无奈道:“你都快赶上孙思邈了。”她知他耍这许多花腔无非是想让她多食些,她心口有些恶心纠缠着隐隐绞痛,实不想吃,可这会她轻柔抚腹,举箸夹食,努力咽食着。 胤禵见她手抚腹上,明白她全是为了孩子的缘故,当下喜不自胜又有些心酸,面上只掩去那抹酸意。 艾薇抬眸见他痴望着自己,眉角眼底全是温存笑意,瞧得不禁有些错神。自那日后,无论她借着疼痛如何故意刁难,他总一味忍让,笑脸相迎。 突地艾薇感到腹部轻微一动,并不剧烈,带着种全新跃动的感觉,她猛然领悟,心中惊喜无比,脱口唤道:“胤禵,他动了,他在动。”她兴奋得牵过他的手小心抚上她隆起的腹部。“胤禵,他是不是在踢腿?” 胤禵忽地被她纤手一抓,触手只觉一片柔嫩细滑,慌定下神来,觉到掌下微微一动,一股酥酥麻麻的触感柔软地透入掌心,仿是被婴儿生嫩的小脚丫轻轻一踢,不由愣住,连声说是,手停在那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胤禵嘴角噙笑,有些出神,忽感到她压着他的手有些用力,抬首见艾薇手撑桌上,脸色清白,额角已渗冷汗。 胤禵边出声唤人,边熟练的取过药丸,抱她至床榻。 自那日后,她便真如换了个人般,静静地看书静静地习字,学说满语,学着抚琴,无论针灸悬刺如何痛楚,不能制成药丸的汤药如何涩口,每日需卧床多么长久,都一味顺从。 她故作无事,努力微笑,可胤禵知道身痛,心痛,无一日不在折磨着她,她的疼痛发作频率越来越密,常连坐的姿势都不能再维持。 艾薇咽下胤禵递来的药丸,痛得已说不出话来,怕伤了腹中骨血,也不敢肆意翻滚,只摒得牙齿‘吱吱’做响。 胤禵手抚着她腹肚,恨不能用力揉碎那疼痛,可到底记得太医的嘱咐,不敢怎么用力。他鼻端闻着股淡淡血腥之味,低头察巡,惊见血从艾薇身下蔓延出来,点点暗红蜿蜒而出染透了雪白床褥,触目惊心,而她,已整个身子都软在他怀中。 胤禵楞楞的,唇齿颤抖,终在几要窒息的一刹那嘶喊出来:“薇薇——” 急赶而来的太医,一见这情景,心下大骇,再请完脉,脸色顿时刷白。 胤禵又惊又痛,慌问道:“如何会这般?” 太医战兢跪下:“贝勒爷,胎动而腹痛,后又胎漏下血,只怕是要滑胎了。” 胤禵虽也料着不妙,却万没有想到会这般严重,心一急,怒喝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胎已着稳了的?这会如何又说要滑胎?” “奴才该死,前些日子所服药丸确使夫人稳住了胎,可夫人腹内淤血却一直聚塞难除,才会使得腹痛不止,更因此而精血不足,如不能除淤,恐胎儿也难成活,可欲化淤又恐胎儿一同滑落。再勉力继续,只怕生产时也会有血崩之灾,就怕到时......奴才恳请爷能早做决断。” 胤禵心下一咯噔,才觉一片衣角已被人扯住,低头看去,艾薇紧抓着他衣角的手越发用力,眼睁得极大,似想说什么,却已无力再言,终无知无觉昏迷过去。 胤禵顿觉一股虚脱般的寒意直侵入脊髓里去,“薇薇,薇薇 ......”声音扭成干涩般抖出。 太医跌跌撞撞起身,掀起艾薇身上锦被,臃肿彭隆的腹部一览无疑,益发衬得她整个人他处纤细单薄。太医从药匣中取出十余根金针,略定一定神,小心翼翼地将金针插入她周身十余处穴位。大半个时辰后,艾薇缓缓睁开了眼,原清明的眼里笼了层薄薄水汽,透出无助的空茫与灰心。 胤禵见她苍白面色,发湿衾枕,心中酸涩,痛不可当,轻拭她额间冷汗。“薇薇,我知道,你病得很辛苦,忍得很辛苦。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会让你把这个孩子平安的生下来,让你看着他渐渐长大......我只求你也不要放弃自己。”他泪盈满眶,迟疑着握住了她的手。 胤禵灼热的目光含着那般意蕴分明的情愫似要穿透艾薇心般,她不由点点头,却又缓缓抽出手掌,避了开去。这一段感情,他步步逼近,她处处退缩,各自辛苦,她已不知是谁对?谁错? 胤禵瞧着她的手掌渐渐抽离,目中腾起丝哀伤,难道到了这一刻她还是连片息的温情都不舍得给吗? 药力渐渐生效,艾薇觉肚腹间已有暖意,痉挛终纾解了开来。刚才连番折腾,她力气全无,委实困顿不已,任人换过衣衫后,缓缓闭眼,合睫睡去。 胤禵上前探握她手腕,脉膊虽微弱,却还平稳,气息也缓和,这才略略放下心。他失魂落魄地抱着那件从艾薇身上换下的血衣,走出屋子,跌坐于台阶,呆呆地望着衣上斑斑血迹,俯首深埋其中,双肩抽动,泣不成声。 蝶衣急急奔了出来,手捧锦袍,待到近旁,见他这般,怅然止步,再不能挪动半分,眼眸微微迷离,仿拢上了层雾气,她静静陪站着,从斜晖直到月华。 夜深露重,渐渐在胤禵衣发上结了层微霜,映着月光,触目惨白。 翌日清晨,胤禵倒了水,小心扶艾薇起身服药。 “胤禵,你的眼怎么红肿成这样?都那么大人了,还会哭鼻子吗?”艾薇接过水杯,见他神情委顿,双目红肿,打趣道。 “我怎么会哭,笑话。”胤禵讪讪笑道:“我是一夜没睡好,眼睛有些痛,揉红的。薇薇,你今早可好些了吗?” 艾薇轻轻颔首,她从前很懒,总说能坐着就决不站,能躺着就决不坐,如今老天爷成全,倒让她可以整日躺着了,心底一时悲凉无限,目中不觉露出哀戚之色。 俩人都心知肚明,她身子还是不曾好转。 胤禵见她今日穿着件葱绿织锦的衫裙,外罩了件银狐小坎肩,那绿甚是鲜亮,却也更衬得她两颊苍白。瞧得他心底衷肠百转,转身闭了闭眼,终忍不住,任泪滴恣意滑落。“薇薇,你不要再吓我了,昨夜我看着你躺在这儿,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好象要一直睡去般,真的很害怕,很害怕......”话一出口,胤禵心中即生悔意,自己如何竟蠢得脱口说了出来,让她听了平添难受。 不料条丝帕递了过来,胤禵转回身去,正对上她看过的视线。四目相触,艾薇淡淡一笑,各自又把头转了开去。 恰婢女端了早点进来。“薇薇,你一早总是没食欲,先喝些天香姜枣汤开开胃吧。”胤禵边说边盛了碗递了过去。 两人各自用毕早餐,胤禵随意闲聊了几句,才与艾薇说这两日有些急事不能多陪她了。见她毫无憾意,他心下难免黯然,可也不愿流露出来,叫进蝶衣,细细叮咛了几句,这才出了屋去。 一晃匆匆数日。 这日一早,艾薇难得精神尚好,起身穿戴洗漱完毕,欲让蝶衣推来轮椅,好去庭院中坐会,便听空中打了个霹雳,抬头朝窗外望去,只见乌云满天。 “怎么一早就要下雨了。”艾薇略有遗憾,才嘀咕完这句,黄豆般的雨点已洒将下来。 艾薇望着茜纱窗外,只那几株绿竹还透着些许生气,一阵秋风吹来,寒意袭人,她轻轻打了个颤,蝶衣已忙上前关窗。 艾薇猛听见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能在这里如此肆意奔走的就只有一个人。这两日他总是很忙,这下怕不知是又从哪找来了什么希奇玩意,急着要来献宝,艾薇嘴角不觉露出丝笑意。 胤禵浑身湿透,奔了进来,雨水打湿了他俊朗的眉棱,滴溚下落,他却似浑然不觉。 艾薇轻叹道:“秋天的雨最是阴冷,你快先去擦擦吧。” 胤禵满不在乎的伸手一抹,抑制不住的兴奋道:“薇薇,我前几日遇见个神医,亲眼见他能把个已断气的人都给救活了。一打听才知他来京城没两月,就已声誉鹊起。只是脾气古怪了点,可以分文不取,也会千金难求。”他眉色得意,他还从没见过这样俊秀的大夫,双目清澈,嘴唇略薄,微抿着,冷得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折腾几日到底还是让他给请来了。 胤禵特意转身亲迎他入内,艾薇难得见他对人如此尊谦,不禁也有些肃然。 墨濯尘随之入内,见一娇小女子拥被而坐,容颜半被帐缦遮掩着,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他怎能忘得了那般伶牙俐齿的女子。他黝暗的黑眸,注视她时,闪过丝微乎其微的奇异光亮。 艾薇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深沉的黑眸,冷冷地俯视着她,又带着丝玩味的神情,教人觉得微寒的迷惘,她似曾相识。 艾薇猛地忆起了他是谁,可他不是厌恶清廷,恨不能杀之,又如何会随胤禵而来?只怕胤禵这几日很吃了些苦头。她心底有根弦“铮”地一震,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却又装做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其实她的小小动作,全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墨濯尘的眼中,若有若无的淡笑掠过他的唇畔,脸依旧毫无表情,可双瞳里却隐藏着汹涌暗流。她还真是特别,明明见她为了那个男人欲死相护,这会倒又坐在这个男人身边待产。 墨濯尘近榻坐下,细细查看艾薇面色,后伸手切住了她的脉搏,半晌收回手,拧起眉头,冷嗤一声,“这样的身子,自已能好好活着也不错了,还强生什么孩子。” 他还是这样愤愤难平,听着他的讥嘲,艾薇不知为何反倒放下了对他的那丝戒备。 艾薇伸手拉住已青筋暴跳的胤禵,只是不语。 她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双眼睛会说话罢了。她紧握住那个男人的手,他与她从来都是壁垒分明的不相干,墨濯尘面色继续僵硬,冷冷道:“舌质紫暗,边有瘀斑。恐是为阻滑胎,服用了药丸,那样虽可暂保胎儿,却气滞血淤,难以散除,令肝气克伐脾土,现小腹已扪及包块,是以才一直腹痛不止。” 胤禵听得直点头:“是,太医也是如此说。只是药力若弱些,淤血难散,可若加大计量,又恐胎儿有险,故此才会拖延至今难决。” “倒是挺能忍痛,可你心脉本就虚弱,如此强忍,只怕更是雪上加霜。这个胎儿太耗精血,现才六月已是如此,再要继续妊娠只怕更糟。”墨濯尘对着艾薇越加没好气。 一旁胤禵听他也如此说,心神俱碎,早无暇计较。 房中三人半晌无言。 艾薇微闭双眼,静默片刻,素手抚上腹部轻轻摩挲,复又抬眸定定看着墨濯尘,神色间不见惨淡。“我没有什么要紧,我只想请先生实说,这个孩子,到底要怎样才能平安降生?”他有着对很好看的眉毛,有剑的锐气。他总显得那么冷淡和疏远,像与人隔了千山万水,可就算他那次持剑架着她时,她也觉得他不是他自己以为的那样下得了狠心。 纱幔重重,榻上人如遮在片阴影中,那苍白的容颜似也带上了淡淡的灰暗,可她双眸清澈如月,眼眸深处,有着墨濯尘看不懂的执着和信任,他突然就觉得心底有根弦,轻轻一震,如裂帛般的有丝惊动。 墨濯尘缓下眉色,沉声道:“治滑胎需独重脾肾,如施治宜巧,补脾益肾固本为先,再另行想法活血化瘀,未尝不可。当可用针灸疏通经络,祛虚散瘀,只是有些穴位太过险要,错不得分毫,需——”他顿语不言,世人总将名节看得重于一切,他该再如何启唇。 胤禵一下明白了他言下之意,瞳孔骤然紧缩,袖下的手慢慢握紧,咯咯的骨节脆响在一片宁静里分外清晰。 三人默默无言,各自心事,只听窗外雨点打在残花落叶上,淅沥有声。 墨濯尘转身望了胤禵一眼。胤禵死死地盯住他,终是念及艾薇,眼中戾气又渐缓下去,艰涩道:“只要她母子平安,怎样都可。” 艾薇闻言心口一松,油生感激。 屋中人俱都退下,偌大的室内便只剩一卧一站两人。艾薇看出他眼中迟疑,淡然道:“你是大夫,我是病人,仅此而已。” 艾薇抬手解开衣结,宽衣褪衫,任衫裙层层落下。一抹愧色掠过墨濯尘眼中,他稳了下神,从药箱里取出银针龙芽草来,就着烛火一并烧灼过,又将龙芽草放至熏炉中,这才转回至榻前。 那股痛又突袭而来,腹部猛地抽搐,竟象比前些日子都更剧烈,艾薇死死咬牙,忍过一波波痉挛般疼痛。 墨濯尘小心褪去她最里层亵衣,亵裤,见那彭隆的腹部偶有微颤,玉般的肌肤上已密了层细汗,他触及腹部轻言道:“不能太过紧绷,需使之弛缓,才利安胎。”过会待觉他指下肚腹略有放松,立无迟疑,即迅下针。 待那柱香几已燃尽,墨濯尘才施针完毕,收起银针,为她拢好衣衫,另行取帕替艾薇拭去冷汗。她面色过于苍白了,从前那样滔滔不绝长篇阔论的神气,咄咄逼人的明艳,仿都化成了一种无助,可纵然这样,她的美丽依然不减。他低声道:“这熏香由龙芽草加艾叶而成,嗅之可振心脉,亦能平缓腹中挛痛,对胎儿并无害处,平日你可放心燃用。” 片刻腹中疼痛渐缓和下来,腰坠感也减弱不少,艾薇只觉月余不曾如此舒缓,抬眼望见墨濯尘一双关切担忧的黑眸,勉力一笑,弱声道:“已经好多了,多谢先生。” “你无需谢我,”墨濯尘语气又复冷淡,“我恰懂医术,而他答应赠银捐办两所药堂,各取所需,仅此而已。”冷冷将她前言扔回给她,可他又何需对她解释? 胤禵徘徊在外,气闷难压,艾薇的曼妙玉体,他还未曾得以一见,如今倒叫个臭大夫给瞧了去。他倒不怕他长得俊俏,这世上除了四哥,没人能跟他抢。只是可恨这墨濯尘还嫌他在一旁妨碍施治,把他给赶了出来。若不是为着艾薇,他早将这墨濯尘给千刀万刮了。 墨濯尘提匣刚步出室外,就见胤禵冷着张脸,立在柱下,见他出来,冷哼一声,摔袖步入。 艾薇听见声响,抬头见胤禵黑着脸站在榻前,她知他心下计较,一时无言。 胤禵盯她看了半晌,面色似有血色,略放下心,瞧她倒依旧平静自若,自己心里却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胤禵挨着榻坐下,恨不能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住,抿住唇,眸中满是怒气和妒意。 艾薇看着他默然片刻,忽就笑了。她眉色间本含着股忧郁,这样轻笑时,秀眉轻挑,星目微闪,别有股调皮的味道。 胤禵看着那抹浅笑如痴了般,那些怒气、愤恨早不知抛哪去了,只觉这一生能如此相伴,看她一朵微笑也足矣,凝视许久,低低道:“薇薇,记得十岁那年与皇阿玛同去秋狝,二哥讪笑我还略显稚弱的身子。说我怕是连张弓也拉不满,如何能跟着他们同去猎熊。我心下又窘又气,只是不服,趁人不备,一人一骑入了林中。瞧着广袤密林,心中豪气顿生。待我一番辛苦,总算踌躇志得欲回转时,竟迷了方向,找不着来时的路。我兜兜转转,天渐黑了下来,林中满是各种奇怪声响,夹杂有野兽嗥叫之声,令人寒毛直竖。我大声呼叫,远远传来,回音不绝,却只是自己的声音,顿时惊恐万分,心想怕是要死在那里了。四顾茫茫,绝望无助之时,猛然想起皇阿玛曾说:胤禵啊,人总难免会遇绝境,象是再过不去了。那时,你要对自己说,我只让害怕占据五下,然后就不能叫害怕再控制自己,而需另想他法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默数五下,环顾四周,拣了棵高树爬上,静下心,隐隐听见南方有潺潺流水声。我下了树,朝着南方走去,果遇溪涧,顺着溪涧流向,一路往下走去,终遇到带着侍卫寻找而来的皇阿玛。”胤禵闭上了眼,那一刻徒见皇阿玛惊喜而泣的景象翩然浮现。 “薇薇,日后若再有任何困苦,惊难,便在心中默数五下,害怕过后,我们一同想法,定没有过不去的。” 艾薇只觉一股感动之情由心底汩汩流淌而出,心田淡淡柔软,才一抬眉,便见着胤禵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灼热而隐隐略带侵略的气息回绕在她耳畔。 胤禵凑近了,鼻中闻到股淡淡幽香,虽混着药气,仍是难掩,一时昏头戏言道:“怎么?感动了?要不要考虑一下以身相许?”心下紧张却满面尽挂戏谑神情。 艾薇哭笑不得,犹豫了下,终出口道:“胤禵,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一直很想有个哥哥,” 胤禵脸颊刹时变得苍白,手压得指关节节泛青,粗气横声打断。“我有妹妹。”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内心躁气,半响才闷声道:“你还真是会扫人兴。” 耳闻有人在门外出声请示,胤禵欲掩尴尬,索性亲上前去启帘,是蝶衣送来他吩咐置办的衾枕,他顺手取过,走至榻边。 艾薇见那枕长恰及榻宽,中间下陷,两边渐凸,触手柔软。 胤禵扶起她身,将枕搁至她腰下,复让她躺下试试。他见艾薇肚腹日益隆起,似因过重,侧眠时手总欲托住腹。 艾薇素面朝里躺着,衾枕大小软硬俱都贴服。 胤禵有着张同胤禛一样轮廓深刻的脸,原英气勃勃,现也苍白而削瘦。他虽不该救了她却又将她强囚于此,可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不是,一片痴情,也甚可怜,艾薇的心惶惶不安,实是有些怕了这样认真的胤禵。其实他们兄弟便连个性上也有许多细微之处很是相象,才一思及胤禛,她那颗沉沉跳动的心又刺刺地痛。“胤禵——你不要对我这样好。” 身后许久无言,半晌,胤禵剑眉垂凝,俊美的脸上只余苦涩,涩涩道:“我又没要你对我好,你也不要管我对谁好。” 艾薇的待产日恰是正月里,现才深秋,胤禵已早早安妥了稳婆、乳娘入府。一切物什准备贴善得让初来乍到的老婆子们以为艾薇这位“夫人”是十四贝勒府里的如夫人,日子久了,才在婢女们那听到一两丝风声,原是外头进府还没扶正的,惧于贝勒府的权势,各人是鄙夷羡慕皆藏于心。 “贝勒爷,求您饶了奴婢吧,再不敢了——”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艾薇闻声不忍,靠着榻栏,勉坐起身,唤蝶衣去打开了门,隐见一婢女跪地用力磕头,血磕在青石上,渐成朱黑一片。周遭人都低着头,无人敢出言相劝。 胤禵冷眼一横蝶衣,转身入屋挡住艾薇视线道:“你好好躺着,别理这些,多嘴的毛病,第一次有人会犯,第二次就没人再敢了。” 艾薇身上起了层疙瘩,原是有人碎嘴,刚好倒霉地被他逮到。 “夫人,求求您了求求贝勒爷——”那婢女一见着她,哭得越发凄惨。 “拖下去。”胤禵不耐道。 “慢!”艾薇急呼出口,“胤禵,我并非要管闲事,可到底是一条人命,回头你就让人抽她几下,也就是了。”她斟酌着字眼,转念又捂住腹部,秀眉颦起,果引得胤禵注意了过来。 胤禵一握她手又冰又凉,心下一骇,忙道:“你怎么了,是又痛了?今早墨濯尘会来,你暂且忍一忍。”他暗悔方才不该在门外当场就发作,怕是惊吓了她。他略收起心底火气,跑出屋向外张望,瞥见依旧跪着低泣的婢女,一脚踹了过去。“今后要有谁再敢碎言一句,决无第二次机会,滚。” 胤禵远远瞧见墨濯尘稳步走来,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家道骨之味,心不由渐渐安定下来。 墨濯尘见了胤禵微微颔首示礼,自顾走进屋里,打开药匣,烫起银针。 墨濯尘烫毕走至榻前落座,探指轻按在艾薇腕脉上。“怎么还未用过早膳么?” 不待她答话,胤禵已抢道:“早膳已备下,只是她说没什么食欲。” 墨濯尘瞥望了他一下,胤禵知他所指,心中郁闷,却也无可奈何,默然退了出去,关上屋门。 墨濯尘褪尽艾薇衣衫,双手运针如风,约一盏茶功夫,刺遍艾薇上下三十六大穴,纵是他也已满额大汗。他取过帕巾替艾薇轻柔地擦拭着身上的汗珠,白玉般的肌肤因外来的温暖而淡淡微红,肚腹浑圆高耸。 艾薇虽知他为医师,可一想到这个毫无瓜葛的男人看遍她裸身,掌握了自己所有的生理变化,总是羞涩,她侧面朝里,紧闭双目。 墨濯尘见她长睫像羽扇般覆在眼上,故作镇定,又忍不住轻扇,流露出股妩媚神情,又有点孩童的天真。他知她心思,她肯让大夫赤裸相对,已算奇女子。而那位十四贝勒爷竟也肯如此,待她也称得上是情深意重,可为何自己心中却有丝怅然。 墨濯尘猛回过神来,另取一帕拭去额头大汗,稍作停歇,又从药匣中取出另把金针,刺向她周身,这次足有大半个时辰才起针。 墨濯尘将她衣裳略系上,扶她起身,待要唤人端水入内替她擦拭,又停住开口道:“你心脉有疾,体弱气虚,生产之日必定更加艰难,日后务必要放开心怀,善待己身,不然纵有灵药神术,也难挽心脉衰竭,更不用说平安生子了。等下让她们端来早膳,无论如何也需多吃些。” 腹中胎儿轻轻地动弹了下,艾薇温柔抚上。“劳烦先生了。”见他拾掇了针具放入药匣中,匣里还放着几把大小不等的银刀,不由迟疑叫道:“先生——” 墨濯尘见她欲言又止便停下静问她还有何事。 艾薇神色有些古怪,讷讷道:“我下肢残废,使不出力,只怕到时顺产会更难。先生自可剖腹取出,就是不知现在可有麻醉之物了?”她记得华佗那时就有麻沸散了,可中医好象并不擅长开刀,也不知是不是因他被曹操杀掉后没有流传下来。 一席话听得墨濯尘很是气闷,她竟敢如此小瞧他,冷哼一声:“你不是很能忍痛吗?自可学关羽刮骨疗毒,何用得着麻醉?” 艾薇知她所言唐突了,净白的脸颊泛起层绯色,微微有些窘然,瞧得墨濯尘终叹道:“我何需那草药与酒剂制成的麻沸散,只要用针灸便可麻醉了,这样还能让你清醒的见着孩子出生不好吗?” “哦。”艾薇轻应一声,她不知为何独对这个年轻的大夫总有些不自在。 “你还有问题吗?不会还想着要为缝扎的线挑选颜色吧?”墨濯尘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见她轻吁口气,忍不住取笑道。 艾薇呆了一下,展齿笑道:“就用标准黑线吧。”想了想,又扬眉道:“可能的话,最好还是和肤色一样的颜色比较好。” 两人互望一眼,都有些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薇凝视着他,思绪飞转,试探着问出心中一直疑惑。“先生怎么会到京城来了?” 墨濯尘忽就敛起笑意,‘乓’的一声关上药匣,提匣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个方子,便转身向外走去,冷冷扔下句:“我只想看看他到底有何文韬武略,值得那番说辞。” 墨濯尘出屋走过胤禵身边,将手中方子递与他。“药补不如食补,仔细照单烹调。”说毕,也不待胤禵再言,便一刻不停的扬长而去,气得胤禵望着这个胆大包天的背影肝火直冒。 自这日后,墨濯尘便以昏睡时可减轻疼痛为由,每次施针都特意避开了艾薇清醒的时辰。如此时光飞转,已快至正月,艾薇精神渐长,时常还能下榻坐会。 北边的天冷得特别早,从立冬开始,天就几乎没有放晴过,干冷刺骨的风,成天飕飕不断的刮著,逼得人们都只能待在屋子里。 艾薇望望窗外,星星好象也因怕冷而躲了起来,隔着青纱偶尔还可捕捉到几颗隐藏在黑幕后的漏星。她有些寂寞,又似无边无际,忍不住悄悄的挑起了窗,任风直面扑来,享受地微闭起眼睛。 “薇薇,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开着窗?”胤禵一踏进屋,剑眉立皱,疾步上前关紧了窗棂。 “不这样你不就没有说我的机会了。”艾薇怕他探究,随口道。 胤禵听出那话中一丝娇嗔,心头乱跳,笑着斜睨她一眼。“女人还真是不能宠。” 气氛刹那暧昧,艾薇忐忑得急于要避了开去。“胤禵,外面可真热闹,是不是在放烟花?” “今日是上元节。”胤禵微掀嘴角,她是明知故问吗?他有些苦笑,自己从何时起变得这样多疑?他从前不是这样的,遇到她之前,他素来洒脱不羁,拿得起放得下,也有一腔雄心,立志欲佐八哥,可那些都已不再是他了。他的世界瞬间变得狭小,小得只能容纳她一人,纵然她如此刻这般刻意的封锁了自己,将他隔绝在外。 艾薇低柔的声音拉回了胤禵的思绪,“胤禵,我想出去看看。” 他凝视着她,虽有些犹豫仍颔首说好。 艾薇欲避开他深邃的眼,急急摇着轮椅向前,不想撞了案几。 胤禵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的蹲下替她揉着膝盖:“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艾薇有些窘意,便说不出口自己膝盖根本毫无痛感。 胤禵悟过神来,佯作不察的又揉了会,转身去取了凫靥裘来帮她穿上,仔细围好银狐风领,罩好雪帽,又蹲下身,替她换上掐金镂花羊皮小靴。 艾薇侧首,木木地任他去,她欠他的只怕是这一生都还不了了。 胤禵推着艾薇停在庭院。 朵朵烟花恣意盛放,倾力怒绽,一泻千里。 回忆瞬时渗透了艾薇的心房,那夜姹紫嫣红,夜风飘来他倾心的气息,记忆从未离去,沉淀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忘记他原来是这样的难吗?艾薇竭力欲压抑住溃堤的思念,却不觉两颊早已湿热一片,她侧过身胡乱地擦了一把,有些痛恨起这样的自己,忘记他不好吗?忘了他,她才能重新振作,重新开始,却为何明知要舍,还依依难决? 烟花不停歇的灿烂着,耀得黑夜如同白昼,耀得胤禵英挺俊逸得令人屏息,可他的眼神,是那样愁郁和裂痛,他望着艾薇凝视天空的神情,她眼里残留的泪痕,惶惑苍白的面孔,他看得分明。他时刻被一种叫恐惧的东西噬咬着心扉,即将要失去她的感觉拉扯住他,那感觉强烈得,彷佛这一刻即将到来,让他心唇焦躁,日夜难安,是默念了无数次1,2,3,4,5依旧挥之不去的恐慌,恨不能将她变成面人儿般大,藏在怀里安放着,日日夜夜守住她,让她不能于眨眼间消失在空气中。 天空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漫天飞舞。艾薇似有些颤抖,胤禵抱起了她,扬起外氅覆住她,抬首再望一眼那漫天飞雪,大步走向屋里。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八阿哥府。 宣铜炉里袅袅逸出奇香,一溜的楠木太师椅上,搭着大红金钱蟒靠背,十阿哥有些不耐的扭着身子。 “老十啊,你这性子怎么还是沉不下来?”八阿哥笑着摇首,只听得砂壶中飕飕作响,转瞬声弱,水沸如鱼眼,他即提壶,淋罐淋怀,待毕将壶复置炉上扔进一撮姜盐,拿起竹筅搅拂了下茶汤,取过茶罐,铺开雪纸,细细纳茶。 “八哥,你这炭火颜色倒也好看,是绞积炭吗?”十阿哥实极无聊,紧盯着古鼎风炉猛瞧,似为所言不觉流露三分得意。 “老十,有长进啊,也知道绞积炭了,那绞积虽已可算是最上乘的燃料了,可我这是乌榄核炭,乃是用去仁的榄核壳烧制而成,比起绞积炭来还更胜一筹,你瞧它焰活而呈蓝色跳跃,火匀而不紧不慢,是为子瞻所云‘活水仍须活火烹’啊。” “这饮茶哪有喝酒来的痛快,八哥,你还是等九哥他们来了再煮吧,别净让我牛嚼牡丹的糟蹋了。”十阿哥听罢丧气道。 八阿哥但笑不语,手不停顿,连番动作。“茶经开篇即云饮茶最宜精行俭德之人,你也该静下心来学学。” 还不及十阿哥回言,已有声传了进来。 “是啊十弟,这等好名声也不能让老三、老四他们专美于前那。”九阿哥撩帘入内,朗声道。 “九哥还说只好财色,如何又有兴茶道?”十阿哥搔发道。 “你就不懂了,人说‘从来佳茗似佳人’,既与佳人相关,我如何不爱?”九阿哥取过盏茶,懒洋洋道。 十阿哥探首见他身后无人跟进,遗憾道:“十四弟怎么又没来?” “嘿,咱爱新觉罗可算是又出情种了,来前我特去了趟他府。他那女人到了日子又生不出来,十四弟整日愁眉苦脸的,如今是除了上朝,哪都不去了。那女人也算是托了宛琬的福,一步登天了。这傻小子,对女人不能这么宠的。”九阿哥语带不屑。 “十四弟素来重情分,那年八哥出事,他不也是挺身保奏,拼死相拦的。”十阿哥听着不爽,忍不住辩道。 八阿哥端茶的手一抖,淡笑凝结在唇角,随即平平放下,并未注意到自己神色有变。 “你懂什么,皇阿玛当时虽说对他狠了点,可最后呢,谁得利最多?大哥旗下半数属地旗人还不都划归了他。” 十阿哥一时闷住,心下不服,可十四弟事后获利最大确为事实,又不知再该如何反驳。 八阿哥闻言如有所思地看了九阿哥一眼,依旧一派悠闲的静坐着。 九阿哥回瞧他一眼,他最受不了八哥这副不愠不火慢吞吞的德行了。“老四那家伙向来就没什幺弱点,又让人捏不着短处,难得有了个宛琬,还正想着怎么好好利用利用呢,怎么就死了?这事也蹊跷,八哥,你说拿着她的那蠢子怎么不用她要挟要挟老四和十四两个,一下就弄死了她呢?”他总觉得这里面似乎还有什么没弄明白的。 “我倒也琢磨过这事,若说什么都不图,一意只取性命的话,永和宫那位主子极有可能,抽薪断火,这一招虽毒,可说来也算是为了他哥俩好。” 八阿哥白净的脸庞被跳跃的火光映得有些潮红,“不过,也有可能还——另有隐情。”八阿哥一字字轻吐道。 十阿哥一听急了。“那咱们就让人去查呀。” “不,不”八阿哥摇了摇首,“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那炉水都快烧开了,可没闲工夫再管这些了,你八哥如今自己都是泥菩萨了。” “八哥,你这套越瓷好啊,捩翠融青如玉,轻薄似冰,怕是上林湖贡窑极品吧。”九阿哥把玩着青瓷,呷了一口热茶,忽转话题道。 八阿哥顺着他答道:“还是九弟识货,这还是前些日子,佟天雄送来的。” “那老家伙跑来做什么?”十阿哥插言。 八阿哥若无其事道:“还能做什么,还不是想等朝里有了空缺好拔擢拔擢他,这朝中,是早就找不到什么廉洁之士了。” “八哥,现正风口上,你怎么还收下礼呢?”十阿哥担忧不解道。 “咱们的十弟还是单纯啊,同朝为官,留人三分情面总是好的。何况老爷子何尝会来计较这些个。”八阿哥对着他笑笑,他低首看着炉上又已沸沫如皑皑白雪的茶汤,提起冲入杯中,“老九,前段时间毓庆宫中的暗探传出话来,你年前让揆叙、阿灵阿去办的事,二哥被废前就都知道了。”八阿哥又转过话题继续道。 “知道就知道了,反正事也成了,运兵求险,不想些法子弄他下来,难道他还会自己走开?”九阿哥不以为意地哼了哼。 “可咱们内府里有他的哨子。”八阿哥眼中拢上了层烦忧。“我门下有人被扯进宗人府一案中了。” 九阿哥小眼眯得越发成了条线,眼神瞬间变得危险。“怎么回事?有谁还敢动你手下的人?” “是老七亲自带人逮去的,真是不讲半分情面,大咧咧地就在我地头上逮人办案,脸面倒还算了,可在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再让他审出点什么事来了。”八阿哥无奈的长吁了口气。 十阿哥顿时面露愁容,看向九哥。 “妈的,老七那小子贼难弄,咬着谁都不放。老爷子说得好听,什么七阿哥‘心好可亲’,我看这小子就是自己残废了,也见不得别人好,趁火打劫呢。”九阿哥没好气道。 八阿哥揉了揉额际,“可这下也没法子,总得先把人从老七那给救出来再说。” 九阿哥冷哼一声:“还救什么救。”他伸手示刀一挥。“老七私下审人手段素来毒辣,他既想搅这趟浑水,索性成全他,扣到他头上去。” 八阿哥略一思索,颔首赞同,“好。”,他没想到老九如今行事风格如此狠绝。 十阿哥若有所悟地看了他俩人一眼,如今诸皇子中,朝野内外,宫闱上下,满、汉大臣中就属八哥最得人心,八哥能有如今局面实属不易。他陷入了从前的回忆中:他与九哥因同一年生素来最是要好,可八哥虽少年老成,文章、弓箭样样胜过太子,却因额娘出身低贱,处处受制,在宫中难得一同龄友人。 那个炎炎夏日,他又躲在南书房里间打起了磕睡。谁知皇阿玛摒退了宫人,当场捉住了他,好是一顿责罚,他恨得牙痒痒时,分明看见了皇阿玛身后八哥的影子。 翌日,他见着八哥,一言不发地冲上去就与他扭打了起来。最后还是九哥赶至,说八哥本是叫了他去报信的,却还是让皇阿玛察觉给拦下了。俩人方才停手,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背对着背。阳光那样的烈,照得心里热乎乎的,忽地俩人就都咧嘴笑了,争着让九阿哥评说究竟是谁的脸上战迹比较辉煌。 九阿哥见他沉思模样,疑问道:“老十,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哦,没什么,最近三哥风头挺劲的。我进宫听说三哥那个蒙养斋馆办得很好,皇上亲口夸了他好几次,说他虽不善言辞,但为人处事稳重。” “老三他明哲保身,没动静了那么久,也是熬不住了。”九阿哥不以为意的挥挥手,心中反倒是对另一个人比较感兴趣。“最近老四有些奇怪,整日参禅信佛的,还大搞什么‘坐七’,只怕他这‘天下第一闲人’不等闲啊。” 十阿哥接口道:“宫里倒是探到那章嘉活佛可是在老爷子面前力夸四哥有佛性呢,说其已参透‘三关’,得成正果了。” “那倒好,四哥的悟性也算超佛越祖了。”八阿哥啧啧有声地赞道:“倘若他真如此潜心向佛倒也罢了,可如是欲藏在深海中的蛟龙,可决不能让他浮上来,掀起惊涛骇浪。”他眼底瞬间聚满了挥不去的烦忧。 “咱们还是一旁静观其变的好,他要真想浮上来,我就是咬也要把他咬下来。”九阿哥搓着肉掌狠狠道。 十阿哥站起身来嘀咕,“这都灌了一肚子的水,八哥,我出去下。” 八阿哥待他走远,清清嗓子,瞟向九阿哥似真似假的开口问道:“九弟难道你就不曾想过坐拥江山的滋味?”他一直都知道,胤禟不比老十,他心计从来不在他之下,心思谨密,手段毒辣,又是诸皇子中最为阔绰的,难道他就不想坐上那个人人梦寐以求的位子而甘心只为他作嫁衣? 老八他到底是忍不住问出来了,这样也好。九阿哥沉默片刻,心中千回百转着斟酌道:“那位置有谁不想?可我也一直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没什么雄心大志,也不图那虚名,不过想美人在怀,一世钟鼓馔玉。那位置好处虽多,可也劳神,我还有自知之明,就不去糟蹋祖宗基业了,那份辛苦还是留给八哥吃吧。”他两眼直对上八阿哥内藏野心的双眸,三言两语的将自己的立场撇清楚。 “八哥和你说笑了啊。”八阿哥笑着摆手,很有闲情逸致地继续品起茶来。 俩人不约而同地互看对方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 京城郊外。 风呼啸而过,像刀刃一般冰锐,刺破他的肌肤、血液冲向四肢百骸中去,胤禛伸手轻抚去宛琬墓碑上的积雪,轻轻叹道:“琬,今年的雪特别大,如果这席天大雪真能如你所愿,掩埋掉世间一切的尔虞我诈,手足相残,肮脏龌龊,该有多好……”待度过寒冬,宛琬的坟上便该是碧草青青,春意浓浓了吧? 胤禛回想起那一日,旭日万丈,她飘然离去,大半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他呵了呵几已冻僵了的双手,靠着墓碑屈下身子,索性席地而坐,只有这时,他的心情才能平缓下来。 太阳渐渐有些隐去,雪下得更大了,天空混混浊浊,似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不时传来几声凄鸣,那是只南飞掉队的孤雁发出的哀叫。 胤禛仰头望天,大雪纷飞,栖在唇畔,带着刺人的冰寒,也许自己便如这只孤雁般,再也找不到亲人了。 京城,十四贝勒府。 胤禵出了缀锦阁,转踏上长廊。天边晚霞渐冷,余辉奋力跳耀,燃尽了最后那点火热,耀得白雪透亮,然胤禵心中却蒙着层阴影,薇薇早过了待产日,却迟迟都无动静,那个该死的墨濯尘还悠哉地净说风凉话,一念及薇薇,他不由情生意动,加快了步伐。 才进月洞门,胤禵便见婢女端药走来。婢女慌忙福身请安,他上前接过漆盘,掀帘入内,艾薇背光坐于阴暗处,仿佛一道灰影,叫人无法看清她的神色表情。 胤禵心头莫名一痛,深吸了口气,笑着上前道:“薇薇。”顺手拣过大锦靠褥垫她背后,微皱眉头。“这窗扉上的青纱瞧着太素净了,明让人换上银霞蝉纱,也配那几竿竹。” 艾薇似被惊醒般抬首,端他眉色,微微笑了起来。“胤禵,你不要担心了,墨先生不是说让他在肚子里养养足也好。” 好个屁,胤禵面上笑容依旧,端过药碗,轻声道:“喝药吧。” 艾薇接过慢慢地喝了下去。温热的汤药烫着心肺,让她身上微有些发热,清白的脸颊上浮出淡淡嫣红。 “薇薇,还是去床上躺着吧。” 艾薇轻轻颔首,近来她总是很容易疲倦,下腹闷闷胀意,沉沉欲坠,墨濯尘诊脉后只让她万事宽心静养为上。 腹痛突又袭来,腹内一抽,绞起阵爆烈的疼痛,艾薇呻吟着,猛蜷起身子。 胤禵见她额头的冷汗层层地往外拔,“薇薇。”他呆住了。 艾薇弓起背想忍下痛,胤禵忙伸出双臂阻拦住她。“你别动,不能压着的。” 他似乎比她还更为紧张,胤禵的手紧紧扶住艾薇的身子,小心地转着姿势,手心沁出冰凉汗珠,几握不住。艾薇的呻吟突地凄厉起来,几要脱出他的压制,似欲抱住肚子翻滚。她紧攥住胤禵双臂,指尖隔着衣衫深深地陷入他的臂肌中。 那是种胀如撕裂般的疼痛,肚腹胀鼓得似爆裂欲开,抽痛得脊背如断裂般,十几日来艾薇一直偶有这样的阵痛,只因都极为短促,也未加注意。她整个人软倒在胤禵身上,长睫已为汗水打湿,望出去一片迷离,“胤——禵,我……我好像是……要生了……”她羞涩地低言。 要生了?胤禵的脸色突一下变了,大叫出声:“快来人,快把隐婆叫来,再让人去把姓墨的也给我找来!” 他一把抱起艾薇小心地将她放至室内一角微折起的床榻上。 胤禵的一声暴吼引来了门外的一阵喧哗。 稳婆、婢女们纷涌而入。 “贝勒爷,您这会可不能再待在这了。”有个胆大些的稳婆怯怯地上前,尴尬的劝拉待在床边忘了走的胤禵,哪有女人生产男人还站在床头的事? 胤禵杀人般的目光扫得她一哆嗦,他甩袖走了出去,一动不动地钉在门外。 稳婆们拉起艾薇的双手,取过备在一旁的丝巾,将她的手缚绑在床柱上,紧紧地打上了结。 那扇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忙碌的声响中却无艾薇一丝痛叫。婢女们进进出出,带血的水换出了一盆又一盆。 胤禵闭上了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再吸进,再吐出,紊乱难耐的心才稍稍在胸腔中镇定下来。 “有没有什么事?” 胤禵拦住一端着水盆出来的婢女悄声问道。 婢女神色仓皇,颤颤地猛摇头,疾疾避走离去。 夜色中飘浮着清冷的寒气,胤禵身上似疙瘩频起,他越加烦躁起来。 为何里面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会不会——胤禵脸色大变,攥紧拳头,踢门而入。 门口守着的稳婆大惊失色,结巴道:“贝勒爷,爷,这女人家生孩子男人怎么可以进去?” 胤禵一把推开身旁劝拦的人,绕过屏风,大踏步走至榻边。双目如被钉住般不能眨动分毫,艾薇像是被缚绑在了人间炼狱的刑柱上,床褥血水重重浸透僵结,几成暗赭,新血来不及凝结,刺目的汪红一片,湿透的长发散乱纠结,因痛楚而颤动着,双眸涣散,嘴上咬着的巾帕血迹斑斑。 “她这是怎么了?”胤禵松开她被缚绑的双手,心痛欲裂,恨不能以身相代,已无力再去责骂她们。 “夫人盆骨太窄,又使不上力,怕是难了。”隐婆们赶紧蹭步上前,觑瞧向他,再不敢多言一句。 “来人!就是绑也给我将墨濯尘架来。”胤禵怒目暴喝。 艾薇只觉连痛呼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无边无际无法挣脱的苦痛让她恨不能早点死去,她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慢慢地阖上了双眼,放弃挣扎,任绵软的身子沉坠下去。 周围一片惊呼,“天那,羊水都破了......” “夫人昏厥过去了......” “见红破胞,这下大人小孩怕是都要不保了......”室内惊慌叽喋聒噪。 胤禵扑下身去,紧握住艾薇双手,手下一片湿冷,她嘴唇指尖泛出暗紫。他痛骇欲绝,灵魂几欲脱窍,“薇薇——”那一声凄厉嘶喊划破漆黑的夜空,惊起千百宿鸟,扑愣愣地飞过京城的苍穹。 “薇薇,薇薇,薇薇......”胤禵紧攥住她手,声音渐已嘶哑。 她是要死了吗?艾薇昏昏沉沉,耳边充斥着似海螺里传出的呜呜风声,又似飓风来临狂扫千里般的雷霆万钧,猛地一只手破雾而出紧紧抓住了她,那般坚定、有力,淡淡的暖意直透掌心,一时心头冰寒尽融,无限暖意。 胤禵感觉到艾薇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凑近了她。 “薇薇,是我,我是胤禵,薇薇,你一定要坚持住,他马上就来了,薇薇,薇薇——”胤禵的心仿被生生地撕裂开,他泪流满面,不停地吻着艾薇冰凉的双手。“只要你能平安,我什么都答应你,薇薇,我让你走……” 艾薇眼中流转着泪,唇角扯起丝缥缈的笑容,仿连微笑的力气都已殆尽,胤禵看她嘴唇龛动,凑到她唇边,凝神细听,却已是弱不成声,他一边流泪一边点头道:“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门外又是一阵惊呼喧哗,墨濯尘疾步入内,见状飞快地将艾薇亵衣撕开,在她心口附近疾疾落针。待缓过神来,四周隐婆七嘴八舌说起前险,墨濯尘一概充耳不闻,伸指向艾薇下体探去,片刻,取过湿帕擦净血污,复抚上她肚腹道:“原先你腹中婴儿头还未至产门,乃气逆不行,儿身难转,并非交骨不开。只因你见久产不下,心怀恐惧,恐则神怯,怯则气下不升,气不升,则上焦闭塞,所以现在你只需放松便可。” 艾薇听他一大通说得头头是道,不由缓下神来。 墨濯尘自明那番言语只是为振她心气,继续稳言道:“你面虽虚苍,但无烟熏之气,腹胎尚妥,我现行针护住你心脉,虽可阻心疾再发,但已不能灸麻剖腹而生,你气力衰微,可再要久耗蓄力,必定胎死腹中,这回你要靠自己撑过去,但先别盲目使劲,等我叫了再齐发用力。” 艾薇死死支撑着自己的意志,微微颔首。 墨濯尘强持镇定,一边让蝶衣为她拭去冷汗,一边力道适中地推上艾薇肚腹。她剧烈地喘着气,丝毫不敢放松用劲。 墨濯尘从药匣中取出个白瓷瓶,倒出一粒碧绿丹丸,奇香扑鼻,他拉出胤禵的手指,将丹丸送入艾薇口中。“现虽已破胞,可水未流尽,还可一试,我刚给你服了最烈的催生药,我们一起再试试看。” 艾薇眨眼示好,墨濯尘双手横压在她胸腹之间,顺着胎儿的坠势缓缓推揉,艾薇虽靠着药力强行用力,可那挤推早已是无意识下的拼命动作。 大半个时辰过去,如此苦苦挣扎仍旧不行。墨濯尘直起身,深吸口气,只能走最后一步了。他让众人都退出,只留下两位隐婆在内。 满天星光,飞雪飘扬。 胤禵伫立空庭,风雪交急,他也不让人撑伞,一身衣袍早已湿透,寒风吹来凛冽入骨,他却似无知觉,神情缥缈望着天际。 月华浅去,天空微微泛白,隐约一抹金红跃起于地平之处,声声婴儿的啼哭响亮的直穿云霄,融融日光铺洒大地,一片辉煌。 胤禵抹去眼角的湿冷,转身走入屋里。 “她的手怎么这么冰冷?” 胤禵剑眉深蹙,双手紧捂住艾薇双手。 “回爷,女人刚生完孩子,手脚都是冷的,没什么关系,气缓过来就好了。”稳婆颤颤答道,背脊涔涔冷汗直冒,那个男人划刀破肚地取出婴儿实将她吓得不轻。 “孩——子”艾薇虚弱得几睁不开眼。 “什么?”胤禵只见她的唇瓣微微嚅动,忙低首俯耳过去,轻轻拨开她汗湿粘在额上的发。 “贝勒爷,她是想看一眼孩子呢。”稳婆抱了婴儿过去,讨好道:“夫人,您瞧,是个千金呢。” 艾薇勉力瞧了眼,唇角弯翘细微得几让人不觉,放心地沉睡了过去。 天际云卷云舒,清风袭袭洗尽了旧时铅华。 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炭内焚着百合宫香,澄青地砖融融透出暖热之气,古铜花觚内插几枝香素,隐有春意,旭日暖阳透过银霞蝉纱,流溢渲染了一室醉人红。艾薇慢慢睁开眼来,虽肚腹隐痛,四肢倦怠依旧,但一股久违的温馨涌上心头。 耳畔传来蝶衣轻柔的笑声:“贝勒爷,您小心点。” 胤禵望着小小婴儿简直不知该从何下手。 蝶衣和着乳娘俩人小心地将婴孩放入胤禵怀中,指点着他。 婴孩小小的不及他半臂长,攥紧的粉拳宛如小猫爪般大,全身柔软无骨,好象他稍一用力便会碰坏了她。 “怎么皱巴巴的,象个小老头,长得这么丑?” 胤禵皱眉不满道。 “刚生下的小孩子都是这样子的。”乳娘大着胆子,指着婴孩紧闭的双眸道:“贝勒爷您瞧,她眼线多长,等长开了,一定像夫人,是个小美人呢。” 胤禵急忙低头探究,左瞧右看还真是,咧嘴笑道:“嗯,还真是。” 婴孩无意识的动动,嘟嘟嘴,吐出些东西来。 蝶衣一见忐忑道:“呀,贝勒爷,脏了呢,还是让奴婢来抱吧。” “没关系。”胤禵笑笑,出奇的好脾气,“你拿棉丝帕来替她擦一擦。”他越看,越觉得婴儿的五官轮廓酷似艾薇,还真讨人喜欢。闻闻婴儿脸颊的奶香气,又忍不住亲了亲,他慈爱的表情瞧得周围一干人都有些发懵。 “啊,贝勒爷,夫人醒了。” 胤禵转过头去,对上她含笑的明眸,一时愣住了。 艾薇躺在那儿不知已默默看了多久,胤禵抱着婴儿开始觉得有丝不自在,但还是走过去,俯身将婴儿摆到她的旁边,笑道:“你这一觉睡得时间可久,你放心,乳娘刚刚已替她喂过奶了。” 艾薇望着女儿无邪的面容,她满脸通红褶皱,神情却纯净如雪,半点不知世间险恶,她的心软软的。 艾薇转过视线,目光从他烙着深深齿印的食指转到他脸上,停在他眼中。 胤禵一愣,低下了头,俩人四目相对。艾薇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那般长久的望着他,他在她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 鬼门关一圈兜转,生死不过一线间,再醒来初见着稚子的一瞬间,艾薇心底对胤禵残剩的那一丝憎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胤禵心中热熔溶地澎湃到翻腾不已,他鬼使神差的想起了什么,整个脸色都变了变,慌掩饰道:“我叫人进来,先让你洗洗脸通通头。” 一番忙罢,胤禵将艾薇抱至屋南的矮榻上。 艾薇见靠背引枕皮褥一应俱全,尤嫌不足榻上还铺着张猞猁狲褥子,榻上另一头设了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置着茶吊、茶碗、匙筋、漱盂、洋巾、果馔之类,门外候着的婢女们捧着翠绿烫金漆盘鱼贯而人,菜馔摆齐。几碟小菜,虽未见奢侈,却清爽诱人。胤禵才一揭开冰玉青瓷盅盖,白气蒸腾,香味扑鼻,“薇薇这盅十全大补汤可一定要喝了。” 艾薇听着汤名就想笑又怕他再胡说,便摆出副不已为然的样子,但那对明眸中闪烁的柔光已露了馅儿。 胤禵瞧着心底直叹,只觉好笑又甘之如饴,薇薇怎么能连‘装模作样’的神情也这般可爱呢?他忽地笑了笑,“还没给孩子起名呢,我让人排……” “不用了,她叫忻圆。”艾薇脱口道,欣喜的神色似有些探求他的意思。 “她是你女儿,你爱叫什么就什么,何需问我这个外人。”他赌气道,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只怕是从前早就想好的吧,话冲出口又悔那言中浓浓的醋意。 艾薇一怔,逐低首默食。 胤禵唤人去取了梅花香饼来,将怀中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艾薇脚旁,叫过蝶衣、乳娘轻声叮嘱了几句,便走了出去。 自此后,过了几月艾薇都已停服墨濯尘所配药膳,仍不见胤禵踪影,仔细问了蝶衣才知他日日都是等她熟睡后才来,她知道他在躲什么,可又实不愿错过这次机会。 这日夜静无风,隐隐听见虫鸣,一钩弯月衬着满天繁星,已渐西斜,胤禵蹑脚踏入屋内惊见艾薇坐于昏黄灯下,躲得了一时,又怎躲得了一世? 柔韧和煦的烛光淡淡地萦绕在她身上,虽瘦弱,那秀眉容颜却犹如初春露水中滋长的新叶般清新。胤禵指尖划上她的眉心,低沉道:“你都好了——,听说你这两日都在找我?” 艾薇闻着了淡淡酒意,他漆黑的双眸散乱无光,清瘦如许,仿换了个人般,满是憔悴病容,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你生病了?怎么还去喝酒。” “你这算是关心我吗?”胤禵垂眸低喃道,他知道借酒浇愁只不过是暂时的麻痹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让伤口愈合。 “胤禵——,这次我们母女能够平安,多亏了你,我不知该怎么——”那个谢字堵了很久才说出口,艾薇心底越发的乱了,五味杂陈。“还有——,打扰了这么久,我们该要告辞了。” 胤禵身子一颤,久久不语,半响,惨笑道:“这便是你谢我的方式?”话一说出才觉嗓音暗哑,他的眼眸一下黯淡了去,眸光静静的笼着她,静得让人心怜。 可艾薇实不想再与他兄弟俩有任何纠缠,她抿抿唇,率先打破僵局。“胤禵,你答应过我的,只要能平安就让我走,君子一诺千金。” “可我不想做君子。”胤禵断然道:“我放了你,谁来放我?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是有报应的吧,他从来都只喜姹紫嫣红,万花丛中过,哪想过要三千弱水,只取一瓢。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艾薇脑中一片茫然,她只知道他追,她躲,他霸道的坏,霸道的好都让她束手无策。 “你懂,你从来都是知道的。”胤禵蹲下身子,缩短俩人间的距离。他温柔地触着她脸颊的手指,仿佛要用尽他全部的柔情,似要催眠她一般的低语:“薇薇,要怎么样,才能让你除去心结,才能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就只能照着他的心意运转,他就象个任性的孩子执意要得到那件不属于他的玩具。艾薇狠狠心漠视心底的一丝挣扎,决然地摇了摇头。 “你到底要骗自己多久才肯承认,你难道真的一点点感觉都没有?”他不容她躲闪的逼视着,他不信她对他就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胤禵温柔而魅惑的声音话语逼得她苦无去路,艾薇紧按心房,不让这小小的一隅被他攻陷沦落,她不能做他眷养在笼子里的小鸟,纵然那笼子金砌玉造。她飘忽的明眸终不再躲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坚定些。“没有。” 胤禵眼眶猝然泛红,觉得自己还真他妈是犯贱,明知会是这个答案,还是问了出来,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原来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他的悲哀从来都只属于他自己,她的内心从没有真正对他打开过。她那样霸道地撞进了自己的生命,给了他个最美丽的幻象,就翩然飞去。他原以为没有照不亮的夜,没有捂不暖的寒,可终究成空。 “薇薇,是非走不可,无论如何都不行吗?”若是真爱便该没有自尊吧,胤禵怎能甘心,伸指摩娑着她的唇瓣,低嘎着呢喃。 艾薇拉住唇边他的手,勉强微笑。“胤禵,你不要这样,若有来世——” “我不要——”胤禵一口截断,英挺的朗眉攒得更紧,口不择言道:“这一世都被你毁了,来世,我不要再认识你。” 不知从哪钻出的一丝风吹得烛光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也象被折成了几段闪晃着。 “你留下来好不好,无论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胤禵略带哽咽之声在静夜中听得格外破碎,他如抓住那最后块浮木般颓然攥住她双手。一滴泪直直打碎在艾薇手背上,带着温热的刺痛,她轻轻颤抖,心中惶然,满是酸楚,半天,艰难吐出。“我只要自由。” 胤禵死死地盯住她,撕痛愤怒悲涩哀伤无奈如流水般从眼底涌流而出,他愤然起身,四目凝对。他浑身冰冷,气咽舌喉,一颗心被她狠狠攥在手心残忍地捏着,疼得那样难过,只欲将她挥去,却是不能,原来她任是无情也动人! 拒绝的话明明就缠绕在嘴边,说不出口,说不出口,许久,胤禵木木地应了一个“好”字,话才出口,只觉一颗心恍恍悠悠地也跟着吐了出去,满腔只是空空地难受,眼中戾气时隐时现,紧紧盯住她,良久才吐了口气,戾气散了开去。他抬起手慢慢地抚上她的脖子,然后顺滑至耳廓,最后停在秀发上,节奏缓慢却又不含丝毫情欲,似欲告别又似难以割舍。 胤禵终于敛袖,“你再住上几月,等我一切都安排妥当就让人——送你走。”这声音是他的吗?遥远得好不真实,他已经恍惚得不知该怎样发出声音了。 艾薇听得有些愕然,不觉抬目望向他。 胤禵会过意来,苦笑着。“如今我说什么,你都当我居心叵测了吗?墨濯尘早和我说过,你的腿原先大夫治得已颇有起色,只因妊娠才不能继续。日后你独自带着孩子多有不便,既有希望总需治好了,也不枉我让你母女平安。再说忻圆才出生没多久,硬生断奶,只怕她身子受不了,这么点大的孩子最易得病,等她养得再结实些,你们走了,我也好放心。” 他说得似句句有理,她浮出一抹惭色,点了点头。 “胤禵,天太晚了,休息了吧。”有股不能有的感动带着某种令人害怕的魔力如网般罩住了艾薇,既然欲走,便该断得无情,她开口打破这让她心悸的气氛。 胤禵斜睨向她,讥嘲道:“现在才天晚的吗?目的一达成就赶人走,你也太不讲情理了吧?” 艾薇假装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嘲讽之意,依旧淡然道:“真的是太晚了,我想睡了。” 她清清柔柔听似有礼,实则漠然的口吻,刺得胤禵胸口一阵锐痛,她总能将他伤得更深,自己爱得那样深,她却偏要断得那么绝。这些日子,他徘徊在放手与不放手间迟疑难断,为的不过是希望有天她能明白过来,会真正属于他,可是,他等不到,无论他再怎么辛苦痴等,他就是等不到。 胤禵唤人入内,转身离去。夜风吹到他脸上,冰冰凉凉,抬手,触到一片湿冷。 翌晨,艾薇推开棂窗,无边春色撩人眼帘,就连青青苔痕也不甘寂寞的转瞬绣满石阶。 窗外的说话声传入她耳际。 “她夜间还会出虚汗,时感心悸,这是太医开的方子。”胤禵看着墨濯尘,递过方子,平静无波的语调已听不出太多情绪。 墨濯尘接过略看两眼。“宿薑、茯苓、紫英各减七钱,添加十四株细辛,原三十九丸,加至四十九丸,每日服食。” 胤禵抬眉示意一旁的随侍接过方子,负手而立,墨濯尘以为他还要再说些什么,难得耐心停在一旁等着,片刻,胤禵只定定地瞅了他一眼,径自走了开去。 墨濯尘一怔,不明所以的走进里屋,取出约一指高的羊脂玉瓶,走至榻边,撩起她衫摆。他轻柔地涂抹在她结枷处,动作温柔,口气冷硬,“伤口已愈合,日后需天天涂抹,才不至留下疤痕,”迟疑片刻,方隔衫指了指她胸口,表情严肃。“那个旧伤疤也可用。”她胸口那块铜钱般大的旧疤,肌肉翻扭,可见当年伤势几乎致命,真不知她有着怎样触目惊心的过往。 艾薇瞅着他,忽就冒出一句,“先生,你对每一个病人都这么好吗?”她明明是想道谢,偏那张嘴就象自有意识般的脱口而出,艾薇想她脑子一定是这两天让胤禵给扰糊涂了。 墨濯尘有点气闷,难道自己口吻还太和善了吗。他扔下玉瓶,转身自顾打开药匣,烫起金针,缄默不言。 “先生,我可以跟你学医吗?”艾薇盯着他谂熟的手势,又神情认真的问道。 这群皇亲贵戚说话、做事都是这样的莫名其妙吗?医术也是可以让她无聊耍着玩的东西吗?墨濯尘顿没好气道:“还不会走,就想学跑,象你这种好手好脚的我都不要。”他冷然回绝,不留转圜。 他还真是容易生气,艾薇扁扁嘴,有些颓然。 墨濯尘坐置榻前,不停顿的刺向她阳陵泉、足三里等穴。 “为什么要学?”墨濯尘垂眉冷言,问得有些突如其来。 她略略顿一顿,平平道:“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不是很好吗?” 不知怎么一回事,虽然她说时语气平和,似象真的,但他就是觉得,其实她心里不是这么想。 许久,她才幽幽低吟:“因为很辛苦。” 墨濯尘一怔,眉心蹙起:“医者只能医病不能医命。” “是。”艾薇想了想,颔首微笑,他是松口了吧,他的心真的很软。 墨濯尘一眯俊眸,斜睨道:“怎么,好了,很会演戏啊,刚才那么沮丧都是装的吧?” “不,是真的很沮丧,不过,师傅,我倒真是很喜欢表演,以后可以逗你开心啊。”艾薇明眸眨了眨,好象不在胤禵面前,她轻松了许多。 “不要叫我师傅。” 墨濯尘有些生气,停了下又故意说:“你会演戏?那现在演一段给我看看。” “现在?好,师傅,你喜欢悲的,喜的?”艾薇愣了愣,旋即点点头问。 “都会吗?”他有些怀疑。 “那是当然。” 口气倒还挺大,他不以为然道:“喜的。” 艾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喜的有些难,师傅,你好象属于那种天生不太会笑的。” 胡说八道,明明是自己不行,墨濯尘忍住笑,装出认真再考虑一下的样子。“那就悲的吧。” “我有师娘吗?”她突然调转话锋,莫名其妙问道。 墨濯尘猛地愣住,有些狼狈道:“这和演悲的有关系吗?” “没关系。”她答的很干脆,又有些狡黠道:“不过,我知道了没有师娘。” 墨濯尘脸庞微微有些泛红。 艾薇皱皱鼻子,想了想说:“好,就演悲的……我演收到休书。”她身子挺挺直,看着他。 “收到休书?”墨濯尘不觉说了出来,会有女人这么奇怪的把它挂在嘴上的吗?见艾薇盯着他,他纳闷地问:“要演了吗?” “天哪,不会吧。”艾薇眼皮向上翻,丢了记白眼给他。“已经在演了啊!” “是吗?还真看不出来。” 艾薇面无表情道:“那说明我演得很自然,不怪你,这是内心戏,一般人是看不出来,更何况你还未曾娶过妻。” 内心戏?娶过妻的就能看懂了,简直莫名其妙。墨濯尘侧偏过身子,笑了出来,原来她在说笑。 “笑了吧,师傅,我演得本来就是喜的。”艾薇有些得意,乐极生悲,突就不受控制的磨起了牙,还真是让人有些尴尬。 墨濯尘若无其事道:“你这就叫口噤,世人常粗心将口噤、咬牙,混成一症,其实口噤为牙紧不开,咬牙则是叩齿有声。” 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教了,艾薇凝神听讲,不忘提问。“先生,可我明明叩齿有声的。” “口噤是虚症,咬牙是实症,开方用药都需不同。而你只是口噤太甚,下牙里收,其声如锉,才似咬牙,口噤在伤寡、瘟疫、杂症,妇疾中皆有。惟独半身不遂,只有口噤,绝无咬牙。如无半身不遂,又无他症相兼,忽然口噤不开,乃风邪阻滞经络,气不上达所致,可疏通经络。”言谈中,墨濯尘不停针起针落。 “双腿瘫痿,症源有别,痹症疼痛,日久才令腿瘫,瘫后仍然腿疼,你属痿症,极度受寒,气血淤堵,两腿忽然不动,始终无疼痛之苦。”他语气平淡无波,下针却轻柔谨慎。 “我知道,我一直幸运。”艾薇唇角似有若无地浅扬。 墨濯尘恼她这副神情,一针刺向她唇畔,叫她缄声难言。 如此春去夏来,艾薇双腿已渐有知觉。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正是暮春初夏,气候煦暖,风过檐下,吹得碎玉占风铎揺如环佩,叮铛做响。 “墨大夫不是说每日需搀物行走练两个时辰吗,你推我去哪?”艾薇见蝶衣推她出了屋子,几分困惑,她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屋子四周各拐角隐蔽处遗漏出的影子,暗暗苦笑,便由了她去。 转过弯便见一带粉垣,竿竹高桐,很是幽雅,蝶衣见艾薇多瞧了两眼,细声道:“夫人院里除了西角有一月洞门与前庭相通外,这东边也有一道后门可直通街上。爷说这样也方便大夫们出入,免得走前门人多口杂,爷的心可真细。” 蝶衣做事素来伶俐、仔细,就只是总喜欢在她面前替胤禵说些好话,艾薇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蝶衣推着艾薇进入东厢后房。 屋子异常阔朗,原是将居室中三间屋子通体打通,两壁一溜镶嵌玻璃,屋中从头至尾除用竹架搭成半人高的长长扶竿,不置一物。 艾薇满脸讶然。 “夫人,爷早就细细问过墨大夫,夫人您腿复原该备妥些什么。听说等腿有知觉后就该练习行走,爷怕屋里杂物多,您练走容易磕碰着,又算了算日子怕到时庭院天热日头毒。这屋子从忻圆格格才落地便开工了,只是怕他们声音响,扰到夫人休息,便让人紧赶细做,前些日子才完工,都费有好几月工夫了。” 艾薇由蝶衣搀扶着搭上竹栏,竹栏皆用棉布密密缠绕,舒适又吸汗,竹脚深插地下,双手撑栏,纹丝不动,她实在无法想象在不惊扰到她的情形下胤禵是如何办到的。 “忻圆,忻圆,你看额娘好厉害哦,等额娘练好了腿,就可以带忻圆一块出去玩了,对不对?”轻柔的笑声在另一头响起。 艾薇蓦然抬首望去,长长竹廊尽头,胤禵半蹲着身子,双手环拥牢牢地搀扶着忻圆,好似她已会步履蹒跚地行走般,逗得忻圆咯咯直笑,他剑眉微扬,坦荡荡地勾唇浅笑。艾薇眼圈泛起了氤氲热雾,冰冻的情感似被沁出了细微的裂痕,心中一暖,定下神来,朝着前方努力挪去。 蝶衣一见眼前情景,脸上微露释然浅笑,悄悄地掩门离去。 凤凰花开如焰,悄悄点燃枝头,先是一朵,两朵……转瞬一树艳火。待艾薇于重重汗水中抬头眺望时才惊觉,它们已挨挨挤挤占领了前段日子才尖苞初露的枝桠,烈夏燃烧而至。 胤禵所居行院形同虚设,他只是晚上回去睡睡,用膳、阅文、甚至连召见属下都在艾薇所住凤鸣斋旁。 渐渐,他与她之间成了一种似友非友,似亲非亲的微妙关系。 忻圆每每睡不满一,两时辰,便会醒转,嗷嗷欲食,略有不适,啼哭嘹亮。艾薇初为人母,手足无措,全仗乳娘,倒是胤禵,与她甚是有缘。忻圆醒时精力旺盛,没一刻能静下来,才刚学会爬就满处乱钻,最喜胤禵举着毛毯与她玩躲猫猫。艾薇每见忻圆对着他咯咯疯笑,心中难掩酸楚。 这会胤禵忍不住伸指触触忻圆光嫩脸庞。忻圆扁了扁嘴,困惑地睁睁眼。 “薇薇,她要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呢?”他啵声逗她。 艾薇笑了,走过去,“她都还不会走,要想学说话还要过些时候,乳娘说得要满周岁后才会咿咿呀呀呢。” “还要再过三、四个月……”他笑容隐去,“等忻圆会开口说话我都听不到了,这里要没了她的哭闹,日子可要冷清多了。” “你爱热闹,还是搬回前院去住吧,那里人多些。”她低下头,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数月来,他不明说,三番五次地暗示要她留下,却都被她四两拨千金地婉拒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怀中的忻圆见无人搭理,倦意浓浓地打了个哈欠,歪倒在胤禵怀里,小脸憨笑,安稳睡去。 艾薇静想了下,嘱人抱走忻圆,朝他道:“胤禵,你看我的腿都好了,忻圆这一个月也都没生过什么病,天气也挺好。胤禵——,你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我们母女不能再打扰你了,我心里是很感激你的。” 胤禵抱以冷笑,哼声道:“怎么,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走?” 她点点头,怕他又要反悔,便不再说什么。 其实早在艾薇腿刚好时,她便想说了,只是碍于胤禵阴晴不定的样子,只好耐下性子等他开口。可如今看来,他本不愿让她离去,怕她是等到猴年马月也难得他开口了。 胤禵眼眸渐渐冷下,黑瞳中闪动着冽冽淬芒。 艾薇清丽的眉眼透着镇定。 她这样的镇定淡然让他的心绪一冷再冷。“你真的不是从前的你了,从前的你不会对我说出那种虚假感激的话来。” “胤禵,人怎么可能一直如从前一样,总是要变的,有时说真话并不一定让人受得了,怎么说不过是为了顺应周遭罢了。”她微抬眼睫,并不朝他看去。 “那你所说的一切就都是假话了?”他冷言道,嘴角勾出一抹讽痕。 “不,对你的感激之情是真的。”艾薇转回视线,心存感激,若不是胤禵,她早已熬不过难产的痛苦。 胤禵低垂眼睑,苦笑又摇头低喃:“所以为了不辜负你这点感激之情,我便不能拖拉,不能毁诺,不能不甘心,亦不能替自己叫屈,鸣不平?” 他愿,为她生,为她死,为她善,为她恶,可到头来,到头来一腔深情总被枉负,总被枉负。 他眨也不眨地盯住她,黑如点漆的双眸间有着太多难解的情绪,有些愤怒,有些不甘,更多的是痛楚,这个样子的他,是艾薇完全陌生的,她望着近在咫尺的胤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试图去了解过他。 “我让他们都准备妥当了,你明日就走吧。”言毕胤禵转身离去,挺直脊背端是朗朗男儿。 艾薇低垂扇睫,惶惶难安,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胤禵的恩情就当是他前世欠她的好了,只要出得了这十四贝勒府的牢笼,愧疚点,自私些又算什么? 蝶衣门外轻声示意,得允进屋。艾薇见过忻圆已熟睡,便与蝶衣略作收拾,整理妥当,蝶衣移灯下帘,服侍艾薇睡下。 艾薇愣愣望着秋香帐顶,脑中念头纷至沓来,茫然若失,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睡去。 翌日,日光透过缝隙泻入,艾薇轻启门帘,惊飞阶前啄食的一群雀儿。 远远已有人疾步前来,胤禵贴身随从上前恭谨道:“夫人,马车停在东边后门,皆已备妥,夫人想去哪里,只需吩咐一声便可。”他取出张数目不小的银票又道:“这个请您收下,日后也可做谋生之用,爷说这是送给您女儿的周岁礼。”随即又递过几封信笺,恭声道:“夫人,爷说您单身女子,虽有蝶衣相伴,难免会有麻烦,夫人您只说会一路向南,并未决定在哪落脚,爷将南方几大府县要员俱都已写函托付,如有需要,爷请夫人念在忻圆份上务必寻找信函上所署之人,他们定会鼎力相助。” 艾薇长睫一颤,竟无言以对,明明已可抖落枷锁,为何心却莫明沉重,压得她难以负荷。她抬睫见所居之处全无朱楼画栋,富贵气象,只一派清幽怡人。那日胤禵舒怀胸襟,轻吟‘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语含归隐之意,仿历历在耳。 她怀中忻圆象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哭闹起来,艾薇狠狠心转身离去。 府外停着辆极其普通的乌轮青车,外形只比素常略阔些,待艾薇上得车去,才见里面别有洞天,舒适异常,朴素外表原只为不引人瞩目。 “夫人——”蝶衣上车后突就席厢而跪,面色僵颤,欲言又止。 艾薇前只因心头恍惚,也未曾留意她异象,这才惊觉道:“蝶衣,你快起来,怎么了?你是不是想留下来?”她心知蝶衣对胤禵的情意,却也无能为力,可她若不愿随行,这她倒可成全,便干脆挑明了问。 “不,夫人莫再要拿这话来折杀奴婢了。贝勒爷将奴婢赐于了夫人,从此就只忠于夫人。蝶衣跪此立誓,这一辈子横竖都只追随夫人,倘若此刻不是真心,是一时拿话支吾,便叫奴婢嗓子眼里长疔烂起,至全身腐烂而亡。” 艾薇倒让她唬了一跳,慌忙拉她起身。“蝶衣,你若是这般想,日后你便不许张口闭口奴婢,奴婢的,你心中究竟有何事,总需说出来我才好知道。” 蝶衣咽了口口水,抓紧裙裾,面色惨白道:“夫人,我有一事相禀,贝勒爷他强行囚禁夫人另有隐情,如夫人愿知晓真相,请先随蝶衣去一处。” 艾薇不由眨了眨眼,只觉匪夷所思,但看她神态又似确有其事,便颔首说好。 乌轮青车快马加鞭足足赶了两个多时辰才停了下来,蝶衣搀住艾薇下了车。 触目处一片焦黑,残梁余烬似在无声地诉说着曾有过的惨烈。 艾薇望着遍地残垣断壁,日头明明很烈,可她却觉得有股阴冷的寒意从四周笼来,让她瞬间一凉到底,回首瞥见蝶衣明艳的红唇没了颜色,她忽然醒悟了蝶衣带她所到之处,颤颤问出。“就是这里,那时被关押的就是这吧?” 蝶衣唇角哆嗦,轻轻颔首:“那时他已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他最后一次来时下令烧毁这里。那夜灯火通明,由主阁开始熊熊燃烧了起来,四处火星飞溅,火势那般的大,耀得如同白昼,只听见木石崩毁,楼宇倾倒,仿佛天地都将熔了去。”蝶衣沙沙道,那日登上马车匆匆回头一瞥,燃烧时的烈烈巨响及刀刀砍人入骨的凌厉声响仿仍在耳畔,又仿佛都已是极遥远的过去了。 蝶衣踩过一片焦土往深里走去,艾薇迟疑着跟上,停在一黑黑洞口。 艾薇探首相望,昔日森冷的铁栅栏敞开,底下似仍有泛着幽冷的白光上涌,寒气逼人。 “夫人,您要的答案就在下面。” 艾薇闭上双眼,深吸口气,徐徐舒出,转身将怀中尤转着眼珠,无忧无虑的忻圆交于蝶衣。“你带着她,我一人下去。” 艾薇拾级而下,耳边听得铁栅栏吱吱做响,脚底虚浮浮的,待下到底层立定身子,缓神适应了下面的黑暗,她眼角斜处,微微光影,似见角墙上写有字迹,凑近前去,果然歪歪扭扭的刻着行字--‘一定要幸福’。 艾薇伸出手去,指尖颤抖着抚上墙头,那字显然为指甲用力刻下,早先流淌而下的血迹已干凅成暗赭一团。她心中一颤,跌坐地上,曾以为永远不愿再想起的阴暗记忆,却在此刻突然涌入。黑暗闷热的地牢,他狰狞的面容,陷于无边黑暗绝望地蜷缩成一团的自己,她曾那么清醒的望着濒死的自己却无能为力。 艾薇面色惨然的步出地牢,一思及此行目的,双眸不由追问蝶衣。 “夫人,贝勒爷他囚禁您是不得已的,因为在世人眼中,您早就是个已死的人了。”蝶衣面色黯然,鼓足勇气道。 艾薇脑子“嗡”地一声响,嘴唇微颤。“是那容貌与我相似的霓儿替了我?墙上的字也是她刻的?”这一路来蝶衣与她说了许多胤禵的事,最多的便是有着和她惊人相似容颜的霓儿,那时她就隐隐猜到了答案。 “是,她要您给爷幸福。”蝶衣努力压抑着,啮咬住菱唇,许久才道:“德妃娘娘恼您让他们兄弟生了间隙,动了杀意。爷正欲想法护您周全时,偏生废太子那时又因恨四爷坏了他的事,绑了您去。爷得了消息后,知道太子是个暴戾无常又睚眦必报之人,此事有其一必还有二,总要想个万全之策以了后患。霓儿为了爷自愿替您,演了出狸猫换太子。可那会太子还未废,爷虽有私心,可也是怕仍有后患才强囚了您。” 艾薇听得心一纠结,原来胤禵强行囚禁她,除了是爱,也是绝望,更是无奈。在那地牢中她明白了其实一个人孤零零地生存于世,要放弃挣扎其实很容易,她告诉自己如还能出去,纵然心再痛,她也要努力的活着。可她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她的生机是葬送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换回的。他对霓儿那般残忍,可她是这世上唯一没有资格谴责他的人。历经过生死,她后怕了,人终究是自私的。如果说胤禵手上沾满了鲜血罪孽,那便该由他们俩人来共同承担。 时正午时,烈日当空,天空蔚蓝澄净,如泪水流尽的眼,冷酷得透亮。艾薇似被强光耀盲了双眼,阖眼静静想了会,再睁开时,已定了主意,转身往回走去。 回说这十四贝勒府院阔井深,东面为府内家眷居所,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一条大甬路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胤禵的表情倏然一变,猛地抬起头来,从眼前一张张脸孔瞧过去,眼底有簇烈火灼烧。一室七嘴八舌喋喋不休的人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停了下来,噤声不语。她们太久没有见过贝勒爷的怒容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十四福晋心慌乱跳,难得今日那女人去庙里烧香还愿,爷一直待在自个屋里,乌云其其格、伊尔根、吴氏她们闻讯都赶了过来,偏巧有人带头嘀咕起那个女人的事来,说她原先根本就没有怀孕,骗爷进了府才弄假成真的,太有心机。她想趁着人多,说不定就能齐齐劝了爷回心转意,便也说开了,这会她心虽怯了,可众目睽睽之下,“爷,那女人留着……” 突地“哐当”一声巨响,胤禵一脚将福晋的椅子踹翻了过去!他踹得那么猛,毫不留情,福晋连人带椅的向后倒了下去,等她惊恐地叫出声时,整个人都已跌趴在了地上。 一时间,惊呼四起,满室震惊,人人俱都像被泼了滚油般,攥紧衣襟,跳了起来,齐望向胤禵。他那原本英俊的面孔呈现出令人不寒而粟的阴鸷,望之生畏,叫她们的惊呼声又都象被掐断在了喉咙口。 胤禵脸色铁青,突地袖袍扬起,拔下壁上悬剑,劈向那尊青白瓷观音坐像龛,‘哐噹’声巨响,碎沫飞溅,惊得众人心头一颤。他声如刀剑般寒绝道:“她是青楼女子也好,她太有心机也罢,我还就是要她了。你们谁要再敢碎嘴,就如此像!” 他脸上阴霾越发浓重,黑瞳眯成一线,继续危险的说道:“若是有谁敢在她背后搞小动作,我不管她是意外死了,还是病死了,她死之日就是我亡之期!皇上是可以不在乎一个女子的生死,可你们逼死了他儿子就等着满门抄斩吧!” “胤禵——”那声呼唤轻柔,却如夏雷惊闪,霹雳穿透阴霾。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有人偷松了一口气,有人吃惊,有人嫉妒,有人蹙起了眉,噙着冷笑,每张脸上都变了表情,却又都鸦雀无声。 胤禵心头突地一震,蓦然回首,——是她!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艾薇无视四周那些或愕然或鄙夷或好奇齐齐看向她这个千年祸害的面孔,走向胤禵。 胤禵宛被棉花堵在了喉际,发不出声来,震愕地看著她拉起他的手指,俯首以唇吮去他沁出的血珠。她柔润的唇,轻吮著他的指尖,那种突如其来温暖亲昵的触感,令他浑身泛过一阵颤抖,激奋的心疯狂地奔跳起来。 胤禵剑眉舒展,黝黑的眸子幽深如海只看住她。 艾薇抬首迎住他的目光,时光在这一秒倒流,从前的点点滴滴,铺天盖地蔓延而来。 红袖招前,她坠入他怀中; 无名山坡,他紧箍住她,不容拒绝道:我喜欢你; 草场马狂,他咬牙飞身一跃,抱着她滚落,满身猩红; 炎炎初夏,他一拳砸墙鲜血直流,一身落寂走出了她的视线; 桃花缤纷,他郎当怪笑桀骜不逊道:情之所钟,世俗礼法皆如粪土; 凤鸣居前,他倚门低低倾诉: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再不去与他们争; 大雪纷飞,他凄厉嘶喊,穿透黑暗,那般坚定、有力,带着万丈霞光,如她生命中的朝阳,辉煌照耀。 为了她,他亲手将她包拢在一个不知世间刀霜风雨的小小世界里,小心翼翼地独自珍护;为了她,他将自已分裂成两个人,默默忍受着内心煎熬。那些情深,意动,爱恨交缠的过往,齐涌心头。艾薇突地绽颜一笑,犹如春光中刹那百花绽放,胤禵有些痴了。 任满室人群瞩目,她牵起他的手向外走去。 胤禵就这样怔怔地仿佛被催了眠一般,任由她牵着走到庭院。 夏末之际,荼靡怒放,甜香袭人,良久才让胤禵相信,这真不是梦。 花草丛中,蜂蝶穿梭,偶有细碎花瓣飘落而下。 “胤禵,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都不告诉我?”艾薇嘴角微微牵动,望着他,五味杂陈。 “蝶衣都和你说了?” 胤禵有些慌张,又有些期盼。“薇薇,我怕......我怕你更讨厌占染了血腥的我......”他迟疑片刻,眉峰舒朗,神情认真道:“薇薇,别人怎么看我,都没有关系,你喜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我只不过是做了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只知道一生一世那么短暂,有了所爱的人,便该不顾一切的去追求去守护。” 蓦然间,她崩溃了,他的痴心守候,他的丝丝情意,如夏日蔷薇,锐锐地刺痛了她。这些日子辛苦伪装的坚强,无动于衷,那些言不由心的口是心非,只在这一瞬间,就突然全盘瓦解。 在她心底深处,那颗被人不知不觉深埋的种子,幽幽地窜出嫩丫,在这黄昏微风中,蓄势而发。 荼靡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胤禵,你看见那爬的蜗牛吗?”艾薇款步走到荼靡丛下,突然言道。 胤禵一怔,不明所以,满脸迷茫的跟上。 “蜗牛爬得很慢,可它最后却总能走到它想要去的地方。”艾薇嘴角微挑,扬起抹浅浅的笑意。 她指的是他吗?还不待胤禵再来细想,艾薇便收起了笑容,板脸肃严道:“你知道你从前错在哪吗?” 胤禵的心忽上忽下,似听傻了,又似不知该如何启唇。 艾薇仰首望天,金色夕阳,耀着她的眉眼,她的轮廓,仿令她周身镶了道金边。 胤禵心慌慌地,仿如时光倒流,他还只是个羞涩少年,看着眼前心仪的女子,手足无措,无法开口,只能爱慕地、傻傻地瞅着她,移不开视线。 “你看那天空飞鸟,你若爱它,便要给它飞翔的自由,沐浴阳光或风雨的自由。”艾薇面颊染霞,娇美动人。“你若爱一个人,就要给她选择的自由,给她拒绝的自由,也给她爱的自由。” 是早就有了感情,只是不自知吗?她从未想过,断了胤禛的往后,还会有春天。 她到底在说什么?风撩动着她的绒发,很不应该,胤禵欲望骤升,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她反剪双手,仰着身子,俏立的就象只会飞翔的鸟儿。 艾薇看着傻傻的他,眨眨美眸,戏谑道:“难道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你要尊重女性吗?” 胤禵缓过神来,扬了扬眉,彬彬有礼道:“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牵你的手?” 她还真的歪头认真地想了会,笑着道:“起码等你成功邀约我三次以上再说吧。” 这回胤禵反应得很快:“那不知今晚大人有没有空?京城最近新开了家很不错的馆子,能否赏光一同前往?” “这么老套,难道堂堂贝勒爷就没有更新鲜一点的理由了吗?”艾薇继续刁难。 “我以为某个人最喜欢的便是吃,要抓住她的心,便先得要喂饱她的胃。” 胤禵朗朗一笑,故作苦恼道。 “哎,你是第一次追女人吗?就算她爱吃,也不能说得她好象是猪一般,嗯哼?”她假装生气,却又忍不住咧开唇角。 “是。”他谦卑的说:“倘若小生有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他眼睛里的认真和坚定,艾薇瞧得有些迷惑,也许爱上胤禵并不是件什么难事。 正文 第三十九章 雍亲王府,东院书斋。 琉璃灯下,胤禛阅毕手中信函,抬首望向来人,不悦斥道:“他信中所言‘今日之不负皇上,即异日之不负王爷’,该做何解?这等无法无天之说,岂是他一封疆大臣所应言语,只这‘异日’二字便足以诛他年羹尧全家了!”他略一思索,断然道:“你让他将我从前允他带赴任所的弟侄都送回京师,另,他凡十岁以上之子亦不许再留于任所了。” 来人大惊失色,再看向胤禛,句句当真,断不容改。 “你出去吧。” 胤禛沉声道。 那人满心气馁,他来时雄心壮志,以为四阿哥见了此信必定欢喜,更会详细筹署下步计划,却不料遭了个满头苞,反惹来祸事,可眼下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他一步三顾见胤禛似飘渺如空,又似深藏若虚,他实不能相信四阿哥如何突就甘心将这十数年的雄心放下。 胤禛忽瞥见角落中元宝象是憋慌了,摇尾跑出,不由好笑地上前。“你呀,虽是她带的,可这欺软怕硬的脾气倒又全不象你主人,见着陌生小儿便一个劲地狂吠把自己当狼狗使,可才见着个陌生大汉就只知道跑去墙角蹲着。” 元宝耸耸鼻子趴在他脚边依依蹭蹭,一如从前,却又摇头晃尾坐卧不宁般。 胤禛蹲下身,抱起它轻轻低喃:“你也很想她吗?——我也很想她......” 门外传来细细的脚步声,怕是戴铎吧,他放下元宝,出声示意入内。 胤禛从案几一叠信函中抽出封递还于他,“我看了你写的建言,亦知道现为‘利害之关,终身荣辱之际’,如欲争‘不世之荣’,便该当奋力角逐,”曾几何时,他也欲俯瞰天下,一览九州,胤禛面色微变,灰眸稍稍一动,随即恢复原状。“你上面所写虽为金石,可如今与我却俱都无用了。诗经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到头来,看得浮生总是空。况自古王道之兴,非刀剑之功;霸业之成,非阴谋之力,当为天命所归,这大苦之事,就留于他人操心吧。至于你我主仆一场,我自会为你谋个一官半职以慰余生,从此后好自为之吧。” 戴铎听着,悚然一惊,他追随胤禛那么多年,这位主子的性子,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除了有时过于自负外,便就是宛琬了。爷虽过于自负,政事上却仍属明视善听之人,当可弥补他过于自负之缺。然女人,无害时无伤大雅,若成了祸水便足以致命,能让一个最聪明的人也变成傻子。爷虽看起来对任何事和人都淡然处之,甚至有些薄情,可这样的人一旦动了心,必会很浓、很痴、很专,可他决不能看着爷那样任性地毁了众人多年的心血。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他不想这一生只如蜉蝣,沧海一粟。他要轰轰烈烈,建功立业,才不枉来人世一遭,那又何必去计较卑劣计谋手段。 戴铎抬首见胤禛隐于烛光后,四周空荡而静穆,偶有飞蛾扑向烛火。他身上似有种天生的光芒,这样的人,除了他自己是不会被任何人击败,更不可能被控制的,戴铎忽就有些心惊。那一日,万分情急,他不及顾虑,一心只念着如何力挽,倒没太计较生死,亦无从害怕。可这会风平浪静,重起欲念,有了得失之心,静想起来,涔涔冷汗直冒。原来有些事是不能反悔亦无法预测结局的,一旦出错便是要以生命为代价。 戴铎神情自若地收起眼底惊怕,恭身退了出去。 胤禛默坐片刻,是真的看空了吗?他总狐疑胤礽因何而嫉恨至此,久查无果,忽就想到会不会是因为越简单的道理就越发令人想不通,越不容易使人起疑之处就越是关键,如同解连环套,他在一开始根本就查错了方向,用错了人。他细细揣测若宛琬死了能得利的会有谁呢。他若无其事,按兵不动,另调人马秘密追查,却似有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他往下查去,这决非是他身边的人所能做到的。 胤禛吹熄了灯火,静默不动,直至夜幕繁星落尽。 盛暑的天,庭院中有份不寻常的肃静,似连一向聒躁恼人的蝉鸣声也时断时续。 凉亭中,福晋双眸迷离不定地望着前方。 胤禛突然调走了戴铎,是早起疑心?还是久查无效,欲挑破平局,坐等他人不耐的浮露?又或仅仅是她太多疑了? 帘子轻轻一响,步入一人。 福晋抬首微笑,起身相让。“从前总念着能和先生畅谈,自可获益匪浅,不想先生即将赴任,素心日后胸中若再有为难之事,也无人可商了。今日略备薄酒,想于先生畅谈一番,不知可否?” 戴铎心思百转千回,慌恭身回礼道:“福晋的胸襟从来都更胜男儿。在下才疏学浅,不堪福晋如此厚望。”那日回壮暮居后,他细细想来,有些悔意,他本不该让温同青说出原由,更不该牵扯入这位四福晋。一个人若没有足够的腕力,他人的把柄是万万不该抓的。陪上了性命,一切荣华富贵,不过如电光泡影罢了。他只想趁此机缘,退出这是非漩涡中心。 福晋听出他弦外音,心底一声冷笑,到如今才明白可已晚了,面上笑容依旧:“先生是多虑了。这世间有许多事旁观固能洞若观火,可一旦身临其境时却仍无法决断,所以才叹做人难啊。可就算做错了,又能如何?亡羊补牢,虽为时已晚,总胜于不补,任其后患无穷啊。” 细细的湘妃竹明明滤去了燥热暑意,可戴铎只觉烦躁不堪,心底暗暗叫苦,小心应对,展袖作揖道:“福晋所言极是,今日能得与福晋相谈,为夙愿也,请。” 福晋取过青花荷莲纹执壶,斟满酒,举杯道,“此杯谨当为先生饯行,请。” 两人一饮而尽。 “先生是有不如意吧?”福晋微微敛眉,淡淡地说道。 “不敢,王爷待奴才甚优,食有鱼,出有舆,现又得一官半职,夫还有何愿,此生已足已。” 戴铎恭谨应道,声音并无多少波动。 “哦,是吗?”福晋语含三分不屑,“常言道:诟莫大于卑贱,悲莫甚于穷困。处卑贱之位而不思进取者,只是徒具人形罢了。先生又何需如此过谦,先生的满腹才学,不输张仪苏秦,就连平日爷也是万分推崇的,先生从来都非不能,怕是不屑吧。何况先生志向之大,素心岂能不知。这世间多是庸庸碌碌之徒,难道以先生之才华,之志向也要如同他们一般,朝生暮死,无声无息的了此余生吗?” 她说得丝丝入扣,听得戴铎心中起伏,不由合上双眼,如今这平淡而闲置的日子,他早感到了窒息,只是……但她话又如微风拍心而来,荡涤灰烬,那股似已熄灭之野心又蠢蠢欲燃,又或本就未曾真正湮灭。 “人人皆知争名于朝,争利于市。既有心入仕途,那棋子的命运便避无可避,可人生在世,谁又不在棋局之中,于其永生藏于边角默默无闻,不知何时被人扫荡出局,不如奋而挺进腹地高处,放手一博,左右全盘胜负。人生不过是场豪赌,是输是赢总要亲手赌过,才能甘心哪。”福晋语调柔雅,但字字铿锵。 她悠悠道来,其间利害轻重无一不恰在好处,听得戴铎一身冷汗。 福晋见他听罢,长久不语,知他已明了,从布这局的那一刻他就该知道,根本就退无可退,这世上能让人安心不说出秘密的,惟有死人而已,如今只有出击才能自保。 “我只是要世人皆敬他,畏他,国将归他,顺他。堂堂男儿需如此行事,方可笑傲于苍生,无愧于天地。天下人皆以为得之为得,而概莫知舍之为得。爷他现在不明,以他之睿智总有明晓一日。”福晋定定地瞅着他,毅然道。 她黑眸难掩情深意重,瞧得戴铎感慨万千,叹世事总难尽如人意,她明明与爷堪为比肩绝偶,却偏妾有心来,郎无意。 “是,福晋见地更胜男儿,不才愚弱了。” 戴铎浮现一抹惭色,他总嫌温同青过于妇人之仁,可就算自己也不如她来得决断啊。 “先生不必过于忧虑,如真有事败一日,我自一力承担。”她唇角微挑,欲扫去他最后一丝忧虑。 戴铎溢出丝苦笑,世事浮沉,恐她心下也明这话不过是慰心之言,真要有那一日,只怕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福晋见他神色,一挑眉,很快会意,她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他们懂得接受现实,她顺手一捋滑下的发丝,笑道:“并不是要很有把握去做一件事才能做成,有时正是因为没有把握,做的时候才会特别小心谨慎。再说越是精明的人,越是容易被瞒过去,只不过你要懂得用什么法子而已。” 俩人四目相触,会心一笑。 “先生,事情已过近二载,可爷还执迷不振……”她迟疑道,想听听他有何见解。 戴铎心下明了,出言截道:“福晋是关心则乱,以在下之见,古往今来,凡能成大事立伟业者,大抵均有过濒死的经历及挫折。惟有如此才能置死地而后生。有时为了达到目的,必须要妥协,甚至允许倒退。” “是欲速则不达吗?”福晋紧问一句。 “是,但又绝非仅仅如此。”戴铎缓过神来,眼露精光,“福晋,爷这看着冒似走上了弯路,绕了些圈子,可谁又能知道这未尝不是一条正确的路呢?老爷子家大业大却只能传于一人,儿子们个个都欲大显身手,争得头破血流,他老人家烦躁之时,也许倒是那一旁安安静静,不争不闹的人入了他眼。” 福晋静静想了一下,眉稍微乎其微地挑起,“先生说得有礼,更何况一个人不管昔日如何神明,到了暮年,信佛之心也总更虔诚些。”她望他一眼,保有深意道:“人活着并不仅是为了自己,这世上有许多的人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总有些责任和担子,是他必须挑起的。爷他想避了开去,却不知自己还是越来越靠近了。” 戴铎深有同感,瞅了眼她,皱眉道:“我只有些担心那隆科多,他本处犹疑不决之际,偏巧这时爷不想再添火烧开,倒还火弱抽薪了。” 福晋听罢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朝着戴铎说道:“这倒不难。你走前可让人传信于那隆科多,他八阿哥如今是天下人群拥之,呼声最高,可他为何要去做那‘锦上添花’可有可无之人,却不肯干‘雪中送炭’一本万利之事,他是个老狐狸,当该知道惟有如此,他方可获最大之利。” 戴铎闻言钦佩地点点头,坦然道:“那八阿哥虽广招天下才俊,却都不如王爷得一贤妻啊!成大功者从来不求谋于众。真是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他悠悠笑道:“那八阿哥党羽遍朝,实非是福,只怕有祸啊。八阿哥他虽广得贤名,可他最大缺陷便是犹疑不绝,当断不断,日后必受其乱。招揽天下人心绝非多多益善,而应要适可而止才好。他忘了那胤礽究竟是因何而废!皇上迟早会动他。” “老八这人素来喜欢那些虚名,他要自踞于炉火上烤也没办法。他虽便植党羽,却大都是趋炎附势之人,一但有风吹草动,非但使不出劲,反倒会助火燃烧。他现在虽是志得意猖,可也只是一时得意罢了,终有祸患。” 她略一凝思,又道:“爷如今所言所行对外虽好,可他那颗心终究还是要转回来的才行。说人之法,有如用兵之道,攻心为上。爷他如今既然潜心向佛,那咱们就顺着他的心意来。你此去福建,一路可细细寻觅,见可有能人异士,能算出个天命之所归来,到那时不怕他不心动。” 福晋取一物递于戴铎,他打开一看,巨额银票,心下一惊,急欲退回。 福晋收起淡笑,正色道:“先生即将远行,素心别无所赠,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先生多多保重。先生不必推辞,这并非是先生私欲所用。做人对事虽该坦诚交心为上,可惜世人却大都只爱银子啊。先生初入仕途,如欲展志立业,所需钱财之处甚多,这或可做开路之用。” 戴铎略一思索,怕是要收了她才能安心,也就不再推辞,淡笑道:“如此不才就妄收大礼,只愧无以为报。” “是先生多礼了。”福晋温雅如水笑道。 正文 第四十章 艾薇回首再望眼小屋,里面隐约传来欢声笑语。“师傅,”她追上墨濯尘,微侧螓首,一脸好奇。“那妇人明明久生不下,闭气而亡,如何师傅一针扎下,她就醒转了呢?” “婴儿并未胎死腹中,只是小手抓住了脐带,才令妇人气绝假亡,我用金针刺其手,令其疼痛松开,就此离开母体。” 墨濯尘淡淡道,他脚步突停了下来,剑眉微皱。 艾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一衣衫褴褛少年沿街乞讨。那少年一双兔般机灵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泛着血丝,眼中满是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与世故。 墨濯尘欲伸出手去,忽地艾薇拦在他前,一脚踢翻了少年面前的破碗。少年眼露怒气一闪而过,随即嘻笑着又拣过破碗。 墨濯尘满脸诧异,转向艾薇,目光渐渐冷黯。 她镇定自若,黑湛湛的双眸直视着他的嘲冷目光,一脸固执。 “错了,我们都错了,”她有些黯然,“因为从小是孤儿,所以看见那些孤幼,残弱,总自以为是的捐点钱银给他们,便当是行善了,其实哪知竟是做恶。兴之所来,偶施小善又有何难?可却让他们忘了这世间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你今日布施,他有所依赖,便日日坐等着施舍,却不知世人只是偶发善心罢了,并不能跟着他一辈子。那么,便不该让他们自作多情,以为世多善人,而应要他们学一技之长,能自食其力才是真善。” 艾薇双眸灵动,墨濯尘忽地闪神,有些恍惚。他遇见她时,总见她于阿哥们一起,便以为她定出生高官贵宦,哪知她会是孤儿,她身上到底还藏有多少秘密? 风拂乱了艾薇的发梢,她转过脸来。“师傅,既要行善便需彻底,对不对?咱们办义学吧,让他们都能略识文字,学些谋生之计,或还可选些有慧根,出类拔萃的跟着师傅学医。” “你倒会打主意,平日也没见你孝顺师傅,净会给我找事。办义学?说得容易,钱从何来?”墨濯尘声音平平,却别转过脸去,怕她看见自己忍不住扬起的嘴角。 “这个好办,让十四贝勒爷出,谁叫他家大业大。”艾薇眨眨长睫,轻轻浅笑,不觉露出丝调皮。 阳光流过她眼角眉稍,她含笑的神情落在他眼中,烙上了心。 俩人忽听得阵咕碌声响。 “呵呵,五脏庙叫了,得先祭它了。师傅,我这就孝敬您,一块去吧。”艾薇低头看看,嘻笑道。 “去燕云楼吧,那里的烤乳猪可是一绝。”墨濯尘建议说。 艾薇瞪他一眼。“去什么燕云楼,街边王大娘的牛肉面也是一绝啊。” “一碗面就算孝敬?你不是才说家大业大,哼。”他嘲讽她,她再回瞪他一眼,他挥手笑道:“算了算了,还是我孝敬你吧。” “好,走,那就去燕云楼。”艾薇接得毫不客气。 燕云楼,雅阁。 窗外,突地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卷起落叶,扑打着窗棂。艾薇眺望街边,人来人往,惊忙躲闪。 墨濯尘迟疑片刻,终问出口:“你好象总有心事?” 艾薇一惊,缓过神苦笑道:“师傅这么厉害,还会通心术。” “怎么——和他不高兴了?”他试探着问道,虽有些尴尬,却还是忍不住。 “没有。”艾薇轻轻摇首,缄默许久,才道:“我一直想有个家,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后来,遇见了一个人,——以为会跟他一生一世的,”艾薇不知为何现在说来还是这般疼痛。“可——他不要我了。” “他是傻瓜吗?”他轻得犹如自喃,无人察觉。 人的情感,有些奇妙,有些人认识一生,却也不会对他说些什么真心的话,而有些人,看似相识不久,却能倾吐心事。 “他以为我已经死了,是不是这样会更好些呢?”艾薇渐渐恢复平静,轻言道。 墨濯尘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一缕柔情闪过,再看时又已无迹可寻,平静道:“你还想回去他身边吗?” “不,不可能。”她有些惊慌,“我本来就决心离开他了。” 墨濯尘忽地端起桌上一盏茶倾泼于地。“付出的感情,就如这泼出的水般,永远无法再收回。你越想忘记,它却如蛆附骨,时间越久,它咬得越深。刚开始你还会觉得痛苦不堪,可时间久了,好象忘了什么叫痛,那并非已结束,只是已痛至麻木了。”他冷静却又犀利地继续道:“很多人失了爱会发疯欲狂,那是因被它困在其中,死钻牛角尖而无法脱身。你要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是真的断了,还是自我欺骗。要是真想断了,就不要再苦苦追寻,这就好像有人在背后砍你一刀,你不赶紧止血疗伤,反而躺在那,喋喋不休地质问,他为什么砍我?这样又有何意?若断不了,那就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人生难得遇见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与其一辈子挣扎,不如勇敢面对。” 艾薇愣住了,他的话,如雨滴般字字敲打着她。 京城,八贝勒府。 秋日枫槭似黄微红,映得琉璃碧水波光潋滟,湖心亭间歌女声声曼妙。 执事太监上前回禀,享滚河东那边人已来。 八阿哥挥手退下歌女。 十阿哥听闻是享滚河东来人,顿有些按捺不住。 执事太监引上厅来两名鹰贩,每人手中各执一笼,俱用绣花锦套罩住,两人屈身过礼后,恭立一旁。 “打开瞧瞧吧,说是年里能得着最好的海东青了。”八阿哥微微一笑道。 鹰贩徐徐揭开锦套,笼中鹰警然收紧羽翅,双瞳灼人。 十阿哥一见到它们那双纯白玉爪,脱口道:“好一个‘日月岚光铸锐眼,搏风玉爪凌霄汉。’果然是级品!” 鹰贩闻言,面露得意。“这两只捕住上了‘脚绊’后,足足熬了六天六夜没让它们合眼才磨去了野性。” 胤禵笑道:“这鹰如此威猛,真不愧是咱满人的‘鹰神’啊,八哥等秋狝时送上,皇阿玛一定高兴。” 八阿哥淡笑不语,起身上前细瞧那两只海东青。 胤禵垂下眼,看着手中透薄如玉的茶碗,渐渐无声绽裂,他若无其事起身,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们逗弄海东青,握住茶碗的手不为人觉地伸出,任裂碎的瓷片纷坠湖中。 城郊。 已至落暮时分,似不舍离去般,夕阳分外炽热艳丽。 胤禵眯眼看向远处,余晖将他俊朗的面孔涂染金红。一旁黑膘马上人似有些焦灼,微胖的脸涨得泛红,眺见远处扬起道尘土,自东向西奔驰而来,不由欣喜道:“爷,他们来了。” 胤禵不语,稍夹紧马腹,一骑当先,迎上前去,拉住缰绳,淡然道:“总要让我瞧瞧那东西是否有效,到底值不值那个价。” “那是当然。”两名来者霍然揭开一笼,又从怀中取出朵红花,搁于鹰鼻下片刻,那原本生龙活虎的海东青瞬间垂垂欲毙。 “果然是好东西。”胤禵低声自语,眼里绽出阴沉而喜悦的光芒。 两名鹰贩如约取到酬金挥响鞭子决尘而去,远远飘来豪放快活地歌声。 “他们还真是逍遥啊,”胤禵拉住缰绳,悠然望向天空,忽一声冷笑。“都安排妥了吗?” 黑膘马上人沉声道:“安排妥了,早让人在进八阿哥府前就照过面,只等他们出了关外,便能遇见流匪。” “拿来让我再瞧瞧。” 胤禵淡淡吩咐。 “是。”那人恭敬递过鹰贩留下锦盒,讪讪笑道:“爷,这玩意还真是神奇,怎一闻就见效。” 胤禵取过锦盒,靠近了他,耐心解释道:“这叫‘七心藏红’,需‘熬鹰’后,于吊食的七日内连服,那海东青便会半年内都勇猛异常,可它惟有一处致命,便是再不能闻这‘七心藏红’了。” 胤禵瞧了瞧听得有些入神的他,扬起眉稍,突地笑了。“啊呀,怎么都与你说了出来呢。” 那人惊醒过来,一身从里凉到了外,鄂然低首,电闪石光间一把长匕已没入他后心,直直穿透胸口冒出,他胸口缓缓沁出血来,倒下了身子。 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丙辰,帝巡幸塞外,途中,皇八子胤禩遣人送海东青,揭幕见鹰奄奄殆毙,帝怒不可遏,心悸几危,公斥其党羽甚恶,阴险已极。十二月,满文朱谕,帝特选派皇十四子胤禵着令皇八子胤禩解送御前。五十四年乙未春正月甲子,诏贝勒胤禩、延寿溺职,停食俸。 -------《清史列传.圣祖本纪.百四十八卷.满文版》 正文 第四十一章 青山本不老,因雪白头。 “琬,你没有守诺,你答应过我不离不弃,可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所以我也不怪你,只是,琬,你怎么能那样心狠,一次都不曾入梦。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只一次,让我再见见你,……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那时我都想好了,我们会去哪里,会盖什么样的房子,我以为这一辈子还会有无数个无人打扰的夜晚,会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以慢慢说给你听,原来我都错了……” 时间久了,胤禛养成了每次在她墓前陪她说会话的习惯。春天花开,他会想起她的笑,冬日飘雪,他会忆起她的愁眉,宛琬是那样的怕冷,点点滴滴,清晰如昨日。 原来,并不是相爱便能拥有一切,便能像普天下所有平凡的百姓一样厮守。 傅鼐上前附耳轻言,胤禛面色徒然一变。果然如此,普天下,除了他无人再能一手遮天。可为了她,纵算要忤逆皇上一次,总也要试过才甘心,人活在世,难免任性妄纵一次。 紫禁城,乾清殿。 今日奏则甚多,一更快尽,皇帝才欲传膳,内官便入内禀报雍亲王觐见。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皇帝凝眉一思,“今日朕累了,有事明早朝再禀,你让他回了吧。” 宫殿本就辽阔,夜色下更显幽远,风清冷冷地刮过,今年最后的丹桂簌簌落地,偶有几朵飘在胤禛衣上,衬着他灰蓝的衣袖,分外孤寂。 皇帝见李德全一付欲言又止模样,了然道:“他可是还等在那?” 李德全慌松了口气,恭声道:“回皇上,四阿哥一直跪在殿前呢。” “这撅脾气,也不知是象谁,让他进来吧。”皇帝挥手让一干人等均退下。 胤禛稳步上前,跪下行礼后,并不起身。 皇帝见他这般,已知他来意。“你凡事较真,又可知这宫里该知的,不该知的事都太多太多。有些事别人既刻意要瞒起,那又何苦执着不放,非要立时把它一一掘挖出?日子久了,总有它浮出的一日,在那之前,又何苦非要打破人人都费心经营的平静?” “既是费心经营,便不能事过境迁,平静如水。恕儿臣不孝,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胤禛抬首直视皇帝,深湛窅黑的双瞳中只余坚持。 “为什么?朕也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个个都处心积虑,都妄蓄大志?又为什么你们兄弟俩却为了个女人各不相让?”皇帝声音渐渐低沉,但那声中却透着深深的无奈与落寞,他递于胤禛一张薄笺。 胤禛望着信笺上迥然是自己的笔迹,蓦地一惊,宫灯映照下,他脸色稍显苍白,启唇,欲说些什么,又止了下来。 “朕知道,这不是朕赐你的那枚章,那这字自然也不是你写的。胤礽递与朕,痛诉你们时,朕都差点当真了,那幕后人仿得还真是象啊。”静寂的殿中响起皇帝平静的声音,他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朕赐你的那枚芙蓉石印最后‘宝’字上一点,略凸出些,是当时,朕手恰抖了抖,也没再改了,可这信笺上的却同朕以往的字一模一样。”那幕后人只怕是想借着胤礽事发,趁机再整了老四、老八,可惜却查不出是谁所为。 “胤礽是为了这才恨你的,可她却并没有死,十四他得信后,让人替换下了她。” 胤禛似没听明白般眨动了下眼,双眸追向皇帝,神思飞快旋转,身子却已止不住颤抖,血脉中急速奔流着狂喜。 转瞬皇帝的寥寥数语,又让他从云端坠地,重新跌入那无边的炼狱中去。 “可十四他,那混小子下了迷药,——她给十四生了个闺女。”皇帝说得有些犹豫,胤禵跪地坦诚一切时,他痛上心头,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群混帐东西。 再废胤礽前,京城探子回禀各处酒肆茶馆皆绘声绘色描述太子胤礽荒淫无度,暴戾不仁,可那说辞都太过整齐划一,分明是有人背后唆使安排。胤禩密奏询问该当如何行走,又佯为避免举朝保奏他为太子,故做卧榻不起。他都隐忍不发,任他们尽情表演。直至胤禩不耐地送上殆毙之鹰,真是迫不及待,几欲逼宫啊。静下心来,他也曾想过这毙鹰之事,胤禩是否真为人所陷害,可他日益老迈,已无心无力再探下去,更何况迫在眉睫的是胤禩朝里朝外蓄意广结人心,其险恶更胜胤礽百倍。胤禵对那女子手段虽过于卑劣,却也是用情过深。 皇帝细细端详着胤禛,他第一次发觉,他这肃然稳健的四阿哥,眼下隐着青青疲倦的影迹,而双眉间的川纹,深深触目,“胤禛,情字伤人,不过是舍与不舍,放手吧,事已至此,便放手吧,让她好好的,平静的活着不好吗?”皇帝一字字极清晰的说到。 宫殿沉沉寂静,令宫烛燃烧的声音清晰可辩,这些铅重的言语仿凝冻在空气中,压迫得胤禛难以呼吸。 胤禛知道他话听着似欲询求意见,然而却是让人永远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心念一动,回想起来,这两年多,师傅曾不止一次地劝慰过自己,暗示他尘缘未了,并执意与他相约三年期满才能剃渡出家,总鼓励他要满怀信心面对将来,怕他也是受人所托吧。 皇帝见他眉色知他心中已明了,不禁上前扶起他道:“傻小子,怎么就学起你皇祖父来了。”他眼露慈爱,伸出手去轻拍他背,柔和道:“好了,天下之大,可为的事太多了。”此事惟有一点好,让他才知这老四原也是性情中人。 胤禛脑中亿万个念头汹涌决堤而出,惟有一个声音如万军待发的鼓点,一声紧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她活着,她活着,她活着,上天如此仁慈,那他还有何求? “是,儿臣谨遵皇命。”胤禛按捺下一切苦痛挣扎,字字如针刺扎在心。 皇帝又似轻描淡写般道:“依她现在的身份,便连侧福晋也是不能的了,朕见你前下了旨,破例赐她为十四府格格了,算委屈这孩子了。” 长街人稀夜静,二更尽,天已黑透。胤禛似多喝了几杯,脚下不听使唤般,有些不辩方向,一阵凉风拂面,脑子顿清醒了许多,这才惊觉,迷迷糊糊中竟然信步走到了十四贝勒府前。 他停下脚步,心头一酸,不能再往前行,欲走了开去却只是挪不动步子,任寒风浸骨,苍露湿冷,痴痴的望着那朱红铜门,目光似能穿透这蔚蔚高墙直飞去那人所在。 胤禛知道,若他不顾一切,所面对的将是漫天的流言蜚语,道德枷锁得一辈子都扛在肩头。可他并不怕这些,他不怕世人将会如何讥笑嘲讽,亦不怕史官们手中笔如刀剑般无情。他的生命中,充斥着不被允许与必须遵从,他总可以任性放肆这一回,只遵循自己的心意,不再听从皇上的命令。可他不能,他不能让宛琬再深陷其中。他经历过太多的生死胜败,一颗心几已修炼成铁,却一不留神让她侵入,为她沦陷。曾与她生死相隔,犹如心尖被碾碎撕裂的滋味,他再也不想体会。原来并不是他心甘放手,便能走了开去,他们便能放过她。如果这世间惟有最高权力才能护得了她,那他便去为她争了这天下又如何? 风呜咽地吹过,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是愤怒,是思念,是渴望,还是无奈? 雍亲王府,书斋。 胤禛自那晚快天亮回府后,已整三天了,他没踏出书斋一步,也没见任何人,甚至连早朝,都告假未去,素心终等不下去了,站在他书斋门外,轻轻叩门,不依不饶执着的似要叩到天荒地老般。 门终于开了,胤禛站在门后暗影中,目光冷冷地望着她。 他面庞削瘦,似思虑沉重,素心有丝慌乱,他的眼神为何那样凛冽又漠然,却让她目眩神迷。 “再有什么事,爷也不该把自己关着不吃不喝。”她有些沙哑的开口。 胤禛闭了门,坐回书案后,她跟了过去。 俩人都不再言语,僵硬的对峙着,如铁的沉静。 寂静的夜,胤禛听着沙漏中细沙慢慢流失,有如夫妻之情,兄弟之谊...... 素心的眼睛瞥到案几上摊放着的冷金笺,瞳孔几不为人察觉的一缩。胤禛看向她,她虽面色如常,可往下看去,她的手攥得似有些紧,像要掩饰内心的一丝不安,他抬起眼来,眼底闪烁着熠熠的星芒。 胤禛取过一旁的芙蓉印章,盖在那张冷金笺上,细细的瞧,“还真就只有这‘宝’字略有不同,皇上说他写这‘宝’字时,手恰抖了抖,所以比平日略凸出了些。这心怎么就能那么细,连这一丝变动都利用到了。”他看了看她迷茫不解的眼神,恍然大悟般道:“我怎么和你说这些。” “可惜啊,”胤禛忽地取过案几上一叠冷金笺纸,用手轻轻的一一弹过。 寂静的室内响起纸张单调的摩挲声,急不得,半点也急不得,他越镇定,她就越不能镇定,要一步一步慢慢地来,拜他们所赐,他是越来越有耐心了。 “京城的王公贵族们用的都是这涛云轩制的纸,其中又以这冷金笺用得最多。可偏她花样奇多,”他眼露柔情,“整天喜欢些小女孩的东西,无意间让她知道了有种香草叫香雪球。哦,我带她去香雪海住过,就非要拖了我去涛云轩,让薛师傅将这香雪球制入冷金笺中,素心,你闻闻,”他随手递给她一张,“幸亏它味很淡,我也就随她胡闹去了,不然一大男人用有香气的纸成什么体统。”他语虽怪责,却透着浓浓的宠溺。 她那双镇定如水的眼睛终于慌乱起来,犹如动物落人了陷阱般焦躁与不安,皆落在胤禛眼底。他知道她内心深处的狂傲,她的嫉妒之心,远比常人来得强烈,她永远不能忍受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地方强过她。 胤禛起身走了过来,将她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扳开,将被她紧攥成一束的冷金笺抽了出来,轻言道:“可别捏坏了,这可是整个京城独此才有的冷金笺。” 室内的光线仿骤然暗了下去,素心视线中,只余他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眸,漆黑如墨,深邃如潭。 她欲抓着胤禛的手,他厌恶的避了开去,她愤怒了。 “我有什么错?天地虽大,可你们能走到哪去?又如何能心安过一辈子?我如果真的心狠,有心害她,为何要苦苦布局保她性命,我只需坐等德妃娘娘下手便是。”素心亦残忍的挑开一切人的真面。她知道胤礽必会将一切挑明在皇上面前,她曾细细揣看过那枚章印,发现了那一点的不同,盖时她仔细动了手脚,故意伪了丝细微破绽,等的便是皇上真做假时,好以为这章是别家仿了来陷害四阿哥,她步步为他着想,只除了要他舍去她。 “你心慈放她一条生路?你会有慈悲吗?你若定了主意,绝不会甘心苦苦坐等那不确定的事。你怕等不及德妃娘娘动手,我就带她走了。你做事还喜欢留有后手,你怕万一真有事发一日,局面难以收拾。又怕我万一真就此一蹶不振,毁了你的美梦,这些理由自然都需要留着她,让你可进可退。素心啊素心,无论怎么高估你还都不为过呢。” 他将那冷金笺放置她鼻前,“可你为什么不真的闻一闻呢?” 冷金笺离得她那般的近,纵然是再淡的香气也该闻到。无味,再用力的嗅也是无味。原来从他将自己关在书斋中开始,便是一个圈套,等着她一步步的踏入,他故意用那样的语调说起宛琬,让她嫉妒的忘了警觉,素心忽地笑了。“你利用的不过是我的心。” “是啊,不然能拿你们如何?所有的痕迹都让你们抹干净了,亦连皇上都让你们骗了过去。” 她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阴鸷而犀利,到这时,她的心倒静下来了,只用她一贯淡然却无畏的眼神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地放了我,可我亦不会去寻死,我要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再说,我并不能算输,你终究是回到了原来的路上。”她凝视着他,胤禛修身而立,他的脸,线条骄傲,神情说不出的冷漠清峭,她实在是喜欢如现在这般自负睿智无情的他。 “她就那么好,让你们这样不能放手,难道这天下就没人能比得上她?”她心有不甘,她的命结从来都是他。 “这天下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她连脂粉都搽不好,穿上花盆底鞋还会摔跤。”胤禛的声音渐渐柔和起来,“一点都没名门闺秀的风范,笑不露齿,语莫掀唇,她根本做不到。脾气又臭又扭,明明说不过人家也不肯低头。与她无关的事,总要揽到自己身上,帮着人家辩是非对错,傻傻的,不知世上哪有这许多公平可讲。她用食不斯文,胃口大的也不怕吓着人。又天真的象个孩子,居然喜欢淋雨,踩了泥塘摔一交,还乐乎乎的笑。她做人心太软,吃了亏也不长教训,遇人相求,从不懂得拒绝。碰到看不惯的事,个子小小还忍不住要跳出来打抱不平。人家难过,她会象是自己遭了罪般不舒服,千方百计地想法劝慰......” 素心听得呆住了,这些也能算是理由? “可她最大的好,就是她为人处事,一颦一笑都真诚透明,不虚假,不做作,不处心积虑,不用人堤防。”他薄唇中吐出的嗓音,晶莹透亮的如同窗外的明月。 胤禛举笺至灯前,看着烛焰卷过冷金笺,一路黑色足迹,仿佛在一点一点燃烧着自己的心,将之成灰,轻轻一抖,灰烬化为黑色的蝴蝶飞散了开去。 “来人,”胤禛漠然吩咐,“福晋旧疾复发,需好生静养,自今日起,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得入内惊扰。”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冬日天亮得有些耀眼,如片明静的琉璃悬挂在了空中。银装素裹的天地间,俏生生立着个娇小的身影,乌黑的发随意地挽起,艾薇笑着向后道:“师傅,你走快些。”她黠慧的眼中尽是闪亮的笑意。“师傅,蛇放好了吗?是选了条最难看的吧?没毒哦?” “好好的办学堂,偏你事最多,总有希奇古怪的主意。你说等推我一下再放蛇是什么意思?”墨濯尘头痛道。大冷的天袖拢中藏了条滑溜溜粘凉凉的蛇是何滋味,他只怄自己如何就答应她做这样疯癫的事。 俩人才走至学堂幼班门前,孩子们已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艾薇笑着听他们七嘴八舌,目光却越过这些孩子,投在靠窗而坐的阿牛身上。他天生盲残,师傅说毫无希望,所以无需浪费时间、药材治疗。 谁说小小孩童都是天使,他们俱已会势利看人,瞧不起瞎子,阿牛越加孤单无助。 艾薇推了墨濯尘一下,忽地猛然惊声尖叫:“啊,蛇!” 孩子们一眼望见地上盘扭的蛇,背脊上铺满斑斓的绿鳞,棕红的头颅鼓出灰白蛇眼熠熠闪光,顿时尖叫连连。似被吓着的蛇嗖的一声不见了,屋角四处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孩子们都有些恐慌,紧紧围住了艾薇、墨濯尘,不敢走了开去。 艾薇瞅瞅大家,面露愁容道:“怎么办呢,都不知道蛇躲在哪,怎么抓?” 她推推墨濯尘,他恍然帮腔,皱眉道:“是啊,那蛇好象很毒的。” 艾薇穿过众人走到阿牛面前,柔声道:“阿牛,姐姐知道阿牛的耳朵最厉害了,能听见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你帮大家找出毒蛇来好吗?小朋友们都很害怕。”她轻轻揽住阿牛的身子,似要允他力量与勇气。 片刻,扯住她素袖的小手突地钻入,握住她微凉的指尖,阿牛用力地点点头,大声道:“我可以的。” 艾薇牵着他走至中间,让大家屏住呼吸。阿牛微侧过脸,静心细听,憨憨地咧嘴笑了,他拉住艾薇走向屋角东边,墨濯尘忙跟上前,如愿捉住了蛇。顿时孩子们钦佩的围住了阿牛,追着问话。 墨濯尘溢出丝笑容,悄悄地对着艾薇挑起了大拇指。 屋外一人逆光而站,清朗天光反衬出他挺拔肩背,胤禛淡淡笑了,她惊声尖叫时,他慌得几欲冲去,风掠动他的衣角,隐隐约约,似有若无地将他的气息融散于风中。 胤禛无声的打了个手势,转身离去,傅鼐疾步跟上。 京城,长街。 墨濯尘感觉到艾薇的沉默,“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从前你不最喜多留会,再带头跟着先生唱反调。”他故意打趣着。 “哦,今日我答应忻圆早些回去。”艾薇莫名有些心神不宁。熙攘人群中她望见一个熟悉的灰蓝身影,刹那直击入胸,只瞬间,她追了过去,是他,是他,那身姿,并不如何魁伟,却自有挺拔傲然之气。她一直以为,她可以抵挡心底对他庞大的思念,有朝一日,她亦能将这份深情渐渐沉淀于心底,永不再浮起。可当他再出现在她的面前,虽只刹那,她已知道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坚强。 她明明知道要躲开,可记忆已如夏日倾盆狂落的暴雨,来不及躲闪,便已直透心底。 “胤禛——”她于汹涌人群中慌乱的寻找着他。 胤禛一怔,身后突响起他梦寐以求的呼唤,带着不可思议的气息,瞬间将他淹没。那一秒心底涌上千万个渴望,回头,回头,哪怕就此一次,只一次也好,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能,他怕面对面后,他就舍不得放手,铅灌的步子向前走去。 艾薇追上来,拉住胤禛的衣袖,一如从前。 这一刻,他如何整个人就变成了石雕,不知如何是好,太混乱,太震惊,太狂喜,仿如少年般无措。 艾薇鼓足勇气,拉过他僵硬的身子,心慌慌地。 到底有多久没有看见胤禛了,一年,二年,久得恍如隔世,她痴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周围的熙熙攘攘,欢声笑语,忽地一下子,轰然不存,这个世界,变得静寂无声,只余他与她。 艾薇想过无数次再相逢时,却无一个如现在这般沉默,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隐隐有种惧意升起,慌忙放开了手。 “你还活着?”胤禛哑哑开口,听着似还平静。 “是。”她说得那样艰难,“十四他用人替了我。” “他——救了你,”胤禛喃喃道,“你——还恨他吗?”真相那般不堪,十四竟用这样龌龊的手段对她,叫他如何开口。 “开始,是很恨。”她该如何说,他救了她,却也囚禁了她。 “你的腿也好了。”他似是自语般。 俩人忽就都停了下来,沉默的站着,想说的话似都被封缄在了胸口,偏偏又舍不得就这么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艾薇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轻得胤禛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接下来,终听到她艰涩的问道:“那天,那天你和姑姑在书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是真的吗?”她忐忑的望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去看他。 避不过,他终是避不过躲了那么多天的抉择。 他们的声音如惊雷劈过。 “要能忍,有容人之忍,有对敌之残忍,更要有能克制自己之忍,忍常人不能忍之忍。” “如果她真这般不知自爱,淫乱皇室,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十四他,那混小子下了迷药,——她给十四生了个闺女。” “让她好好的,平静的活着不好吗?” “我只需坐等德妃娘娘下手便是。” “如能重来,他只要她能活着!” 胤禛仰望蓝天,遥遥高空,佛微启双目,慈爱俯瞰,声声悲悯:“放手,放手,放手……”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仅靠爱就能存活。”他身体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竭尽全力,要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她听不听得出,他内心碎裂的声音。 艾薇身子瑟瑟发抖,仿佛挣扎在秋风中的一片树叶。他的话如一把刀,硬生生要斩断他们的过去,奈何,它锈钝至极,没有横空而劈的决绝,只有碾心撕肺般的痛楚。 他是她命中的煞。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他这样的人,注定要的太多,他的爱,注定需弱水三千,分泽四方,可她还是爱了,爱得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爱得奋不顾身,毫不顾及,全无退路,一叶障目的爱了。 艾薇咬破了唇,血珠一点点地沁了出来,“胤禛,要是,要是我,孩子......”她慌了神,无助的试图再想说些什么。 她脸色那样苍白、绝望,压得他快要窒息,他不要她再逼迫自己忆起曾经的创痛,他亦无需她知道,他怎会因她无奈有了别人的孩子而舍弃她。“你别说了。”胤禛断然打断她,从前再怎样的千辛万苦,想起她的笑容,心里总有一处觉得温暖,如今却需由他亲手斩断。 “我累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手?”他不耐亦残忍道。 艾薇猛抬起头,双眼空洞的如缎上灼穿的孔!她再说什么,说她有了他的孩子,死死纠缠,生生不放,那样不堪的爱,她不能,她不能再伤了,总要留一丝自尊吧,不然再该如何存活。 是不是,那刻,该她悬崖一跃,情恨尽散,生死永隔,倒是更好? 记忆还如此鲜明,不曾有一分淡去,但已痛得太烈,她失去了追寻的力气,余生,倘还有声色,也只是燃尽未掉的余灰。 她恨自己不该那么软弱,她拼命的忍了,还是忍不住,那针刺的心酸,从心底蔓延开,艾薇紧闭双眼,眼角沁出泪滴,柔弱而又倔强的脸上显出一种绝望至极的悲凉神情。 颤栗的痛楚如一支箭瞬间穿透胤禛的心脏,他要她活着,恨他亦无妨,他只要她活着,纵然他已生不如死。 胤禛抿直了唇,如同落定了一个沉重的决心,然后转身离去。 傅鼐紧紧跟上,欲言又止,终踌躇着说道:“爷,你为什么......” 胤禛头也没回的挥手截断了他,不容他再说下去。 曾经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的爱了,历尽了重重磨难和风波,那爱依然炽烈,依然汹涌,可它已不被容许再有一丝半缕的流露,只能化作一个怅凉的手势。 傅鼐望着前方那一贯挺拔沉静的身姿,竟抑制不住地在战抖,又忍不住回首望了眼还伫立在原地的宛琬,狠狠心,转身跟了上去。 墨濯尘缓缓地向她走了过去,直到他冰凉的手触碰到艾薇僵硬的身子,她苍白的脸上才有了一丝奇异的笑容。 “师傅,我试过了。”她努力想说得轻松点,可听上去却无限苍凉。 “他真的不要我了。”艾薇说出了那早就知道的答案,重重伤心再无法掩饰,伤心,只有伤心,血淋淋的伤心,赤裸裸的伤心!伤得那么深,那么痛,什么骄傲,什么自尊,什么伪装,她统统都顾不得了。 墨濯尘闭目拥她入怀,她抵着他,泪水终于一泻而出,那样汹涌,无法抑制,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肩膀。 京城,码头埠口。 墨濯尘陪艾薇走过了无数条大街小巷,终于停了下来。河边停泊着密密麻麻的大小蓬船,两边的食摊七七八八围满了人,天南海北的闲侃着,几个汉子卷着衣袖,嗓门大的似争吵般拼命,片刻又快活的哈哈大笑。墨濯尘见她恋恋不舍地围着个老婆婆的摊子打转,却又向前走去。 艾薇瞧见前头酒馆飘幡,脚步一滞,停了下来。墨濯尘见她双颊被风刮得泛红,上前将她披风系了系紧,“江边风大,别又着了凉,回头染上伤寒。” 艾薇似没听见般,直往酒馆走去。墨濯尘无奈跟上,才入酒馆,他快步向前,拣了个靠炉火的位置扯她坐下。 艾薇唤过小二后,瞧着窗外蒙蒙江色与满天落霞交相辉映,美亦苍凉。 艾薇神情发怔,似思索着什么,又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般,打开小二端上的酒,浓烈酒香让她着迷地用力嗅了好几下,双手捧起酒壶,仰首直灌。 果然是最烈的烧刀子,呛得艾薇从喉咙到肚腹如被火燎般。“咳咳……咳”,她一把推开墨濯尘伸过的手,赌气般又猛灌了几口,“瞧见没,谁说我不行了?师傅,我酒量很好的。”她低低的笑着,那份烧灼渐渐扩散至四肢百骸,清颜如绽开的红花。 “好,知道你行了,你厉害,不痛快喝两口就算了阿。” 墨濯尘夺过酒壶,欲让她吃些热食。 “谁说我心里不痛快了,我是快活才喝的,酒,酒呢-----呃!”她不雅地打了个酒嗝,拍桌再唤。 “师傅,你怎么不高兴了,是心里烦?”艾薇如有所悟的点头道,“喝酒啊,喝了就痛快了,你没听过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吗,我欲与君痛饮美酒三百杯……同销万古愁……呵……”她一头撞入他怀里,不依不饶的欲夺酒壶。 “我让你抢。”墨濯尘手一推窗,忽地将酒壶向外掷去。 这一扔,艾薇怔了怔,傻呼呼地望着他生气的脸,又瞧瞧窗外,迷茫而又憨憨的笑叹了口气:“唉……可惜了,还有半壶呢。” 墨濯尘没好气道:“那你快去拣,好象还没流完,不定能喝上两口。” 艾薇“哦”了一声,晃晃悠悠真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哎——”墨濯尘急了,转念一动,忙扔下碎银,追了出去。 艾薇脚步不稳,陡地一颠,跌倒前,一双手臂横了过来。她素身一斜,倒在了墨濯尘身上,脑子昏昏沉沉,身子却轻飘飘又暖洋洋的。 墨濯尘怔怔的瞅了瞅怀中那张泛着桃红的脸,眸底幽深处的深处,若有似无地窜着火星,他挥手招停马车。 十四贝勒府。 她答应今日早些回来,却日下西山都不见踪影,跑去学堂那才知她很早就走了,派出的人马俱无获而归。胤禵浑身肌筋僵硬,急得心脏几欲从口中跳出之际,惊见不远处马车缓停,墨濯尘抱着艾薇正欲下车,他意志濒临疯狂,冲上前去。 “薇薇。” “嗯?”那马车太颠,颠得她头有些晕晕的,艾薇似听见有人唤她,睁开眼,还未等她看清,身子一转,已被一高大身影抱入怀中,月光照着他峻颜,下颚绷得死紧,炯亮的深瞳正上上下下,仔细又迅速地端详着她。 见她眼神迷乱,浑身狼狈,胤禵胸口起伏甚剧,尽管心里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硬是压下狂躁的心绪,沉声道:“薇薇,你有没有伤着?” 艾薇似有些愣住,定定地啾着他,说不出话。 墨濯尘见胤禵一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索性不做解释,站立一边,一旁府门上挂着两只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映得朱红的大门时明时暗,石阶旁张牙舞爪的石兽栩栩如生,威严逼人。 胤禵等不及地小心探触她周身,似都没有磕碰伤肿,尤有些不放心的再看一眼她,“薇薇,真的没有伤着?” 艾薇似听明白了般,双颊红得出奇,挣扎着欲下地,嘴里不停嘀咕:“受伤了,我受伤了…….”她扯过胤禵的手放在胸口。“痛,这里痛…….” 胤禵胸口如被狠撞了一下,眉峰成峦,阴郁地盯着她红得极不寻常的脸蛋,浸在月光下犹如粉桃,眸光似雾,心太过慌乱要到这时才嗅到她喷出的酒气,她是喝醉了,她终还是去见了他吧,胤禵嘴角苦涩,抱起她转身离去。 不放手,不允她自由,她必不肯留下,可她若真留下,却又怕她忍不住会去找他,又或他们终有相逢的一日,他没有选择,只能兵行险着赌一下,赌胤禛输不起第二次,赌他必会为她放手,如这样她总该死心了吧。 那样多的算计,那么深的成府,每一步他都走得如屦薄冰,是鬼迷心窍,是走火入魔,胤禵蓦然闭上了眼睛,再退已是不能,原来爱可以让人变得这样冷酷和自私。 胤禵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至榻上,突地一双手伸了出来,紧紧勾住他的颈脖,那么热情,那么温暖,是他曾渴望过千万次的幻象,是他辗转反侧,相思难解的欲求,烛光昏黄,将她雪白滑腻的手胧出淡淡的珠泽。 胤禵低首垂睫,她原先少女特有的清丽已褪去,眉角渐添妩媚,整个人如同畏寒的猫儿般攀着他胸前,摩蹭着那点温暖,不舍离去。 胤禵眼眸转深,呼吸急促,“宛——”他试探着低哑地唤了她一声。 她微微一颤,眼角慢慢沁出泪水,无声的滑落。“抱抱我——抱紧我。”那声音迷茫而缠绵,带着她细细的呼吸声。 胤禵两手一用劲,将她整个抱入自己宽厚的怀里,感觉到她浑身一震,双眼紧闭,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衫。 他拥紧了她,唇轻轻在她的鬓边与耳廓摩移,低柔道:“宛,宛,不哭了。” 怀里的她双颊晕红,星眸半掩,偎贴在他怀中,微敞的领口,露出她颈下柔腻的肌肤,瞧得胤禵一阵眩晕,空气中弥漫着她诱惑的气息。 他低柔却又似曾相识的呼唤令她迷惑,她有些不安的蠕动着。欲望如闪电激窜上胤禵每寸肌肤,令他浑身颤栗。“胤禛,是你吗?胤禛——” 胤禵身子一僵,血液却越加澎湃汹涌,原本停在她鬓边的唇游移到她唇畔,先是小心,温柔地试探着,见她没有抗拒,唇舌便叠上了她的,深深地吻了下去,渴望、缠绵、难舍……生生不息铺天盖地的涌来。 他寂寞了太久太久,纵是违心自欺,也不舍错过,胤禵猝然俯身,将她禁锢在自己身下,向那更深处探去。 “胤禛,胤禛,胤禛......”她声声低喃,如雷鼓狂敲,击得胤禵胸腔灼烈般的疼痛,他缓缓抬起头,双眼发红,满额滚汗,仿用尽了所有的意志才缓缓起了身,呼吸中还带着微微颤抖。 她如猫儿般蜷伏着,他不能再望。胤禵扯过锦被,小心掖好被角,放下帷幔,背身而立,听她鼻息渐沉,似已睡去。 三更鼓响,胤禵推门而出,夜色阴黑,渐渐飘起清雪,伫立许久,雪飘落眉间拢成了白峦,刺骨的冰冷渐渐散去他浑身的灼热与酸痛。他遥想起那日,万丈霞光,她跌入他怀里,回首微微一笑,从此便死心踏地再无更改,如果没有那一刻,自己会不会比现在要逍遥快活得多?胤禵颦眉想了想,不,无论怎样,还是不愿错过,是注定要相逢,是注定与她纠缠不休,身已有情,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 胤禵深吸了口冷凛的空气,于雪中踽踽行去。 次日正午。 艾薇头痛的醒转,有些眩晕和恶心,忆起昨夜里似发生了些什么,无尽的伤痛中,她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唇畔依稀还停留着他的气息,是胤禛?!艾薇眸中亮光一瞬即逝,怎么可能,是再不能了,她心头有什么沉沉地直往下坠,下坠…… 艾薇有些慌乱,那难道是胤禵?她起身欲寻忻圆,蝶衣撩帘入内,见她已醒,忙唤人入内伺候盥漱,又叫入奶娘。 “忻圆,忻圆,是额娘不乖,你不要生额娘气了好不好。”忻圆扭着身子,欲挣脱出艾薇的怀抱。 艾薇硬凑过去吻着她柔嫩的脸颊,“嗯,忻圆好香,忻圆最最香了,比糖糖还要香哦……”她举着糖果摇晃,果见忻圆一脸灿烂笑容,小手一抓夺过。 艾薇捏捏她粉颊,“小谗猫。” 蝶衣往香炉里焚了把仙人草,一缕幽香沁人心脾,又将引枕靠背挪好,让艾薇坐定,遂捧上汤盅道:“夫人,这葛花草果汤爷一早让人备了,说等你醒转,定要先喝了才行。” 艾薇见小碟中还配有粒丹丸,便取过与醒酒汤一同吃下,片刻,便觉一缕热气自涌泉而上,头痛舒缓。 蝶衣已令众人布妥肴馔,艾薇见都香美异常,更觉肚中饥饿。用毕漱口吃茶,精神顿长,坐至梳妆台前,欲将长发结髻,镜中瞥见忻圆糖渣挂在嘴边,眼圆溜溜好奇地转着,伸手欲抓她髻,逗得艾薇忍不住笑了,本欲夹紧的秀发,因这一笑,脱了手,满头青丝飘坠,忽听见响声,她朝门口望去,便见胤禵正立于那。 胤禵被那笑颜狠狠击中,怔怔地,幽黑双目紧锁着她娇颜。 艾薇突见着他,手微一颤。 蝶衣等齐出声请安,将胤禵唤醒,他收敛了视线,拣起她掉落的发簪递去。不经意间碰到艾薇伸出的手,两人同时一震,一股酥酥麻麻的触感透过指尖钻进胤禵体内,痒透了四肢百骸,竟忘松开。 艾薇默默一抽取了过来绾紧了发,抬睫见他发肩停留雪花,眨动浓睫道:“下雪了。” “嗯,夜里已下了一宿。”胤禛闷声道。 艾薇听他声音似有些翁,怔了怔。“你鼻音很重,着凉了吗?有没有发热?看大夫了吗?”她一连串追问,浓浓关切。 听着她温言细语,胤禵的心忽地蹦蹦狂擂,那心跳听来分外急切,他有些讶然,些许慌乱。 “不用,我哪有那么娇弱。”胤禵沉闷道,他不着凉才怪,大冷的天,在外立了半宿,想想真是挫败啊,她只需轻轻一声呢喃就能让自己浑身欲念狂奔。 也许是因艾薇的心结,也许是因胤禵刻意回避,他们俩人,谁都没有再提起昨晚。 艾薇见他茶端起又放下,似有难意,轻言道:“怎么了?” 蝶衣偷瞄他俩人一眼,上前附于艾薇耳边轻言。 艾薇微微颦眉,逐让奶娘抱走忻圆,一应人等皆退下,轻掩上门。 胤禵静静地坐着,漆黑的眸子盯着她,静默许久道:“皇上念你育下血脉,我又曾有未及行礼便丧妻之痛,今日特恩准了个格格名份,我知道委屈了你,更何况你心中本不愿,可又不能说明——,九哥他们还闹着要摆酒。”他面无神采,几分无奈愁苦。 艾薇听罢怔怔地看着胤禵,脸色苍白,似化为雕像般,半响,嘴角微微抽动,努力扯起缥缈的笑道:“总不能抗旨,——既是喜事那就摆吧。”明明已知迟早如此,为何心还抽搐痉挛,痛彻骨髓般不能接受,她喉咙泛酸,费力地咽下那股不适。“只是胤禵,私下你再给我些时间好吗?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 胤禵伸指堵住了她的唇,耳侧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仿佛带着轻轻一叹。“你不要替我难过,我心甘情愿等。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笑魇如花时,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不再属于我自己,此生此世都不会再属于我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诉说,似还来不及觉得疼,心就已经烧成了灰。“可你一开始就是拒绝,那时我还以为你是害羞,后来你更是千方百计的回避我,我知道,其实你根本就不想要。” 胤禵拉起她的手搁置胸口,“可是你听,这里有颗因你而跳动的心,你听它在跟你说什么,它日夜低吟:薇薇,薇薇,到底要多少相思才能换来你的一点垂怜。思念的时候,有时它会幸福得象是世间最轻柔的羽毛在你心尖轻轻挠着,撩拨得你浑身无边无际酥酥麻麻。可有时它又会酸楚得仿同呼吸相连般,你每呼吸一下,它就牵引着你抽痛,除非你能停止呼吸,可你根本做不到。” 艾薇怔怔的听着,他幽幽低诉的竟如同自己的心境般,眼中溶出了泪滴。 “只要你愿意让我等,我就甘心,我就有了力量,否则我会如同一只浑身是伤,鲜血淋淋四处咆哮愤怒的野兽,那样的疯狂才叫我害怕……”他声音中有着揪人心的苍凉。 艾薇忽有些明白了他,情爱中,谁先捧上真心,谁就先输了一局,胤禵眼中的不甘,无奈,苦楚深深的灼痛了她,内心的罪恶感越加浓烈,对他的感激与愧疚如潮水涌出,淹没了她,不能不割的情意,不得不偿的恩情捆绑得她几欲窒息。 她宁愿他这个时候不甘心的暴跳如雷,宁愿他生气得转身离去,随便怎样的愤怒发泄都好,她都甘心承受,只是不要这样一如既往地再一次包容她。 艾薇扬睫注视着胤禵,“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那一日我在府外遇见你,你袖袍染有血迹,你说是碎了杯子割伤的,那日你是去八阿哥府看海东青的,后来——海东青出了事,那是不是和你有关?” 胤禵不置可否地一勾唇角,握住她手,索性痛快承认。“是。”他对着她的神情依旧温柔,但眼里似有寒芒在瞬间森冷起来。“从前他那样对你,那时我就起誓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听他承认,艾薇脸颊微微一黯,却也无话可说。 片刻,她如有所指般继续问道:“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瞒着我的?” “你是在怀疑我?胤禵”一怔。 “那到底有没有呢?”她不容他转移话题道。 “薇薇,你这脾气有时还真是讨人厌。”胤禵靠近了她,“好了,我承认是我让蝶衣带你去那的,想最后再试试能不能留下你。” 看出他内心深藏着患得患失的脆弱,艾薇的心柔软了下来,坦言道:“胤禵,我知道你的心意,所以后来我猜到可能是你安排她说出的,也没有拆穿。可是胤禵,我不喜欢你对我用心计,你要答应我,再不会瞒着我任何事,不管真相有多丑陋,我都不要虚假。” “好。”他毫不犹豫一口应允,那样多的谎言,死后要去拔舌地狱吧,顾不得了,他不想抗拒,亦无从抗拒,任由这般放纵自己不再回头。 “可要那天我没有回头呢?”艾薇似有些疑惑。 “放手并不表示放弃,要是你真狠心不回头,从此我便追随你至海角天涯。” “甜言蜜语。”她面上一哂。 “我从来没有对其她女子说过。”胤禵凝视着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由不得她不信。 正文 第四十三章 这日一早天就下起了雪珠子,打在琉璃瓦上飒飒轻响,直下半日未停。 李青见胤禛面色有些青白,只道是回来路上冻着了,忙唤人再去取些熏笼来,转身接过婢女手中茶盘,端入内室,见胤禛立于窗前,窗棂大开,寒风直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慌搁下茶盘,急道:“爷,这大开着窗,冷风吹进领子里,可非得场病不可。”见他置若罔闻般,李青忙手脚利索的上前关紧。 窗外雪光莹然,去还是不去?胤禛长吁口气,吩咐道:“让他们准备,我要出去。” 李青有些鄂然,怎么才回了府又要出去,也不敢多言,忙唤人备车,又道:“爷,这天还在下着雪霰子,就再加件袭袄吧?” 胤禛似懒怠说话般,只挥了挥手。 李青忙走去外间,取过狐袭袄、紫貂大氅,一一着妥又将爷的风兜系紧。胤禛已不耐的向外走去,李青偷瞥他神色漠然,瞧不出悲喜,心里直犯嘀咕,脚下赶紧跟上。门外傅鼐们跟随其后,待出了月洞门,傅鼐见胤禛不同以往,步子越走越快,觉出不妥,一细想恍忆起前些日子爷接到十四阿哥府里的帖子。他回望身后跑得气喘嘘嘘的李青,两人皆跟随爷多年,互换了个眼色,心里虽都七上八下,眼下也只能赶紧跟上。 十四贝勒府,凤鸣居。 艾薇盘膝坐于炕上,哼着童谣,手轻轻拍哄着忻圆入睡。大冷的天,窗上霜花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她有些恍惚,似又听见那夜夜纠缠于梦中的歌声,是他那温醇低缠的声音,带着黑山白水间的辽阔,挟着茫茫草原的悠然,那是他极小的时候嬷嬷哄他入睡时常唱的歌,若是他在这儿唱着,哄着忻圆入睡,那她一定是这世间最有福气的孩子了,艾薇心中思潮翻滚,泪在眼中滚动,直欲夺眶而出,恨不能身如齑粉,也胜过如今的煎熬。 远远有人奔踩过积雪吱吱响动,直至来人撩帘而入,艾薇才惊觉,她背过手,悄悄抹去泪痕,回首已见玉喜跪在地似缓不过劲来般喘着粗气。 “怎么了玉喜,急成这样?”艾薇疑问道。 “夫人,你快去救救蝶衣吧。”玉喜哆嗦着。 艾薇示意一旁乳娘上前守住忻圆,一边下炕着靴一边问:“我不是让她去前厅和爷说我晚些再过去的吗?怎么就出事了?” “蝶衣回了话正要转回时,偏巧两位小阿哥在园子里打雪仗,小主子疯跑起来撞上了蝶衣,跌了一跤,福晋那边的苏嬷嬷恼了让人绑了她去。” 艾薇拉起玉喜,急向外走去。“是不是弘暄摔着了?他伤着没有?” 玉喜连声说是,又慌忙摇头,紧紧跟上。 这十四阿哥贝勒府,本就富丽堂皇,今日更是张灯结彩,热闹异常。一场大雪,冻住了湖泊,越发衬得四周庭台楼阁宛如水晶世界般,玲珑剔透。 艾薇嫌轿太慢,自走过去,绕过那片青松翠竹,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成片红梅映着雪色,分外精神。待走近了艾薇惊见蝶衣仅着单衣双手缚吊于树下,已昏迷过去,飞雪飘如棉絮,将她拢成了雪人。 艾薇让玉喜快去唤太医至最近的前厅,玉喜拔腿欲走,又回转身来,犹豫道:“夫人,那南轩是爷会客之处,蝶衣这样怕过了病气,不叫人进去的,再说那太医能来吗?” “你就说是我病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顾忌这些,快去!”艾薇厉声道,玉喜咬了咬唇,转身奔离。 艾薇见一旁婢女尤顾着替她举擎青绸大伞,急得一把扯了伞道:“还不快过来帮我一同放她下来。” 几人一番辛苦才将蝶衣弄至南轩,艾薇直闯而入,早有婢女们赶了过来,跪她身前哀求。“夫人,不能让她入内——” “若不是这里最近,我就抬去凤鸣居了,难道你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等死吗?”艾薇伸脚踢翻了一旁花架,哐嘡巨响,惊得相拦婢女怔住了,不由地闪至一边。 艾薇命将蝶衣放置软榻上,让人去多取些暖笼过来,她褪去蝶衣湿冷衣物,擦干了用锦被裹紧了她。婢女撩帘让进太医,太医见状忙开匣捻针刺穴,盏茶工夫,蝶衣青紫脸色渐渐淡去,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太医来前已听讲是冻伤,便备带了活血化瘀丸,见她醒转过来忙让人将丸药于蝶衣温水送服。 艾薇见蝶衣腕上已勒出深深淤肿咧口,仔细瞧了还好未伤着筋骨,取了玉拨子挑了些膏药,手势极轻柔地小心涂抹开,再用素绢细细裹好了伤处。蝶衣眸中氲雾,嘴角微微牵动,只不能言语,艾薇垂眸望她,长叹一声道:“是我拖累了你,你好好先在这睡一觉,你放心,等下咱们就搬回去。”蝶衣慢慢阖上双眼,泪水无声滑落。 玉喜入内回禀福晋正带人赶了过来,艾薇略一思索,让人守住蝶衣,走了出去。 这十四福晋原是个五官端正得几无特色之人,嫁给十四阿哥后,她谨遵古训,出嫁从夫,贝勒府的日子过得就如同从前一般,一年就等于一天那么单调,而一天也就像一年那么漫长无趣。偏这死水微澜的日子里竟出了个千年妖精,就连寻常百姓家都难容的勾栏女子如今算堂而皇之的入了十四贝勒府,叫她怎能不觉屈辱。一气之下,任由苏嬷嬷缚吊了她手下奴才,可这会听说她带人救下了那奴才,还搁置南轩疗伤,惊她胆大之余,也悔再该如何收场。 苏嬷嬷早知主子的心思,劝慰道:“她是皇上赐的格格,那主子还是皇上亲点的嫡福晋呢。论理她每日都该跪着给主子请安才行,可看在爷份上,主子都忍了。可今日她手下的一奴才都敢撞了小主子,若再不出声,可怎么得了,再说她还敢把一奴才不避秽气的搁爷那,更是犯了天大的错。您只要让她知道咱府里的规矩,免得太纵容了她,反倒是害了她。” 一旁搀扶着十四福晋的玛雅原是福晋做闺女时府里的家生丫环,听见苏嬷嬷这话,不以为然道:“我听那边当差的人说,那女人其实并没外间传得那样神,也不是狐媚的性情,一味痴缠着爷的。听讲贝勒爷大都是在那逗引着孩子玩,他们两个人倒是相敬如宾,并不怎么亲热。” 十四福晋骂道:“你一个姑娘家的,懂什么相敬如宾?又知道什么叫亲热?胆子居然大到去探那院消息,要叫爷知道了,我可保不住你。” 苏嬷嬷出言道:“她那手段要叫你这丫头知道,也不叫厉害了。男人若有了心,她越冷着,他还不越往上赶,再说什么叫不痴缠?才生一闺女就逗引得爷这般,若是得了个阿哥,那还不反了去。要说生孩子谁不会呢,难道咱们的小阿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草木还有个一岁一枯荣轮回着来呢,怎么我们主子倒已是枯树朽木,不知冷暖了吗?” 这话真真说到了福晋心坎上,听得她直颔首。 这里正说着,走前面的丫环回禀艾薇正等在头里,福晋闻言,面露几分得意,欲快往前去,苏嬷嬷忙拉住她,重新替她仔细系妥了披风下的如意绦子,这才相随跟去,转过雕栏画柱抄手游廊,便见艾薇伫立在前,待走近了福晋才觉艾薇脸上并无歉意。 艾薇见了十四福晋一行人上前敛衽行礼后,冷眼扫过众人,径自走至苏嬷嬷面前,苏嬷嬷抬首相迎。 “是你让人把蝶衣吊绑于树下的?” “是又怎样?她撞了小阿哥就该死。”苏嬷嬷翻了下眼皮,语气阴沉道。 “不怎么样。”艾薇知道她们都恨她,却又不敢冲她来,平日里没少下绊子欺负蝶衣她们,她都劝她们忍了,可今日居然拿人命来闹,艾薇一巴掌狠狠煽了过去。 “啊!”周围一片惊呼,这苏嬷嬷乃是十四福晋的乳母,为人向来嚣张,平日便是连两位侧福晋也礼让她三分的。 苏嬷嬷站立不稳倒向一旁,脸上迅速红肿,嘴角甚至还有细微的血丝,惊愕不信道:“你打我?” “是又怎么样?你言语不敬,冲撞了主子就该死。”艾薇冷冷的原话回敬。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做主子,不过是个格格身份,也就是一通房丫头。”福晋扶住苏嬷嬷,那打狗还看主人,这一巴掌简直就是摔在了她脸上,恨得她眼里几要冒出火来。“你这个狐狸精,爷迟早有一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是啊是啊。”艾薇不怒反笑,缓缓扫过众人一圈,明蛑皓齿,莞尔一笑,快刀斩乱麻道:“只可惜他现在被我迷倒了呢!你们若再在这里与我纠缠不休,对我的丫环出手,我保管吃亏的是你们。” “哈哈,十四弟,你这新娘子嘴皮子厉害啊,哥哥听着喜欢!”突地传来笑声,九阿哥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福晋、艾薇们转身才见不知何时一群人已在身后。 胤禵似笑非笑难掩喜色,艾薇心下一凉,她原为快些打发了她们的话竟叫他听了去,她肤色本羊脂如雪,自育女后,添了妩媚,现叫那白雪衬着,艳胜红梅,明媚不可方物。 一阵风声鹤唳,艾薇微微打了个寒颤,胤禵顿时紧张起来,上前道:“是不是有些冷,进屋里吧,宴席都摆好了,就是自家常来的几个兄弟。”说着,伸手欲揽住她。 艾薇如未见着般,低下头,匆匆走过,胤禵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 隔着人群,他披着厚厚的紫貂大氅,风帽将他容颜遮掩了大半,艾薇亦一眼瞥见,她目不斜视,从他身前陌然走过,原来咫尺天涯,咫尺,咫尺,便是不可逾越的天涯。 胤禛不觉掐断了横枝上的红梅,将它在掌心揉得粉碎,花液从指缝间渗出,残红如血。 南轩宴厅。 厅内一色的紫檀透雕,嵌着大红霞纱绣花草字诗词的璎珞,筵开锦绣,一派富贵安逸。当地火盆内焚着龙涎香,上下丫环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席上旧窑茶杯并十锦茶吊,皆已泡着上等名茶。 艾薇才走进,只觉得热气夹着那龙涎幽香,直扑面颊,暖洋洋的一室如春,她走至胤禵身旁坐下。 胤禵递过一虎皮小帽,附耳轻言:“这是我从前亲手打下的虎皮,找了个老师傅做的,你瞧着忻圆可会喜欢?” 艾薇只管低首死攥住小虎帽,他就坐那西首,两人仅有几步之遥地隔着,满室啾啾,她只觉耳中轰响,已不知此身何在。 “哎,你们俩别在那歪歪叽叽的好不好,我那侄女呢,怎不抱来瞧瞧?”九阿哥冲着胤禵叫嚷。 十阿哥也跟着起哄,心中倒有些遗憾,可惜十四弟刚好,却又换成八哥不能出门了。 胤禵朗朗笑道:“那孩子虽说是冬日最后场雪时生的,却与雪无缘,特怕冷,前刚着了些凉,下次吧。” 艾薇闻言脸色煞白,不觉抬首望向胤禛,见他眉宇间神色错综复杂,他是要误会了吧,转念又颓然想也罢,恐是天意如此,自己又何苦叫他为难。[ 奇 书 网 —wWw.QiSuu.cOm] 胤禵轻轻扯了她一下,柔声道:“薇薇,九哥闹着要你去一一斟酒,你要不乐意,咱们就不理他,随他闹去。” “噢。”艾薇木木地应了声,胤禵也不明她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却见她已起了身。 艾薇匆匆一眼巡过,这酒还得从他那先敬起。 窗外北风呼啸,拍着窗扇咯吱有声。 胤禛一杯一杯独自斟饮着,胸膛中有股几憋不住要长啸而出的愤恨,腾腾烧得他满心郁闷,一双绣花缎鞋印入他眼帘,他缓缓抬首,见她云鬓如雾,一身淡紫裙衫,腰身那里却空落落的,几叫人觉得不盈一握。 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艾薇脑中一片空白,咬一咬唇,本已雪白的脸,唇上亦无多少血色,声音更是微不可闻:“四哥。” 那一声虽轻,却如静夜霹雳听得胤禛只觉像是窗外冰雪兜头直浇,冷得五脏六腑瞬间透骨冰凉。 她手已放,他未去接,‘哐啷’声响,杯碎一地,艾薇耳中嗡嗡的回响着碎片滚落的微鸣,只听窗纸上风雪相扑,漱漱有声。 雍亲王府。 燃烧在天际的红霞,不知何时已散落,一种近似于绝望的殷紫涂满天空。 素心从窗中望出去,河塘依旧冰封,要何时才能春暖冰融。她望着几暗无颜色的天空,怅然半晌,转过头来,猛见他正立在她面前。 胤禛击掌让人送上彩漆嵌螺钿官皮盒来,打开,灿灿珠光耀花了众人眼,他一件件取出,一一放入她几已成空的梳妆盒里,可惜她怕人认出,将那些首饰都是拆散了当的,纵是他也无法再寻回。 婢女端上药盅,似太烫了些,安嬷嬷用银勺轻搅着。 “我来吧。”胤禛的声音如水般沉静,安嬷嬷受宠若惊的让了开去。 他面对着素心,从袖中取出琉璃瓶,打开鎏金宝纽塞子,嫣红液体倾滑入瓷碗中,他一下一下用银勺慢慢的匀开,将瓷碗搁与她面前。“快凉了,喝了吧。” “好。”她柔声应允。 她与他之间,药气静静地缭绕上升。 她纤纤素手端起那还有些微烫的瓷碗,手指移摩着青花鱼藻凸花牡丹纹,一饮而下。 “安嬷嬷你们都退下吧。”素心若无其事道。 “是。”安嬷嬷恭谨应道,众人鱼贯退出,安嬷嬷轻掩上门。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那寂静比死亡还要孤寂。 素心望着菱花镜中人,挑指抚上眉稍,可有皱纹?可已老去?这世间惟有恨与情最易催人老,那她是思君令人老,还是恨已绞痛入骨,至死方休。 她瞧着一时恍惚起来,仿佛还在阿玛府中,明窗之下,花梨木画珐琅面心案几上铺着画缯,纤手执着湖笔慢慢描画着院中荼蘼架牡丹丛,她时时停下,细细忆着,观何处留有微疵,腕上的玉镯偶尔磕着案几,锵锵做响,安嬷嬷轻摇着团扇一旁慈祥的看着。 从前那个杏花梨树下粉雕玉琢般的姑娘哪里去了? 素心起了身,走去紫檀床榻,踢飞了绣鞋躺下,罗帐轻垂,四角悬着的琺瑯薰球麝香袭袭,她脸上燃出两朵红云,低低的呻吟从喉中溢出,情欲似野火燎原,一发不可再收。 他让她服下了最烈的媚药。 素心扭动着身躯,乌发散如海草般纠缠,渴望引得她那素来镇定的手,终于颤颤伸出,滑下去...... 胤禛这才起身,取出丝绦,冰冷的手指如铁般钳住她下滑的手,不紧不慢地将她双手双脚悬吊在柱角,牢牢地打上了结,她无力挣脱,无望地狂扭腰肢,双腿痉挛着开合,白缎床榻上渐有水痕,他端坐一旁,冷漠的瞧着。 她媚眼如丝,香汗淋淋,邪邪一笑,如蛰伏的毒蛇,猛然出击:“你今日又见着她了,可惜他们俩颠銮倒凤,你却还要在这熬着......” 胤禛置若罔闻,那刻,即使心已如杯般碎裂,还需勉强自己带着笑,在众人眼前,目送着她一步步走出他的视线,也许痛到了极处,知觉反倒迟钝。 素心喉咙中的咆哮渐渐无力成呜咽...... 夜色中,幽幽传来袅咽唱腔,一曲牡丹亭&寻梦,女子嗓音尖细:“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接连数日,蒙蒙细雨终于带来了春日的气息,密密斜斜,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胤禛站在荷畔边,风拂千顷碧波荡漾,傅鼐见他神色尚好,趁机劝道:“爷,线奴传皇上不喜您和三阿哥过分沉溺于私下喜好之事,那三阿哥近日已大大减少了与文人往来,爷,您看这天又飘着雨的,柏林寺还是不去了吧,以后——” 胤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言有深意道:“我懂你的意思,可有些事,你还没看透。” 傅鼐一时难以明白,紧紧跟上。 柏林寺位于雍亲王府东侧,一行人从王府正门而行,阵阵车轮轱辘,打破了庙林寂静。 十里古柏擎天,间杂丛丛红柳,野草蔓藤四窜,交龙钮大铜钟荡响,余韵袅绕半里。 锦帘轻启,胤禛步下车来,身着缁衣,素淡如风,雨中飘来木叶清香,闻之一振。“如有日能踏遍天下古刹,真不知会是何等心境?” 众人闻言无语,胤禛沉默片刻,复笑言道:“凡事还是不求足意的好啊。”他拾阶而上,侍卫们紧步跟上。 大雄宝殿高悬金匾‘万古柏林’,已有沙弥步出,合掌言道:“阿弥陀佛,主持正在稻园,还请施主稍等片刻。” 胤禛笑道:“这庙里后院分畦列亩, 稻香佳蔬菜花,一应俱备,倒常勾起我归农之心,‘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我看圆明园中亦可辟地行之。” 众人皆随声附和王爷所言极是。 “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心若能空,纵然为殿上臣亦能是陇亩民,那又何需真的避世?” 一清冷声音突兀响起。 四名侍卫已上前持剑围住殿后转出之人,一蓑帽蒙纱女子。 胤禛出声挥退众人,这世间常发怪论的女子除她有谁? “我等凡庸俗人,多谢你开化。”胤禛淡然一笑。 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他的语气同他从前一般平静,可艾薇就是觉得,他是在那说着反话。“王爷过谦了,红尘罪孽,我自身尚看不透无法自渡,更何况是渡人。” 艾薇话锋一转,端然道:“我久候至此,有一事想问王爷,年前王爷奉旨修葺柏林寺,所需木材因河汛无法按期抵运,采办之人便胁迫周围村庄众人挨家捐纳,以便弥补因赶工期而高价收购的木材。他们美其名修寺本是为民,自该由民捐纳。连村中各色工匠也尽行搜索,务令投充。当年也有不服上告之人,可官官相护,反倒让人诬了个‘隐匿逃人者’罪。那人虽无产可没,却有命处死,还株连九邻,各鞭一百,流徙边远。先皇曾诏谕:从今往后,满汉一家,天下臣民,皆为帝子。亦一举废除了‘投充’制,可当今皇上四处修葺和增建寺庙,却便利庄头及其奴仆行施逼勒手段,先占田扩庙,再迫使失田的汉农,充当奴仆……”她越言越快,鼻尖泛红,不能自抑。 “住口!”胤禛出言喝止,她难道从来都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爱憎吗?采办之事素是肥差,因是三哥门人所托,他便将这好处让他们得了,看来此事还需彻查。“皇上慈怀天下,广建寺庙,功在千秋,你怎敢妄诽?” “若真心信佛,纵只心香一瓣亦足。如今广建寺庙,究竟是为了弘扬佛法慈悲还仅是为了稳固江山而建,小女子愚昧,还请王爷点化。”她不无讽刺的回道。 两人间似添了看不见的隔阂,纵咫尺对立,也似有鸿沟横亘。 胤禛闻言并无不悦,他望向高远苍穹,风云卷涌,朗声道:“如普天寺庙,能使天下庶民同心,万里乾坤共依我一个大清,有何不好?” 他索性坦承,她反倒无话可说,艾薇望进他眼眸深处,丝豪察觉不到他前面一闪而过的倦怠,他眼中只有冷静与自负,是一种坚定的信仰,也是一种担待的责任,她忽就不想再多言了,只淡淡道:“肆意欺辱汉农,让人无地可耕无家可依,成了流鸿野匪,难道不是逼人聚众谋反吗?” 艾薇转身欲离去,却不想一只手斜刺里伸过来紧攥住她手腕。胤禛一把去掉她蓑帽,抵住她,低声道:“你是故意的。”那手一使劲,迫得她不得不抬起了头,似被点穿心事般,她乌黑的眼眸,直如受惊的小鹿般的慌张,叫他怦然心动,不离不弃,誓言还在耳边,却已过了三年,这漫长的思念里,他无数次地忆起,她偎在他怀里的柔软和芬芳,直到这一刻,重新拥紧了她,他才敢相信,这一次不是梦,不是幻觉,宛琬真的就在他面前。 “不是。”她习惯性的咬着唇,才欲再辩,他已出言道:“好,算你不是成心。你说你从不信佛,那你现在信什么?”胤禛撑着墙,把她禁锢在他胸口到壁角那狭小空间里。 艾薇只觉得他温热的呼吸慢慢向她俯低过来,他身上何时开始有了淡淡的烟草味道。她背后紧紧抵着墙,退无可退,他问她信什么?突然间,令她惊怕的慌恐及往日种种,毫无防备已如潮水一层压着一层漫涌过来。 不知何时细雨早已停歇,湛蓝湛蓝的天,通透的如最纯净的琉璃翠,寺庙中本是静极了,遥遥隐约能听见虫鸣之声。 她别首不安地瞥望四处,只隐约能见到侍卫投于地上的影子,如偶人般一动不动, 四处绿叶葱茏长天碧蓝,她有些黯然道:“我只相信爱。” “爱?”他嘴角微牵,重复着她的话语。 “据说佛道修炼的最高境界便是修得‘元婴’,其实何需修炼,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这样的圣婴。他珍藏着我们不能忘怀的童年,他是灵魂和一切美好情感的源头,没有受到这人世间点滴的玷污和毁坏。因为他,我们懂得了爱和被爱,因为他,我们会选择爱和被爱。这世间再凶恶残暴再愤恨难缠之人,也许他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暖、信任的拥抱,只是轻轻的一句话:‘不要怕,我会带你回家。’……”她说不下去了,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是要了断,为何还万般眷恋,听见望牛村一事,便似找着借口般来找他,她用力一推,逃了开去。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回家?胤禛神色怅然,回家的路如何那样漫长而又艰难,难道正因如此才显弥足珍贵? “不准走。”胤禛一把捞回了她的腰肢,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俯下脸,扣住她的视线。 “谁让你撩拨了我。”他低沉溢出,唇轻轻一触,如羽毛般温柔刷过,突就狠狠进入,霸道地顶进她紧闭的菱唇,牙齿噬咬着她温热的唇畔,火热的舌翻绞着,纠缠着,她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耳廓烧成了透明的嫣红,她伸手用力地想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叫胤禛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了腰,挣扎不出半分力气。 慢慢地她缓过劲来,清丽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涌起怒色,他松开了她。“你这算什么意思?”她犹喘不过气道,连日的身心煎熬都在这刻宣发。 胤禛双目炯炯有神地迎住她的逼问,“我只要你记住你相信的爱。”随即一枚冰冷的小东西落入她的掌心,她鄂然垂首望去,是枚浓阳纯绿老坑翡翠玉扳指,因是多年相传的旧物,光泽尤其细腻油润,内里新缠了厚厚的绿丝线。她有些茫然的抬首,只见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回顾,一步步走出她的视线。 备注1:汉族农民投靠满洲贵族为奴,称为“投充”。 正文 第四十五章 四月的天,风拂过百花吹得人熏然欲醉,连那躲在薄雾中的暖阳也显得有些羞涩。一面貌秀雅男子步履匆匆,他双眉紧颦,暗自纳闷,皇上召见不知所为何事,不会是老四将事捅到了老爷子那吧,也怪自己疏忽,早该料到他绝非是贪色之徒,可谁料那贱人竟敢勾结幕僚。他才转过乾清门琉璃照壁,便见着前方一人,分明正是胤禛,快步上前,沉脸道:“四弟,前些日子家宴时我只道你难得对舞姬有意,逐忍痛割爱与你,谁想你根本就是别有居心。你要彻查案子穷追猛打弹劾谁我管不着,可你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胤禛不解道:“三哥此言何意?我实在不明,那日原是我多喝了两杯,对舞姬才略有动容,即得三哥美意成全,她一区区柔弱女子,能和查案弹劾有何关系?”没想到他从那舞姬下手,竟还真顺藤摸着了瓜,望牛村一案,原是户部清查库银,限期偿还,忙堵漏洞的一群蛀虫。 胤祉见他一味装聋做哑打着哈哈,心里不禁一阵上火,愤然道:“她虽是舞姬,却于我门人素有勾结,只怕你难得找到这样一个好证人!你堂堂雍亲王竟将主意打到一个舞姬身上,手段真是毒辣无所不用,哼!” 胤禛摇头叹息:“三哥,我怕你是受人挑唆,她与你门人有所勾结,只怕三哥也是才刚得知吧,不然以三哥之清正如何容得下这种女人,那既是如此隐秘之事,我又如何会知?不过还是多谢三哥提醒,这般淫乱之人是断断不能容她在侧。另恕我直言,如三哥已察门人私下言行有损三哥清誉,便该早做了断,以免牵扯自身。” “你......”胤祉被他话噎在半路说不出来,好话都被他一人说尽,双眸恨得欲瞪,硬是收了回来,恍然道:“亏得四弟点醒,我平日忙着蒙养斋的事,差点就让他们给蒙混过去了。” 俩人方才释然一笑,同步前行。 胤禛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阶,是天命吗?想离了去,偏又卷入这权利漩涡的中心。风卷着衣袂,猎猎作响,他每一步,都走得比从前任何一次更从容更稳健。 紫禁城,乾清宫。 “回禀皇上,建储大事惟宜听天心独断,臣何敢遽赞一词。”李光地心下悚然,忙敛袖恭声道。 皇帝不以为意的摇头,揶揄道:“朕看晋卿是老矣,再无从前的锐气了。” 皇帝眼露怅然道:“朕尤记从前如皇亲国戚出巡,鱼肉百姓,民不堪扰时,晋卿敢上书直陈;后有人欲将‘金币之重’引入官场,你能为民争利,反对居官者以权经商;又力反海禁,主张引进邻邦有用之物,富国裕民。” 皇帝挥手止住他欲俯伏叩谢的身子,继续道:“朕知道,在你心中只怕目下诸王中,还是觉八阿哥最贤。可他不行,他虽博览群书,也研三纲五常,可惜学的却只是形,根本未曾学到神,他懂的是为人之道,并非为君之道。他不要说为君,就是为臣,也未必是个好臣子。朕知道,这朝野上下人人称其为八贤王,朕命举荐时,满朝文武所举皆同,无一异议。” 李光地不由惑道:“恕臣愚昧,不解圣意,这人缘好,如何倒成了坏事?” 皇帝道:“人缘极好,本应为好事,但如心术不正,那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之源。他行事不论是非,一味只从众人之欲,以求得上下一致赞扬,这是沽名钓誉,并非真贤。一人如胸藏沟壑之险,城府之严,这本非过错,可他爪牙锋利,羽翼丰满,朝野内外各种裙带关系错综复杂,一旦有事,可说是一呼百应,却也成了矫治时弊的最大障碍。治国先治吏,治吏先择吏。如他掌朝,其众多党羽纷纷图谋,结党弄权,操纵朝纲,你说,这样的人能担负起整顿吏治的重任吗?朕欲选的是治国安邦之大才,而不是看他一人读书,吃饭,走路的为人之道。他是舍本逐末,画虎不成反类犬。” 李光地叹服道:“皇上乃真知灼见,臣眼浅了。” 皇帝来回踱步,忧沉道:“朕往日常云‘与民休息,道在不扰。与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可朕心里比谁都清楚大清承平日久,纲纪松弛,弊端丛生。况二十多年不动兵戈,现已文恬武嬉,吏治不清,且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要矫治时弊,整饬吏治,任重而道远,朕恐是有心无力了。朕需选出一人,他能胸怀天下,有钢铁般的意志,百折不挠,雷厉风行的手段,无私无畏,才能如同中流砥柱,巍然屹立,才能冲破重重阻挠,肃清到底。但朕这家太大了,朕只恐他们同室操戈,兄弟相残,使亲痛而仇快,危及王朝。所以他又需有仁爱之心,能友爱兄弟,相敬相爱,相扶相助,共卫皇室,这样的人,难啊!” 内官出声示意诚亲王、雍亲王已到,正候在殿外等宣召。 李光地忙俯身叩退,皇帝眉稍略抬,叫进魏珠。 胤祉、胤禛敛襟才入便听得皇帝沉沉道:“朕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朕的一举一动,总叫人觊着探着,在这宫里说的话,从来都能传了出去。” 魏珠一激灵扑通跪下连连磕头:“皇上明鉴,奴才万万不敢,别说是奴才,便是连奴才手下这么些个人,奴才也都敢打包票俱是万万不敢的。” 皇帝冰冷的眼眸稍稍一闪,随即恢复原状,淡淡地瞟他一眼道:“你现在是能耐了,还替人打包票,我看你是连何时会掉脑袋都不知道。” 魏珠一闻此言,汗透背心,早吓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味磕头言不敢。 皇帝冷笑一声,“好了,你现在可知道怕了,若再有一字传漏出去,你这几十年伺候朕的情分就算一笔勾销了,滚。” 魏珠已吓得身趴于地,听见这话知道算逃过一劫了,赶紧起身壮着胆子应声退出。 皇帝回转身,似才见到胤祉、胤禛般淡笑道:“你们来了。” 胤祉猛然醒悟,心底暗叫声糟,他不该在刚得宫中线报后立即收敛了于文人的往来。 胤祉、胤禛俩人叩首行礼后,侍立一边。 “老四啊,你有心彻察陈案本是好事,但无需逼人太甚。”皇帝负手站立,看向胤禛道。 胤禛闻言一怔,随即坦然道:“儿臣至今牢记皇上曾言:‘恨贪污之吏,更过于噶尔丹。’那些贪官污吏为补亏空,强占田地,迫人为奴。而地于民,是他们生长、终老所托。他们失去了田地,被迫流散四方,如今滞留于京城内的流民已达十数万之巨,更况且他省。无地则无民,无民则无赋,事关国家,儿臣如何能对他们松手?” 皇帝沉默片刻,终摇头叹息道:“所谓廉吏者,亦非一文不取。若纤毫无所资给,则居官日用及家人胥役,何以为生?朕反复思虑,如一审到底,获罪之人太过甚多,也牵扯过广,此辈为害与民,不可不惩,然政贵宽平,还是勒限赔完,免其议处善了的好。此案不必再一一搜访,反致多事。” 胤禛唇角一僵,无言以对,半响应道:“是,儿臣谨遵皇命。” 胤祉垂首一旁,微牵眉眼,三分嘲意。 皇帝不动声色,俱收眼底,调转话题道:“朕今日让你们来,有一事相商,朝会时你们俱都听闻策旺阿拉布坦突袭哈密,各自意下该当如何?” 胤祉默立一旁许久,听闻此言,忙不迭道:“自皇上二次亲征准葛尔,定鼎天下后曾言:‘今天下承平,休养民力,乃治道第一要义’,皇上仁心仁政,使上下俱各安其位,人人各安其份,天下臣服。依儿臣之见他策旺阿拉布坦‘显逆未形’,‘显恶未著’,此次突袭哈密,本为往来贸易纠纷,并非大患,无须过忧,当前实无必要发兵征剿。” 皇帝听罢,不置可否,问向胤禛道:“老四,你说呢?” 胤禛眉宇间凝结忧色,启唇道:“策旺阿拉布坦初承汗位,即积极练兵习武,急速吞并周边部落,可见其志不小而忧方大。皇上仁心仁政,本为福泽四方。可他准部却趁此经过多年休养生聚,力量已逐步恢复,只是待时而动,乘衅而入,他去年始在喀尔喀边界进行掠夺,并自行扣留哈密之往吐鲁番贸易者,现又突袭哈密,其逆迹已现。且策旺阿拉布坦为人向来明肆桀傲,声势叵测,恐他有心染指西藏,实为大患。依儿臣愚见,现应整饬兵备,谕令蒙古各亲王出兵相助,内外夹攻,共同遣兵剿灭,以清除隐患。” 胤祉睥见皇帝浓眉微挑不以为然,忙欠身道:“皇上,儿臣始觉四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那策旺阿拉布手下皆是一群游兵散将,有何能可与我抗衡?小小骚乱,便遣兵远征,实有损国威。只怕边衅一动,兵疲于奔命,民穷于转饷。况我大清边防各地皆有八旗驻兵,一有火苗,即可扑灭,复有何惧?” “可只怕星星之火亦能燎原,天下事将大坏不可收拾,到那时我大军俱在千里之外,恐鞭长莫及啊。”胤禛似没忍住般冲口而出。 皇帝挥手止住二人道:“老四你这遇事急躁的脾性还需再改,你遇事多思多虑甚好,可那策旺阿拉布坦实属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如他真有心染藏,等他到藏,我兵即亦可到。可这兵不用急着派,仗也可不打,武备却一日不能松懈,八旗需好好整顿了。自入关后八旗子弟养尊处优日益散漫,朕平定三藩时已有显现,勒尔锦、喇布、尚善阵前俱都畏敌如虎。他喇布名为扬远大将军,统兵数万,竟多次败于仅四千兵的高大节手中。旗兵原每三十日必严训六日,可如今日益松懈,大小将官竟以骑马为耻,出必坐轿。朕看可趁此大肆整调,擢升一批能臣勇将,治国需文德武备,缺一不可。” 十四贝勒府,靶场。 墨濯尘拿起牛角质弓,伸指将牛筋缠丝的弓弦拉试几下,才往箭壶中探手捞了三支齐梅针箭,分别夹于指间,向后拉开弓弦,双目正视前方,极缓的放手,一箭连着一箭,去势极其沉稳,箭箭深没红心。 瞧得艾薇目瞪口呆,眼睛闪亮。“师傅,你教我吧。” 墨濯尘微笑着递过弓于艾薇,一旁忻圆也手摇着把特制的小弓,像模像样的学着。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便过去了。 “手举得太高了。”突兀响起一声。 墨濯尘回首看去,原是胤禵走了过来。 艾薇置若罔闻般,眯眼欲瞄准箭靶。 忻圆奇怪的转转黑眼珠,大声道:“额娘,阿玛让你举得低一些。” 艾薇心烦气燥,偏胤禵似看出般再添一句:“射箭时,应忘我,你想得太多,是不会准的。” “谁说的?你看!”艾薇满脸倔强,不服输的将弓拉至满月,屏息静气,放手,羽箭若流星。 “嗾”的一声,箭钉上了百步外的靶子,离靶心不过寸把远,一旁的婢女们忙拍手叫好。 胤禵眉心微微蹙起,艾薇瞧着面上一红,他走近了她。艾薇蓦然抬头,不觉后退一步,不知为什么有丝紧张,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她眼里的那丝心虚,几无处遁形。 胤禵微微一笑道:“学箭必须心无旁鹜,方能一箭中的,你再试试。”他从随侍手中取过箭递与她。 艾薇接过箭羽掉转身,正对箭靶,微微吸一口气,将弓搭箭慢慢拉开,也许用力太久,手微微有些抖,似已脱力般,她只怕就这样射了出去,箭未到靶心,恐已中途力竭坠地。一咬牙,艾薇正欲放手,忽地,一只手从后面包围了过来,握住她拉弦的右手,而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她的弓胎。 阳光混着胤禵身上那股男子气味,艾薇有些傻住了,他那只手慢慢地帮她拉开了弓弦,她整个人都似那弓弦般,绷得紧紧的。 “射。”耳边传来他低低的一声,艾薇几乎是本能地一松手。 箭疾若流星,“咚”的一声深深透入靶心,簇尾尤自轻轻震颤。 “好箭。”侍卫们一时忘形,脱口而出。 胤禵望着她低垂的两扇睫,轻声道:“晒得脸都红了,别和我闹了。咱们何必要和他学箭,我有的是时间教你。”艾薇脸畔拂过他呼吸间的温暖气息,痒痒的。 胤禵收回了手,抽身退后两步,若无其事道:“忻圆累了吗?休息一下吧。” 墨濯尘出声欲告辞,胤禵一口挽留他用过茶点再走,忻圆早上前扯住墨濯尘袖袍不放手。 艾薇将弓箭递于侍女,缄默不语地随他们前行,忽听见前头忻圆清脆的响声:“额娘,额娘——” 忻圆朝着艾薇快步奔来,跑得太急,小脚不稳,跌跌撞撞。 艾薇蹲下身,张开双臂,忻圆笑着一头扑进她怀里。 艾薇撩开她额上汗湿的发,柔声笑道:“跑慢些,当心摔着。” 忻圆随口一喔,急着追问艾薇:“额娘你最喜欢谁?” “最喜欢谁啊?”艾薇佯装想一想道:“要是忻圆乖乖的,额娘最喜欢忻圆了。” “那阿玛呢?额娘喜欢阿玛吗?”忻圆勾着艾薇又问道,她附耳对着艾薇小声说:“阿玛说额娘不喜欢他。” 艾薇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忻圆久未等到艾薇的回答,扯住她不依道:“阿玛说他最喜欢额娘了,额娘,额娘,你就喜欢阿玛一点点好吗?” 艾薇让她摇得头都有些晕,忙不迭应道:“好,好,好,额娘听忻圆的。” 忻圆霎霎眼睛,十分欢喜,转头脆唤一声:“阿玛。”神情得意。 胤禵回转头来,两人你向我眨眨眼,我向你眨眨眼,很是开心。 艾薇一愣,面色忽就有些暗淡,似想笑笑又转开了视线。 胤禵心底叹息,她总是这样敏感,象春天的脸,刚刚还艳阳,转眼就会变成雷雨。 一行人来至凤鸣居膳厅。 忻圆嘟着嘴,倔强得不肯食凉果,艾薇正欲板脸,胤禵已出声唤她。 “来,让阿玛摸摸看。”胤禵将忻圆搁坐腿间,手摸索着忻圆的肚皮,惊讶道:“摸到了,忻圆的这里呀还有个小洞洞,糟糕,你自己摸摸看。”他慈爱的拉着忻圆的小手象有介事般。“哦,小孩子是摸不出来的,要长大了才行,忻圆你要多吃一些才可以长得快哦。” 忻圆一口吞下胤禵递喂之物,嘴里嘟囔着:“嗯,阿玛我要快些长大,好和墨濯尘一样浪迹天涯,去好多地方玩。” 艾薇听得吓一跳,随即笑了。“浪迹天涯可不好,一个人到处瞎走瞎逛,也无人做伴,高兴的时候没人说话,伤心的时候没人安慰,还有忻圆,你有那么多喜欢的东西都不能带着走,生了病也没有额娘在你身边陪着。” 墨濯尘听得一呆,他自以为无拘无束,洒脱快活的日子在她眼中如此不堪,可偏偏她一语道破的恰是真相。 “墨濯尘,那你吃得少一点,慢慢的长,等我快些长大了好嫁给你,就有伴了。”忻圆语出更是惊人。 艾薇哈哈大笑,跟着起哄。“是啊师傅,你要吃得慢一点哦。” “就没见过有人这样当额娘的。” 墨濯尘面上一窘,脸“轰”的一下红得像个熟透的虾子。 艾薇笑得神采飞扬,胤禵心中一荡,凑身过去,忽就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夏天日再长也暗了下来,月色在屋瓦上洒下了蒙胧银白。 “忻圆,你把手摊开,额娘告诉过你晚上不可以再吃糖了,快点给额娘。” 艾薇蹙眉朝着忻圆伸出手。 “为什么晚上不可以吃糖?”忻圆不乐意道。 “因为糖糖是香的,晚上让床底下的小老鼠闻到了,它等忻圆睡着了,就会爬到忻圆的嘴巴上来咬一口。”艾薇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吓她。 忻圆心里万万不舍,却又害怕小老鼠来咬她,瞧瞧站在榻边似也有些怕额娘而不语的阿玛,忽就极快的将糖咬下一半,扔于床榻底下。 “你做什么?”艾薇看着床榻另一头来不急阻止她的忻圆道。 忻圆洋洋得意的笑了,忘乎所以地蹦过来。“额娘,我把糖分给小老鼠一半,这样它就不会来咬我了。” “哈哈——”胤禵忍不住大笑出声,见艾薇表情无奈,打趣道:“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艾薇眼波流溢,横了他一眼,堵气抢过忻圆手中半块糖吞了下去,这自然惹得忻圆一阵哭闹。俩人忙不迭哄她,好一番辛苦才让她沉沉睡去。 一只飞蛾扇动着翅膀无畏的撞进烛火中。 胤禵瞧得有些愣住,喃喃道:“你说飞蛾为什么要扑过去?是因为它太过愚蠢,还是因为它明知是死也不愿错过那点光亮?”他背转着身子将忻圆的小脚放入毯内,光打着他身影萧索落寞。 艾薇静静地望着,那影子渐与另一个身影重叠,她心中最柔软最隐秘的一处角落,似有些什么溶了开来,不能爱的时候偏偏爱上,应该爱的时候又已无法再爱,可这世上总有些责任是她必须要承担和遵守的,她已是他的妻,这一生她是怎样也躲不开这个男人了,心房隐隐刺痛。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康熙五十七年初,准葛尔汗策妄阿拉布坦先遣策零敦多布入藏杀拉藏汗,后至西藏失守,消息传至京城,举国震惊。 凤鸣居前银杏树叶由鹅黄成绿,浓郁转黄,终银雪覆盖,而后春风归来绿意重绽枝头。 “薇薇,我带你看样东西,你快点。”胤禵似很兴奋般,等不及艾薇走来,便一把抱起她,不理会她的挣扎拍打,一路将她从正厅跨过庭院来到后厢屋。 他才一放艾薇落地,她便有些不大自然道:“是不是让侍卫都走开了,你这人真是的。” “哎,好象还轮不到我要怕他们吧。”胤禵失笑道。 “是,是,是,你厉害了。”艾薇跺脚嗔道:“反正这里你是爷,你最大,他们都是你的人,你想怎样都行。” 胤禵颔首扬眉赞道:“好主意,原来这里我最大,怎样都行。”他如有深意般上下打量着她。 “去,你胡说什么呢。”艾薇明白过来,一口啐道。 胤禵俯过身,扣住她又欲逃走的视线道:“你慌什么,大白天的我不会现在就动手,你等晚些再来怕也不迟。” 艾薇佯装不闻快步走向前,身后传来他幽幽一叹:“薇薇,你明知我有心无胆。” 她突地停下脚步,神情怔怔。前方玲珑八角亭,通体雕满星状画样,整亭嵌铺红缟玛瑙,绯红闪亮,阳光透过空隙射入,斑斓流溢得宛如群星璀灿。 胤禵志得意满的笑道:“薇薇,这下忻圆该满意了吧?” 艾薇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苦笑道:“胤禵,忻圆都要让你给宠坏了。” “谁让忻圆和你一般古灵精怪,我一时大意让她任提要求,这小家伙竟要白天看星星。”他嘻皮笑脸道:“再说想宠大的,人家又不领情。” 艾薇见着亭顶拼出的‘星圆亭’三字,一时感叹,“胤禵,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细腻。” 胤禵收住了笑,奇怪的回望她一眼,“你才知道吗?我最晓得疼人了。” “皮厚。”艾薇溢出笑容。 “是啊,年纪大了日渐厚喽。” 春日午后和煦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星洒下来,暖洋洋的叫人欲醉。 “胤禵,听师傅说京城都传开了,西藏失守了。”艾薇犹豫道。 胤禵面色一黯,愤愤道:“色楞他竟然全军覆没,真是太丢脸了,真想去杀他个落花流水,一血此仇。”他倚着红缟玛瑙墙,环拥着艾薇,目中尚留有未曾熄灭的仇火。 艾薇凝眸,看着他阴鸷的神色,轻轻道:“胤禵,不要让仇恨蒙上你的心,它除了能让一个人疯狂杀敌外,就只剩绝望,可仗总有打完的时候,到那时又该何以为寄?而一个好的将军应时刻想着有带着他的士兵们卸甲归田的那一天。” “不能恨?那你说士兵们是为了什么而浴血奋战呢?” “爱,士兵们为了他们所爱的妻儿能永绽笑颜,慈母安享天年,为了热爱的故乡永保蓝天碧水,为了这世上所有他们深爱的珍惜的美好的值得他们守护的一切而战。” 胤禵不由拥紧了些,轻抵着她的额头低喃道:“那我就是为了你而战。” 春色里,花香氤氲,胤禵闻着她发际淡淡清香,突然间,觉得心满意足。 翌日,拂晓时分,大学士、各部院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内大臣、都统、护军统领、副都统等俱列殿内,人人神色惶恐,交头接耳,喧哗阵阵。 “照王大人的意思自然是不打咯?” “不错!” “可猪狗尚知要斗,何况为人?” “唉陈大人你们儒者,说话必称尧舜,做事却要学那猪狗,真是可怜,可叹!” “你!” 皇帝眼眸中绽出冷冽光芒,“朕是让众卿群策群力,共商大计的。”殿内悚然静默下来。 “阿克丹,朕命就自你起一一禀说吧。”皇帝隐有倦意。 “是,臣遵旨。”一颧骨高瘦长者出列叩首道:“那藏地迢远,路途险恶,且有瘴气,臣愚见宜固守边疆为妥。” 位列其后一鼻若鹰钩,薄唇者恭谨言道:“臣伏乞皇上息怒,勿燃战火,恳请皇上悲悯天下苍生为免遭生灵涂炭,可令理藩院再发部文,对其晓以大理,假以时日,定能不刃刀血,止息干戈,才方显我皇上慈悲为怀,宽宏如海。 “依臣之见此谴兵往藏路途遥远,只怕抵时人畜俱都已疲惫不堪,如再粮秣不继,那藏地天寒大雪,野无所掠,大军何以为生,更谬论行军作战,依臣之愚见,实无必要轻举妄动。” “我大清对准葛尔恩义绵延不绝,自化干戈为玉帛数十年来,皇上对其德泽恩厚,今如谴兵远征,只怕会使其忘前恩而生怨心,与我大清闹翻,可那俄国又在近旁觊觎不已,臣只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臣肯请皇上息怒,分清边界,便可毕事。” “臣......” 皇帝沉默不语,太阳穴却隐约青筋跳动,这平日里神吹的议政大臣及九卿等此刻方露出了他们的真面目,除了痛骂策旺阿拉布坦、策零敦多卜外,也只是声声强调准葛尔的军队如何强大,西藏如何失守,而那藏地又如何遥远且险阻不可莽征等等,他们大部分主张撤退,另外一部分人主张向后退守,但说来说去这两部分人在一个问题上是一致的,那就是放弃西藏,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清为了民生国运,是绝不能战,战则必败。 皇帝失望的望着这群人,此时,他看到胤禵两颊隐约抽动,大有风暴凝聚之势。皇帝开口问道:“十四阿哥,你可有话说?” 长久的等待和倾听早已消磨了胤禵所有的耐心,他轻蔑的眼光俯视着这些平日自视甚高的所谓王公大臣们,用一种几乎怒气冲天的口吻大声道:“皇上,照儿臣看,那些说要撤退或明为和谈实为投降的人应该立刻杀掉!难道你们就这样胆怯吗!我大清势与天齐,有何所惧。我只想问问诸位王公大臣,何为天下大义?何为天道好还?他西藏早已隶属我大清,今策旺阿拉布坦独自叛逆,背信弃诺,先诛拉藏汗,后杀我总督额伦特,毁我大清国威。他准葛尔荼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你们却还在瞻前顾后,听之任之,叫国人耻笑。市井匹夫尚无不报之仇,况我泱泱大清有必伸之理。臣恐再坐以待时,假以时日就将变成坐以待毙了!他准葛尔叛军能涉险冒瘴,越过了荒无人烟的昆仑山,如何我大清子民竟不如于他?臣肯请皇上速谴义兵,以行天诛,依皇上之神明,决策于万里之外,宣我朝天威于西域,我军定能陷阵克敌,痛斩其首,令万邦慑伏,让世人皆知:凡犯我大清者,虽远必诛!”胤禵一路说来气吞万里如虎,“臣愿横刀向天,一马当先!”他的声音如同狂风暴雨,扫荡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满殿中人似被胤禵惊呆了般,愣愣地看着他。 皇帝百感交集,这么多所谓的肱股之臣只知一味说词逃避,便连那些青海蒙古王公们皆都吓得肝胆俱裂,他环视满朝文武,站了起来,威严的目光扫遍每一个人,斩钉截铁的吐出了四个字:“誓夺西藏!”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桃花朵朵,群树染脂,透着春风恣意沁人,彷佛这样的春光永远挥霍不尽似,胤禛负手踱步,久候胤禵不至,信步闲走。 “喂,你是谁?” 一清脆的童音清清楚楚传来,胤禛抬眸寻去,落入视线的是个头梳双髻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双髻下无数根乌黑细细的小辫在她娇嫩秀美的小脸蛋旁荡悠悠地晃着,阳光洒在她剔透如玉的面颊上,生动得亦如缩小版的宛琬。不知是不是太阳耀花了眼,胤禛有些晕目,胸口似有什么伺伏欲动般。 忻圆眨眨长睫,见这陌生闯入者久久没有出声,恍然大悟的撅起了小小菱唇。“我知道了,你是偷偷跑进来‘偷香窃玉’的贼。” 胤禛有些啼笑皆非,不由问道:“哦,你这么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叫‘偷香窃玉’了?” “那当然。”忻圆得意地高昂起头。“我知道的可多了,‘偷香窃玉’说的就是象你这种专门跑到人家后花园来干坏事的人,喜欢偷人家的香花拉,女孩儿家的香粉拉,珠宝美玉什么的。” 胤禛笑了,“哦,是嘛,可是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是冬天下最后一场雪时出生的,我还知道这‘偷香窃玉’也一定是你额娘教你的对不对?” “嗯?”忻圆迷惑的眼睛眯成了月芽儿般瞧瞧胤禛,吐吐粉舌,水漾的明眸骨溜溜一转,很快下了决定,娇俏道:“好吧,你认识我额娘,那我就不告诉别人你‘偷香窃玉’的事了,可你要帮我把它拿下来。” 胤禛的目光落在了她晃荡着的莲足之上,又顺着她视线看见了那只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的银丝履。“是那个吗?可它怎么会跑到那里去了?” “唉,”忻圆用与她稚幼的脸儿极其不符地表情叹道:“额娘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孔夫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额娘说我又是女子又是小人所以才特别难养,可是我觉得蝴蝶也很难养呀,还很难捉呢,可夫子为何不提这件事呢?” 胤禛笑出了声,好象她们母女总有股魔力般能惹得他忍不住笑,“你先下来,我再帮你拿。”他见着她小小个子裙摆下的两只小腿在树上幽闲地晃荡着实不放心。 胤禛打量了下树高,张开双臂鼓励道:“别怕,我会接住你的。” “我才不怕呢。”忻圆漾开朵灿烂的梨花酒窝,忽就往下一跳,如一朵最柔嫩的云儿般坠入他怀里,胤禛双手紧紧抱住。 “我厉害吧。”忻圆对着胤禛眨眨眼目,得意洋洋。 “嗯,是个好孩子。”胤禛耳边又传来她软软的童音还有自她唇中呼出的甜甜乳香,“你不要告诉额娘我爬树抓蝴蝶的事好吗?”忻圆勾住他的脖子,明眸一瞬也不瞬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好。”胤禛才一应声,忻圆立刻神采飞扬的翘起小指道:“拉勾不准吹牛。” “好,不吹牛。” 胤禛着迷地盯着她,伸出了拇指,她短嫩的小指与他修长带有薄茧的拇指一勾一抵,俩人如有了共同秘密般齐笑着。 胤禛将忻圆放置一旁卧石上,低头张望了下,捡了颗小石子,对准高悬着的银丝履一弹,银丝履应声而落,他拾起银丝履自觉自然地蹲跪在忻圆的面前帮她穿上。 “你跟我阿玛一样弹得好准啊。”忻圆停了停又道:“不过还是阿玛更厉害一点。” 胤禛听她说到‘阿玛’二字时充满崇拜,心里酸溜溜的,竟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不由道:“那可不一定。” 忻圆顿时不乐意地瞪圆了双眼,粉嫩的两腮鼓鼓的,不容质疑地怒道:“我阿玛是天下最厉害的。” 胤禛顿起悔意,自己如何就跟个孩子较起了真,他正欲启唇已见她猛的一蹬腿,站了起来,欣喜地叫了起来。“阿玛,阿玛——” 胤禛转身望去,便见胤禵一身青袍与身着碧衣的宛琬并肩走来。 宛琬在离胤禛五步远处停了下来,微微颔首敛袖行礼,胤禛双眸一黯。 忻圆不理会宛琬的轻唤,只粘住胤禵不放。胤禵慈爱的牵住忻圆的小手,望着胤禛无奈道:“让四哥见笑了,咱们家她最大,”他略一停顿,神色自若道:“要不四哥还是在南轩等我一下吧,我送她回了屋就来。”说完也不等胤禛回话便自顾牵着忻圆向前离去,胤禵调整着步伐以配合忻圆小小的脚步,俩人亲密地挨着,不时窃窃私语,胤禵似听见什么有趣的话般朗朗大笑出声。 “她很可爱,她叫什么?” 胤禛瞧得似有些入神。 宛琬闻言面色一白,如充耳不闻般转身离去。 胤禛瞥见她纤指上的白玉扳指,心头一震,她明明就在他眼前,神色却似陌生人般淡淡而有礼,这是他一手促成的结局,可心头为何却那般酸楚,数年的积郁如崩溃般决堤而出,他上前一把捉住她皓腕,趁她惊讶怔然之际,轻而易举地将她拖了回来。 宛琬只觉那颗心狂跳欲冲,浑身紧绷,她怕他露出那样的眼光,犹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渊井,会将她吞噬。她咬住唇,身躯微僵,平视着他,暗自调整气息,声音清冷道:“你放手。” 胤禛心口陡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犹如瞬间被点住周身穴位,只直直的凝视着她,眼中火焰窜燃,彷佛要在她脸上瞪穿出两个洞般。 宛琬从未见他露出过这般眼神,几近可怖,更让她慌乱的是,他一句话也不说,只压沉着两道利眉,直勾勾地盯住她,那神情好像她有多对不住他般,即便她九死都不足以谢罪似,她忽就恼了,这不是他一心想要她走的路吗? 胤禛眸中火焰渐渐熄灭,拉近了她,低低的声音传来,反反复复都在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那般酸楚,带着说不出的绝望与落寞,听得宛琬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要被他绞碎了。 胤禛见着她动容的神情,眼睛里重燃起雪亮的光芒,顿了顿,终于说出:“宛,如果我说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放弃你……你,能不放弃吗?宛,我要你给我力量……” 宛琬猛然一惊,噙润着的泪水不由自主的滑落,多久了,她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幻想着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她会欣喜若狂的重投入他怀中,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何偏偏是她已为人妻,是她已决心将一切都断得干干净净的时候? 那些深藏在她心底如珍如宝的往事曾是她心中永开不败的花朵,陪伴着她走过轻舞飞扬的少女时代,从何时起这些往事已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再也经不起哪怕是最温柔的触碰,她只能默默地远远地看着。 天长地久的思念已成了荒凉疯长的野草,拦阻了路途,让人难以前行,却又不能归去。 胤禛将她搂人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般,伸指摸去,她的泪濡湿了他的指尖。 “不,”宛琬似怕他再会说出什么话般,不容他开口,抢先说道:“胤禛,回不去了……一切都太迟了。” 胤禛猛地抓住她手臂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没有,你不知道再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都没有意义了……胤禛,我曾许你的,从来就没有收回,只是,它再也无处存放了。” “宛,我不在乎,即使被世人咒我狂妄丧德……” 宛琬直视住他,伸指堵上了他的唇。“可我在乎,胤禛,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也许它不能磨灭你心中的爱,却一定会在漫长岁月中改变些什么。”不知为什么,她反倒平静了下来。“道德它也从来不是枷锁,它是活在人心中的一把尺,衡量着对自己和别人的生命负责的态度。胤禛,我忘不了他的眼睛,那般的无悔,宽容,哀伤,祈求,热情地望着我,那目光直透进我心底,我们已伤害了太多人……不能再这样了……胤禛,以后……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见你了。”她不能想象她再回到他身边,世人的唾骂将如同狂风暴雨将他撕裂,她是那样的爱他,爱到能舍弃一切,包括他。 胤禛像被她坚定的眼神震慑住般,沉黯的双眸长久停留在她的睑上。宛琬不为他察觉地贪恋地吸了口气,离开了这个世上最温暖的怀抱,伸出手,落向他捉住她手臂的那只手,缓缓地,坚定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然后转身离去。 胤禛怔怔地伫在原地,眼中现出一丝绝望,是坚信她的爱才让他坚持到现在,可从此在她眼中他便只是一个陌生人了,就算他再怎么需要她,呼唤她,她都不会再来理会了,难道她不知道,他不是个坚无不垮的神,他不过只是个苦苦地守着他们的誓言凡而又凡的男人。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积蓄了一日的雨落了下来,开始是沙沙地,而后绵密亘长。京城长街一阵急遽的马蹄声踏破雨幕,马上人一身湘白缎袍,浑身上下全无饰物,只在腰间扎了条麻絰带,却带着股令人眩目的凛冽风姿,一如荒原耸立的松柏。 疾风密雨丝丝灌入他衣襟,因惊诧,震怒,愤疑而激出的一身冷汗在夜风的放肆纠缠下,已化作彻骨冷心的寒意。 他一夹马腹,策马冲向宁郡王府。府邸外四处悬挂着素白的幔帐于昏暗雨幕中飘扬挣扎。 他轻调马首转向西边侧门,几个身着素白孝服的侍卫守在门前,他将马牵给侍卫,立有侍从走出,“陈大人,请。”侍从向前带路,将他引进了西门偏院。 跪在灵前的男子闻声缓缓转过头来,起了身。 陈天候上前行礼,见敏恩麻絰,菅履,面容悲怮却仍显沉静,举手投足俱显镇定稳重,逐放下心来。 敏恩微微颔首,随即亲自取出三柱香递了过去。 陈天候默然施礼。 “文卿,请节哀才是。”敏恩让人送上姜茶沙哑道:“你一路疾赶又淋了一身雨,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陈天候死死咬着牙,眼前纷纭闪过的尽是十四阿哥他犀利无情的目光,脱口道:“他十四阿哥分明是存心的,春日里素来是天地万物繁衍的季节,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还有什么春季狩猎的道理,他说是要试试那火器的射程,可偏偏就让人失手了......我看他是冲着王爷从前和太子的” “文卿,你这沉不住气的性子真要改了。”敏恩出声打断了他,皇上身子日渐虚弱,这个群王夺嫡的险恶时期,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他早劝着阿玛该断了再扶胤礽为太子的念头,依如今局面他想东山再起只怕是难了,何苦白白得罪了八阿哥那伙人。可眼看八阿哥倒了,没想到老天成全,太平了数十年的日子居然西南又燃战火,如今朝廷上下不是明哲保身地避而远之,就是在看清了局势后,纷纷效力在了十四阿哥旗下,举荐他为领将之帅。 “文卿你看浅了,人人都知军权非同儿戏,易放难收,如今西南远征势在必行,可朝中谁又可挂主帅之印?那日朝堂之上,阿玛糊涂,竟然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统将之帅,乃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不可不慎,定需择一老成稳重,又熟边疆之事务者为上。我看今日之祸当为那日起,官高权重,最为上者忌。”敏恩面色凝重。 陈天候脸色一苍,他也疑那十四阿哥如何就这般胆大,难道竟是另有授意之人?他浑身冷汗涔出,已不能再往下想。 敏恩见他眉色知他已明了,如今阿玛一死更是使得整个宁郡王府都危如累卵,若在朝中不再找到个强而有力的靠山,只怕整个宁郡王府都很可能会化作齑粉了。 敏恩沉声道:“文卿,你这次从川中回来,我让你探明的事可有名目了?” 陈天候忙取出信笺递于敏恩,他疾扫一遍,面露喜色,“好,这份厚礼当可做敲门砖了。”他知道那位礼贤文人,专研理学,都说是仁慈近懦的三阿哥其实早在朝廷各处都安有眼线,这位平日看似素不经心染指权势的三阿哥实属心机深沉。只可惜那十四阿哥下手太快,让他此刻捉襟见肘,急于抉择,来不及再多加思虑了,他不由攥紧了手中信笺,也许这便是天意。 紫禁城,乾清门。 正往回走的三阿哥远远见着对面低首疾步走来的人恰是敏恩,便上前几步,敏恩已瞧见了他,忙俯身施礼,三阿哥亲身上前扶起他道:“此次宁郡王过世,纯属意外,你也不必过于悲伤了,”他温言又低声慰道:“皇上知他是为国殉职,定不会亏待了你们宁郡王府的。”三阿哥轻拍他肩,语有所示般道。 “是,谢王爷提点。”敏恩又欠身回礼。 一旁的太监宫女们侧身垂首,有些吃惊这位待人一直淡然矜持的三阿哥今日怎么就忽然转了性子,待人热情了起来。 候在殿外的内官,远远看见敏恩走来,慌不迭地迎下了白玉台阶,笑脸道:“大人您可来了,万岁爷一直在等着呐。” 敏恩一闻此言,忙正帽敛袖提袍拾级而上,一路跟随着内官走进了乾清殿。 敏恩候在殿外,等内官进去通传,他深知在这宫殿里,这些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内官,最是狐假虎威的。可刚才对着不过是已逝宁郡王之子,却官职不高的自己,怎么会如此客气献媚,难道是这乾清宫里有什么加恩的消息传出?他不由想起三阿哥才说的话,心中更有了三分底。 “传”内官步出示意敏恩入内,敏恩赶紧垂首趋步走入,朝着那抹明黄色身影拜倒。 “臣敏恩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不必太拘礼了,起来吧。” 出乎他意料,皇帝的声音极其平和恬静,但敏恩仍丝毫不敢造次,再次磕头谢恩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他这才看见皇帝身边的四阿哥。 “老四啊,宁郡王之子都这般大了,朕真的是老了。”皇帝侧身与胤禛道。 胤禛笑道:“皇上寿与天齐,如何就老了,如今西南战事还都需仰仗皇上决策于万里之外。” “寿与天齐?你们就哄着我吧。”皇帝指指胤禛笑了,“生老病死,无人能免,纵然是朕也枉然啊,敏恩,你也需节哀啊。” “是。”敏恩赶紧应到,声音里刻意露出些紧张怯懦。 见着敏恩的紧张,皇帝极温和地笑了笑。“你不用害怕,你阿玛宁郡王的爵位自圣祖时便是世袭罔替的,袭爵的旨意早以拟好,代殡礼之后便会明发。” 敏恩久悬的心这才放下,忙跪下谢恩,皇帝亲上前扶起了他又道:“这次西南战事只怕会延绵难断,朕欲让你们年轻人都去西南历练历练,心里可不许觉得苦。” 敏恩惶恐跪下,“臣自当鞠躬尽瘁,不敢稍有懈怠。” “好了,你去吧。” 敏恩起身告退,才出偏殿,便见着御史讷尔齐正奉旨而入,心疑莫非讷尔齐这老家伙又要重提复立太子之事?那他真是枉读了圣贤书,却不懂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敏恩略一凝思又有些疑惑,皇帝紧在其后召见讷尔齐,莫非是刻意让他瞧见?这却又是为何?这位皇帝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揣摩啊。 那日三阿哥阅完他呈递的信笺,并未说什么,照旧与他闲聊些无关痛痒之事,待到他临走时,三阿哥起身相送,忽就折断了盆景上的横枝,笑言道:“这根岔枝既然碍人眼了,剪去便是,还好修剪树木并不需要询问树的意见,不然那样也太麻烦了。”哼,那孟光祖多年为三阿哥在外奔波谋命,他却不加思索舍卒保帅,毫无犹虑,全无半分传闻中三阿哥仁慈近懦之感,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没一个好惹的,敏恩不由露出丝苦笑,即警觉环视四周,见无人察,逐匆匆离去。 西暖阁内鎏金炉中素香弥荡萦纡。 皇帝猛地将奏折掷于讷尔齐脚旁,冷冷道:“朕已诏曰天下,立储之事容后再从长计议,你如何就敢明知而执意违旨上奏?” 讷尔齐应声跪下,“臣一日不敢有违圣意,但臣亦一刻不敢忘先皇祖训,立储乃国之大事,事关国本,存乎千秋万代江山社稷之安危,并非图谋臣个人私利,怎能不辩个明白?为人臣人子者,人人当以谏之,臣只恐日后生灵涂炭,皆由嗣位引起。” 皇帝一声冷笑,“好你个事关千秋万代江山社稷,并非图谋个人私利。既是国家大事,匹夫岂能多言?你胆敢屡违圣意,真是大逆不道。” 讷尔齐原为固扭之人,顿时双目暴睁,几欲夺眶而出,怒发冲冠道:“如今臣忤逆圣意,是为不忠;有负先祖之托,是为不孝;臣既已不忠不孝,枉为人子人臣,尚有何颜面立存于天地之间?人不免一死,何足为惧?臣罪当一死,只恳请皇上能听臣一言,莫再误社稷于当前,愧先皇于地下,臣虽死无撼。” 一闻此言,皇帝赧然变色,负手疾步,停至讷尔齐跟前,痉挛道:“讷尔齐,你个不忠不孝之人,你休要用死来威胁朕......” 一旁胤禛见皇帝如此震怒之下,仍话留一半,灵光一闪,已明圣意,讷尔齐为宗室子弟,三代袭爵,功高劳苦,况这讷尔齐向已忠心闻名皇室,如今真血溅殿堂,必寒人心,他实非那朱天保等人可比。 讷尔齐眼见皇帝震怒,已心如死灰,历声道:“臣愿一死,以明志节!”他略一打量,择明方向,便一头欲撞宫柱。 胤禛心下既明,早做防范,上前死命地拽住讷尔齐身子,疾声道:“讷尔齐你糊涂!你不忠不孝也罢了,如何竟敢陷皇上于不仁?你万死都不足以谢罪。” 讷尔齐身子一抖,停住挣扎,颤声道:“你,你休要胡言,臣万死不敢陷皇上于不仁。” “是吗?”胤禛面如寒霜道:“胤禛不才仍听闻,世间为人子者,小杖则受,大杖则逃,不至陷父于不义也。而为人臣者,有事则谏,谏而不听则默,存身惜命,不至陷君于不仁。君赐臣死,臣不敢不死,君未赐臣死,臣不敢不活。今你讷尔齐以头撞柱,弃世轻死,是为舍大义而就小节,奋一己之痛快,而陷皇上于不仁不慈,此难道是为人臣之道?胤禛虽愚,窃为你不齿。 讷尔齐一身冷汗,紧绷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胤禛见他神情已恢平静,知其死心已去,便松开了手,冷静道:“天下事有轻急缓重之分,立储一事事关社稷当可为重,然如今迫在眉睫,更有重中之重。今日国事,边防未靖,更以西南最为可忧,策旺阿拉布坦为人剽悍凶猛,素喜好征伐,且屡战屡胜,长久姑息,以后必为我西域大患,现西藏已失守,与其毗邻的青海、四川、云南必将遭严重威胁,而且准部汗一旦掌握了黃教,就更可借此破坏皇上多年苦心维持的满蒙联盟,到那时天下事将大坏而不可收拾,那还何来千秋万代,你到底想过没有?” 胤禛见皇帝与讷尔齐皆不语,只得继续道:“江山社稷,愚民可不思,而吾皇却不可不思。树欲静而风不止,皇上圣明,知策旺阿拉布坦一日不除,便天下一日不宁。你我为人子人臣者,惟当以忠诚为本,上下齐心,事国忠君,全力驱敌。讷尔齐你三代皆为朝中重臣,从来忠心不二,功在社稷,为何如今值此国难外患之时,却不能体皇上之心为心,虑皇上之忧为忧?” “讷尔齐,你白长了这些岁数啊。历代先君,耽思竭虑,开疆辟土,其间血泪艰辛,朕每追思之,涕泗长流,不能安枕。朕不才,受国于先王,自知无能,心常惶惶。祖宗基业,得来匪易,倘废于朕之手,百年之后,有何颜面见先皇于地下。朕只望在有生之年,天下苍生可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皇帝终一声长叹。 讷尔齐早已跪地痛悔,“皇上,臣愚昧僭越,今日所言皆非人臣所当语.......”随即叩头涕哭不止。 皇帝面有倦意,胤禛忙上前,小心搀扶皇帝至榻边安坐。皇帝沉默片刻终出言挥退讷尔齐,示意胤禛近前而坐。 “老四,朝中有大臣云你十四弟虽少学兵法,然未曾亲历战场行军作战,言其空谈兵事,也许尚可,但若授以三军,恐不堪重负,不如此次随军前往,多经历练,再授以三军未迟,你意下呢?”皇帝瞅望住胤禛,沉吟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 胤禛方才见皇上仰敏恩,贬讷尔齐,再思其往日流露言语,心已揣明皇上之意,恐十四阿哥此次统领三军是势在必行了。“皇上,如只需打败策旺阿拉布坦其实很容易,可要彻底决其野心才难。自古作战除兵强马壮,师出有名之外,人心凝聚,当为一等重要。三军前,帝亲征,可抵千军万马,从前皇上‘一人临塞北,万里息边烽。’今皇阿玛年事已高,自该由儿臣等效力于军前。况军权乃国之利器,自当由我爱新觉罗之子弟掌控,此乃天经地义,十四弟虽未曾经战,却有大志,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臣众兄弟之中,惟十四弟有将才,况有皇上决策于万里之外,万无不妥之理。” “可老四,人皆有欲,焉能不争?”皇帝语出犀利,双眸紧盯视住他不放,似要看穿他心般。 胤禛迎住他目光,不躲闪,心下安定,皇上今能明问出来便有可辩之机,逐沉稳道:“皇上深明人心,但儿臣亦知争则乱,乱则弱,弱则亡之理。从前皇上教诲儿臣,君子不怕人看轻,不怕人见疑,亦无需忧君王不用,只怕诱于名利,不能端然正已,儿臣一刻不敢松懈,为人行事当以择正道而行,绝不汲营于私利以害大义,不然儿臣身败名裂为轻,引得国危家殆是重。俗说:兵马未动,粮秣先行,打仗打的便是后备。真有心为国为君分忧,身在后方亦有诸多事可为。自皇上点醒儿臣需戒急戒燥后,儿臣多年潜心静聆佛音,悟得一人生时纵然能睥睨天下,视九州为渺小,然其阖然长逝时,亦不过仅据片席之地罢了,虚名俗利,于儿臣已无可争夺。况今皇上以孝治天下,儿臣纵愚亦知,在家孝父,在朝忠君,于家于国,儿臣心只惟遵圣意,多办实事而矣。” 皇帝微微颔首,深邃的黑眸欣慰一闪而逝,随即道:“老四,你十四弟私下办义学,甚有模样,这几年朕命其整顿兵纪,朕亲临校阅,也素有成效。”皇帝揉揉太阳穴,又道:“朕已等得太久了,有多少男儿跨上战马,踏上征途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为除边境之忧,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西南之战,素来旷日持久,恐没有个数年不能有结果。但眼下不战则怯,虽然艰险,也不得不迎头而上,朕不能再等了,便毕其功于一役吧!” 胤禛见天色已暮,逐道:“皇上近日为操国事,圣容又有清减,儿臣虽不懂医理,然诚心遍访良医调配药膳,恳请皇上为国计,先行用膳吧。” 皇帝听他一言,不禁露出欣慰神情,温言道:“再等一下吧。老四,你前言只需打败策旺阿拉布坦很容易,可要彻底决其野心才难。依你之见,有何良策?”皇帝端视着他,神色宁湛中带着期许。 “是,儿臣谨遵皇命,斗胆妄议了。”胤禛恭谨道:“那西藏虽然所在绝远,但他准葛尔传统上向来没有坚城劲弩的守备习惯,如果我朝谴兵而去,妥善布置好一切,加上蒙古王公士兵配合,出其不意直攻其城,堵他个逃无可逃,死守亦不足自保,千载之功,一朝可成。可他准葛尔汗素是野心勃勃,从前噶尔丹兵犯蒙古,还妄图吞并我朝,如需永绝后患,谨仿他人卷土重来,便需作长期应对。蒙古、西藏、青海等地现已大都信奉黄教,其主持教务的高僧‘呼毕勒罕’因藏人信之甚笃,其教权在名义上已遂出于政权之上。既然如此,便可以彼心制彼。降旨承认藏人信服的格桑嘉措为达赖喇嘛转世灵童,控首使众人臣服。另从前西南、西北各地因所辖部族涣散,才孤势难鸣,现诸部联合则势渐强。他准葛尔常年马背生涯,跷勇善战,兵满万人,已很难敌,终是大祸。可单他准葛尔内部即有不同氏族,各有属民,可设法分而治之,分则势弱,势弱则无力为害,还需求我朝相助。他准葛尔两翼有左、右哈萨克之乱,背后俄国虎视眈眈,便不得不卵附于我朝,便可供我皇驱使,为我皇效劳。另边藏之地幅员广阔条件险恶,如一味强取,时日长久,我朝损耗必大,打仗打仗,打的便是国力后备。西南、西北边陲分而治之,对阿布达什、杜尔伯特等部宜用怀柔之计,通贡互市互通有无,时日长久必为我朝风俗所化,届时,自可不战而胜。而巴桑、德吉特台吉等部与我朝多有仇忾,借此机会大力肃清重整也好。另有特楞古德几部均可用重金安抚,遣使者通好,说明厉害关系,等我朝再打几个胜仗,夺回西藏,他们见我朝军威昌盛,必不敢再出兵暗助准葛尔。” 胤禛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条理清晰道来。 橘色的烛火透过琉璃罩铺洒上四处,映得皇帝明黄缎袍一片辉煌,他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胤禛,面容沉静如月,如泰山之安,令人一望而意气相倾,皇帝心中波澜跌宕。 五十七年八月壬子,孟光祖伏诛。......冬十冬十月丙辰,命皇十四子贝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视师青海。甲子,诏四川巡抚年羹尧,军兴以来,办事明敏,即升为总督。 --------《清史列传.圣祖本纪.百五十二卷.满文版》 十四贝勒府,书斋。 胤禵挥退婢女人等,脸上笑影尽去,神情肃杀道:“看来还是小看了老三,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关键时刻倒也下得了决断,竟让他抢在前头去皇上那了。”他有些懊恼的攥紧了拳。 “是啊,本来还想借此将他和那年羹尧一块告进去,也挫挫老四的锐气,省得你去西南后,他让姓年的在四川搞鬼。”九阿哥亦露懊恼,“老三他旗下门人孟光祖在外活动多年,在各省送礼,广络人心,这回还把主意打到年羹尧那去了,他这做主子能不知道?笑话,我看皇阿玛这回分明是有心袒护,这小子整日里念叨什么朱程理学的,哄得皇上高兴。细想想这种事他老三也不是头回干了,一废二哥时,还不是他自己向皇阿玛揭发喇嘛镇魇一事的。”九阿哥把玩着五指讥诮道。 “幸亏十四弟争气啊,朝堂上那番话震得那群叽叽歪歪的老家伙们都无话可说了,皇上一封十四弟为大将军王,老家伙们又都屁颠屁颠地跑来了,早干嘛去了。”十阿哥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话不能这么说,” 胤禵一笑置之,“老三他想扮猪吃虎,是个棘手角色,你们留在京城得多加防范。”他眉宇间凝结了一股冷冽之色。 九阿哥毫不犹豫颔首赞同。 “九哥,皇上让我自拟份随军人选单子,你看看可有什么合适的人可跟去。”胤禵略欠身道。 “好。”九阿哥闻言一口应允。 太阳落了下去,暮色渐浓,一群群归鸟掠过天空,翅膀击拍着空气,发出“飕飕”的声音。 庭院中,两个孩子似在争辩着什么,忻圆人小气焰高,伸出白皙的皓腕指点着弘暄。 弘暄终究少年气盛,受不了忻圆这个小娃的诋毁,不屑道:“哼,额娘说了,你们都是狐狸精。”才说出口,便已有悔意,都怪忻圆小小年纪,小嘴比谁都厉害,他比她大五岁了还说不过她也太丢人。 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也没有哭鼻子的声响,弘暄俯身看忻圆神色古怪,浓浓的满是怜悯。 “弘暄哥哥,你不要难过了,我额娘说狐狸精要美若天仙,要聪明伶俐,还要善解人意,反正就是要很美很美很聪明的女人才行。所以这府里只有我和额娘大小两只狐狸精。弘暄,等以后你额娘也长得美些了,她就也可以当狐狸精了。”忻圆仰起小脸,振振有词道。 弘暄瞧着忻圆满脸同情的看着自己,几乎没被她的话呕死。“你是笨蛋吗?只有笨蛋才会相信这种鬼话。” 忻圆似有些愣住了,几分困惑,随即又想起般理直气壮道:“那你说为什么阿玛最喜欢我和额娘呢?你额娘是不是说他是被很美的狐狸精给迷住了。难道阿玛也是苯蛋吗?” 这下轮到弘暄彻底傻了眼,额娘她们老嘀咕阿玛是被狐狸精给迷住了,可没说过是很美的狐狸精。他凝视着忻圆娇艳欲滴的容颜,不停闪眨的美目璀璨晶莹,笑靥如花,难道真是这样吗? 忻圆瞧他犯傻了,扯扯他的衣袖道:“弘暄哥哥,你别生气了,以后我不说你笨了。”她珠圆玉润的嗓音此次格外甜美。 弘暄有些垂头丧气。 假山石后的胤禵见弘暄让小忻圆的胡言乱语给整得没了脾气,无奈的摇摇头,回首见身旁的艾薇,半笑半嗔,脸颊上圆圆的酒窝若隐若现。也罢,就由得她胡闹好了,谁叫他鬼迷心窍,偏偏就喜欢她一个,他走了出去,咳了一声。 弘暄回首见是阿玛,慌忙正身请安。 “阿玛。”忻圆扑上前去抱住胤禵的身子,开心的嚷道,娇躯扑挂在了胤禵身上不停的磨蹭,胤禵顺势抱起了她。 “忻圆,下来,哪有这么大了还要抱的。”艾薇颦起了眉。 “不。”忻圆一口回绝。 弘暄偷眼瞥瞧,羡慕无比。胤禵略问过他两句,便让他离去。 胤禵怀里搂抱着软绵,散发着乳香的忻圆,回首瞧见略有醋意的艾薇,心中顿时一阵心荡神驰,凑近了道:“薇薇,晚膳我要吃你做的醋黄瓜。” “你是小孩子吗?那么谗。”艾薇瞥他一眼。[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可是真的好吃,怎么做的?” “就是新鲜黄瓜,用糖醋阉,不过糖要用桂花酿,醋用柠檬汁替,等吃的时候再洒些碎果仁就可以了。”三人渐走渐远。 月儿弯弯,似露出笑靥的脸,满天繁星调皮地眨着眼睛 胤禵辗转难眠,索性起身踱步至窗边,推开窗棂,让夜风吹拂他烦躁的心,就快去西南了,心底似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唤着,半响,他终于不再挣扎,披上外袍,走出去。 天空夜鸟掠过,一只向左,一只向右,擦肩而过。 艾薇瞧得有些入神,这一世,他们互相寻找,却不止一次的错过,总在即将相遇的时刻,选错了方向,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也许是因天空实在太辽阔了吧,也许是因为他们走的本来就是一条永无交汇点的岔路。 胤禵走近了,正见着她仰望天空泫然欲泣的神情,忍不住出声唤道:“薇薇,怎么还不睡,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哦,眼睛里进了灰,有些酸。”艾薇掩饰道。 胤禵上前佯装不觉的替她吹了吹眼睛,两人又都沉默了下来,良久,彼此互视一眼,他轻轻道:“天冷了,进房去吧。” 她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胤禵怔怔停在原地,他现在是大将军王了,他们说他还会是未来的皇帝,可他心中为何还那样空虚,那秋风似一直吹入心底般凉。 胤禵如惊醒般,追上了她,从身后一把将艾薇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一下填满了他心中的空虚。“今晚我留下来好不好?” 艾薇背心蓦然一滞,胤禵转过她的身子,月光如水洒在她荏弱的脸庞,分外哀美,他一声叹息,吻上了她颤抖的唇。 也许是月色太美,也许是彼此受伤的心无力再抗拒,他抱起了她走入寝屋。 室内蕴红的烛光,跳跃着将两条人影映照在窗棂上。 胤禵见她似被钉住般,挪不开步,伸出手去,不容他们之间有任何距离的拉近了她,跌倒在卧榻上,脸颊近得可清晰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胤禵起身褪去两人靴袜,重搂她入怀,艾薇慌乱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他怀里的身子似仍同以往般微僵着。胤禵心中怅然,难道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放不下他吗? 她的馨香萦绕在鼻间,胤禵掌心渐涌起股热力,隔着衣衫撩动着他,他的呼吸越来越热,湿热的唇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他双手极缓极缓的褪去她外衫,艾薇脑中似万马奔腾,昏晕得不能再思索,她摒尽浑身的力量欲控制自己不住颤抖的身子。 她浑身僵硬无比,他的热情、欲望高涨不熄,硬生生止住,不能,还是不能啊,胤禵溢出丝苦笑,轻拍她背道:“好了,不要勉强自己,我可以再等。”随即感到怀中人一松。 他见她神色尴尬,便俯在她耳边故作轻松道:“薇薇,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行呢?妾身名不符实的,很委屈。”他说得哀怨兮兮,逗得艾薇嗤笑出声,双颊晕红。 胤禵搂住她的手依旧轻柔,身侧另一只手却不为她察觉的缓缓攥紧,终有一日,我要叫你们统统知道,这世上究竟谁才是真正强者。 她见他满目踌躇志得,心中一怮,他生在帝王之家,看虽无所不有,但有一点却与穷苦人家的孩子相同,童年都那么短暂,后者是因得到的太少,而他是因为拥有的太多,使得他们都必须过早地开始承受起生存的压力,急急地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大人,磨灭了他们曾经纯洁的童心,她无法想象当他想要的一切落空时,他该是怎样的绝望沮丧。 “胤禵,这仗总有打完的时候,从前你不是说过‘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吗?我不喜欢朝堂中那些勾心斗角的事,等仗打完了,你不要象从前八阿哥那样争什么,就陪在我身边好吗?”也许她只是徒劳而试,可在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后,她已不能如从前那般置之事外。 “好。”胤禵微微一颤,心怦然跳动,“薇薇,那你就永远都不离开我了?”他俯身将她紧贴住他心口,似寻求保证般喃喃低吟。 她闭上双眼将脸颊偎着他的肩膀,同样的宽肩,同样的温度,触动了她心中那条思念的河流,欲哭的冲动在她的心底泛滥,她揪紧缎被,绞得手指泛白。进与退本来就在人一念之间,况太多太多的东西堆挤着她,似已无路可退。 “嗯。”她轻轻却坚定的颔首。 她从来高高在上的姿势,忽地这般温柔,这般顺从,似措手不及,胤禵的心房“咚咚”擂捶,幸福来得这样仓促,他有些不敢确定的疑虑,这一刻,似已等了千年万年。虽还未到春天,但却也总见绿意。可他亦知,他就像个踩在薄冰上的人,他的脚下,是那么地脆弱,那么地不堪一击。 描金红烛哔啵燃烧,蹿升着明丽的火焰。 窗外,秋风吹来,呜呜如诉。夜色中一双怨恨的眼眸烁烁生光,又透出如释重负的轻松。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天灰蒙蒙,云压得低低,千万条银丝飘落了下来,篱笆那头二、三枝性急的腊梅,已轻吐幽香绽放于雨幕中。 风里带来了溅翻的泥土气息,混着树木的清香,艾薇深深地吸了口气。 “夫人,您咳嗽还没好,爷才特意让您歇着的,等下要让爷看见您站在窗口,又要唠叨了。”蝶衣轻声劝道。 艾薇歉意的笑笑,走了开去。“天都黑了又下着雨,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蝶衣轻笑了出来:“忻圆格格说要去吃烤鸭,爷能有什么法子呢?还没见过有这么疼孩子的。夫人,您也用膳了吧。” 艾薇想着依胤禵的脾气就算是下暴雨,也是一定会带忻圆吃完了才回来的,便颔首让人布菜。她心不在意的用毕餐。“蝶衣,我让师傅配的药,你都给爷那边送去了吧?还有皮袄、大氅什么的也备齐妥些,算了,我还是过去看看吧。” 艾薇起身正欲走,忽地蝶衣莫名道:“夫人,您觉得很幸福吗?” 艾薇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了?” “还记得霓儿吗?” 艾薇闻言愕然的抬睫望去,蝶衣从来温顺的眼眸正冷冷地看着自己,那一股子怨恨竟是清清楚楚,容不得人不心中一寒。 屋中人不知何时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她和她僵持着。 “夫人,”蝶衣唤了她一声,仿是用尽全力从牙缝中摒出的声音。“霓儿还有桩事,我忘了告诉你。” 艾薇窒了窒,觉到了她话中的危险,忽就有些慌乱不安,某种预感袭击了她全身,令她恐惧,她暗吸 口气,镇定道:“你的故事还真多。” 蝶衣听出了她的一丝嘲意,冷笑道:“是啊,如果不是认识你们,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故事好讲,真是要多谢夫人了。”她款步走上前来,将所有事情缓缓道来。 艾薇面色煞白,似有寒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寒噤,不能置信地望着她,颤声道:“你撒慌,因为你喜欢他。”似是用了极大的力说出。 蝶衣望向她的眼神满是不屑。“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心甘情愿让那个恶魔当着众人一次次的凌辱我。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即使是猪狗不如的卑微也要挣扎的活着。那么你呢?夫人,你问问你的心,我到底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稍停顿了下,继续道:“那日救你出来的全是他的死士,可他还是不放心,他们全都不见了,你知道吗?哦,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你昏过去了,多么脆弱啊,一觉醒了,一切不过是个恶梦,什么都可以忘得干干净净。” 她阴郁的看着艾薇,似瞧出了她的疑惑般,讥笑道:“可他怎么会独独放过我呢?他把所有的人都抹得干干净净了,而我能活下来,那都是托你的福。”她早该在知道霓儿的事时便该明白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她早该逃了去,可还是舍不下。凭着那一丝的念头,她又来到他府里,哪怕是做个最卑微的婢女,只要能日日见着他也心甘。渐渐地,她感觉到了他竟是想要杀了她,她怎能相信,在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后,他竟连一丝怜悯都无。总算她还有两分姿色,和那侍卫搭上后,才知那些人真的是都不见了。她不过是他手中没有生命,不懂情感,任凭他无情拨弄的棋子,最终被他舍弃是她唯一的结局。 “若不是碍于你,他早就动手了。可我知道他终究是放不下心的。”她眸中的怨毒越加浓烈,“象我这样的奴才要活着太难了,可要找个机会寻死总是很容易的,梅林那一次你为什么要救我呢?你让我真死了不是更好。”果然他因为艾薇对她有了救命之恩,见她又的确是忠心耿耿才渐渐放过了她。 艾薇的脸色越加苍白,这是怎样刻骨的仇恨,竟能让她苦候多年,甚至不惜设计拿命相搏,那样惊人而可怕的意志。可又让她如何能相信,所有的一切竟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他为了得到自己而刻意制造的。那样执着的眼神,那样款款深情,那样轻吟浅语,那样深厚的心机,这就是她宁愿丑陋也要真实的血淋淋的真相!她无法面对,只想逃离,可忻圆,忻圆,艾薇顿时惊慌无措地如同个孩子般无所适从。 “你为什么要到现在才说出来?”蝶衣怨毒的眼神终露出了快意:“因为那时你还没爱上他,而他还没有得到过你,那么你们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痛。”哀伤涌上她眼,指甲刺进肉中。“她太傻了,她以为她那样做了,便能在他心里刻上痕迹,可结果呢?他眼里只有你,只有你!”她似要崩溃般吼了出来,又欲极力压抑着喃喃:“他这样地恨我,该忘不了了吧......”然而她不明白,为什么艾薇在经历了那样多的险恶后,仍然如此轻信天真,如此善良愚蠢,如此轻而易举地便堕入她的彀中,“你真傻。”她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蔑视。 艾薇缓过神的黑眸里只有难以明言的悲悯,盯着她,良久才吐了口气道:“是,这世上象你们这样聪明的人太多了,总也需要几个傻子。”还有忻圆需她庇护,她怎能让她击倒。 蝶衣听她声音冷静如水,完全没有她无数次幻象中的崩溃,她的失望慢慢地沉淀,泪早已干涸,心亦粉碎,再该如何继续?半响,蝶衣转身离去。 艾薇目睹着蝶衣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视线,浑身如抽了骨般散了开来,空气似凝结般,那样无望的窒息,她冲出屋去,伫立着,仰头望向天空,任雨点润湿了眉眼,瞬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挫败感,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心头是空落落的惊茫,却又如这雨丝般纷繁纠错,那么多年的相依相伴,点点滴滴汇成的岁月,让她已不知再该如何全身而退。 是不是非要等看到真相时,才会发觉原来那些漏洞一直都在她眼前,可惜从前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原本下得渐渐沥沥的雨骤然加剧,丝丝密如利刃,无情地割裂了所有的恬静。 艾薇茫然地伸出手去,冰冷的雨激打在她的掌心,也打在了她的心底,慢慢的,双眸满漾的泪水滴落了下来。 天色越加灰黯起来,暮霭掩住了远远近近的楼阁。 这是一间小小却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昏黄的烛光映着四周,透出几分暖意,衬照着蝶衣苍白如雪的脸。 艾薇对她真的很好,好到她几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可曾经的爱有多汹涌那恨就有多强烈,它点燃的雄雄烈火早已将她身心焚毁,无法重来。 蝶衣慢慢地坐起了身,四周那样寂静,一切都结束了吧。 她取出早已备好的长长白绫,搬过把方凳,踩了上去,将白绫穿过房梁打了个结,用力扯了扯,很牢。她环顾四周,这里从没有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她也再不需要任何东西了,过往的恩怨情愁一幕幕晃过。她将头伸入活结里,唇边露出了丝笑意,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总算等到了这安静的一刻,再不用担心还会醒来面对那丑陋的一切。蝶衣踢开了脚下的凳子,一双绣花缎鞋在空气尘埃中旋转,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来,鞋尖那朵红梅黯艳如血。 胤禵轻撩起车帘,漫天一片泛白,无数雨滴纷纷跌坠于车顶,发出粉身碎骨的悲鸣,平稳的车儿猛地一阵颠簸,似剧烈的震动了下,“怎么了?”胤禵忙看向睡着的忻圆,扬声问道。 架车人赶紧下去细瞧,原不过是个石坑,下雨天忙着赶路没看清,他回了话后继续上车往前赶。 忻圆半梦半醒的睁开了眼,嘟囔着:“阿玛,我们到家了?” “快了,忻圆,我们马上就到家了,你额娘怕是要等得急死了。”胤禵拿过绢帕轻轻拭去忻圆唇边粘挂的口水迹。 十四贝勒府,凤鸣居。 胤禵怕忻圆乱踩水,一路抱她走过来,还未进门,忻圆已不耐的扭着身子滑下来,蹦蹦跳跳地跨进屋里,见艾薇背对门坐着,嚷叫起来。“额娘,额娘,我回来了。” 艾薇猛地回首,略略镇定,避开胤禵追过来的视线,起身俯下身子抱住忻圆。“忻圆——” 忻圆见额娘似有些伤心,立刻搂住艾薇的脖子乖巧道:“额娘,我想死你了,想得来象雨水那样滴嗒嗒的。” 一股酸暖冲上艾薇心头,她要坚强,为了忻圆,她一定要坚强,逐抬眉笑道:“小滑头。” 忻圆叽叽喳喳兴奋地说起了外出的趣事,艾薇耐心倾听,不时随声附和。 忻圆忽说道:“额娘,我今才知道你很丢脸的。” 艾薇一愣:“怎么了?才出去一回,就说额娘坏话了?”她笑了笑。 忻圆双目睁得圆圆道:“你知道吗,人家大人都打小孩的,你却不打。” 艾薇傻住了眼,“谁和你说人家都打的?我怎么不知道?” 忻圆望望一旁有些尴尬的胤禵道:“我今在大街上看见的,阿玛说是喜欢小孩才打的。”她有些得意的再加一句。“额娘,你不知道的事多哩!” 是啊,她不知道的事是太多了,艾薇有些倦怠。“忻圆,睡了好不好?” 胤禵唤过乳娘,才想起似问道:“蝶衣呢?怎么不在跟前?” “哦,我的咳嗽大概传给她了,我让她下去休息几天了。”艾薇有丝慌乱,佯装无事般说道。 胤禵似不甚在意的听过,俯下身与忻圆咬咬耳朵。 忻圆咯咯咯笑出了声,撒娇道:“阿玛,那你抱我过去睡觉。” “好。”胤禵一把抱起了忻圆。 “忻圆今晚和我睡吧。”艾薇欲拉住忻圆。 “不要,我都快走了,我要你多陪陪我。”耳边传来胤禵低低的一句,还带着他呼吸的暖暖气息。 艾薇心一震,呼吸有点不顺般,“好。”她似怕眼神泄秘般垂首应道。 雨停了下来,艾薇推开窗棂,远远的花从中几只荧火虫明明暗暗,隔得太远,飞得太快,总有种看不真切的感觉,让她以为那一片不停闪烁的美丽都是自己的错觉。生命中,究竟是真实多些,还是错觉更多一些?她竟还曾天真的以为凭自己的力量能改变些什么。 胤禵悄无声息地靠近,伸手,轻轻地把艾薇揽进怀中,他的气息在她颈间游走。 艾薇傻住了。 “今天一个人做什么了,有没有想我?”胤禵吻着她耳廓低低道。 “没做什么,自己和自己下了会棋,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艾薇佯如想起般挣开他怀抱,走去桌边,收拾起了散乱一摊的棋子。 “薇薇,要不你和我一块去西南吧,你不是一直说那边很美?我不在你身边,你会寂寞的。”胤禵跟了过来,漫不经心的岔说道。 艾薇心底一搁愣,难道他疑心了什么,斜睨他一眼,娇嗔道:“你胡说什么呢?哪有还没开始打,就带着女人随军的。”她上前投入胤禵怀中,揽住他脖子。 “胤禵,等你凯旋时,我再去等你。”她语音柔媚,浓浓情意,溢于言表。 胤禵仿佛陷溺在了她的一眸春水中,心底暖暖的,可惜为何美梦总是醒得特别早? 突地他手臂收紧,清清楚楚道:“可我怕等不到那一天,薇薇,只怕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吧?”若不是他心总惶恐,特跑去了蝶衣那,只怕她是要瞒过他逃了去吧。 “你现在也学会骗人了,”胤禵紧盯住她渐变的神色,若无其事的缓缓道:“薇薇,你要记住,如果你真想骗人的话,那你骗人的时候绝不能完全说谎,你一定要先说上十句真话,等别人都相信了你说的是真话之后,再说一句谎言,那样才能真骗倒他。”他捏起枚碧玉棋子,眯起眼,迎着烛光细瞧,棋子澄清剔透,长眉一挑,戾气时隐时现。“所以蝶衣什么都告诉你后,你该很生我气,对着我大发一通脾气,等我左哄右哄后,你才慢慢回心转意,也许那样我就会相信了。” 艾薇惨然一笑,任手中紧攥的棋子“叮叮”跌落,劫已历尽。 她迎住他目光道:“你真的会相信吗?不,这世上除了你自己,你谁也不会相信。” “是,说得对,我真不该一时心软,放过了她。”胤禵似要故意激怒她般道。 可室内却沉默了下来,两人都默无一言的站着,他是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她是不想再和他说。 许久,胤禵低低问道:“如果没有这件事,你真的会跟我一辈子吗?”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却总希望永远没有问出来的那一天。 艾薇神情恍思,幽幽道:“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她紧咬住下唇,渗出一行细细的血丝,她忽地仰起脸,一对清水黑眸中盈满了恨痛的光。“胤禵,你放我走吧,发生了那么多事,你让我怎么可能再继续留在你身边?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精心设计过的,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胤禵,如果你真象你说的那样爱我,就请放了我吧。” 胤禵望着她双眸,嘴唇几开几合,吐不出一个字来。 风吹着烛焰,若隐若灭,曾经的誓言,他视若珍宝,却原来还是同那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这一番相依相守相伴,到头来,到头来她仍狠心选择离去。 她嫌恶的眼神,无言的抗拒,唤醒了他骨子里的残暴,嫉妒更是像从地狱中猛然窜出的魔爪,撕抓着他的心,“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他砸落了一地的棋子,怒不可抑道:“爱就是不顾一切,不加思索,毫不犹豫的想去占有,独霸。我有什么错?我错就错在爱上了一个心里有了别人的女人,可这他妈的是我愿意的吗?但凡我有一丝能力,我都不要爱上你!” 她将从前的一切全盘否定,没有一丝犹豫,那么他这么多年的苦心等待到底算是什么?算是什么?这一段感情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激情和耐心,他再也经不起她的任何否决。 他欲努力控制自己,尽力缓下戾恨,“薇薇,如果我不曾想过你所想,忧过你所忧,那我就不配说我爱你。第一次在山上时,我就知道,你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你宁愿日子清贫一些,一夫一妻,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可他能吗?他能做到吗?你老实告诉我。” 胤禵猛力地摇着艾薇双肩,“十年了,我不是没有想过放手,可我做不到,如着了魔般的痴狂。十年了,从那一天起,我独自傻傻的守着自己心里对你的承诺,这一生决不再碰她人。可为了能对你放手,我还是找到了霓儿,她长得那样象你,躺在她身边,我却还是不能,那一刻,我才知道从来都是自欺欺人……”他声音凄凉无奈,“多少个夜里,我辗转难眠,一想到你就在他身边浅笑清兮,我就如颠如狂。你恨我残忍,怪我不择手段,可如果当初你选择的是我呢,你以为他会比我良善吗?你以为他会好好放过你吗?”多年来他刻意压抑住的委屈,愤怒,酸楚都在这一时暴发。 艾薇散乱了秀发,身子摇摇欲坠,勉力扶住桌边,寒风似从四面八方吹来,如千百根尖硬的刺针,扎得她周身都痛。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说不出口吧?”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他,他难以自制,口不择言道:“你心里该是高兴的吧,总算让你等来了这一刻,从此可以冠冕堂皇的离开这个牢笼了。”他奋力抓过她的手腕,伸至她眼前道:“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心里想戴的并不是这枚吧?你们私下里从来就没有断了过!那枚翡翠扳指是他第一次猎到豹时,他那个高贵的皇后额娘亲手替他戴上的,我那时只不过羡慕,趁他不备,偷偷把玩了一下,便被他好一顿苛责......每年才一入夏你就紧张难安,要让人早早备妥了一切消暑的物品,可忻圆她就算在烈日下疯玩二个时辰都不会中暑,你不要和我说是担心我吧。那么多年了,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吃鱼会发藓,喜欢吃鱼的人是他,是他!你最怕冷天,可若是为了赏梅,倒能冻得个面红耳赤亦不悔,我还从不知道那小小红梅竟能摄你心魂。你每每唱着曲儿哄忻圆时,只要一看见我走近,就会停了下来......可我只是想着,薇薇,只要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看着,我也心满意足了......”他的嗓音由刺耳的尖锐慢慢转低,渐至嘶哑,最后噤音难语。 “是我错了,原来都是我错了......我错在不该让你爱上我,错在不该在你爱上我之后,还不诚惶诚恐的接受,更错在傻傻的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可胤禵,你觉得我还回得去吗?我还能回到他身边去吗?爱,什么是爱?我已不知道什么叫爱,也不知再该如何爱了。可忻圆,忻圆她是无辜的,因为我们,她被剥夺了本应属于她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以后该如何再和她解释这些......那枚扳指我挂在了忻圆身上,那以后我也从来没有再见过他——”艾薇眼角慢慢渗出泪水,一颗一颗坠落,无可遮掩,“胤禵,也许对你而言,他们生来就是属于你的,他们的尊严,生命不过是你允许他们暂时保有,你随时可收回,就象碎了只花瓶那样的寻常,无足轻重。可我不行,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懂吗?一个人绝逃不开自己,自己犯下的过错,自己内心的歉疚,自己应该面对的责任,一样都不能逃了开去。因为它就像是你的影子,绝对逃避不了。胤禵,我如留下来,我们只会彼此折磨,彼此伤害,那又何苦?胤禵,世间何人无悲痛,事事如心。从前种种,或痛苦或快乐,我都不想再记起,就当我们从不曾相遇,生也罢,死也罢,你便随我,我只要自由。” 胤禵只觉得心口似钢钉穿透,疼得几欲流泪,他自知永远无法走进她心里,可她如今竟连自欺欺人都不能给了他,这般的绝情,想想,真是不甘心哪。“自由?哈——”他笑了起来,笑声苍凉,“真真可笑,你问我要自由,你竟向一个没有丁点自由的人要自由,对不起,你要的自由我无能为力。” 他喃喃道:“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能顺着你,只是这一件不能.......我不能。” 屋内一下静了下来,只听得沙漏的声音滴嗒滴嗒流逝。 空气中似还充满着夜的气息,东方已渐发白。 胤禵出声唤人,吩咐道:“去看看忻圆格格起来了没?要醒了将她带过了。”婢女应声离去。 艾薇杏眸怒睁,声音一紧。“你把她叫来干什么?” 胤禵疲倦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自由吗?那也该给别人选择的自由吧?” 门外清脆的童音已清楚传来,忻圆一身红色薄裘蹦跳跑入。 胤禵俯下身迎住忻圆,示意其他人等退下。 “忻圆,阿玛问你一件事,你要好好想一想再回答好吗?” 忻圆从没见过阿玛这般肃严的与她说话,不由轻轻颔首。 “忻圆,阿玛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会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了,忻圆你要和阿玛一起去呢?还是要和额娘留在这里?”胤禵背对着艾薇,忽然对着忻圆眨眨眼。 “我要和阿玛一起去。”忻圆毫不犹豫,回答得大声而响亮。 “可额娘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块去呢?”忻圆不解的问道。 艾薇苍白着面容,将忻圆拉入怀中,艰涩道:“额娘生病了,去不了那么远,忻圆你留下来陪陪额娘好不好?” 忻圆似有些犹豫,伸指入唇啮咬,左右为难,阿玛早就告诉过她,如果有一天要她回答这个问题的话,一定要说和阿玛在一起,只有这样他们三个人才能永远在一起,不然以后她就再也见不到阿玛了。 忻圆怯怯道:“额娘你生病了,要吃药的呀。你是不是觉得药太苦了,我把我的糖糖都送给你,那你就不苦了。” 她见额娘似难过得不能言语,慌道:“额娘你不要伤心了,我,我留下来陪你好了......”可转念想到从此就不能再见到阿玛,顿时嚎滔大哭。“阿玛,阿玛......”伸手死死的攥住胤禵袍角不能松开。 那哭泣听得艾薇心都要碎了般。 竒 書 蛧 ω W ω . q ì δ ん ū 玖 ㈨ . C ǒ m “额娘你药吃吃看好不好,说不定你的病就好了呢?我们就能一起去了呢?我和阿玛会很乖的,我们什么都听你的......我们会把好吃的都留给你吃的......”忻圆呜咽着哀求。 艾薇不能再看一眼忻圆那双泪水横流天真无邪的眼睛,一把将她紧搂在怀中,痛不欲生。 艾薇缓缓站起身子,哀求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胤禵。 胤禵纠乱的眉眼凝望着一室诡谲光线,缓缓道:“他对额娘说过一句话:生恩不及养恩大。” 她长睫一震,他笑了,但笑不及眼底,眸中寒霜逼人,他慢慢伸出手捂住忻圆的耳朵,低低道: “你何苦要为难孩子?反正在你心里我已是个万恶不赦之徒,你生也好死也罢,可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身边。你不是很能忍吗?那就再忍一次吧。”心里明明另有千言万语,却都被她眼神封杀在那说不出口,曾暗自发誓,绝不会再伤害她,可终究还是做不到。 艾薇似不能置信般全然失望了,整颗心空空的,蓦然有种欲哭出来的冲动,然用力咬着牙,生生忍了下去。 他俯下身子,慈爱地替忻圆拂过两边为泪水打湿的发绺,好脾气的笑道:“忻圆,我们让额娘好好休息,等额娘病好了,就可以和我们一块去了。” 忻圆懵懂的瞧瞧阿玛又看看额娘,一头扑进艾薇怀里,犹豫了一下嗫嚅道:“额娘你好好休息,你不要生我的气了,你不是说生气老得快。” 艾薇蹲下身,心中虽万千刺痛亦强做欢颜道:“额娘不生欣圆的气,忻圆也不要生额娘的气,要是忻圆不高兴了,也老得快。” 忻圆见额娘似高兴了,笑颜逐开道:“不对,你们大人生气才会老,我是小人, 我越生气就越小。”转念便又忧心道:“额娘你要乖乖吃药。” 艾薇忍不住埋首在忻圆胸口,片刻,她站起身来,死死盯住胤禵,眉眼眯成丝月牙般的细缝,冷冷道:“胤禵,算你狠。” 胤禵凝视着她肝肠寸断的样子,心下揪恸,欲伸手去扶,终咬牙牵起忻圆的手齐步走了出去。他倦寂的眼中哀伤渐涌,身子忽冷忽热般,她终是不能明白他,她甚至用那样冰冷的视线和言语刺杀他,刺得他口不能言。抬眼望了望透亮的天空,白云朵朵相依,似在嘲笑着他的孤单,胤禵只觉周身的气力似都随着那阳光一点一滴地蒸发了,忽地他手心一紧,垂首看去,是忻圆扬首期盼的小脸:“阿玛,额娘的病会好吗?会和我们一起去吗?” 胤禵伸手轻柔的抚上忻圆的眉眼,笑了笑,不容质疑的肯定道:“会,一定会。因为我们三个人是一体的,永远不会分离。” “嗯。”忻圆握紧了阿玛的手,放心的笑了,雪白的幼齿迎光闪耀。 脚步声渐走渐远,艾薇伫立原地,手尤伸在半空,似欲抓住些什么,只有冷冷的空气在指间流走,她什么也握不住,握不住,握拳塞入嘴里紧咬着,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浸湿容颜。 备注:皇十四子恂勤郡王允禵,自20岁,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十一月及丁亥十二月分别得第三子弘映、第四子弘暄后,至乾隆二年,整三十年间未曾生育子女 正文 第五十章 紫禁城,乾清宫。 “朕亦大意了,他策旺阿拉布坦确是狼子野心意在扩张啊,自二十九年噶尔丹进迫乌兰布通以来大清局势还从未如此严峻,那些肱股之臣畏难惧敌,皆劝朕息怒休兵,还认为与之‘分清边界,便可毕事’。可他准噶尔已成当今边境最大隐患,绝不能再姑息养奸了。”皇帝字字铿锵道:“可胤禵,何为武?止戈为武,归根仁治,最后能否得天下,人心最为重要,你须日夜将此放在心上。此去西宁之后,你应立即着力处理西路阵亡官兵额伦特等的善后事宜。亲往探视将军遗体,至于阵亡官兵,亦应大建道场,亲自前去,当众人面奠酒。” 胤禵起身应是,皇帝追补一句,“行此事时你无须说是朕旨,就说是你自己的意思好了,还有那些土司、回子的力量也需多多借助才好。” “胤禵,朕虽封了你为大将军,可军中从来都讲的是资历,是威望,这些都需自百战中一刀一箭的拼出来,你若是不争气,朕就算将天下的兵马都交到你手里,你拿得稳吗?”皇帝靠着寿意花楠坑桌,凝眉道:“自古只有战场才能让一个人成为真正的名将,他必须亲手持刀追寇,见过战场惨烈,才知那是条孤独、血腥、痛苦之路,这一路上他所能依靠和信任的人只有他自己,他必须心如铁石,冷酷无情。可冷酷不是残忍,不是去杀戮无辜的百姓,而是坚忍,是即使屡战屡败,也需有屡败屡战的决心和勇气,只要他能排除万难走至终点,胜利和荣誉便等在那。” 胤禵面容肃严,缄言倾听。 “儿臣谨记皇上教诲,定舍身效力,纵千难万险,绝不负圣恩。”胤禵折身誓言。 皇帝轻轻颔首,面露欣慰,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似漫不经心的随口道:“十四啊,你四哥说你虽未曾经战,却有大志,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众兄弟中惟你有将才,你亦莫负他这番言辞才好。” 胤禵稍稍一怔,眼中一黯闪过复杂神色,旋即隐去,颔首应是。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庚午,帝上谕议政大臣等:十四阿哥既经为大将军,领兵前去,其纛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简亲王之子永谦,今其带伊父之纛前往。......十二月,抚远大将军自京启程,奉旨驻扎西宁。己巳,云南撒甸苗人归顺,入朝进贡。......康熙五十八年正月,诏立功之臣退闲,世职准子弟承袭,若无承袭之人,给俸终其身。 --------《清史列传.圣祖本纪.百五十三卷.满文版》 康熙五十八年,西宁。 夕阳如血,离离草原重重高山峻峦叠叠起伏,目光所及处俱是清国大好山河。 胤禵任凛冽的寒风如刀般刮在脸上,猛一挥鞭,青海骢冲风踏雪而奔,他声声长啸,回音不绝,似吐尽心中垒石,这才调转马头,一路小跑回营。待见到风卷旌旗呼啦做响,成排的铠甲和兵器闪耀出的光芒比夕阳更刺眼夺目,胤禵拉住缰绳,缓缓停下,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一骑自东向西扬尘而至,马上人一跃而下,早有亲兵上前接过驿报,转身呈递于胤禵。 胤禵急急打开,倏然蹙眉,默立片刻,撩帘入帐,微睨一眼,见艾薇始不曾抬眼,仍径自端坐于下方书案前,舔墨提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的临摹着。 胤禵亦不与她搭言,快步走至案几后,随手将折一掷,唤人送上酒来,一杯一杯独自斟饮着。那酒带着冰雪的芬芳,入口虽有些微寒,入肚便生出融融暖意。 胤禵微眯双目,瞥见案上折子,来前已近一年紧张准备,进藏条件早已成熟,然朝廷上下臣工仍畏难惧敌。他至西宁后该抚的抚,该奠的奠,俱已办妥,屡次上奏请战,皆遭皇帝否决,抑郁之气纠结于胸。他突将物什横扫至地,帐外亲兵虽听见内里一阵“哐啷”声响,因大将军有令在先,俱无人敢入内。 艾薇置若罔闻般,毫无惊容,笔下不停。 胤禵渐渐安静下来,头依着手肘,沉沉睡去。 帐内静悄悄,烛焰忽长忽短,只听见毛笔“刷刷”轻响。 久久,艾薇搁下笔,抬眼瞅瞅散乱一地的奏折,微微颦眉,悄然起身,拾起折,红红朱批:进兵之事需缓。另凡有具奏之文,应乘事之便遣送。频繁具奏,有劳驿站,且京城之人不知何事,不能停止其胡乱猜疑。 艾薇微微咬唇,静思片刻,一一捡起奏折,搁至案前,抬睫望去,他似已睡熟,浓浓酒气在周围缭绕。烛光下,他紧闭双目暴戾全消,脸庞清俊微愁,艾薇神色苍茫,似陷入了深思中。 一阵烛花微爆,艾薇猛然惊醒,不知为何,心头突有了小小不忍,转身欲走,斜里忽伸出一手,猛拉住她。艾薇如被烧灼到般缩回手,谨慎地看着已端身凝视住她的胤禵。 胤禵略扫案几,冷冷道:“怎么你也以为我和他们一样都怕了贼寇?” 艾薇皱起秀眉,“面对强敌时,常有人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他们却忘了,初生牛犊并非不怕虎,只是因它根本不知虎的可怕。”艾薇冷冷回道,见他目光闪烁不定,手上青筋突兀,心中又有些懊悔,事关重大,自己实不该意气用事激怒他。 艾薇暗吸口气,缓下神来,静静道:“胤禵,战时五要,天时地利我军皆不如敌熟,况他们虽然人少,但兵贵精而不在多,人少指挥起来更可机动灵活,亦少自己人添乱。皇上让你按兵不动,是想给你充分时间部署一切,可知己知彼。老虎攻击前,总是先俯下身,收起利爪,可要对手真迷惑了,以为它是只猫时,它便会闪电出击,一喉致命!所以,如果现在对他们某一部势力动手,非但不能给他们已震慑,反而会因先伸出了拳头,而露出了空档。有时最可怕的不是已射之箭,而是箭在弦上,引弓不发时,那才是一种无形威慑,所以最近他们才要频频派人叫嚷,鼓噪宣战,便是要你不耐露出空隙。” 她已数月不曾与他说过这许多话,胤禵听出她这番话中的殷殷关切,只觉得心扉通畅,暴躁也被渐渐压抑下来。才几月工夫她肌肤已晒成了蜜金颜色,他瞧着倒越发精神。 其实道理他都知,只是心烦罢了,胤禵心中欢喜,却故做悻悻道:“你总是有理。”半响又忍不住说出,“薇薇,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吧?从前是我错了,你原谅了我好不好?” 艾薇神情倏然一变,冷漠道:“你把忻圆还给我。” 胤禵一怔,苦涩道:“你说一路上你带她逃了几次,让我怎么相信你?这里山高路险,危机四伏,你们能走到哪去?” 艾薇目光变得狂乱而又冰冷,“你既然知道这里危机四伏,那又为何要将她置于此地?”她强抑下怒气,哀求道:“胤禵,这里太过险乱,我实在不放心,你把忻圆还给我,我保证不带她走,我们的事等仗打完了再说好不好?” 他浓眉黑眸紧盯住她哀伤的眼睛,心里澎湃翻腾不已,他还能相信她再赌一次吗?他手劲加重,越发用力地握住她手腕,似下定决心般沙哑道:“好,我再相信你一次。” 飞鸟越过山头,一群敖包洒落四处。 “那吴三桂降清本无错,南明早就没了出路,可他却败在缺少远虑。他不懂利用康熙登基未稳,八旗子弟缺乏战斗力,屡战屡胜之机趁机北上,却只想着划江而治,贪图富贵,从而给了清廷喘息之机,自取灭亡。难道今日你们也要如此吗?现在他自然是想来极力安抚你们,可等到夏季他部署好一切之后,只怕你们手中的权利他通通要收回。”说话者一身天蓝色马蹄袖皮袍,腰扎同色带,犄纹香牛皮靴尖向上翘起,同他的表情一般神气。 “大策零敦多布,可他们带来皇帝上谕,说只要能诚心投靠,既往不咎,并能通市互利,难道不好吗?”一头戴尖顶红缨帽者出言道,他早就羡慕天朝物产丰富,生活悠闲。 “哼,”大策零敦多布扫视面现犹豫的众人,“从前那些辽人、金人,也曾和你我一样皆是飞驰在马背上,也曾那样辉煌而不可战胜,可结果呢?却被江南那些娇弱的美色、奢侈的珠宝、华丽的丝绸、精细的美食、贪逸的日子所俘虏。他们纷纷扔下刀箭,跳下骏马,筑起高高城墙,自以为从此可以安心、舒适的过上梦想中的好日子了。可他们忘了这四周皆是苍狼的世界,兀鹰依旧翱翔天空。他清国早已被儒化,跟我们绝不是同一路人了,他清国故意挑唆我们卫拉特蒙古和喀尔喀蒙古之间的矛盾,就是对你们青海诸台吉,康熙亦存心不良让你们传统的两翼各一部长,拆成现在的共有六部,好让你们互不同属,互相牵制,自相残杀,其心歹毒,难道你们真要坐以待毙吗?他们人多有何可惧,太阳之下,整个广袤无边的草原儿女皆在你我一边。咱们虽然兵力太少根本不能打围歼,而只能是击溃战。但万幸他们怕大军集结一处,多有不便,逐分散驻扎。我们便可小股骑兵突袭他薄弱之处,一击不中,立刻撤回,伺机再从边侧突围。” 众人一阵喧哗,大策零敦多布见群雄激愤,多有心动,立起身誓言道:“该是我们用自己的胸膛来挡住敌人射出毒箭的时候了!” 弯弯月牙,如银打的镰刀,从皓白山峰上伸了出来。一个挨一个人影从毡房中走步,纷骑上马,向四周散去。 毡房内油灯通亮,两条人影投于帐壁。 一身着赭红皮袍者不解道:“杜尔伯特、伊和力特两部人素来左右摇摆不定,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打头阵,我看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一定会投降。” 大策零敦多布面对佛龛,沉声道:“让他们打头仗,就是因为必输无疑。” 问者大惊失色,结巴道:“可——” 大策零敦多布如有所思般。“我要的就是输。他们的大将军王年轻而血气方刚,虽说他们的皇帝下令不许进攻,但让杜尔伯特、伊和力特两部人员先去罗地挑衅,激其派出少数人马一击得手,必起傲心,以后再诱激他作战就容易了。再说罗地的领军人胡锡图,他行军善用骑兵进行突破,作战勇猛,可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嗜好杀戮,且最喜杀降,依他个性一招得手定然会忍不住屠杀当地喇嘛,这样便会激起民愤,这把火会越烧越猛,让他大将军王徒于扑灭,只有这样我们才好进攻敬顺,趁乱得手。” “可明明是索尔素那一队人马薄弱,先拿下他,再利用已占据的有利地势为天然屏障去啃敬顺那块硬骨头不更好吗?” “不,你们都没有看到其中的关键,这几月暗察已知索尔素那队虽较弱但他为人器小,而敬顺人马强壮却脾气骄纵。器小者无远虑,志骄者好生事。如果我先进攻敬顺,索尔素必然按兵不动不会去救他,而如先进攻索尔素,则敬顺就一定会动员了自己的全部兵力前来相助,那时我就要两线作战,便很难打赢了。”大策零敦多布嘴角上翘,胸有成足道。 康熙五十八年己亥,文庙、县学、春泰安、新泰等地修甫毕而灾于地震。闰六月十一日丑时昌黎地震,近城之五里铺、泗涧村、前后山庄、何家庄、八里庄等处,衙署、监狱、仓廉墙垣、儒学、祠庙墙垣、官民房屋多方坍塌,人员伤亡难计。六月肥城大雨色红如血,山水逆流。七月大汶河暴涨,石梁以西决口,宁阳、汶上、滋阳(今兖州)、济宁均受害。 《清史稿&灾异志》 紫禁城,乾清宫。 “儿臣自问无愧于天地,何畏乎人言。”胤禛清俊的眉宇间有股淡淡的倦意,话语却坚定不移。 皇帝将茶盅猛然一掷,难抑怒气道:“可朕不是让你无需再查,此次全国各地灾乱俱是天警,难道你还嫌不够乱吗?” “皇上,”胤禛面色一变,曲膝跪下,沉声道:“华夏大地自古以来,旱则‘赤地千里’,涝则‘一片汪洋’,史书史书,记载的不过是部中国灾荒史。可天灾难免,人祸却实不可恕,恕儿臣愚逆,有违圣意,罪该万死。” 皇帝深邃睿智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胤禛,直看进他的眼底追寻着蛛丝马迹,胤禛双目坦荡,似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皇帝突一扫怒颜,上前扶起胤禛,他故意打击,多方阻挠,试其韧性,便是希望他能有魄力不畏惧高压权贵,不论朝野上下任何阻力皆不能动摇他的信念,纵然是遭人排挤孤立,胤禛亦会安照他心中所遵行的信念走下去。 胤禛心下一愣,抬眼望去,皇帝眼露欣慰,轻拍他肩道:“胤禛,你坚持得很辛苦吧?”皇帝声音温和,使人如沐春风般。 胤禛片刻无法言语,眸中渐有亮光闪动,展眉淡笑道:“不,如是有人知道的苦,那便不是苦了。” 皇帝亦了然一笑道:“从前王安石反对因循守旧,推行新法,遭朝野一片斥责阻挠,他曾言‘人言不足恤,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他们都当朕老糊涂了,朕便给他机会,让他们演得尽兴。这些朝中老臣个个僵化冥顽,为的不过是能在日后保有一世的荣华富贵罢了。” 胤禛闻言心下一松,却又有些疑惑,皇帝的态度为何反反复复,不容他再细想,皇帝已出言道:“你知道如何治鹰吗?驯治大鹰,关键在于饥饱,不可以使之长饱,但亦不可让其长饥。饥则力不足,饱则背人飞。旧吏老臣,便如饱腹之鹰,脑满肠肥,安于富贵,赏之不喜,罚之不惧。而空腹之鹰,功名未立,爵禄不厚,又兼正当气盛之年,翅疾爪利,赏之则喜,罚之则惧。” 胤禛频频颔首,皇帝说的是治鹰之术,实为择吏之道,选拔青年便为择吏于长远,他忽忆起年前皇帝下诏:立功之臣退闲,世职准子弟承袭,若无承袭之人,给俸终其身。胤禛心头一惊,难道皇帝已在悄悄部署一切? 皇帝从坑几上抽出一奏文,沉吟片刻道:“那帮朝臣们整日说韬光养晦,可结果呢,没有尚武的精神作元气,养出来的不过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肥羊!”他将手中折递与胤禛,眼波平静,十四他终是求胜心切,但与那大策零敦多布几次交锋,多年不习战事的军队溃不成军。那些养尊处优的将军们为自己的骄横与虚名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可他却只能选择掩盖这一切。那些史官们只管写他们该写、能写的事情,这世间有多多少少隐藏在背后的一场场噩梦,一个个谎言,恐怕后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亦无人能去掀翻开来。 胤禛展开匆匆扫过,心下大惊,仗还未打,胤禵已奏请将平纳郡王索尔素,揆惠,镇国将军敬顺,苏尔臣,奉恩将军华玢俱都调回京城,而胡锡图因骚扰百姓被胤禵革职,负责粮草的吏部侍郎色尔图,亦被胤禵以料理兵饷不利,不实心办事革职,斩侯监。 “皇上——”震惊之下,胤禛脱口而出,却又因猜疑太过险重而不知该怎么说才好,难道西南边境另有隐情? 皇帝轻轻颔首,肯定了胤禛心中的疑惑。“胡锡图他空有一身勇猛,糊涂啊,竟屠杀了六百多黄教喇嘛。”他停住没有再往下继续,明黄龙袍内的手不为人察觉地紧紧攥住。 “可此时全国各地震灾不止,朝廷虽多方赈济,但仍有人乘机作乱,谣言纷纷,四处暴乱难平,如今是再也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了。西南还未作战,这群人已慌张至此,如再让他们听闻这些,国将大乱。西南平藏,朕本有必胜的把握,但这一仗事关太过重大,只能胜,绝不能败。胤禛,你秘密入川一次,督管年羹尧务必备妥巴尔喀木一路大军的粮秣事宜。” 胤禛心头一凉,他知道为了全局皇帝需要一场完胜的战役来鼓舞全国上下的人心。可只怕战争一结束,十四弟的声誉更会如日中天。但他们这些夺嫡之争,在西南战况面前总应该暂时先放下吧,胤禛黯然的双目重新点亮,灿如夜空中皎光明照的星子。“是,儿臣定不辱皇命。” 余辉越过宫墙,逶迤而去,千里万里之外,夕阳亦缓缓沉落在西南的边境上。 皇帝望着胤禛离去的方向,眼中隐隐有丝担忧,他站在空旷的宫阁内,负手而立,似望见了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他的那些儿子们个个剑拔弩张,可他不能让整个朝野因此而被翻覆破碎,他只能继续维持着此刻各方皆绷紧的局面。立嗣永远是每一个君主晚年生活最重要的事,此刻,他面对的是该选择远在万里之外豪情万丈,雄心勃勃的胤禵还是那已过不惑之年,心平气和,却仍有鸿鹄之志的胤禛.......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帝令抚远大将军移师青海西南-木鲁乌苏,居中调度。二月诏封噶桑嘉措为弘法觉众第六世达赖喇嘛,由平逆将军延信护送至木鲁乌苏后入藏。 --------《清史列传.圣祖本纪.百五十五卷.满文版》 一碧如洗的蓝天,孤傲的苍鹰盘旋于长空,胤禛挽住马,离离青草,高与马齐,如碧波般,自广袤远方,一浪浪涌来。 青天下远远扬起一道尘土,一骑快马疾冲而来,快至跟前突勒住马缰,马上人喘息未定,急赶得脸色青白,胤禛定睛望去,赫然正是他派去先行通报胤禵的温同青。 “怎么回事?”胤禛瞳孔微微一缩,沉声道。 温同青稍缓过气,急道:“大策零敦多布带人屠了刚刚投降的更庆、白玉两镇,大将军欲亲带兵前往讨伐。” 胤禛有些疑惑,“大策零敦多布不是远在哈刺乌苏吗?怎么会出现在那?又为什么不派噶尔弼将军去?” “将军噶尔弼被秘密派去镇压金鸦族了,这一个月中,大策零敦多布多次煽民搞暴动,前些日子又意外偷袭得手放火烧了几个粮仓,现在还大肆屠杀才归降我大清的部落。大将军王说他们气焰太过嚣张,此次他亲带兵,与法喇兵分两路,前后包夹,欲一举剿灭。” 胤禵他年轻气盛,素有征服之志,可这几处地理条件险恶,敌情难明,胤禛微微蹙眉,沉默片刻,抬头看着温同青。“这只怕是个局,金鸦族虽有金鸦龙江那道天然屏障,但金鸦族惧于大清之威多年,断不会轻易进犯,这回怕是遭人胁迫。先期引开熟悉两地的噶尔弼将军,后放火烧了粮仓,再带人屠杀两镇,偏巧都发生在皇上下令两军会合即将分头入藏正式开仗之时,可此事实属机密,他如何得知?但若说都只是天意巧合,那也未免太凑巧了。”胤禛略一定神,“可大将军应当能觉察得出来。”话语中不觉流露出对胤禵的信任。 温同青点头道:“大将军确实也觉得事出有异。但他认为,与其在那多方揣测敌人用心,不如直捣敌巢,打他个措手不及。大将军军议时说:大策零敦多布此人机巧诡谲,对付这种人,巧不若拙。全军上下同心,一力往前,则自散迷雾,敌寇自曝。” 胤禛沉吟道:“大将军所言有理。只是,细小支节也需整理注意,才不致吃暗亏。出兵之事,还需慎重商议方好。” 温同青脸色微变:“爷,只怕要来不及了,大将军定在今日寅时出发。” “什么?他派了多少人马?” 胤禛一向内敛的眼中闪过丝森然。 “八千骑兵。” 脑中万千思绪纷至沓来,应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策零敦多布偏巧会出现在距大军驻地不到百里地的两镇猖狂劫杀?!胤禛抑制不住,冷吸口气,端正身子,肃然盯在温同青道:“不行,我必须赶去相拦,温同青,此批粮秣、药材有多重要你该明白。” 温同青神情肃严,眉宇间凝结了一股冷冽之色,字字铿锵道“是,属下誓与其共存亡。” 犹豫片刻,温同青轻声嘀咕,“可爷,走时他们慎防咱们,我只怕你去——” 胤禛溢出丝苦笑,只怕他们还会以为他是阻他们得功劳吧,他微闭双眼,紧抿的唇使得整张脸透出难以忖度的孤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看了眼牦牛方队前方的敏恩,郑重道:“千万小心。”挥鞭向前,与敏恩附耳几句,逐带上三骑亲兵绝尘而去。 一路疾驰追赶,风灌满他藏青袖袍,离她更近一些了,心,在微微颤栗,胤禛握紧缰绳,努力摇去脑中遐想。 蓝得没有一丝云絮的天空,腑瞰着大地,地平线间,尘烟滚滚百丈,齐整的队伍蜿蜒而去。 胤禛夹紧马腹,纵马追上准都统法喇,两人马上匆匆交谈,争论起来。 胤禛一眯俊眸,坦言说道:“前些日子才让人烧了粮仓,现在又来故意挑衅,这分明是想激怒你们,两军汇拢分头入藏之前竟派八千大军仓猝出营,若有闪失,后面的仗怎么打?” 他拦下队伍才知胤禵已先行带了两千骑兵往西而去。 准都统法喇心下虽急,仍紧按住焦躁,好言解释:“王爷有所不知,两镇才刚诚心投靠我大清,他大策零敦多布便带人血洗,成百上千手无寸铁的百姓被他屠杀,咱们的大军却驻扎在这,眼睁睁的听之任之,不管不问,于心何忍?军威何在?” 一旁副都统萨哈连早已不耐,“那依王爷的意思该怎样才妥当,才不会有闪失呢?”貌似恭敬的言辞,神态却像睥睨一切般。 胤禛眼神澄清如水,斩钉截铁道:“骑兵乃军中主力,断不可全然出击,可派两千人马按原计划与大将军汇合包抄,另四千人马随后距镇十里外驻马观望,遣人勘察,谨防有诈,亦可做后备支援。” “什么遣人勘察,谨防有诈,不过是怕死罢了,真要怕死还打什么仗?这里可不是京城。” 萨哈连不无讽刺道:“这里讲的是‘男儿从来不恤身,纵死敌手笑相承’。恕我不敬,将在外,君命亦可不受。我可是奉了大将军命出击的,你若是有意见,尽可去和大将军说。” “你,”胤禛自醒僭越了,他在这边陲无兵无权亦孤掌难鸣,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怒火,对着法喇道:“你们是奉了大将军的命令前往,我拦不住。可你是打了多年仗的大将,该知这一月来蹊跷太多,八千骑兵全线出击,如有闪失,谁能担当?” 法喇面露犹豫。 队伍前头的尼堪调转马头,驰到跟前,急道:“打仗最忌犹豫不决,咱们再在这磨蹭,赶不上大将军,谁又负责?”他目中怒火燃烧,流露着渴血的战意。 法喇的脸色刹时变色,向着胤禛抱拳示歉,掉转马头,向前驰去,无数马蹄声奔踏而过,战旗于劲风中飒飒生响。 胤禛知已无法,凝望着纵队朝着远方山峦渐渐移去,嘴噙苦涩,荒地上落映着一个寂寞的影子。 青海西南,乌鲁木苏,清军大营。 大风吹得营仗外的大旗猎猎作响,宛如吃满了风的帆。胤禛静静伫立,燃烧在天际的落霞,不知何时沉入山谷,一种近似于绝望的墨紫色涂满天空,远远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扬起漫天尘土。 待得马奔近跟前,胤禛才惊见马上人几仆挂于马背,背心两箭,箭杆直颤,马儿渐缓下来。 胤禛似呼吸骤然停顿般,唇角绷直,上前收缰,身后紧随亲兵已奔上前与他一同抬下马上人。 温同青脸庞凝结着蜿蜒的血痕,遍是伤口,周身满是恶战后的痕迹,脸色铁青,他努力翕动嘴唇,胤禛侧耳紧贴着倾听。 “爷,…遭了伏击…敏恩……是三阿哥的人……”温同青嘴唇翻起白皮,滲着血。 胤禛震惊得身子止不住发颤,胤祉竟丧心病狂的在这个时候背后捅刀。虽然朝野上下皆道等十四阿哥一战而胜平定西南边陲后,天下谁统便成定局。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像,为了九重宫阙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胤祉竟然甘愿冒着国破家亡的危险来引狼入室!他难道不知如果再失了这批粮秣,败了入藏一仗,西南、西北半壁江山皆岌岌可危?他难道相信自己能靠着那帮除了整日纸上谈兵,屁事都不会的翰林儒生们来抢回丢失了的半壁江山?! 鲜红的血顺着额角下流,衬着温同青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越发的怵目惊心,胤禛用力抓紧他,大喝着他的名字。一声轻微的呻吟逸出,已经半昏迷的温同青忽然睁开双眼,“粮…秣在……”他力竭昏迷整个人软倒了下去。亲兵前来禀报,他骑来的那匹马也因奔跑得太快太久而刚刚倒地暴毙。胤禛握紧住温同青冰冷的手,却帮不了他分毫。“来人,快,快喊军医,”胤禛叠声高唤。 急跑而来的亲兵喃喃道:“回王爷,军医都随大部队走了,只剩一个——”他吞吞吐吐。 “那还不快去叫来。”胤禛焦虑不耐道。 “可,——大将军帐那,有人病了。” 胤禛心急如焚,小心放下温同青,唤人看住,一跃而起,让亲兵在前引路。 清军驻营,大将军帐。 帐内点着灯火,将人影投射于帐幕之上。 军医有些尴尬,她明明是女子,却一身男装,况又在军营中,他只得含糊招呼后道:“热度再不退,恐怕危险,可汤药现已无用了。” “那你说怎么办?要不行针吧?”艾薇面色煞白,只恨自己两手空拳,无能为力。 军医搓着双手,孩子太小,只怕有些穴位太过险要,可眼下也只能一试了,他伸手拭去豆大汗珠,准备烫针。 艾薇看着忻圆因浑身发烫而异常潮红的双颊,心急如焚。忻圆用了午食,骤然发热。她前两日就闹不舒服,可让军医瞧了也看不出什么,就没在意。昨夜里都过了两更,忻圆一会要讲故事,一会要便便,她耐心渐失,声音渐高。 忻圆愤然道:“我要阿玛陪我。” 艾薇强压火气,“为什么要阿玛?额娘陪你不是一样。” “我不要,额娘最粗鲁了。”忻圆委屈的嘟起小嘴。 “不行,快点睡。”艾薇断然拒绝。 忻圆瘪着嘴委屈躺下,每隔一会,她便翻一下身,艾薇只觉得心里的火在一点一点往上蹿,她暗告自己发火除了让事情便得更糟外,无助于解决问题,勉强克制着将火一点点压下去,整整半个时辰,蹿上来压下去,她似已觉得忍至了极限。 忻圆又翻了次身,小手悄悄伸进艾薇被窝里,搔了搔她的手臂。 艾薇如找到宣泄口般厉声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想干什么?!” 忻圆眼神一黯,唇嚅了嚅,可怜兮兮道:“额娘,我想握着你的手。” 一肚怒火瞬间化成满腔柔情,艾薇伸手捏住她的小手:“忻圆乖,额娘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你放心睡。”热流从指尖开始蔓延,一直涌到心头。 忻圆的小手安静地躺在艾薇手中,没一刻,沉沉睡去。 帐外一阵喧哗,艾薇缓过神来,伸手擦拭润湿的眼角。 疾疾步履冲入帐内,艾薇猛然抬首,两人几步之遥相望。 一身藏青,修长挺拔的身姿,是他,是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睛,是她每一分灵魂都在呼喊的那个人。 蜜色肌肤,眼角似有泪痕,是她,是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胤禛唇张了张,欲唤她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仿佛这一刻重逢,已过了千百年般长久,他双眸落在她怀中女孩身上,那有着娇美笑容的女孩双目紧阖,已陷昏迷,他面色顿变。 天际划过惊雷,一声霹雳顿时穿彻千里山河,整个营帐骤然一亮。 军医只觉得心口一凉,垂首便见剑抵胸口。剑刃寒芒尽露,流光溢彩,映着胤禛的眼,与剑一般无二的冰冷无情:“起来,跟我走。” 军医只觉得冷汗瞬间浸了出来,勉强稳住心神,眼已下意识地看向艾薇。 艾薇冲上前去,以手夺剑,剑刃刺破她肌肤,血点点渗出,顺着雪亮的剑刃蜿蜒而下滴成黑色的花。 胤禛用力欲拔。“你放手。” “不,他不能走!”艾薇如无痛觉般死命握住,黏稠浓黑的血花狂肆地绽放着。“你要杀就先杀了我吧。” 胤禛双眸对上艾薇滢然欲泣的双瞳,他松开了剑柄,钳住她手腕,将她手指一根根剥开,一把推开她,重将剑抵住军医背心。“我要救的人太过重要。京城及各地地震、水灾、旱灾接二连三,暴动四起,这一路走来,多少人流浪卖儿卖女,西南这一仗再不能输了,你们知不知道?”他历声道。 艾薇心下一惊,不,不,不,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可怜的母亲。“胤禛,忻圆快不行了,他不能走......”她含泪哀求,言语至此,已痛肠欲裂,惨然大恸。 剑似一颤,却未曾松开半分。 “她是你的孩子,她是你的孩子——”艾薇脸色白得碜人,浑身发抖,整个人好象一碰就会碎掉般,“我对不起你,可我求求你,她快不行了,她是你的女儿......” 胤禛重重一震,脚下踉跄,天旋地转,瞬间脑海中掠过千百个思量,却一个都抓不住,放下剑,若十四此去落入陷阱惨败,再无后继粮秣,定遭重罚;他亦能回京查出三阿哥里通外贼的证据,江山,宛琬,女儿也许都唾手可得…… 可自离京,他一路行来,但见沿途各处皆有民夫衣衫褴缕,面呈菜色。全国各地地震,洪灾刚过,又久旱不雨、饥馑、瘟疫传染;而纲纪衰弛,更非一朝一夕,自京而下贪风日炽,库帑日绌,生民乏食,物价腾贵。因户口混乱,难以掌控赋税,各地官吏趁机勒索,贪污渎职,酷吏诬刑。有心人广散谣言,天灾异象,愚民惑众,四处暴动,盗匪虐民。帝国这床貌似尤闪着光辉的金绣缎被下,早已爬满一只只蛆虫,污水横流,腐臭不堪。 他要到此刻才知道,原来人生中最悲惨的境地不是挫败,不是生离,不是死别,而是别无选择!别无选择! 万千思绪,一霎决定。 明明如此短暂,却凝重如漫长一世。 胤禛侧过脸去,脸色雪青,艰涩道:“——我别无选择。”尤滴着血的剑抵住军医抖瑟起身。 “胤禛!”艾薇凄历惨叫,泪水不知何时早已纵横双颊。“你不要让我恨你!你不要让我恨你!” 一口血腥涌上胤禛喉间,生生咽下,不能回头,手在颤抖,脚似钉住却依旧麻木绝然的向外走着,每一次移动的瞬间,一步步踏踩的皆是他流血的心,痛至难以呼吸。 踉跄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寂静如墓。 一阵疾风扑来,灯芯一闪,折焰而灭,帐内漆黑一片,风在四周流动,阵阵卷来,欲将一切都卷带离去,忻圆的热度一分一分流逝,艾薇害怕得想狂叫,无人可唤,千万把刀挥砍而下,心已针砭刀刺至麻木。 她紧紧贴着忻圆的面颊,缓缓阖上双眼,无一丝哭泣,绝然而又悲戚的哀默。 夜色如墨,乌云遮住了星与月,天地漆黑一团,转眼又露了出来。 正文 第五十二章 青海巴颜喀拉山东西纵向,绵延数百里,一条沫江聚积了高原、雪山的涓涓清溪,汇成滚滚洪流,以一泻千里之势,横空切穿,形成“当西南之锁钥,扼川藏之咽喉”的天堑,其旁支河道自明朝起逐渐干涸淤塞形成一条狭长通道连接着更庆、白玉两镇。 一阵微风吹过,送来了死亡的气息。胤禵清楚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散的淡淡血腥味,他快马加鞭。 白玉镇。 死寂,一片可怕的死寂。 墙塌屋颓,遍地狼藉,燃烧未尽的屋梁冒着滚滚浓烟,到处是触目惊心的血污,残肢断臂流出的鲜血有的已凝结成团,有的依然汩汩的流着......鹜鹰在低空盘旋不已...... 胤禵及身后大队骑兵,伫立在镇口,浓浓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四处皆余烬未尽,纵使敌寇撤退的快,必未跑远,胤禵正欲探明方向再做追击,见土墙上挂着一人,浑身污血,被箭透身穿过,钉于土墙,嘴唇似在微微颤动。 胤禵才挥手示意,已有性急亲兵上前呼问,那人几是死人,听见呼声,微微抖动了下眼皮,努力伸指向北。 白玉镇向北正是相隔数里的更庆镇,也是原定与法喇所带一队人马汇合处。 一瞬间,胤禵的坐骑已蹿了出去,指向北方。“杀!” 士兵们齐声应答,齐刷刷地抽刀出鞘,仇恨和愤怒燃红他们的眼,横刀跃马赶来,就这样空空而归,如何能心甘。一时间人急马乱,争先恐后,呼啦啦地一齐涌出镇口,径直往北追去。 遥见西北隆山寺旁,聚集番僧无数,手持刀箭,企图阻截射箭。胤禵即令兵士前进,驱杀番僧。那些番僧并没十分勇略,不过一点劫掠欺民的伎俩,忽见铁骑纷至,其势凶猛,呼啸一声,慌四散奔逃。胤禵持箭射中首领,得知此次大策零敦多布手下善战的唐努乌梁海骑兵不过才千余名,其余大都是临时招来的僧侣。他眸中烈火燃烧,似将一切焚烧殆尽般,夹紧马腹,向着北方峻岭行去,无数的马蹄声紧随其后纷纷踏踩过初夏青草。 更庆镇,巴颜喀拉山脚。 血色狼烟,四处尸首遍野,更庆镇,已赫然成了座死城!如唱响着无声的挽歌,众人四目相望,手心冰冷。 前哨快马来报,“报准都统,向南三里处,发现敌寇踪迹。” “那还不快追。”还未等前哨话音落地,萨哈连已一骑当先,挥鞭而去。 副将岳钟琪夹紧马腹,追上法喇忧急道:“这镇看着有古怪,牦牛、羊、粮食四散,却无人掠夺,似只是要将咱们引向山里,可那巴颜喀拉山悬崖峭壁,实是个容易布埋伏处,雍亲王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天际云层滚动,微微似有声响,法喇一敛眉,扬手号令全军噤声,片刻,乌压压几千骑兵,皆勒马屏息静听,隐隐铿锵声响,一阵风过,又寂静无声。法喇眉头拢紧,“岳钟琪,”他稍稍停顿一下,瞬间决定,“你带着三千人马留守在此,如有异象,再行变动。” 岳钟琪应声颔首,速领三千骑退守一旁。 法喇指挥大军向着绵延丘陵行去,山路渐窄,庞大的列队延伸成纵队,铮铮声响自远处传来,如同天际模糊的远雷,若有似无,待行得更近些,声音便清晰可闻,那是刀剑砍劈刺杀间的撞击声,就在此不到一里之地。 “全速前进!”嘹亮军号声响起,刀刃交加的锵锵声密集响起,马踢声如潮水般踏过,群山之间豁然开阔,徒见一面阔五、六里天然峡谷,胤禵与大策零敦多布两军正绞杀一团,法喇、萨哈连、尼堪率众杀入,南北两军包围圈渐汇拢,阵型收缩,聚成两股尖锋状,正欲一举歼灭敌寇。 大策零敦多布见清军人马汇拢,渐抵挡不住,脸上忽露出抹诡异笑容,探指入唇,溢出古怪嘹声,四周唐努乌梁海人齐声应答,如浪潮涌退,四传开去,忽地他们全体扬鞭打马,状似毫无章法的四向奔散。胤禵、法喇目瞪口呆之际,四散的人马即刻变阵,成两翼形直奔向北,汇成大队,数千人马扬起滚滚尘土,御马如儿女,来去快如风,极迅速的消失于北方天际。 巨大的震动自地底爆发,惊雷霹响,爆炸声、冲天火光犹如游动的火蛇,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大地。一时间人仰马翻,惊呼惨叫、马倒历嘶、爆炸声不绝。 大策零敦多布疾驰中眯眼回望,抑制不住地咧开嘴扬天狂笑。突得清军内奸,他欣喜若狂,险山恶水如履平地,七昼夜不停奔波千里,精心策划布局,等的便是这一刻。他隐秘遣人纵横挖通山谷地下,埋入火药,又以竹竿捅穿竹节,竿竿相连,内里装置长长的导火线,只派一小部分骑兵不停地骚扰先期而至的清军,受攻击后撤回,待追击的清军队形散乱疲惫时,早已四面包抄的骑兵则在一阵密集的弓箭射击后蜂拥而来,如此反复拖延时间,待清军人马大部队汇拢时,再嘹声撤退,潜埋在山上的人立即点燃引线。 待四周雷鸣惊爆声稍停,烟雾乱阵中,群蝗般的箭雨从四处射来,箭弩破空穿过,锐响不绝于耳,箭劲力威,透骨穿过,清兵只听得自己骨头应声碎裂,唐努乌梁海人去而复返,和原先埋伏在山头点放引线之人如潮水般层层涌出,齐放箭雨。 遍谷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胤禵握紧了手中金刀,冥冥中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语:不行了,事态已坏至无可挽救!恍神不过是一瞬,已听人唤他,猛抬头,飞箭斜斜贴脸擦过,惊魂未定,才见不远处一满脸血污少年,向着他拼命挥手:“大将军,小心!”话音才落,一支流箭瞬间刺透那少年心窝,他脸上犹挂着万分焦虑,身已朝后仰面倒下。 胤禵突觉得眼睛有些灼痛,原本紊乱的心绪竟在刹那间冷静了下来,不,不,不,他绝不认输!若不能使敌人的鲜血染红战袍,凯旋而归,那便让自己的鲜血染满征袍,战死沙场吧。 胤禵手握金刀直面前方,穿啸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而他的人,却如帅旗标杆一般,傲然挺直,稳如磐石。 “此战有进无退,有生无死!想活命的跟上!”胤禵历叱一声,手中金刀向北挥指,一如战神,金刀受杀意激荡,嗡嗡作响。 温热的鲜血洒上了胤禵的脸,他全然不觉,奋勇当前。 原已乱做一团清军,却见着大将军这样坚定英勇,无畏生死,胸腔一股男儿血钢瞬时点燃,一时间群情奋勇,向前杀开。 蝗虫一般密集的流箭,一眼望去,满目刀兵流箭,处处皆是有死无生的险地,偏偏有股人群,似聚集了万千之力,如同一柄锋利的剑,恣肆地插入唐努乌梁海人阵,直将其杀成血腥炼狱。 昏天黑地,暴雨咆哮而至,血泥糅杂,唐努乌梁海人倒下再涌如铁桶般愈箍愈紧,清军虽是死死支撑,但总会力竭。突地,北方传来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唐努乌梁海人铁桶似的包围圈,一下溃散开口来。 一阵嘶叫刺破茫茫雨幕,“看啊,是咱们的军队!岳将军来了!”声音越加磅礴巨响,唐努乌梁海人顿时陷入了一个腹背受敌的窘境,阵脚大乱,清军俱从肺腑中吐出一口气,士气为之一振,再次激勇,战局至此已全然扭转。 血雨纷飞,大策零敦多布见已失控,一狠心,命人掩护,弃众逃去。 彼时,天边雨渐停下,一弯彩虹,映照着遍野红谷,叫人满目哀凉,死尸在余辉中袒露着森森骨肉翻转的伤口。 终于胜了,却这样惨烈,这一仗究竟有没有意义?胤禵目中闪过悔意。 “胤禵,不要让仇恨蒙上你的心,它除了能让一个人疯狂杀敌外,就只剩绝望......一个好的将军应该时刻想着有带着他的士兵们卸甲归田的那一天,让一心追随你的人终得回乡,这其中意义,远远大于功成名就,锋烟沙场。” 胤禵面颊上沾染血迹,苍穹浩瀚,天幕下,人影极之渺小。 他望着天边如山峦一般起伏连绵的云层,似天的尽头,原来竟是如斯寂静,才恍然觉悟,即便是大将军王的力量也很渺小,原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一股柔情涌上心头,他从没有象这一刻般如此渴望回到她的身边。 正文 第五十三章 胤禛缓下了脚步,那原本强按下的恐惧,一瞬间全翻腾了上来。温同青总算救了过来,原来他见敏恩忐忑烦躁便多了心眼,瞥见他沿途悄放记号,果决刺杀了敏恩及他几名亲信,又怕前方已有伏击,人手不够,逐改变路线,将粮秣、药材卸放藏妥,欲回乌鲁木苏清军大营再搬救兵,归途果遇伏击。 胤禛倾听着脚步声,心尖直打颤。营帐的门帷哗啦一声撩开,医官自帐内走了出来,惊见胤禛失魂苍白的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慌张折身请安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胤禛一个趔趄不稳,手扶住门帷,胸口如撕裂般的巨痛,积郁的悲苦几欲溃堤而出,转念急虑,宛琬怎么办?她如何受得了这一切?不,他不能倒下,胤禛咬紧牙关,硬生忍下,掀帘步入帐内。 忻圆走了,艾薇眼珠如陷在烈日沙漠中暴晒般干枯,了无生气,她的神魂,早一寸寸,一分分,从身体里抽离,世界瞬间无声崩溃…… 胤禛呼吸窒息,心的每下跳动,都吃力而沉重,久久,他低唤出声,“琬......” 艾薇极缓极缓的抬起头,干枯的眼珠慢慢转动,看住了他,如看住一个陌生人。胤禛心中一沉,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麻木,不是恼怨不是哀伤不是憎恨,而是漠然,是异样的静,静得就象千里冰封的湖水,没有一丝波纹。 “你别碰她。”她背过身去,那声音涩哑,压抑得如冰封的湖面发出龟裂的嘎嘎声般刺耳。 欲揽住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一颗心如坠冰窖,胤禛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烫热的烛油滴到他手背,他似无痛觉。 两人间如垒起了森森高墙,不,比墙更可怕,是浓烈得见不着人影的迷雾。 墙再高再厚,总能设法穿透,那迷雾却因让人无处着力,伸手抓空。 胤禛再也无法忍受,这样失去她的滋味,好像整个人都硬生生被撕裂成了两半,“不要......”他冲动地紧揽住她的臂膀,彷佛这样就能获持一切,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艾薇却似毫无感觉。痛?跟整颗心似都被攥紧在手心生生挤捏出血的痛楚相比,肉体上的疼痛已根本毫无知觉。 胤禛绝望的看着她的眼神不曾有一丝瞥向他,只是呆然睁著,神游到不知何方。 亮晶晶的星儿,如宝石般,密密麻麻地撒满了辽阔无垠的夜空,乳白的银河,从西南横贯天际,斜斜地泻向那东北大地。 胤禵眯眼眺望前方,夜色中亦能瞧见军营中黄底云龙纹帅旗风中哗啦作响,他身后各色军旗高高耸立于蠕蠕人头之上"奇"书"网-Q'i's'u'u'.'C'o'm",大军蜿蜒前行。 胤禵扬鞭打马疾奔而去,一匹青海骢正向着他穿梭而来。胤禵定睛瞧见是他留守在艾薇身边的亲兵,眼神瞬间变得灼人,神情疑惑。“启禀大将军——”那亲兵微微一停顿,仿佛在斟酌该如何遣词造句般,才一说完,便见他的主帅胤禵似呼吸骤然停顿,唇角绷直。 胤禵猛然大力夹紧马腹,马儿长声嘶鸣,朝着清军大营放蹄狂奔,营外搭设的木桩骏马一越而过,连人带马几冲入营帐内,他才猛力收缰勒马,一跃而下,如狂风般冲入帐内。入帐一见着她人影,胤禵似瞬间被钉住了手脚,眼中两簇怒火渐渐熄灭,变得黯然幽。 “她还那么小,还没有一一尝过人生的欢喜悲忧百般滋味......”艾薇伸指极温柔的抚过忻圆冰冷的双颊,轻柔得好象她只是如常一样的睡着了。忻圆是个最好哄的孩子,伤心大哭时,只要对她晃晃糖果便笑颜逐开,一时手中没有,就算塞根指头给她,她亦能咯咯笑着,乐不可支地吮起,艾薇面露淡淡笑容小心翼翼地伸指搁放至忻圆唇边,嗯?怎么没有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着抱住她手指送到嘴边吮吸?为什么她的身子僵硬如铁,艾薇慌乱的抬首,似大惑不解般。 四周那样安静,帐内分明没有箭羽尸骸,胤禵却恍看见战后废墟般,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冲上前猛地攫住她双肩。“你不要这样,你醒一醒,她已经走了……” 夜已至末,孤月如钩,冷冷回头再望一眼大地。 艾薇抱着忻圆早已僵硬的身子,痴痴的,只是不肯放手。 胤禵哽咽道:“薇薇,放手吧,你都已经抱着一夜了,咱们总不能让忻圆错过了转世投胎的时机......”他依着艾薇肩头,失声痛哭,谁说男儿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 胤禛怔怔的望着,良久不能动弹,阵阵寒意袭人,心已被木舂钉穿,从抽搐痉挛,痛透四肢百骸,渐至麻木。 放手,转世投胎?艾薇一垂首猛见着怀中的忻圆,如雷击顶,跪坐着的背影,僵硬得好像失去知觉,终木木抬首,沙哑乾涩道:“糟糕,我好象不会哭了。”说话的声音似被无边黑暗所吞没,耳边响起雷鸣般的轰隆,低沉又刺耳,尖厉又苍凉,丧钟,是丧钟,它为谁而鸣?艾薇身子一倾,晕厥向后倒去。 一帐惊呼,人声嘈杂,帐内灯火通明,将几条忙碌的人影投射于帐幕上。 营帐内,一切都乱了套。宛琬身上冰寒如铁,了无生息的躺在。医官们轮番上阵把了半个时辰的脉,一径拧眉叹气。 胤禛眼珠如石雕般须臾不离的落在她黯灰的脸上。 胤禵来回踱步,焦急和忧虑打乱了他的思考,不时望一眼惨白躺着的艾薇,再望一眼为首的医官,问道:“怎样?” 医官长凝神复症片刻,终道“她是悲怒攻心,伤了内里,外又侵寒,内外夹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何况又是在这险恶之地。先前针灸虽使她清醒过一下,却终究不是长久之法,还需药补内里。可她心伤淤堵,脑中完全没有求生意志,根本不愿清醒。如果她自己都已要放弃了,便是神仙也救不活。心病还需心药医,目前下官只能先行开些方子,管不管用,也不好说。” 胤禵一听,目眦欲裂,猛抓起医官长的衣领,怒道:“什么心病不心病的。不管用的方子,你开了干什么?治不好她,我要你们统统去抵命。” 医官长浑身抖瑟,鼻尖悬着豆大汗珠,顾不得抹,跪倒于地,不住磕头。 “磕,磕,磕,你们磕烂了头也没用。” “胤禵,”胤禛出声道:“你别冲动,总要让医官先去熬了药试试。” “你还叫我不要冲动?”胤禵狠狠甩开胤禛扶过来的手,带得他一个趔趄,撞到案台上,发出轰隆声响。“你的心是铁打的吗?要不是你,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胤禛脸色灰败,一双眸子燃着磷磷青火,他亦有一肚子的狂焰欲喷,视线瞥见她的身影,拳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不发言,转过身,取了纸砚搁置医官长面前,眯起双眼,盯死了他,一字字道:“你把方子快写出来。” 医管长慌忙应了声遵命,抖抖落笔,方才搁下,胤禛已一把夺过医官长手中药方,奔了出去。 胤禵咬得牙龈渗血,走至艾薇身边,半跪着身子,紧紧握住她的手。 帐帘撩起,药熬好了,可是艾薇的牙关紧闭,怎么都灌不进去。医官们急得原地打转,胤禵接过药碗,将药汁含入口中,嘴对着嘴地喂,一小口一小口,艾薇这才喝了进去。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见才只喂了三四口,“哇”的一声,喝下的药汤又悉数都吐了出来。众人刚放下的心又全都提了起来。 胤禵看着艾薇灰槁般的脸,气息游若悬丝,想起那句“心病还需心药医”,手中碗有如泰山压顶,禁不住微微颤抖,她的心药,她的心药怕是胤禛吧。 他闭了闭眼,须臾,哑声喝退众人,缓缓将药碗重重置于胤禛面前,汤药飞溅,让出身旁位置,望了她一眼,踩着虚浮的脚步走了出去。 胤禛噙药在口,捧住宛琬的脸,闭上眼睛,覆上她冰冷的唇,缓缓把药渡进她口中。宛琬昏迷不醒,她象走在无边的黑暗中,漫无边际,似乎一夜里耗尽了她所有的情感,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了她,那温柔的嘴唇和熟悉的触感,令她不知不觉中吞下了药。胤禛端凝住她,他痛惜自己未曾相认的女儿,却更爱怜他孩子的母亲。他握住她的手,不住地亲吻着,不知要怎样才能让她稍稍减缓伤痛,苏醒过来,仿佛有个声音从心底发出,像是呜咽,像是呻吟,更像是无言的呐喊。 胤禵静立帐外,浑忘了一切,只觉心底抽搐痉挛,痛彻骨髓。她爱胤禛,纵然他亲手摧毁了她的一切,浑无知觉中她依然选择爱他,仅这一点,便判了自己的死期。露水沾襟,冰透心口,胤禵这才惊觉一夜已过。 匆匆数日过去。胤禛端着药碗,坐置宛琬榻前,这几天他日夜守在宛琬身边,几乎就没阖过眼睛,忽见她微微睁开眼来,欣喜若狂,搁下碗,握住她手,见她定定的看住他,似是在极力辨认他是谁般古怪,他狂喜的心一沉。倏然一闪,她目光冷烈起来,胤禛只觉那目光如两道利箭瞬间射穿了自己,整颗心忽变得空空地,他俯身向着她,“琬,你真醒了吗?” 艾薇试图坐起,胤禛赶紧扶着她欠身坐起,刚取过软垫置于她身后,艾薇已不加思虑,一掌煽去,脆响乍起。胤禛面孔被抽得偏过一边,黯白的脸颊上浮起五道红痕,身子一歪,连带着榻边药碗“哐噹”坠地。“你出去。”她偏过头,合上眼睑。 胤禛伸手拭去嘴角血迹,剜心之痛让他无言以对,如具苍白的石像般呆立着。帐外听闻声响的胤禵早冲了进来,扑在艾薇身边,惊喜道:“薇薇,你醒了?”他猛瞧见艾薇脸上铁青憎恨神色,笑容僵住。 艾薇幽恨复杂地望着胤禵僵哀的俊容,汹涌的恨意,一骨脑地涌上她心头,声音宛似刀剑般寒冷。“你们都是凶手,我恨你们,恨你们......”她一时找不出更毒辣的字眼来骂他们,狂怒之下,砸碎了一切伸手可及的东西,像一只发狂的小母狮,抡起拳头疯打着胤禵。他屏着气,垂首低眉,任她宣泄。 艾薇双目充血,捡起随散的碎片,乱刺自身,胤禵慌伸手夺过,紧攥住不放,血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她死死望住胤禵,忽就仰天狂笑起来,“胤禵,现在如你的意了,我再带她逃不了了,哈哈哈.....”形状如颠如痴,握拳猛锤胸口。那笑声、言语炙痛了胤禵的五脏六腑,如一刀又一刀的凌迟之刑,他死死抱住她,不让她再伤害自己。 “你让他走,你让他走,凶手,他是凶手,他杀了忻圆......”艾薇表情状若疯狂,汩汩流窜的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如奔腾的海啸,找不到出口。 至始至终,她的眼睛再没有瞥过胤禛一眼,他身子不禁颤抖起来,张着干裂苍白的唇,发不出声,蹒跚步出营帐,却未离去。 东方还没露出阳光,草地上每一片叶尖,都挂着露珠,闪着各样光辉,渐渐幻成晓色。 宛琬,宛琬,胤禛已站在帐外,默念着这个名字,整整三更,帐内声响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应是疲倦入睡了吧? 空气中似还残留着夜的气息,一个步履虚弱的男子脚步声在湿露的草地上微微响着,夜寒未退,沁人肌骨。胤禛一步步走着,从此后,他于她只是个陌生人了吗?这一步步走来有如苦行僧般,独自默默经历着自己的劫难。 鼻孔慢慢流下一缕鲜血,胤禛不自知,只是延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天明,日落复又升。 隐隐听见焦灼的哭声,断续而微弱,是谁在哭泣?胸口闷闷的压得喘不过气般,艾薇远远见一小小婴儿,蹲在角落涕哭,倏乎又不见了,她挣扎着,想叫喊出声,却一分力气也没有,好累,拼命地想醒来……艾薇慢慢转动眼珠,睁开眼睛,入目便是身形似小了一圈般的胤禵靠偎在她枕边。 胤禵从昏乱的神思中猛然惊醒,“薇薇,你醒了,”他故作轻松的声音中尚带着微微战栗,小心扶起艾薇,只才数日工夫,她已宛如骤然失魂的美玉般黯然无色。 军医呈上药来,胤禵挥退众人,端着药碗,轻舀一勺,吹了吹,送至艾薇唇边,她麻木的开口,配合得一如最听话的孩子般。 自艾薇那日疯狂后再醒来就变了,她象忘记了那日的一切,变得极其安静,变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就象从前却又分明不是,那神情似无情,似悲伤,似茫然,更似缥渺。胤禵每次唤她,她好久才回过神来,隔了好一会才能认出他来。整个人如静静地躺在冰海深处,每日木木的起身,木木的发呆,木木的进食。莫名胤禵有种绝望的预感,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将不能再挽留住她了。 “薇薇,等我们回家就好了……”胤禵背转过身,小心拭去落下的泪滴。他宁肯她如那日般对着自己大吼大叫,大悲大哭,也胜过现在的目无一物。 家,天下之大,何以为家?艾薇任胤禵握住她的手,不拒绝只是已无动于衷,灵魂似在空中冷冷的望着自己的身躯,生命在一点一滴流逝,也许失去到无可失去时,痛苦就会终止。 帐外一阵喧哗争执,胤禵皱紧了眉,撩帷步出帐外,众人一时都噤了口,却见面色仍旧铁青的温同青单膝跪下,郑重行礼,低声恳请入帐。 胤禵一下明白了他的来意,斥责拒绝的话语就在唇边,眉稍不自觉的抖跳,思及她曾流盼飞扬的双目黯然无色,整个人如同借了尸身还魂的木偶般僵硬,沉默许久,胤禵终轻轻颔首。温同青起身步入帐中,他跪站处,泥地上积了一滩血痕。 风吹着帐外列挂着的刀剑铮铮鸣响,帐中两声惊呼。 胤禛闻讯急赶而来冲入帐内,只见温同青手掌静静搁至胸口,握住心脏处插着的匕首,一旁胤禵扶住惊骇的艾薇退了开去,不过几步之遥,两人间却如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 胤禛扶住温同清摇摇欲坠的身子,怒斥道:“谁允许你死的,你怎么这么傻。”他才欲唤人,袍角已被死死攥住。“不,来不及了,爷,我憋了太久了——”温同青眸中悔恨不已,迟至现在才对宛格格说出当年真相,一切可还来得及挽回?他脸上露出灰死般的惨淡。 “爷,我错了,我本想等到那一天后再以死谢罪,可等不及了——”温同青凄然苦笑,从喉底挤出嘶哑的声音。 胤禛握住他的手,冰凉如铁,他一敛眉黯然神伤。“你别说了,其实我——早都知道了。”耳畔似有个声音响起:“不该是阅世越深的人就越不容易相信别人。处世的经验久了,应该更容易分辨出甚么人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他越了解人生就越会明白,有时信任别人反而比处处提防别人更有智慧,即使偶而因误信别人而遭受打击,到底还是值得的。” 温同青半阖着眼似陷入了久远以前的记忆中。“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宫里选了一批孩子,让皇子们挑了做侍卫,那时我又瘦又小,别人都不要……” 胤禛忍着心中的酸楚,勉强微笑道:“是啊,那时你还真是又廋又小,黑黑的,一点都不起眼,好象我是有什么事耽误来晚了,怕皇阿玛察觉,随手就选了你。” “不,不是的,”温同清眼角倏然流下了泪,“爷知道那次挑剩下的人都要净身入宫,毫不犹豫就点了我们剩下的几个......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声音渐渐黯去,手无力下垂。 胤禛轻推温同青的肩头,不愿相信地看着温同青软倒在侧,他跌坐在地,两手紧抱着温同清渐渐冰冷的身躯,闭上眼,不忍再看……为何他的人生总要牵连着别人?为何总有人要因他而受伤害,总有人要代他而流血,牺牲,他从来就不能只是一个简单自由的人,选择他自己想要的生活,和所有平凡的世人一样,好好的,平静的活着,而不被扯进这些阴谋血腥当中? 艾薇眼圈泛红,不离不弃,原来他从未忘记他们的誓言,可惜那时的他们,都选择了当时自以为是最正确的道路,不管自己有多一意孤行,更不计较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天真的以为所有的一切未来都还能一一偿付。 心底的最深处,有个声音在低低呼唤,那样猝不堤防,如丝如缕的涌出,绵绵不绝,艾薇不能不敢亦不愿再往下探究,狠心掐断了那一抹小小挣扎。 落暮时分,各营俱都掌了灯,负责巡逻的士兵在各营中来回行走,帅营旁连搭了十几房帐,四处松香火把烧得正旺。白玉镇、更庆镇那一仗打得如此惨烈,大伙心里都憋着股气,幸亏暗自忧心忡忡的粮草终于平安运到,人人皆松了口气,大军即将兵分两路入藏,今夜特聚首一起为皇上亲封的六世达赖喇嘛噶桑嘉措开欢送会。军中人皆知战场险恶,谁都没有办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似是刻意的放纵,不去想明天,一时间拼酒划拳,大声拉扯着嗓门胡吹海侃,觥筹交错,纵酒狂欢。 夜深了,风一阵阵地吹得营帐簌簌作响,野草不时在风中似呻吟般哗拉。 艾薇默默望着帐中昏黄的烛火,为何又想起来了?梦中的呼喊是真,是假,是梦,还是幻?她仰首,痛苦地阖上双眸。一时间,心头泛起浓浓的凄凉和倦意,一点点细碎的闪光,在睫羽间奔窜。 耳畔响起最后那一声绝望的嘶喊,她拼命摇头欲摔去,那声音越来越高亢,如针刺脚,她冲出营帐,四处寻找,焦虑而无助,忻圆在唤她,她却遍寻不着。她惶然地伫立,她再也找不到她了,怎么办?慢慢地走着,恍惚看见小忻圆躲在营帐背后,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帐内烛火早将她小小影子投映出来,她猫腰出现在忻圆身后,猛然抱住,忻圆咯咯大笑,疯头疯脑,乱了头发,散开衣裳,艾薇蹲下身子,一一替她整理妥贴,过去种种一幕幕清晰如昨,脸上凉凉的。 初夏的草原夜并不冷,萤火虫飞舞着,不知名的虫儿鸣得特别大声,似婴儿的啼哭。 回去的营帐明明就在那边,艾薇绕来绕去,却始终走不到,陷在了无边黑暗中。 她茫然的望着天际,繁星点点,最大最亮的两颗如忻圆的眼睛,圆圆大大,深且明亮,彷佛两块无暇的黑玉,带着天真烂漫的神情从漆黑的夜空俯望着大地。她痴痴的望着,伸出手去,空空而已。 艾薇眼角润湿,哀哀蹲下,环紧双肩,呜呜低泣,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耳膜中都是自己的哭声,呜呜呜,惧怕又无助,挣扎着不知有多久。“忻圆,忻圆,忻圆,你到底在哪里?”呼唤变成了低语,最后只是无意识的呻吟,模糊破碎,断断续续。 长夜漫漫,会有无数个这样漆黑恐怖的夜晚,忻圆小小的身子会独自躺在懦湿的地底,她一定会很难受吧?艾薇忽然笑了,“那里又黑又冷,额娘怎舍得让你一个人呆在那,额娘就来陪你了,忻圆躺在额娘的怀里就不会冷了......”她的眼中满是哀伤,却闪着母爱的光辉。 胤禛站在她身后,她眼中绝望的空茫,突来的笑容,那是比伤逝更加深沉的一种灰飞烟灭的凄凉之感,令他心中恐惧万分,他却不能过去安慰她,甚至不能走近她身边,只有远远地看着,想着,心痛着,一阵冷风幽幽吹过。 正文 第五十四章 翌日清晨,清军驻地,大将军帐。 胤禵呆呆地立着,手还兀自伸着,不肯放弃那已离去的背影,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无论是苦苦哀求也好,是真心诚意也罢,艾薇的决定都不会再更改了。 他猛然冲出营帐。 清军驻地外。 艾薇一手捧着小小白瓷罐,一手牵着缰绳,一身素衣,别无饰物,一根乌木簪子绾起青丝,斜别着白花,在风里惨淡地颤抖着。 “若有勇气去面对死亡,那为何不能活着选择自己的命运?”少年噶桑嘉措身着黄色僧袍,容颜清秀。 选择命运?艾薇缓缓摇了摇头,问题是她常常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十年是死,百年亦是死,贤如尧舜,死是腐骨;暴如桀纣,死亦腐骨,无有异别,那生有何欢?死又何惧?” 她垂睫看见手中的白瓷罐,突然悲怆地笑了起来,讥嘲道:“在我最孤苦绝望时,也曾唤佛求观音喊菩萨,若有人能回应我,我必从此潜心朝拜再无二心,可那时他们都在哪里?请活佛告诉我,你们让世人信这信那,到头来却总是叫人要舍情割爱,如此无情无意又何需普渡众生?” “情有百种,层次不同。世人难舍的男女之情、母子之情、同胞之情不过是众生本能,纵有甘为对方牺牲,其情固悯,亦有感人之处,却终究只是儿女情长罢了。可若能为国为民舍弃小我,震憾世人之心,又非儿女小情可比。而佛与菩萨正是深知众生之情,为情所困,才要普渡众生,从情字中解脱出来,他并非无情,而是勘破情字,不再为情所累,可世人终究难解。观音菩萨曰:‘众生不度尽誓不成佛!’,地藏菩萨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佛与菩萨岂是无情,他们的情都付与了众生。” 他嗓音淡若熏风。 “我不懂你这些是是非非的话,众生亦与我无关。”艾薇冷笑截口,转身跨上马,扬鞭而去。 风中隐约飘来:“‘终日为我忙不停,终究不知我是谁。’有一日你会想明白的。” 艾薇一摇头,似摔去般,疾马奔驰。 几声马蹄紧随其后扬尘尾随而去。 天已经亮了,胤禛帐内依旧点着铜灯,忽明忽暗的灯光,映着他脸上的沉郁之色。粮草已安全抵达,再过数日大军即将兵分两路分头入藏,他亦要回京了。难道真要放弃了吗?不,他从未想过,现在更不可能,可又该如何将她带回去,心底如同被一只只小虫啮嚼着般烦躁难耐,越是想集中精神,越是纷乱无措。 帐外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惊醒了他,骤然帐帘已被人掀起,胤禛猛然站起,直直看着闯入的胤禵,还未等他开腔,便大步向他走去,双臂伸出,一把拽住胤禵,右臂一伸,“咚”的一记闷响,胤禛猛然一拳击上胤禵脸颊,铆足全力。 胤禵嘴角立刻见血,耳边嗡嗡直响,红肿一片,他反手一拳击倒胤禛,胤禛手撑住案几,站起了身,迸出两字:“疯子!” 惯常的沉稳早抛去九霄云外,胤禛面色铁青,向着胤禵跨了一步,他从未如此愤怒暴躁。“你怎能那样对她,你怎能设计让胤礽去绑架她,再囚禁了她,又不惜毁了自己的名声去和皇上说那些鬼话,还要把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带到这鬼地方来......你是不是疯了?”压抑不住的激愤在他眉间沉浮,深深呼吸,克制着即将濒临崩溃的情绪,胤禛咬牙道。 胤禵缓缓地伸手,拭去嘴角血迹,微微一勾削薄的唇,面庞上蔓延开冷冷的笑。“你总算也有不冷静的时候了,知不知道我从小就讨厌你?” “我知道。”胤禛干脆应到,微阖眼睑,嘴角含着冷意的弧度。 “从前讨厌你是因为额娘,你明明知道不是她的错,也明明得到了更好的却还是一幅她欠你的模样。后来讨厌你,是因为你从来都让人琢磨不定,做人左右逢源。细想想从前的太子,大哥,八哥你谁都不得罪,更不用说老五、老七他们了。二哥出事后,众人皆避之不及,你却对皇上直言相告二哥原话。后来八哥倒了,病得那样重,你心里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却还前往探看,把上下左右人等的心都哄住了。现因宛琬我更讨厌你,自以为自己崇高又伟大,心上插了把刀还忍了又忍,每天作着违背心意的事,说着违背心意的话,可我们三个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你如果真爱她,真了解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和她说你要带她走?为什么总要自以为是的默默做着一切?说到底你不象你自己以为的那样相信你们的爱,相信她!是你才让我有机可乘的!我讨厌你!”胤禵眼中的火簇在一刹那间变得更炽烈,宛若熊熊烈焰。 胤禛面色灰败,看着胤禵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恨,他一直知道胤禵对他的厌恶,只是没想到竟有这样深。 胤禵喘着粗气,拳头几握几松,夜里他总梦见自己站在尸横遍野的炼狱中,随处是四溅的鲜血,如泉喷涌,令人心悸。他握着刀,似在寻找着什么,身后是自己孤绝的影子,令他恐慌,忽地,身后一记声响,颈上仿被凉风吹过似的一阵寒意,他毫不犹豫挥刀向后砍去……猛然转身,终于看见那个人的脸,如此熟悉,嘴角犹还上翘来不及收回,眼中全是不置信的惊恐,他杀了忻圆,他亲手杀了她……惊醒之后,涔涔冷汗,心脏狂跳,几要跃出胸膛。 周遭静极了,能听见飞虫翅翼的振动,它似是觉察到夜的流逝,扑拉拉扇翅急欲飞离,没头没脑地满帐乱撞。 陡然间,胤禵桀骜的头颅慢慢低下,虫鸣声中似听见她一蹦一跳跑了进来,“阿玛,阿玛,它不停地在叫什么呢?”她白白胖胖的小手上停捏着一只透明的蝉。 胤禵拿帕轻轻拭去她汗湿的前额,她是那样会出汗的孩子,笑着道:“它在叫‘热死了,热死了’,你这样捏住它,可更得把它给闷坏了。” “那我放了它,它可以凉快一点了吧?” “嗯。” 忻圆仰起头,放开了手,胖嘟嘟的脸颊像朵蔷薇花,眼神里全是对阿玛全然的信赖,这个年纪,阿玛与她而言,宛如便是她的天神般。 记忆如此鲜明,刹那竟已成那时,那生,那世,生死永隔。 胤禛望住他眼中恍惚有泪,欲待说些什么,胤禵已开口道:“你静心听过雨声吗?滴答,滴答,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奇*书*网-整*理*提*供]极其微弱,沁入骨髓般凄凉,她说那是寂寞的声音,是她极小极小的时候,常常独自倾听的声音……”他直直地看着帐幕,似乎神魂早已不在这间营帐中了。“为什么放不开手?——其实她和你我一样都是那么的孤单,得到的爱那样的贫瘠,可她却神奇的总能给予……”他一直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他曾试了多少次都一样,就算从她身边走开,也夺不回自己的心了。于是他不甘,他疯狂,不管她要不要,禁锢了她亦禁锢了自己。只是这一次,她伤得太深,奄奄一息,亦需爱的救赎,而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这世间唯一能射伤她的猎人,也是这世间唯一能带她回家的人。 纵然此刻胤禵已心如齑粉,他强忍着喉头抽紧,那样不愿,却还是说出了口。“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可她爱你,她从头到尾爱的人只有你——”他稍一停顿,“她往南边巴颜喀拉山去了,你把她带回来……”还未等他将话说完,胤禛已如闪电般掠过,帐外早有人牵马等待。 胤禛一跃而上,用力一踢马腹,马仰声嘶历,即刻奋踢狂奔离去。 胤禵伫立片刻,掀帘步出帐外,尘埃落定,更望不见丝毫人马踪影,袍角在晨风中微微地飘,朝阳慢慢升起,万道霞光映着他笔直的脊背,却是无限寂寥。 霞光中,往事纷至沓来,笑的喜的恼的怨的恨的,十数载岁月风风雨雨一路走来,曾是那样漫长,而今回想起来,却短暂得不容人留恋。这一次,真正的离别,近在咫尺,而他,无能为力,亦不容再为。 艾薇伏低身子,抱紧马颈,纵马奔驰,四周荒凉,芒草萋萋一路绵延,急速向后倒去,只有风声咆哮,如野兽嘶吼,空气越来越冷,她心中的惧怕却并不是为此。 她听见身后远处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巴颜喀拉山脉蜿蜒逶迤的雪峰沉默在远方,夏季疯长的青草湮灭了马膝,那样亮的太阳却不能将山巅的雪消融,积了上千年的雪,山巅也就白了上千年的头。 艾薇仰起脸,听得马蹄声已近到跟前,可她亦到了终点,她拉住缰绳,缓了下来,轻踢马腹,驱使它慢慢前行,忽地一块蓝绿色的碧玉耀亮了人眼,如草原上的蓝色眼睛,扎陵湖静静躺在山脚下,周遍随垒着一小堆一小堆的玛尼石和随风飘扬的经幡。 艾薇勒住马身,随手扔下缰绳,朝前走去。 胤禛翻身下马,牵过艾薇的马缰交与随后赶至的侍卫,嘱咐两句,追上了她。 湖水清澈无垢,倒映苍穹,马儿想是跑了太远的路程,焦渴难耐,嘶鸣着奔向前,埋首湖中痛饮。 艾薇忽地回转过身道:“你跟得住这一次,跟不了一生一世,看得住这一回,看不住每一分每一秒。” 胤禛觉得周身一下冷了下去,刚欲伸手去拉住她,她却背转了身,独自朝着群山高处走去,每一步,都那样决绝,似要将往日都遥遥抛弃在脑后。 碧蓝的天空,如四月阳春里透明的翠湖倒转过来覆盖在了天顶,如海般广淼深邃。 她知道他一直在跟着她,可她不敢亦不能回头去望一眼,只是向前走着,每一次视线无意的一瞥,都能看见他的身影,两人间像有一条线牵引着般,他踩着她的每一步足迹,一前一后地走着,默默无言的走着,野花肆意盛放,年复一年,纷纷的开了,又纷纷落下。 山越爬越高,似到了天的尽头般,漫漫千里渺无人烟,亘古的宁静,天将暮未暮,所有颜色都已沉静。 “Je t‘aime. Je t‘aime a la folie.” 艾薇猛然停下了脚步,如惊雷击中,震得她无法动弹,那声呼唤仿佛穿越了几百年光阴瞬间刺透到她灵魂,往事一幕幕如排山倒海而来,千般滋味都往心头萦绕。 胤禛追了上来,停在她身边,两人靠的如此之近,她没有再一次闪躲开,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熟悉又陌生,亦清楚地看见她曾亲密地触摸过的他脸上的每一丝线条,每一寸肌肤。 他的眼睛华光熠熠,如泣如诉,如苦如欢,如悲如喜,死死盯住她,须臾不离。 恍如初初相遇,她瞬间又掉进那潭水中,任意被他蛊惑吞噬,每一个挣扎都化为无力的颤动,她亦看住他,想由他的黑眸中看穿他的灵魂深处,瞳仁重叠着瞳仁,影子交织着影子,她只看见他瞳仁中的自己,如此失魂,如此迷惘。 一瞬间,心痛欲死! “琬——”只听他一声轻唤,胤禛颤抖地握住艾薇的手,那向来冰凉的手,此刻却让他心里霎时流进一股温暖的痛楚。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住,像搂着毕生最珍贵的珍宝般再不松开,搂得那样的紧,以至艾薇手中白瓷罐抵痛了她。小小瓷罐重如山压,伸出重重锁链禁锢了他们,地狱鬼门大开,一个个鬼魂漫天袭来,苍白无血的脸,死寂凸兀地瞪着她,一寸寸地刺戮她,吞噬她,创痛至深,血尽骨蚀亦无法挣脱,这个世界对她如此冷酷,冷酷到闻着他的每一丝气息都钻心刺骨般的痛。 艾薇哀然阖上眼帘,分别后,她一直想,有那么一天,她能与他重逢,并肩走上一条美丽的山路,无人打扰,除了风和白云。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却都是一些不曾料到的情形,那样多的错误,终于将他们慢慢地慢慢地隔开,直至所有的往事都成灰烬,任世间哪一条路,她都不能,再与他同行。 许久。 “一起去死吧。”艾薇渐渐平静下来,淡淡地说着。 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重蒙上了层雾,木然地转动着。 胤禛望着她眼睛,只觉得像扑入空虚飘无中,一片混沌绝望的灰色。辛辛苦苦存活于世,君臣,兄弟,夫妻,属下……世俗伦常那样多的森严规范中,挟持了多少虚伪与血腥?当他知道忻圆是他长久渴望的女儿时,当老天要他亲手夺去她的生命,她的希望时,他的心便一寸一寸被虐杀,像死了几个轮回。那样浓的爱,那样深的痛,难以割舍又不能继续,便一同化骨扬灰,去地狱纠缠。早已爱她爱到极致,无法再思考,天地都因她而存在,纵是一起毁灭也甘愿。 “好。”他的声音一如往昔的温醇定然。“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夕阳温柔,映照着两滴晶莹的泪悄然滑下,堕碎在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上。她眼眶泛酸,他的声音那样肯定坦然,象说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般,倒让她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滋味。 麻木的心重又有了痛觉,酸楚如潮水般淹没了艾薇的眼睛。 泪,一滴,一滴,又一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自觉用手一抹,原来……泪已满面,久久,她蹲下身,以手拔开泥土,胤禛亦蹲下身子,轻轻接住那双纤细的手,握在掌心,另一手挖拨着泥土,埋下了瓷罐。 “这里是黄河的源头,我想让她离天堂近些。” 许是蹲得久了身子有些疲累,艾薇起了身,手一直被胤禛握在掌中,恍过神,这才觉出四周空气阴冷,寒意似针尖般点点地刺入肌肤,心跳气喘,呼吸困难,身子不住颤栗。 胤禛将她微微颤抖的娇躯搂人怀中,远远传来低沉的轰鸣声,他仰望天空弥漫着云状的灰白尘埃,面色徒然煞白。 突然间,咋嚓一声,断裂般的声音从巴颜喀拉山南麓传来,两人惊见南麓山顶出现了一条裂缝,接着,巨大的雪体向下滑动,越来越快,几成一条直泻而下的白色巨龙,腾云架雾,凌厉呼啸着以湮没摧毁一切的声势向下咆哮而去。那雪崩虽相隔甚远,但从高处一路咆哮而下,兀如山洪暴发,河堤陡决,挟滚着积雪、岩石恣肆狂飙,到得半山如群山齐裂,怒潮骤至,整个大地都在狰狞,说不出的可怖可畏。 胤禛、艾薇两人面色惨白,互望一眼,俱都惊恐之急,胤禛紧拉住艾薇朝着山下狂奔而去,在这天地急变之际,只有一个念头——逃出生天! 只才一盏茶工夫,雪崩轰轰声渐渐止歇,艾薇腿膝酸软,再无半分气力,脚一颤,足底踏了个虚空,登时朝下直堕,胤禛一下拉止不住她,身子一跃,扑住她,双臂紧紧弯抱住她,两人抱做一团急速向下滚落,天旋地转,无数尖石碎砾刺上肌肤,胸口如欲迸裂,窒息般无法呼吸,全身难受困苦已达极点,轰然一声,瞬间眼前漆黑,漩涡似的撞击翻转,昏厥了过去。 天色渐黑,朔风呼啸,寒冷彻骨。 艾薇慢慢睁开眼,映目巨岩耸立,阻止了两人下滑的趋势,一颗心晃晃悠悠才欲落下又猛然揪起,一扭头只见胤禛一动不动的仰卧在侧,额头鲜血涔涔,顿心如刀割。她害了他,她害了他,艾薇吸了口气,支撑着坐起,头上、胸口、手臂、腿脚,周身无不疼痛难当,只有咬牙强忍,挪身弯腰,颤指到他鼻孔下。 微微暖气,艾薇顿时狂喜,泪水齐涌而出,心中那个坚冷如冰的地方瞬息融化…… 直到不能呼吸,直到终于窒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生死一线,仅只一息尚存时,想起了谁?忘记了谁? 在这千瞬万秒的一刹那,她脑中浮现的不是幼小无依的忻圆,不是自己无尽的绝望痛楚,是他,只有他那双刻入血液灵魂的眼,那双历尽创楚隐忍深邃的眼。那随之撞入的还有曾被她硬生生按住,拼命抵抗的爱意。它从不曾熄灭,潜伏在心,春风吹过,轰燃燎原,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沧海桑田,时空挪移,历经千辛万苦,只是为了与他相遇。那是自开天劈地,混沌初开,是几世轮回都未能逃脱掉的情愫与牵绊,不能摆脱,亦无从抗拒,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或烈焰火海,只能纵身而入。 半空中兀鹰盘旋不停,蓦地扑将下来,直朝胤禛额上啄去,艾薇挥袖驱赶,拼命摇晃着他的身子。“胤禛,胤禛,你快点给我醒过来,我不允许你死,你怎能对我那么残忍?你怎能对自己那么残忍?你欠了我的,欠了我的,我要你醒过来……”泣不成声,眼泪簌簌地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她拖住他向着山下挪去,每一步都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腿麻木的爬着,知觉渐渐消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胤禛,胤禛,胤禛,只有这样她才有力量坚持。 握在掌中的手似微微拉扯了下,艾薇俯下身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胤禛脸瞧,见他睫毛微动,极缓极缓地张开眼来凝视着她,仿是一生一世都看尽在这一眼中。 胤禛伸着手,缓缓地从艾薇的额头滑过眉梢,停在她轻轻颤抖的唇角旁,带着无尽的爱怜。“你再不要抛下我,一个人跑了……”声音温柔得像在呢喃,又像是提醒般喃喃低语。 艾薇鼻子酸酸,泪水似又要泛滥,她飞快抹去,曲膝跪着,投入他怀中,抱住他的瞬间才发现,袖袍下的他已如此瘦削,俱是饱经沧桑磨砺后的嶙峋。她伸手环住他颈,面容偎贴着他的颈窝,那处世间最温暖最渴盼的地方,所有坎坷苦楚瞬时融化,再没什么是不能原谅。 她阖上眼,泪水,从她纤长的睫毛底下渗出来,突地一阵温暖,蓦然覆上她的眼睛,带着无尽疼爱,她的泪珠,融进了他的吻中。多少辛酸,多少情深,相隔了太久的相拥情潮,汹涌袭来,迟迟不能褪去,他用尽全力,紧紧地,紧紧地,用整个灵魂拥抱住她,虫鸣星光中,情深意切中,两人紧紧相拥……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她愿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备注:Je t‘aime. Je t‘aime a la folie.法语:我爱你,我疯狂的爱着你。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幽暗帐中,昏黄灯下,胤禵呆呆坐着,不自觉地声声低喃:“薇薇,薇薇,” 彷佛他所呼唤的人儿就垂首坐于油灯旁,幕壁上投射下他长长的,寂寞的影子。 久久,胤禵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笑意,一阵风卷进帐中,他抬首,见艾薇撩帘而入。 他静静地看着艾薇一步一步走近,那一日胤禛果然把她带回来了,只可惜却不是因为自己,也无所谓,只要她还愿意回来,怎样都好。没想到这一回,他们竟遇上了雪崩,她浑身略有碰伤,可胤禛却除了遍身伤口外还一直高烧不退,嘴唇灰白,像没有生命的迹象般,她回来后就一直守在他身边,他们甚至没有机会说过一句话。 也许在她心中他那本已颤颤危危的小小位置早已消逝,胤禵变得越来越不敢再面对她了,有点绝望,有点自暴自弃。 艾薇走近了胤禵,一时无语,他一身戎装未换,短衣箭袖,塞外生涯使他人略染风尘,脸庞冒出青髭,透着落拓味道,如这沁凉的夜色,无奈又哀伤。眼中突就涩然,她越来越不懂自己,反反复复究竟想怎样?又或者……她其实一直是明白的,只是不愿面对。 “他身子好了?” 胤禵嗓音暗哑问道,心底暗暗冷笑,若非如此,只怕她也无暇过来吧。那日军医已说明烧退了便无大碍,只是他伤了元气,一时半会难以醒转,可她倒象是跟谁拧上了劲般,枯坐榻边守着,似乎不等他醒转过来,便决不起身般。 “嗯。”艾薇垂首轻轻应了一声。 胤禵双眼从她进来的一刻便一眨也不眨地紧盯住她看,见提及胤禛她秀美的脸上才透出一点光亮来,心里作酸,她的喜怒哀乐从来都是一览无余的,可是在今夜的灯光下,似终于安定下来般,美丽而宁静,散发着—种令人安心的美。 蓦然,胤禵感觉周身都冷了,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期待什么呢?绝望的心,为何到现在还期盼着能有奇迹出现。猝然间,胤禵一把拉住她细弱皓白的手腕,他的手有力却冰凉,艾薇一惊,想抽回,但他握得太紧,他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浓浓的苦涩与痛楚。“真的要断了吗?不能再试一下了吗?” 她缓缓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瞬间毫无血色,眼中燃烧起熊熊烈火,如一头激怒了的野兽,恨不得吞噬掉整个世界,一张本来英俊的面孔却呈现出令人不寒而粟的阴鸷,钳住她的手似失去掌控般,越来越用力,她痛得蹙起了眉尖,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他才惊觉般猛然松开,无措的垂下手,呆视许久,突地嘴角翘起,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渐渐暗哑下去,揪人心般的苍凉声响起:“快十年了,守了你十年,最后不过是等来了这个结局,薇薇啊薇薇,我胤禵竟然也会为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霎时,恨上心头,一路走来,处心积虑,千辛万苦,是前世的债,需今生偿还,十年岁月,磨心炼身地偿还,够了吧,醒了吧,这场痴梦,断了吧。 胤禵嘲弄的轻笑,面上颤怵地掠过痛苦怨恨的神情。“你是来和我道别的吧?连老天爷都要成全你们,发生了雪崩,可以让你们演出生死相许了解彼此心意,可以让我借此不得不退出,回京后亦可说你是死在了高原,那现在我是不是应该要大方地恭喜你终于能和他团圆了,又可以鸳梦重温了?”他冷笑着讥嘲道。 艾薇似被他的话语击到般,身子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片刻,她凝眸看住胤禵,无声道:胤禵,你并不是那样的自私残忍,如果你不曾想放手为什么会给温同青机会?为什么会把九阿哥秘密遣人送来报写皇上身体日益衰弱,需尽快结束战争,速回京城的信函故意让我瞧见,好让我知道你急于求胜的真正原因,心生厌恶?又为什么那日派去尾随的士兵全是胤禛带来的亲信? 她看了许久,久得胤禵浑身不自在,心里怪怪的,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眸虽又清亮,可却如幽幽古井般澄净无波,似将什么都看透了,又似大有深意,也不知她在想着什么…… 艾薇转身欲走,胤禵一把扯住了她。“有句话,我今日一定要问问——” 艾薇脚下一滞,回过身来。 “你……你心里可曾有一时半会的想起过我?”他神情有些狼狈亦有企盼。 半响没有回音。 艾薇终淡然道:“胤禵,我们都试着放开自己吧。”她眉儿轻弯,浅浅一笑,胤禵怔怔的看着,平日她的笑容总是极浅淡的,于他眼中却蚀骨销魂,一丝一缕总是情,可方才那一笑美则美,却莫名有股悲凉之气扑面而来。他心中已有悔意,嘴唇微张了张,欲说些什么,她已转身走了出去。 胤禵茫然四顾,她抛下他走了,毫无留恋,这一回,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也许,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她。 为何她不能爱他?为何她心里只有他?为何无论他怎样努力,拼命追赶都追不上她?胤禵如醒过神般追出帐外,见着她走去的方向,停滞下了脚步,明明知道她定是去胤禛那,明明已决心斩断,但这一刻亲眼见着了,心里仍是酸涩难忍。天色渐渐灰暗,最后沉入苍茫,重重黑暗包围了他。 艾薇越走越疾,似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着般,走至清军营帐出口处,猛然驻足,闭了闭眼,悄悄吞下牙关咬出来的咸咸的血,伸袖抹掉眼角的湿意,深吸口气,若无其事地取出令牌交与守卫的士兵验查后步出清军驻营,停身回首眺望,一路看不见尽头的营房,昏昏浊浊的光线,早让人辨不清楚哪座是哪座,伫立片刻,她毅然离去。 结古草原一望无边,星罗棋布的驻扎着帐篷。 艾薇端着水盆掀帘弯腰才欲进帐房,便见胤禛许是早已醒了,依着衾枕,眼睛直望着入帘处。艾薇端着水盆直直站着,门内门外,两人互相呆呆凝视,夜风掠过,直吹得帐悬风铃响个不停,叮叮呤呤声声敲在心头。 艾薇缓过神,将水盆搁至帐角,取过巾帕低头搓了起来,这几日恍如一场恶梦般,想起仍心有余悸。他送回来时已浑身颤栗,一阵冷一阵热,清醒的时候胸口闷结得喘不过气,糊涂的时候额头又烧得像火炉,话都说不出来,面颊烧得通红。军医们忙忙碌碌施治,她只紧紧握住他冰冷冰冷的手,她坚信他定可以感觉得到。后来亏得军医下了好几帖猛药,他那忽冷忽热的症状才算退了去,人却已瘦得不成样子,醒时还总怕她担心的故作轻松,倒叫她心里越加酸楚。他一点点好转,她却变得不敢去正视自己的心了。 艾薇绞湿了巾帕,走至胤禛身边,细细端详他的气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看去精神尚可,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热度没有再升,略放下心,紧着心口又一荡不也知是喜是悲,缓过神道:“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熬了些米粥,先喝一点好不好?” 胤禛轻轻颔首,声音虚弱沙哑:“琬,你别担心我,把那么美的眼睛都哭肿了。” 艾薇下意识抚上眉眼,嘴角弯起抹浅浅笑意:“没有,夜里莫名有些睡不着罢了。” 胤禛无语凝视住她,手掌伸出,覆上她的,她抬头看着胤禛单薄的身子骨,心底涌出担忧。他面上神情患得患失,望着她的眼神那样热烈,可他的手却那样冰凉。艾薇垂首看着他廋长苍白的五指,心一点点下沉,半响,若无其事的抽出。 胤禛由着艾薇替他擦了把脸,眼神须臾不离的端视住她,忽伸出手,轻轻撩开艾薇额前散落的秀发,她身子一颤,避了下,胤禛掌心一抖。 艾薇起身将米粥端来,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胤禛唇边。 胤禛就着艾薇递过来的羹匙吃了几口,不留神,唇角搽过羹匙染上粥,艾薇拿丝帕小心替他拭了拭唇边粥痕。 胤禛面上微红,笑道:“好久没有这样吃饭了。”他眼中掠过丝如孩童被宠溺的神情,玉白一般清冷的面颊上亦浮出微微的红来。 艾薇的脸色突然僵硬,勺子撞在碗沿上,微侧过身子,深深吸气,复转过身来。 胤禛见她神色中突有几分凄凉,转念明了她定是又想起了忻圆,看她痴痴的样子,满眼都是衰伤之痛,他心下悲恸,不再言语。 艾薇转身走至水盆边揉搓巾帕,身后传来胤禛低低一句:“你是不是又要准备逃避了,琬,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面对真实的我,面对真实的自己?” “卜”一声,巾落盆中,艾薇心下慌乱,望着水盆中倒映的自己,眼眸深处的伤痕,任她再怎样努力,也抹不去,摔不掉,心底一直有两股背道而驰的力量拼劲地撕扯着她,令她害怕。她害怕自己心底的火苗,害怕那压抑已久的感情会如烈火般爆发,焚尽一切,可是闭上眼睛往事如毒蛇吐芯,咬噬着她的灵魂,又如鬼魅苦苦追索,让她不能逃避。 艾薇身子突僵,胤禛双手环上她腰,死死搂住她,他的呼吸灼热地拂在艾薇耳畔,他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让她迷恋沉醉得不能自拔,但清醒过来,心底又升起沉沉伤痛,只觉得心口处生出种凝滞感,仿佛被闷捂住般,心跳得极缓极倦。 “琬,你心里是不是恨我?” 她望住他,沉默不语,幽暗的灯光下仍能望见她眼底的一点死灰,他心口一点一点冷下去。 胤禛猛然用力将她转过身来,一把将那秀雅清骨拥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将她贴着自己的胸口。她的身子是那么的柔软,软得让他的心,都化成了水。胤禛用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脸,忽地手臂一紧,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耳边却听见他有点沙哑的声音,透着一种难言的苦涩。“不要扔下我一个人,时间久了,会过去的,我们一起再试试,好不好?” 艾薇长睫微颤,隐约泪光,氤氲了眸色,“我害怕,我怕过不了自己心底那一关,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害怕那根锐刺会一生尾随,漫长时日,他们终将彼此怨恨;她害怕回到京城,自己心中会更疯狂的妒嫉,难以自拔。千里万里过去,再回首时,他虽在身后,如昔情深,只是两人间已添了难以逾越的隔阂,纵此刻相拥相依,也仍有鸿沟横亘,幸福,于他们是不被允许的奢侈放纵。 他呆呆怔住,痛如惊雷劈入魂灵,恨不如长病不起才好。 久久,胤禛将她窝在肩侧低喃道:“琬,从前这一生我没有怕过,也没有悔过什么。昏迷时,我只想着这一生只是误了你,却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我拼命地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害怕再也找不到你,心底生生扎出冰凌来般冷,渐渐放弃了挣扎,任那无边黑雾吞噬了自己去。是你,是你突地紧紧抓住了我,那样坚定有力,掌心透着无尽暖意,声声唤我回来。虽然黑雾中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知道一定是你,这世上只有你,才能叫我觉得心是暖的。” 他说得情深意动,尾音已带了些哽咽,垂下头去,一滴泪就滚烫地落在艾薇手背上,她心如电转,一片茫然,眼神迷离,嘴唇微微颤动,却未出声。 胤禛俯首靠着她,无声泪流,眼泪就这样簌簌地落在她单薄的肩。“我知道,我何其有幸遇见了你,而你何其不幸遇见了我,我一直都知道于你我太过自私……可是再难再难,你也不要就这样放弃,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说着,充满感情,却又无限哀伤。 艾薇心恸难忍,侧首凝视近在咫尺的容颜,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她赫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他,他的悲喜决断残酷,自己都不曾真正了解,这想法叫她害怕。他爱她,可在他心里亦有天下有苍生,有他自己的行事准则。她再一凝神,见他鬓发之间银丝蹿出,遮掩不去,心中一软,肩上他灼热的泪似一直流进了她的心里去,眼眶中压抑许久的泪终于溢出。艾薇流着泪猛然一口对着胤禛的肩咬了下去,下了狠命般的咬着,久久浑身的力量都消失般才松了口,哭倒在他怀里,乌发掩盖了半个身体,呜咽着说道:“你怎能对她那样残忍?......可又为什么不残忍到底?你回来时躺在那一动不动,浑身发烫,我害怕极了,我怕你和她一样,这一睡就不能醒了,你这样让我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声音凄凉神伤而又怅然无奈,胤禛心底一痛,俯首在她纤细的颈上轻轻一吻,随即顺滑吻住艾薇血色淡薄冰凉的唇,这一点冰凉顺着舌尖一路传到心田变成了一团灼热,她有点抗拒,却也不由得闭上双眼。 胤禛反复细细摩挲着她脸庞,几不能闻地呢喃道:“琬,这世上我什么都不怕,就算江山我也可以夺来保护你。我唯一怕的,就是再也见不着你了。琬,是你唤我回来的,而我也已经为你而回来,我就决不会让你再离开。” 他双手紧紧环住艾薇的肩,两人胸膛紧贴着胸膛,他感觉着怀里人的心跳声“卜,卜”地一下一下似从胸口跳出来,落在自己的心上般。 胤禛忽地闷哼一声,眉头拧成了一条直线。 艾薇心下一惊,慌扶住他走回榻边躺下。“是不是头上的伤口又痛了?你别乱动,让我瞧瞧?”她将手轻轻地放在他受伤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他的疼痛般。他头上流了那样多的血,却还为了她方便,硬不肯再住去清军营地,只带了几位亲随混居在藏民部落,她勉力让自己微笑,但心疼的感觉一波波翻涌而至,令笑容凄美哀怨。 胤禛费力地抬起手,抚上她的面颊,将她的手拉搁至心口,疼惜地道:“琬,我不是头痛,是这里痛。” “宛琬,你答应我,不管怎样都不会再跑得远远地躲着我的对不对?”他一向稳定有力的手抑制不住微微颤抖,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艾薇的脸上,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波澜。 艾薇心底满是凄然,望着胤禛眼中的紧张慌乱,叫她不忍,不由微微颔首说好。 胤禛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执起她手,轻轻吻着。“你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宛琬你从来都没有骗过我,我相信你。” 艾薇深吸口气,取过药来,扶着胤禛服下,见他蒙蒙眼中已有倦意,知他才愈,方才说话耗去不少精神。她放下水盅,扶他躺好,仔细替他掖好被角,多日来的疾病及焦虑令他疲倦,片刻,他便沉沉合睫睡去,一只手还紧紧扯住她的衣衫不放,像是生怕被再度抛下般。 艾薇怔怔地看着胤禛沉静的睡容,焦虑和疲惫使他消瘦了许多,此刻他两道秀长的眉毛舒展着,从容恬静的睡颜就如一个疲惫的孩子,得到了母亲的温柔和关爱,心满意足毫无防备地熟睡着。她瞧得有些出神,心情却更加沉重。但见他似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咧,像小孩子般地笑了一笑,翻了个身,艾薇小心拉过被子盖住他露出的肩头,转开头去不能再看。 帐外,云层中透下了天光,淡金色的,很快染红了周围的云海。 天亮了。 正文 第五十六章 青青草原千里辽阔,如一条厚厚的绿色绒毯与天相接,四处散落着圆形天穹式白羊毛毡房,仿如云朵飘落,远远数不尽的牛羊和膘肥体壮的驄马犹如五彩斑驳的珍珠洒满草原。 “你也真够窝囊的,竟被人追着满草原逃,没有本事还要学人家闹离家出走……”一彪悍男子皱眉痛斥,只见他紫铜肌肤,高广额头,胸宽腰挺,上唇微留髭须,神情桀骜不驯。 被斥男孩眉目清秀,不过八、九岁模样,偷偷瞄了那男子一眼,随即便被他在头上狠狠敲了下。 “我不要你管!”男孩摸着痛处,一摔头死倔着嘴道。 奇_ 书_ 网_w_w _w_._q_ i_ s_ h_u_9 _9_ ._ c_ o _ m “平日教你摔角,你为什么不好好学?整日里被人追着打,真是丢人现眼。” “我哪里丢人了?”男孩有些恼羞成怒地嚷了起来。 “你少罗嗦,仔细看好了,摔角它有四个基本动作斜打,环肘,锁肘,钓攞,其七十二式均从此演化而出。”男子不再与男孩罗嗦,自顾摆开功架,操演起来。“对手高则取其下,矮则取其上,平则任意攻之,力大从其借,力小防其巧……” “拉布桑布,你低着头干吗?看清了吗?”男子做了个摆后腰动作,回头喝道。 男孩一摇头,没好气道:“没有。” “你……好,我再从头来一次,你看好了。”男子一咬牙,忍了下来。 又是人影跃动,虎虎生风。 男孩紧紧盯住。 男子收步再问:“这回看清了?其实来来去去也就这么几招。” “没有。”男孩应得干脆。 男子开始烦躁,不耐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用点心思!”他一边怒气冲冲地斥责,一边还是认命地重新再来一遍,动作放慢,解说的越加详细。 “这么慢,该看清了吧?” “没有。” 男孩依旧干杵着。 “算了,还是你先来练一遍给我看看。”男子额头冒汗。 男孩双腿摆开马步膝盖弯曲,还没走上几招,男子的脸色已黑过天上乌云。他一步上前扣住男孩关肘稍向后一拉,男孩头向后,来了个朝天摔,劈头骂声而至:“你这也叫马步吗?就算你人矮力小,不求你稳如山,至少也该从容下沉,可你看看你这个鬼样子,一副贼头贼脑模样,你这到底是练摔角还是在做贼?算了,我再从头来一遍,你给我认真点看着。”男子虽骂骂咧咧,仍耐下性子教导着。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男孩依然如根木头般的耸在那,男子须发飞舞,开始抓狂,他本性情暴躁,教了半天,仅有的耐性早已被反反复复的演练消耗得点滴不剩,硬忍下性子再问男孩究竟是哪里不明白。男孩瞎缠歪扯,说得全然牛头不对马嘴,听得男子怒火顿起,抡拳便要揍他。 阳光照着男孩俊秀面容,倔强神情,宛如其母,男子一时愣住。他晓得自己脾气暴躁,极易恼怒,为此没少打过拉布桑布,而她阿妈就像是汪清泉,总能及时地扑灭他满腹怒火,他亦想起从前他们两人大草原中骑马并驰,打猎牧羊,何等逍遥自在,这一拳便无论如何打不下去了。他几乎是泄愤似的,重头到尾再操演一遍,身子闪提,快如星火,双足拧转,裤脚咧咧作响。 “看明白了吗?” 男孩眼皮一翻,索性沉默不语。 “好,你就去四处流浪乞讨吧,你不配是我们康巴汉子!”男子气得脸色发青,摔袖愤然离去。 男孩静静站着,直到那男子身影从眼际里远去,再看不见,方立身静气一板一眼地将方才动作重头至尾演练一遍,分毫不差。 收身停手,男孩抬首迎着阳光扬起抹笑容,有点稚嫩的傲气,也有点少年得意的自在飞扬。 “为什么要故意和阿爸做对?”骤地,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冒了出来,男孩心下凛然,回头一看,见是位女子,生的甚是好看,一身衣裳皓如白雪,肤色微褐,黝黑的眼珠仿佛浸在一汪碧水中的黑珍珠,清清亮亮。 “玛吉阿米!”他脱口道。 艾薇听得一愣,男孩缓过神来,哼了声,别过头去,再不理睬。 艾薇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别扭,最恼别人小看了他,便有心撩拨道:“我知道你是生你阿爸的气了,心里明明有了委屈,可又不敢说出口......”她停了下来。 果然,男孩将头转了过来,小脸胀得通红。 艾薇冲他嫣然一笑,男孩一阵目眩神迷,只闻得淡淡幽香从她身上飘来,不象是这世间任何花香,只让人觉得甜美难言。 突地忽啦一声,一只羚羊从树丛中蹦跳了出来。艾薇猛地被吓一跳,随即叫了起来,兴奋地拉住男孩,“拉布桑布,是羚羊吧?你快看是羚羊!”那小小羚羊稚弱异常,咩咩地叫了两声。 拉布桑布奇怪的看看艾薇,抓抓头皮,想只羚羊又有什么好兴奋的,但见着她脸上的笑靥,终乖乖围了过来。 “小羚羊一定是饿啦,你快去给它找点什么吃的来。”艾薇推了推拉布桑布,似很熟般的吩咐道。 拉布桑布跑回帐蓬取出个盐碗,递给艾薇。她倒了些马奶在掌心,让羚羊舐着吃,羚羊吃了几口,咩咩地又唤了几声。 艾薇轻轻低喃:“它是和阿妈走散了,在唤阿妈吧。” 远远飘来沉郁苍凉的男声,反反复复六个音节,曲调却抑抑扬扬,苍苍茫茫。 “嗡——嘛——呢——呗——咪——吽——” “他唱得可真好。”艾薇凝神倾听。 “哼。”拉布桑布不屑地一扭头。“难听死了。” 艾薇并未探询究竟,席地而坐,手抚着小羚羊随口哼唱了起来,一首又一首。时已近黄昏,夕阳渐斜,歌声清脆婉转,如草原最动人的金铃鸟声,拉布桑布虽大都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但仍听得着了迷,歌声如天水般清甜,如草原般安祥,如梦般迷幻。 拉布桑布忽听她开始反反复复唱着草原童谣,看着他的眼光中满是慈爱温柔之情,自阿妈走后他已好久没有得到这样的关爱眼神,胸口一热,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艾薇轻轻抚拍着他的背,也不出言劝慰,只是眼角蕴笑,侧首望着他,待他哭了一阵,才柔声道:“你好些了吗?”拉布桑布倒哭得越加伤心了起来。 他边泣边说,过了半响艾薇才明白原来他自小就没了阿妈,阿爸桑节多噶常酗酒解愁,带着他一路迁移。刚到这时几个男孩嘲笑他是野孩子,他和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是一朵草原上会走路的花—丹珠救下了他。丹珠年龄虽小,却是草原上出了名的金铃鸟,她奇怪这个外来人拉布桑布竟然不会唱歌,她说玉树人只要会说话就会歌唱,她邀请他参加他们一年中最热闹的花儿赛歌会。可阿爸说他们后日便要启程去拉萨朝圣,然后再去雪绒河他阿妈的家乡了。 “你说我倒底是不是他的亲儿子,总是看我不顺眼,整日唱的歌也那么难听,嗡嘛呢呗咪吽,唱来唱去就这句。”艾薇见他懊恼得恨不能剪了舌头好不用再烦恼般,噗哧一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顺手将他头发揉成鸟窝般乱。“傻瓜。” 艾薇敛起笑意,正色道:“这世上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你这样故意和阿爸做对,会让他伤心的。拉布桑布这名的意思是‘好宝贝’吧?能给你起这样名字的阿爸一定是很爱你的。再过几日就是花儿赛歌会了,你相信我,我会让你阿爸带着你一块去参加的,你阿爸的声音那样动人,你也一定是好样的,丹珠一定会知道,拉布桑布不仅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小伙子也是最会唱歌的小伙子。” “嗯。”拉布桑布莫名就是觉得他那不讲理的阿爸一定会听她的话,因为她有着双和阿妈一样水灵灵会说话的眼睛。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拉布桑布憨憨地笑了,不待艾薇回答,他神情执拗道:“你就是‘玛吉阿米’。” 艾薇一眨美眸,笑道:“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夕阳收拢了最后一缕光线,暮霭在草原上升腾,越聚越浓,隐没在群山上空,隐约已见三五星斗闪烁,远处传来晚归的牛、羊“哞哞,咩咩”叫唤。 艾薇恍然想起什么,一跃起身,“糟糕,家里的大男孩要急死了,拉布桑布,我明日再来。”她挥挥手,撩起裙裾转身飞快跑去。 拉布桑布望着她消失的身影,默立半晌,很是恋恋不舍。 胤禛抬睫微斜还在通报事务的侍从,不得不努力压制着,面上神色如常地轻轻晃着手中酒盅,似认真听着,又仿心不在焉地望向帐帘。他心底微悸,如何夏日里仍涌起阵阵恶寒,旋即浅啜了一口青稞酒,慢慢身子微有暖意,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泛起了光泽,可脸色却越发苍白。 侍从回禀完见半天没有响应,忍不住轻咳一声,胤禛缓过了神,挥手示意他退下。 艾薇掀帘入内,入眼便是背帘而立的人,挺拔欣长,灯光投在他身上,让他周身染上了层薄薄的光芒。 听得掀帘声,胤禛猛回转身来,一言不发,只压沉着两道剑眉,直勾勾地凝住她。艾薇有些慌乱的看看胤禛,她不想承认胆怯,却不争气地咽了咽唾沫,低下了头,嘀咕道:“出去逛逛遇见了个人……有花儿赛歌会,一时心痒对练歌了……”老天,自己到底在东拉西扯些什么呀,艾薇气恼地咬住唇。 胤禛听得胸口越加窒闷,她说出去一会透透气,一去就是半天,摸了黑才回来。她难道不知道草原人虽纯朴,可随时会有各种野兽出没,更何况他知道她总有点躲着他,这更叫他心焦。他早出去转过几圈寻她,闹腾到最后,居然是她一时兴起跟人练歌去了,他能不气吗?他的修养还没好到真能如佛入定! 胤禛喉结蠕了蠕,硬是压下,取了帕巾上前拭去她满额满颈的湿汗,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柔软而红润的面颊,火焰才一点点消退,控制着语调道:“怎么去了那么久?还跑得那么急,草原早晚温差大,这一身汗不擦干凉了又该得病了。”替她擦好后又取过自己的夹背心不由分说地帮她穿上。 “我不冷……”她别别扭扭。 “穿着。”他不容拒绝。 背心上有着他的气息,好象他温暖的拥住她般,艾薇不自在地撇开脸去,小手指缠着衣带绕啊绕,把 个指尖勒得青紫。 “琬,”他低低唤她一声,声音饱含情意,便如细网般对着她密密罩来。 “嗯?”她应了声,他却停下不语。艾薇转过脸望着他,她深深爱着的男人,一有烦心事从来不肯说出来,总是一个人闷头喝酒,好象总也喝不醉般;发起火来喜欢乱摔东西,暴跳如雷,好象天都要炸了似;生起闷气来却又能几天几夜不与人说话,冰冷如铁;做起事情从不要命,好象没了他什么事都办不成……最糟糕的,在他心里也许永远是天下黎民比什么都重要。他有什么好?样样都是让她讨厌的坏习惯! 可是啊可是,哪怕他一句话都不用说,只要静静地看着她,那深瞳似有异辉,像两潭黑漩涡,能将人往里卷进,她刻意筑起的墙便叫他轰然攻陷,让她失去反抗的力量。 艾薇咬了咬唇,黑眼珠乌溜溜转转忽就笑了,这一笑便叫胤禛所有想问的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臂拥住了她,那样温暖,那样宽阔的怀抱她无法拒绝,亦割舍不下。他落拓,清癯的脸投在她瞳孔深深处,情丝萦绕,心思百转千回,竟埋在他胸前抽泣起来。 “唉……,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胤禛深深叹息,抚着她的秀发,嗅着她的清香,在她耳畔低语,“你扔下我,独自跑去和人家唱歌快活,该哭的是我才对吧?”语调故意可怜兮兮。 艾薇一愣,边泣边抡起粉拳锤打他胸。“都是你不好……”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所以你一定不能放过我,罚我留在你身边一辈子让你出气,这样坏的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胤禛抵着她的额咬牙切齿道。 “无赖。”艾薇顾不上再抹眼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无赖也要吃东西,我肚子饿了。” 胤禛朗朗一笑,牵过她的手走去桌边坐下,唤人送入饭菜。 灯烛轻燃,静夜中火焰爆出几声响,金色的星火淬过幽幽灰蓝。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说康巴藏语了?”胤禛凑过身子看着在纸上涂写的艾薇道。 艾薇歪了下头,似想什么事般,也不理他。 “哎,你这句:太阳月亮星星是什么?标音标错了。”胤禛一挑眉道,双唇不为她察觉地轻轻吻过她秀发。 闻言,艾薇眉心轻摺,“啊?第一句就不对了?那你帮我改一下。”她乖乖递过毛笔。 胤禛提笔刷刷写下:“ngas khyod blo-la vbab gi!” 艾薇一见,脸颊飞红,他根本是在胡说八道,写的是“你落在我的心坎上了。”偏偏他神情还正经八百的要命。 胤禛紧盯着纸瞧,怱醒悟过来般,眉峰皱摺,急道:“宛琬,你不会是想留在这里做歌者吧?” “是,这里太美,人太纯朴,我不走了。”她答得干脆。 胤禛额头青筋抽暴,心烦意乱,死瞪住她,脱口道:“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不准留!”蓦地瞧见明亮的灯火下,她清容染嫣,似笑非笑,才知她使坏,他闷哼一声,长腿一伸,手臂一勾,将她揽进怀中,对着唇狠狠咬下。“呜,呜”她拍打着他,唇忽又被他温柔的含住,所有的话吞吐不出,心湖波澜四起。 久久胤禛停了下来,可目光仍直勾勾地锁住她,不曾转移。 艾薇清颜透红,俏眸一瞪,将纸笺扔了过来,“都是你不好,人家辛辛苦苦写了半天,你在上面乱涂乱写什么呀?我不管,我先去睡了,你帮我重新誊抄一遍,要真有错的地方顺便也改了吧,噢,再帮我音标一下。”吩咐得理直气壮。 胤禛浓黑的剑眉微挑,拣过纸,捻起狼毫,饱蘸墨汁,笔走龙蛇的认真誊写起来,嘴角微微勾着,露有笑意,身子让她搞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罢了,罢了,谁叫他钟情于她,认命了,投降了。 帐外,原野中的风呼啸而过,声音更疾。 胤禛搁下笔,回首一瞧,呆愣好几秒,原来她的睡相还能如此“惊世骇俗”,只见她如大字仰睡,一手抱着枕。不知她钻去了哪,衣上到处是泥污,脏兮兮的,偏还松散着,裸露出大半截皮肤,叫他浑身起热,胤禛吸气调整气息,他本还想让人打些热水叫她洗漱一下,这下见着她已睡得香甜,又舍不得喊醒,他扯出被她压在腿下的棉被,帮她盖上。 “唔……”艾薇无意识地一挥手,敲到胤禛额头,力大无比,他痛呼,她大小姐浑然不知,搂住棉被翻身继续睡。 胤禛望着她酣睡的模样,心都融了,索性坐下细细瞧,目光一笔一划的描过她弯弯的眉线,秀挺的俏鼻,嫣红的软唇。他微微一笑,他不怕她动摇,往后他有的是时间同她磨耗,要论耐心和毅力胤禛可还从来没输过。 “好好睡吧。” 胤禛轻轻低语,倾身在她秀额上印了一吻。 这一日草原风光无限好,从日初直至日落,四面八方的人儿骑着马儿,赶着牛车,源源不断汇聚而来。各处燃烧的篝火发出“咇剥”声响,琴声悠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坐在一堆堆篝火旁,有烤熏肉的,有做抓饭的,有弹琴奏乐,有喝着青稞酒,仰天长笑的,幕天席地,歌声四起,处处欢笑。 最大最亮的一堆篝火前,一身着蓝色藏袍的康巴男子放声高歌,一把横撇长刀系着英雄结挂于腰间,粗犷英武,倍显彪悍,歌声仿随风而去,荡气回肠,余音绕梁,周围的人们都震住了,待他唱完缓过神来,轰然一阵喧哗,众人拼命击着鼓,叫喧着他身旁的女子起身同唱。 那蓝色藏袍男子胡髭虽乱七八糟,却有着双漂亮而且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弯着腰,对那女子眨一眨眼,猛然拉起了她。艾薇抿唇一笑亦拉起了身旁男孩,她身着氆氇袍,乌发结成无数根细密的小辫披洒于肩,额前齐眉流海,佩挂着枚独角黄琥珀,中嵌着粒红珊瑚,夕晖斜铺将她周身镀上淡淡的金红颜色,衬得她容颜愈加清丽娇妍,美不胜收。 口哨声飞,掌声响起,三人相视一笑,歌声悠扬。 “阿瓦,哎,那啥子阿读咕噜有为,噢沉默了古,那土读怎么咕噜有为,噢沉默了古......” 胤禛双眉起褶,黑眼瞳里两簇恼怒的火焰跳跃着。 歌声才停,人群如发了疯般的欢呼着,尖叫着,欢腾着,热闹得似要把整个草原都炸开了般。牛角二胡弦调忽欢快热烈起来,男女分别列对涌向中心空地,时而撒开翻腾,犹如雄鹰无拘无束,翱翔蓝天;时而快速腾挪,又如群马奔腾,豪放不羁。艾薇手提着裙裾,跟随着桑节多噶的节拍,前后舞动,发辫飞扬,全身上下都迸射着快乐的流光溢彩,仿佛她天生就是草原儿女般自如。 时不时有小伙子舞近艾薇身边,送上礼物,有草编的虫鸟,有牛角的风铃,有抽线木偶,不管是什么她都眼角弯弯,笑颜绽放得真心愉悦,黑眸晶亮得如同夜空中最闪亮的星星,好似那些东西是多么值钱的宝贝似。 无人注意到远处胤禛眉心早皱成深深川纹,若不是怕扫了她兴,他早冲去将她拖回,突地他双眼喷火,低低咒骂:“该死。”只见桑节多噶边舞边从身后如魔术般变出朵鲜艳的红花,身子前倾绕在她身边轻吟浅唱,艾薇望着他毫不吝色的笑容灿烂。 虽然胤禛隔得远,听不清那男人在唱什么,但他就是知道,那副呢喃的神情一定是唱着情歌,心如提到喉咙口般,紧缩紧缩再紧缩,不自觉,额际已冒出青筋。 月光照在她毫无遮掩的赤足上,蜜般的肌肤泛着柔光,似能掐出水来。 忍,再忍就不是男人了!胤禛怒不可遏,做出冲动行为,火速冲去,恰听见他对她说:“你比月亮还美。”迎面一拳挥上将桑节多噶击倒在地,大声宣布:“她是我的女人!” 桑节多噶猝不提防,待要起身与来犯者狠斗,见到艾薇目不转睛看着来者,浑身闪亮,心下顿明,眼中掠过丝遗憾,随即一跃而起,轻轻握拳击上胤禛肩头,仰天朗朗长笑。 “如此好的女子,请你必要好好待她。” 胤禛冷哼一声,二话不说,铁青着脸,拉住艾薇扭头便要离去。艾薇无奈地摇头,正欲启步,忽觉袍袖被人扯住,垂首望去,扯住她的小人儿,伸出只小手捧着雕花银盒,上面镶嵌有玛瑙、松石。 艾薇一怔,弯下身,正要与拉布桑布解释她不能拿他如此贵重物品,桑节多噶如明她心意般,亦蹲下身子。“这嘎乌里装的是尊佛像,戴着可护身,他阿妈出事时偏巧忘带了它。它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你不要推辞。” “玛吉阿米,玛吉阿米,”拉布桑布伸手抱住艾薇,紧紧揪着她衣领,学着大人模样,说着豪言壮语祝福送别的话,倔强地抬抬头,浑不在意的样子,却忘了掩饰眼中的湿润和哽咽地声音。他一低眉碰上艾薇那双全都明了饱含难舍的秀致黑眸,瞬间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兵,“哇”地大声哭了起来。 艾薇鼻子酸楚,笑中泛着热泪,紧紧抱住拉布桑布,吻过他额头、双颊,附在他耳边轻轻低语,只见拉布桑布泪花中绽出笑容,灿出一口白牙,两人依依惜别。 草原上的日月星辰皆明媚硕大,日间炽烈艳丽的缤纷色彩悄然褪去。繁星点点,青草茵茵,今夜月色极美,玉盘温润圆满,洒落溶溶月光,可惜绿斜坡上两人却都无心观赏。 艾薇看看扭头坐在一旁拼命拔着青草,仿佛泻愤似的胤禛,浑身酒气浓浓。她一咬唇,嘴边跟着逸出声叹息:“胤禛,你……生气拉?你不要小心眼,我和桑节多噶……” 不待她说完下半句,胤禛火爆截断。“是,我心眼小,我生气了。” 艾薇小小檀口微张,怔怔望住他。 “桑节多噶,桑节多噶,你叫得还真亲热,只才几日工夫就同他又唱又跳的,混得很熟啊!”他峻颜逼近,眼睛直直瞪住她。 “你不要不讲理好不好?桑节多噶是他的名字,我不叫他这个,能叫他什么?” 胤禛自知理亏,却不承认,另起一头道:“还让他叫你玛吉阿米,你是叫这个名字吗?又抱又亲的。” “你……”她看着胤禛已无话可说,长相斯文清雅得如个秀士,哼,不过是表象,实是性子暴躁,半响,一拳捶向他,“你就是小心眼,你为什么不相信人家呢?” 她清亮的双眸睨着他,神情无辜。 “那我从前叫你不要想得太多,只要相信我便好,你为何总是不听?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许是心里压抑得太久,许是醉意晕昏,胤禛不觉竟脱口而出,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戒急戒躁,但当看见她望着别家小孩子闪亮的眸光,如刺扎心。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如炬的双目深处,隐忍着一股怒焰狂涛,紧握的拳头猛然击地,“咚”的一声,土泥飞溅。 “你发什么疯?”艾薇叫着,突又梗住话语,因为他又继续在那破坏无辜的草坡。 她胸口一痛,捉下他的手,大喊出声:“因为你选了牛,选了牛!” 胤禛听傻了,被动的由她握住手,胸口上下起伏着,不动亦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她,陷入久远久远的回忆中。 草地中的砂粒擦破了手背上的皮,指关节处淤红血丝,艾薇小心翼翼地吹去他手背粘上的灰土。 胤禛的手让她软软的柔荑捧着,完全感觉不出痛……下意识的,他缩紧手掌。 “不要动!”她凶了他一句,垂首用牙猛力撕下棉条缠裹上他手。他如缓过神般,咬咬牙,声音从牙缝中艰涩迸出。“就因为我选了牛你就不相信我了?你那些希奇古怪的问题我以后再也不回答了。” 她那双眼睛如有深意般地凝视着他,胤禛忽觉得自己的呼吸紧了紧,浑身一震,脑海里的记忆鲜明乍现,瞳孔骤然紧缩,一把抓住她袖口,嘶哑的问出:“那牛代表的是天下对不对?在你心中,早就认定了我是怎样的一个人,认定了我必是放不下一切?必是会舍了你的对不对?” 艾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双眸漆黑,盛满了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千言万语。学习爱一个人有多么不容易,尤其她爱的这个男人,她得不到完整的他,亦无法在他心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在她心里,他比一切都重要,但在他心里,黎民天下,道德仁义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人的心,如果装了最爱重的东西,那其他的一切就都会轻如尘埃了。这一切她明明都知道,可她有多笨,受了那样多的伤害,偏偏还是放不下,艾薇微微仰首,似有掖体欲滑,黑夜将她颈脖衬得分外幽雅。人的一辈子啊,一辈子,有多长,有多难...... 月色映在她眼底一片寂寥。 胤禛死死盯住她,突地惨笑一声,他许她一世圆满,可伤她最深的却正是他自己。她早将他内心看得清清楚楚,他却还在那自以为是着,他亲手撕出的裂纹,任天下能工巧匠都再不能将它织补填平。他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远处,脸色苍白得厉害,终一把掩了面,那泪水却渗过指缝,蜿蜒而下。 艾薇轻抚着胤禛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眼前的男子虽然已过不惑,但哭泣起来,依旧是个孩子。 许久,胤禛缓缓抬起头,艾薇想抚去他的悲哀,手却颤抖着无法伸出,掌心间传来一阵温暖,才发现胤禛已紧紧抓住了她的双手。“宛琬,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是我有生以来最痛恨自己的一天,我们一直都那么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及——她,然而她就像一根钉敲进了我的心里,血肉纠缠,让人内外都鲜血淋漓。我知道,那是老天爷在报复我,报复我的自以为是,所以要我亲手去让自己最爱的人受到那样的创痛!琬,对不起......对不起”他声音复哽咽起来,这世上谁会对他心痛神伤?谁会为他费心思量?谁会于他永远宽容体恤?谁会因他牺牲无怨无悔?能得到一个琴瑟和谐的红颜知己,不在意权势荣辱,不在乎年华老去,牵手相握,相扶终老,方才能算得上是此生无憾吧?他可再负尽天下人,却独独不能再负她。“天下算什么?它怎能比得上一个知你懂你疼你惜你怜你爱你的人?琬,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惟一的幸运,在香雪海上的那几日是我生平最快活的时光,没有了一切的纷扰,天地间象只剩下我们两个。琬,这话我只再说一次,你一定一定要记在心底,这一世,你都逃不了了,没有了你我还有何幸福可言?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天地为证。” “胤禛……”她轻唤一声,再不能言语,泪水涌满眼眶,扑簌而下,她却浑然不觉,他伸出手轻轻抹去,又轻轻将她拥进了怀里。 艾薇深吸一口这夜色,这天地源头的夜,淌过三百年的岁月,漫长过几世人生。她知道心中那道恒久、刻骨的伤痕,任岁月如何流逝,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泛起,刺心的痛。可那些曾经的苦痛将她心镜磨得澄明透亮,每当她孤苦绝望时,虚幻中,总有个声音,辗转低沉,细细碎碎地唤着她的名字,原谅别人亦放开自己,为活着的人而活着,是一种宽容,是一种豁达,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聪明。 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四周静谧,不知名的虫儿唧唧轻叫,月色娟娟,洒在绒草上一闪一烁,好似自有生命。 “和我说说她吧。”声音沉静低哑,他不想再逃避。 “......我第一次抱她时,想自己给她喂奶,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忻圆努力了半天也没吃上一口,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她的脸蛋让小手给抓破了,起了小道道,鼻子上也一点点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了她。她四岁,就能背出三字经,比我厉害多了,大概象你。我常常会让她将一军,有次我对她说:‘忻圆你看,融四岁,能让梨,而你呢?’她满不在乎地说:‘拿去吧,你们统统拿去吃掉好了,反正我又不要吃梨。’我气不过就又说:‘香九龄,能温席,就是说这个小孩子孝敬父母,晚上天冷时,会先替额娘把床榻睡暖和了,算了,你现在还小,等到九岁时再替额娘温席吧。’她听了不吭声。到了晚上,忻圆忽然说:‘额娘,我睡觉去了。’一个人就跑进房间脱了衣服,爬上床睡觉。我正纳罕今天她怎么会那么乖?等我终于收拾停当上床睡觉,才过一会,她便屏不住问:‘额娘,你觉得榻上暖和吗?舒服吗?’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跑来温席了。那可是七月的大暑天,胤禛,你说她怎么能那样贴心可人?” 胤禛听得着了迷,她眼中闪着光芒,有痛楚,有悲伤,有欣然,更多慈爱,她柔声说着,远远琴声幽幽,欢声笑语依稀可闻。 夜风掠过,吹得艾薇细辫上垂荡的珠翠相互撞击,在这仲夏之夜平添柔媚风情,胤禛瞧着心口一窒,彷佛着了魔,控制不住自己,头已经俯了下去,轻吐一句:“阿却拉嘎!”慢慢地、缓缓地吻上那怜人又动人的两片红唇。 两人紧紧拥抱住对方,在虫鸣星烁中,在彼此温柔目光的濡浸之下…… 风过山坡,卷起花香,艾薇嘴唇犹在微微颤抖,蜜颊酡红,眸光烟霏漫漫,真的能这样幸福吗?明眸眨动,含在眼眶中的珠泪就流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琬?” 胤禛有些慌乱的吻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滴。 “我也不知道……”艾薇的额抵着他的肩胛,鼻尖尽是他的气息,哽咽道:“只是,忍不住就想哭……” 耳畔响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下,与自己节拍吻合,仿佛所有的困扰一下都离得很远很远,远得这刻无力再去想起。 “傻瓜。”胤禛轻轻吻上她的脸颊,夜风引得身上微凉,彼此相拥的体温反而更清晰,世间再凉,至少还有彼此的手是暖的,执手相握,不再言语,身心每一分,每一寸,都要记住此时的触感,将它铭刻入骨。 备注1:玛吉阿米,藏语“玛吉”为圣洁、纯真之意;“阿米”是阿妈的介词形式,在藏族人的审美理念中,母亲是美丽的化身。 备注2:康巴方言——阿却拉嘎!(我爱你)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康熙五十九年,戊午,克西藏,抚谕唐古特、土伯特,西藏平。九月九月壬申,平逆将军延信以兵送噶桑嘉措入藏布达拉宫举行六世达赖喇嘛坐床典礼。......六十年辛丑春正月乙亥,上以御极六十年,遣皇四子胤禛、皇十二子胤裪、世子弘晟告祭永陵、福陵、昭陵。五月丙寅,台湾奸民硃一贵作乱,戕总兵官欧阳凯。十月,召抚远大将军胤禵来京。......六十一年四月大将军胤禵离京复返西北前线。 --------《清史列传.圣祖本纪.百七十六卷——百八十五卷.满文版》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圆明园。 春日时节,千顷圆叶如盖碧绿连天。许是天热得早,竟能偶见菡萏零星露尖,娉婷风姿摇曳可见。 康熙剪手立于池前,风拂衣起,在那接天荷叶中显出股落尽繁华的寂寥来,他微微侧身听着身旁十一、二岁男孩滔滔言语。 “......莲既是佛教之花,又是理学之花,它出污泥而不染,譬法界真如,在世却不如世法所污。世人只有无欲,去惑,才能如莲般现净理,才可呈露自性清净。” “嗯,说得好。”康熙颔首赞同。“弘历,你可愿随皇爷爷住到宫里去?” 弘历悄悄瞥了眼一旁的阿玛,沉稳下心,语透欢喜应声道好。 近侍上前轻声回禀,康熙慈爱的抚拍弘历肩膀,和蔼道:“去你额娘那吧。”弘历闻言恭身退离。 “四阿哥,弘历这孩子甚是乖巧,也懂礼,由朕带入宫去吧。” 胤禛应声谢恩。 “今日春色正好,听说你这圆明园近郊古刹甚有灵性,朕让你十四弟也来了,一同去看看吧。”康熙随意道。 胤禛面颊微颤,随即定下神,整了整衣袍,目不斜视,恭身道:“儿臣有一事欲禀明皇上,向皇上领罪。”说罢跪地下拜。 “何事需如此慎重?说吧。”康熙安然不动,若无其事道。 “儿臣多年前曾辜负了一女子,万幸老天庇佑,历经十年,方得寻回。因其夙愿未了,暂不能与儿臣在一处。儿臣虽知身体发肤皆授之于父母,无权毁去,但儿臣已立下誓言,此生此世当与她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她亡一日,断无儿臣独活于世一刻。” 康熙闻言怒极反笑,“好,好,”眯细了目冷冷盯住地上的人,一身灰蓝衣袍,袖口袍角的纹章清雅非常,目光坚定不容质疑,他这儿子看着有时温雅沉敛有时却又刚心烈骨般决断。他瞥了眼已走近请安后侍立一旁的胤禵,复面向胤禛道:“你们如今一个个都出息了,老四,你休要来威胁朕。” 胤禛垂首默然,缓缓道:“儿臣万无此心,只是谨遵皇上往日教诲,为人行事言语俱该诚实而为。”他声清如水,语气至诚。 胤禵心中一刺,神思恍惚,他此次得胜回京,外人眼中皆道他往后必将无上荣耀。关于他曾仓促进兵一事,皇上公开一字未提,并一意遮掩,就连私下亦未曾如何责怪与他,略重的话只不过是一句:“胤禵,从前朕说行军作战,需讲诡诈,但为人行事,却贵在诚实,开诚示人,方能使人服之信之从之。” “……儿臣虽才鄙德薄,但从未失信于人,亦不曾负人。” 见他态度如此谦恭却坚定,康熙纵然怒火滔天,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冷声道:“你起来罢。” 胤禛身形站定,眼神清明,绝无悔意。 康熙尖锐的目光直直望进胤禛的眼里去,那么多年,他暗地苦心筹措,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胤禛终能学会“忍”字,可事到如今他竟还是舍不下,想到这,心底生出一些遗憾。但如今看他一双眼眸,清亮如月澄澈其心,终不由叹道:“走吧。”说罢往外走去,胤禛, 胤禵紧随其后。为着方便只拣了十余人从圆明园西南角门而出。 一行人出了圆明园后行了几里路,眼前豁然开朗。黄昏时分已无人劳作,田野间一片宁静,偶有几声蛙鸣,远远白墙黑瓦村舍如星斗横列,似连风儿闻着都干净得不带一丝尘垢的气息。 轿中人轻唤胤禵上前,吩咐他先行探路。 胤禵应声后,辩明方向,绕过菜畦,曲折朝前走去。一阵声响传入他耳中,定睛望去,方见前方大树下一禅家打扮女子正在斥责一八、九岁模样男孩,他微微一笑,出家人中还少有如此易躁之人。 “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你是男子汉不能动不动就哭,不过是风筝掉到了树上,有什么关系呢,爬上去取下来不就好了。”男孩似尽力屏住,却还是有些忍不住的抽泣声漏出。 唉,宛琬无声叹息,终是拿他没办法,摸了摸他头,撩起衣摆,卷起袖管,噌噌爬上了树,伸手比了比,怎么着都差一点,不禁有些不甘心,乌眸一转,脱下青履,看准角度,一掷即中,风筝晃晃悠悠坠落,宛琬见状,心中难免三分得意,回首一笑,“你还真是会找麻烦。”阳光透过斑斓的枝叶洒在她脸上嫣然如画,眸中两潋波光闪耀,凭生出一种极媚的神态,动人心旌。 胤禵呆愣住,耳边所有的声音都不存在了,天地万物只存她的笑容,原来她无论是多少次回眸,自己依然会心往神迷。 宛琬待看清树下来者,笑容嘠然而止。 胤禵心下顿明皇上原何游幸四哥园邸却召他前来,缓了缓神,出声道:“师傅莫惊。”那声音虽低沉和缓,不含敌意,此刻于宛琬,却如细针刺入耳膜,教她一颤,手一松,身子下坠,胤禵张开双臂,接了个满怀,刹间便如滚油烫溅到般立放下了她。 宛琬侧过身子便见着不远处站着的十数人,中间众人围抬着一软轿。她慌乱地寻找着他的身影,见着胤禛蓝灰身影立于人群中。象是感应到了宛琬的视线,胤禛回转过身来,向她投去一瞥。宛琬见着他清峻的容颜,心神顿时安定了下来。轿中人轻声示意,胤禛弯腰略掀轿帘低语几句,便垂下轿帘,示意众人朝着水月庵方向前行。 这水月庵原身本是建于宋朝崇宁年间的光孝寺,算来也有六百多年历史。当年鼎盛时,寺内房屋上百,终日香火不断,后经天灾战乱,昔日盛况早已毁绝。明末年间改建为水月庵,虽规模狭小不复当年气势,但在这方圆百里却也算远近闻名。村中居民虽贫苦,却都虔诚信佛,使得庵中香火不断。 一行人在水月庵前落轿,轿帘轻启,一老者步出轿来。那老者身着淡青色夹绸衬底湖衫,系条白若截肪色泽如酥的玉带。他走出轿来,抬首望向四方,但见日头已略偏西,庵前两株六百余年树龄的银杏树,直径盈尺绿荫覆地。 庵中静无一人,早在这一行人到来之前,便已着人前来清场,轰走一应闲杂人等。众人围拥住老者步过鼓楼、功德楼、放生池走至宝殿前,门前屹立着一只雕龙描凤大香炉,应景似的敬了三炷高香,便由人领着走出宝殿后门,来到紧掩的主持室门前。老者忽出言让胤禛随着其余人等由两位沙弥尼引到客堂吃茶等候,由胤禵一人陪着走入内室。 宛琬闻声转过身来,这才看清胤禵身旁的老者虽已须眉皆白,脸颊瘦削,却双目炯炯有神,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般。她稳步上前合掌请安后,取过个锦绣礅子靠在藤椅上,扶他坐下,又端过新沏的茶点,轻声道:“皇上,这泡的是洋槐蜜茶,口味清淡些。前瞧着皇上额上沁出些细汗,怕是有些疲乏了,这些都是庵里做的素点心,皇上拣看着喜的,随意食些,一日少食多餐总好。”望他一眼,又道:“等要觉着有食意时再进食,可就已有些过了。” 康熙淡笑不语,饮过茶又略用点心,目光如电,在宛琬身上扫了眼,方缓缓道:“胤禵,你瞧着她可是你那亡妻?” 室内其余二人心下虽早有所备,但未曾料到康熙会如此开门见山问来,仍是心下一惊,面上却都静如止水。 胤禵心中波澜起伏,那么多年他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所言所行全不能以世间常理论说,若不是他鬼迷心窍,又算是什么呢?他回眸重凝望她一眼,见她缁衣芒鞋,素面朝天,皎洁清秀的脸上没有一丝悲喜,似他究竟会如何回禀皇上,已全然不在她心上般,心刹时冰冷得几乎窒息。他耗费了十年心血才慢慢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可老天爷只需瞬息功夫便能重新将他们隔远,远至生死尽头亦无法使他们再走在一起。他可以狠心囚困她于身边一世,纵然她恨他一生,可这次,她与他赌的是命。 胤禵死死盯住她,他只想把眼前这个静默如水的人儿抱紧,揉进骨骼血脉中去,即使注定要失去她,也要叫彼此尝尝骨断血尽的痛才甘心。可胤禵却回转身,面对康熙,一字一句道:“皇阿玛,她是儿臣的故人,却不是儿臣的亡妻。从前儿臣糊涂,执意要娶她为妻,害她遭受无妄之灾,万幸蒙天垂怜,能让她脱离死境,不至加深儿臣罪孽。但当年狂妄之举儿臣无悔,若非如此,儿臣不会结缘亡妻……”他垂首低眉,神情叫人看不真切,“无论臣妻在世人眼中如何不堪,但与她共度的那几年是儿臣一生最快活的日子。今因儿臣的愚错举当才与她生死永隔,不至黄泉再无相见之日,儿臣痛悔不已......但儿臣亦知这世间纵然有容颜相象,纵然曾是少年情怀,但俱都不及臣妻之万一。”他微微侧身面对宛琬道:“言语不敬之处,还望师傅体谅。” 宛琬合掌还礼,静默不言。 康熙缄默片刻,重道:“你既已心下澄静通透,那再过些日子还是回西宁去吧。” “是,儿臣谨遵皇命。” 胤禵沉声应答。 “你先出去吧。” “是。”胤禵抬睫望了宛琬一眼,欲言又止,恭身退出,关闭上门,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待瞧见前方客堂,心情更是郁结纠葛。 室内陷入静寂无声,暮鼓声幽,风拂过树叶沙沙如细雨,几声清悦的鸟鸣打破庵寺的寂静。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朕虽有心,可惜做得却不如他。”康熙忽地出言。 宛琬稍稍一怔,随即坦言道:“梁武帝萧衍虽一生信佛,广建佛舍,可最后却被困饿死在鸡鸣寺里。他梁虽是六朝中最为繁荣,最为清明的一代,却先有侯景之乱,后又不得善终,佞佛亡国,其功过是非实难评断,如何能与皇上相比?六祖惠能说:‘出家也可,在家也可。‘皇上是心中有佛,虽身居庙堂之高,亦心如莲花开。” 康熙闻言,也不言语,只淡然颔首。 室内檀香的淡雅气息与她身上自有的清香纠缠一处,叫人闻着竟是分外干净圣洁。 “以姑娘的性情似应能看透世情,不屑功利,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康熙言话有所指般,耐人寻味道。 宛琬若无其事地亦笑道:“民女不过是出生的好,一路又有人遮风挡雨,无需为俗事烦忧,又有何资格妄谈淡泊清高,世情看透。” “哦,那看来姑娘隐居于庵中并非是为遁世。可如为藏身,又为何要出手管那闲事?既然管了,事后又为何不再另择它处避了开去?”康熙索性追问。 宛琬纠起的眉眼凝望着那泛着诡谲波光的茶盅,缓缓道: “民女并非悲天悯人,只是亲闻目睹,叫人避无可避。况民女并不觉得天下有何事是真的可以瞒得过皇上。”宛琬不避康熙咄咄逼人目光,继续道:“那李氏兄弟本为水磨村人,自幼随其舅南下,海上经商。五十五年后,皇上下令海禁,同南洋贸易一概禁止。其兄弟伙同当地村民索性长期集聚海上,私下贸易,谋取暴利。六十年,台湾朱一贵作乱。沿海各地衙门俱都借此机会大力海上剿匪。有人传那李氏兄弟逃回了水磨村。此地衙门借着钦命围剿,日日四处搜查,寻衅滋事,轮番抓人入衙,需凑够银两方放人。屡次得手后,官衙赎银越加抬高,终逼民反,衙门为睹口,胡乱添加罪名,竟将良民活活打死……”她没想到天子脚下,竟如此草菅人命。 那日皂隶们又去村中捕人,偏巧碰上个刺头的冲撞了起来。 那李大黑,黑脸阔腰,怒目一瞪:“不要以为身在官府,就可以仗势欺人。这村里姓李的不下百口,难道人人都包藏了那两兄弟吗?自己没本事捉住人,只会跑来欺诈凌辱百姓。”他憋了一肚子的气,说话呛辣。 几句话听得那大衙役差点没气晕过去,他挥手让四、五名皂隶们上前扭住李大黑,拿住木枷就要往他头上套。 李大黑拼命扭身反抗。“我犯什么事了?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大衙役伸手摁住他的头,恶狠狠道:“王法?就凭你刚才称两匪盗为兄弟,你就是死罪!爷还怕治不了你这犟驴,等进了牢子里,好好招待招待你,你就老实了。” 一旁其爹李老汉慌哈着腰苦苦哀求,“大爷,求求您了,犬子不懂规矩,冲撞大爷了——”还未等其说完,吆五喝六的一皂隶早一拳撩开老汉,他一个不稳,跌倒于地。 “爹!”李大黑急了,一脚挑起地上扁担,伸手抓过,朝一差人扫去。这下,顿时闯了祸。那差人趁势倒地不起,哀叫不停。大衙役对着各皂隶略使一颜色,怪叫道:“盗匪入村结团搭伙,殴打衙役。这刁民怕是要造反啊!给我上!” 众皂隶们如狼似虎般群涌而上举棍劈头盖脸朝着李大黑打来,片刻工夫,便被打得满头满脸浑身是血,一路滚了开去。 大衙役和皂隶们似仍不解气,一路追着打去,可怜那李大黑光天化日之下七窍流血,活活被打死过去。 宛琬说着说着眸中隐隐水光,侧过脸去,深深吸了口气。 康熙听着,微微蹙眉,末了道:“县衙滋事扰民固然可恶,但那李氏二人伙同他人不顾法令,海上走私犯私,其罪当诛。其同村人未必毫不知情,全然无辜。” 室中静默片刻,宛琬才又轻柔道:“前朝王直身后恶名无数,可民女更愿称其是天生英才的徽商。前朝海禁后,他虽居倭国之地,与佛郎机(葡萄牙)、倭人(日本)等国进行海上贸易,可他始终以儒生自许,‘平定海上’后日思夜想的不过是能归顺朝廷,屡次请求:望朝廷使其海外贸易合法化。可傲慢的嘉靖皇帝永远只有一个答复:‘片板不许入海。’当时名臣胡宗宪认为,如朝廷可利用王直,且宣布海外贸易合法,不但可使海盗不剿自平,中国更可开辟出海上丝绸之路。可无人听取。明朝军队打不过王直,就抓了他在徽州妻儿老母,并用虚假承诺诱捕王直。其在宁波港口临刑前痛呼:‘吾何罪!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他死后,原本只是为经商而武装的团伙,被逼成了真正的‘寇’,东南大乱。” 她轻柔的声音在稍作停顿之后又道:“市通则寇转商,市禁则商转寇。”她并没有直筒筒讲出自家观点,而是宕开话头借古喻今。 康熙没料到一女子能有如此见识,心中倒有几分明了他那素端严的四阿哥原何着迷了,一时陷入了沉默,凝眸望着指间晶莹如玉的瓷盏,半响,温言道:“树茂盛了,难免有枯枝,可若要修枝剪叶,却会一动牵发全身,有些事难啊。” 康熙端起茶盅轻呷一口。宛琬轻声上前,执壶添加茶水,慧黠的明眸悄悄闪动,静待下文。 “明末的崇祯皇帝其实并非昏君,他知积弊日众,亦有决心整肃朝纲,为了挽救明朝垂垂可危的江山,也做了不少事。他实行新政,整顿朝纲,其中一件就是撤除了各省驿站。驿站你知道吧,那是朝廷与各省传递消息的地方,也是供官员们歇脚休息之处。朝廷设驿站的初衷是为了简便公务,可日子久了它腐朽了,烂透了,竟变成了朝野勾结,敲诈勒索的肮脏地儿。崇祯皇帝就下决心撤除了它,让数千驿站的官员免了职,数万驿站的驿夫们没有了饭碗。”他停了下来,看着宛琬。 她明其所指,接口道:“后来,那丢了饭碗里头的一个,把明朝给灭了,皇上说的是李自成吧。” “那朕的意思你懂了吗?”康熙望着她。 宛琬一挑眉,很快会意,坦然道:“我懂,但我不信满朝文武官员中会有一个李自成。崇祯皇帝治国虽也称得上兢兢业业,直至破城之日自尽,比起那些苟且偷生的末代皇帝也算少有的刚烈了。可问题是当时已是明朝最衰败的年代,内忧外患,况崇祯本身并不具备振兴一个朝代的能力。古往今来,任何一个朝代的兴衰,都是由于它的基层治理,那时明整个王朝的基层组织和文官体制都已经坏掉了,朽烂了。自古新政难以施行,无非是利益所在罢了,可那些千方百计阻挠的王公贵族们却忘了,树盛叶茂才好成凉,若这树都让他们给掏空了,真要倒了,他们养尊处优多年,文无点墨,武无寸力,谋生技能,一无所长,又该如何自处?自古实行新政看似富亏贫利,其实不然,其目的正是为了保住这根本之树啊。” 她娓娓道来,句句有理,听得康熙一惊,其言触到了他心底隐忧,眉宇间浮上忧虑之色,不觉抬目重视面前的宛琬,须臾,神情自若地收起眼里的诧异,不置可否。他随瞥见案摞经卷中夹着的《太平经》,不由笑了,“《太平经》主张‘人无贵贱,皆天所生’,倡的是‘清平廉正,依法办事’、‘周急济穷、减免租税’,那依姑娘所见,富国强兵首要为何?” 宛琬沉吟片刻,方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货畅其流。” 康熙闻言,略加思索,轻轻颔首,饱有深意道:“有些事,这一代是做不了了,可还有下一代。”他心中感慨,一时无言,久久,面上笑意一点点褪去,终成一片平淡。 “东汉时,鲜卑人入境掠夺,辽西太守赵苞率兵对阵。却见其母、妻、子俱落贼手。赵苞阵前为全君臣大义而不顾母亲哺育私恩。为贼杀其母,功成而呕血死。赵苞他虽为大公而弃小私,世人敬仰。但他到底为了不负天下而负了亲情,人有七情六欲,素日虽知大义,可若身临其境,真能通明?又若为了天下牺牲了至亲骨肉,其母难道真能不心怀恨意?”康熙微微眯了眼,瞧住她。 宛琬垂着头,肩膀上,似是用了极大的力忍住般,沉睫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良久抬眸望向窗外绚丽霞光,目中已见泪光。她回转过身,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已恢复了平静,这才开口道:“两军对阵时,赵苞母亲当时曾对其子遥曰:‘人各有命,如何能因私恩而使忠义受到亏损。从前王陵之母被项羽扣做人质时,其母对着王陵使者伏剑而亡,以坚定王陵追随刘邦之决心。今我也欲效仿王陵母,儿,你只需努力作战!’民女想,那位女子虽是母亲,可她亦知‘凡大爱者必无私’,从她选择他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对他而言这一生无论是多少次同样的抉择,这都会是他唯一的选择,可她正因如此而深爱着他。” 康熙刹地抬眸看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如泓泓秋水般清澈淡静,眸底深处却又透着暖暖春意。康熙第一次感到有些不忍。他突想起了那九重宫闱,暮色中,无数次他立在殿外白玉雕栏前,从那里,可以俯瞰大半宫禁,一重一重的殿宇绵延而去,整肃辉煌。 世人眼中,朝堂之上,帝王是何等意气风扬,而无数漫漫暗夜里,又是何等寂寥,无边无涯,无论时光怎样变迁,帝王都将注定是那最孤独的人。他亦深知胤禛他未来的帝王之路将遍布荆棘,漫长而又孤寂,心终将渐渐冰冷如铁,也许这样的女子一路陪着胤禛走去,才能为他带来些许温暖。 康熙目光如剑盯住宛琬,“姑娘是如此慧根之人,便该知道朕此次所为何来。虽说十四总算没糊涂到底,明白了过来,可这桩事未了。你吃过的苦,朕都知道。可在世人眼中你和十四亡妻的容颜如此相象,只怕见过的人都会谣言纷纷。这事莫说是天潢贵胄,便是寻常百姓人家,也断不可行。”那一瞬,他眼底闪过残酷杀意。 没有他预料中的惊慌,宛琬只淡淡道:“民女知道,与情与理,民女都早该自行了断了。”兜兜转转总算熬到这刻,她直视着康熙,看着他紧绷的脸和锐利的眸子,不知为何,长久的恐惧,徘徊竟一扫而光,反倒很平静地说道:“民女并不怕死,只是于他订下‘生死与共’誓言,不敢再轻言死字。从前民女迂腐,看轻了誓言,亦辜负了他。”她羽睫下的眼眸渐渐迷离,微微笑了起来,笑里流转着爱与温柔。“民女答应过他,无论生死,都再不离开他,不让他一个人寂寞孤单。” “哦,你就如此断定他会与你同生共死,你可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皇上天纵神明,无所不晓。可于他,民女却可说定有不如民女明白之处。”宛琬目光清定,光华流转,笑容淡定。“婴幼时他一次也没有被他亲额娘慈爱地搂在怀中,听她唱起家乡草原牧歌,哄着入睡;少年时他没有坐过一次他最崇仰的阿玛的膝头,抚摸着他青青的胡茬,听他说着那些英雄往事。他没有痛痛快快大声笑过亦没有不顾姿仪大声哭过,皇上,也许在世人眼中他有着天底下最好的一切,可在民女心中,他却一无所有……”她微笑中蓦然落下泪来,晶莹如露。居于庵中时日,她已想得通透,凡事皆为有因有果,她早该干干净净地断了,却因舍不下他,舍不下他往后十三年的孤苦,重又踏入尘寰,情思纠缠。 宛琬伸手敛了敛衣袖,郑重跪下,“民女恳请皇上成全。”电闪石光之间,她已手握匕首,朝脸划去。 康熙虽已有所察觉,瞬间出手握住她手腕,却还是迟了一步,匕首自额头划过她半边脸颊,黑浓的血花狂肆地绽放着。康熙唤人入内,为其面上划伤敷上药粉止住血,复让人退离。 室内只余四目相对,灼灼如星。这是怎样的情深意重啊,胤禛他何其有幸。康熙心下五味杂陈,面上掠过一丝波澜,终是低低一叹,道:“你真的不后悔,真的忍心自毁容颜?” 宛琬素秀的容颜上污花了血迹,只余一双眼眸依旧清澈依旧坚定:“蒙皇上成全,这已是他与民女最好的结局了。”她静静看着康熙轻言道:“从前民女只想觅一同心人,平平静静相携一生。然而却一步步走成了今日的局面,可见世事多身不由己。皇上无须替民女惋惜,只怕民女日后要让皇上操忧了。” 康熙望住她,她却眼望窗外远天,满目粲然。彼时,天边霞霰已冷,恰余霞洒在她脸上,仿佛万道霞光全收进了她那一双波光粼粼眼中。 康熙凝视住她,暗叹:你有着非比寻常的勇气与智慧,可日后在重重殿宇,面对无数个刀风剑雨的漫漫长夜,你是否还能无悔呢?他轻轻抚拍她背,微微笑道:“傻孩子,你一女子尚有此决断,朕如何就比不过你了?你既选了这一条路走,便该知道不管它有多难多难,日后都不能再反悔了。” “是,民女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倦鸟归巢,天空染就层层霞红,将远山与树木添上几分柔软颜色。 “师傅,”婉琬瞄了眼犹自拉着张臭脸的墨濯尘,“师傅,真的没什么关系的,”不待她话说完,墨濯尘瞳底火焰瞬间窜高,一把扯住她的细腕,力道之强,教她痛得抽气。 “是啊,没什么的,你净把那些针往自己身上扎好了,反正以后你就可以悬壶济世,拯救世人了。这世上就数你最会自我牺牲,断了腿,又毁了容,我看你为了他还有什么好牺牲的!”墨濯尘不加思索,脱口而出,这感觉有点陌生,竟是,怒气冲天? 是气她为了能尽快掌握穴位,屡屡不听他的劝告在自己身上扎针体会,全然不顾危险。 还是气她豪不怜惜自己,人家姑娘珍视看重过性命的容颜,她却毫不犹豫的就给划上一刀。 更或者,他不是气她,而是恼怒自己? 墨濯尘盯住她,一双剑眉紧紧朝眉心靠拢,她额前青丝飘垂,依旧难挡那触目伤痕。这些天的用药虽将原先悚人的血红颜色褪淡了去,却还是留着条肉色疤痕,狰狞的斜爬在脸颊,象是最完美无瑕的珍珠出现了裂纹。 见她香额盈汗,小脸煞白,墨濯尘尽管气恼,却又不忍。 蓦然间,他甩开了她,“我不是你师傅。”依旧怒气冲冲。 宛琬喘着气,揉捏着自个儿的手腕,上头淡淡的一圈瘀伤,见他神色依旧铁青,严厉得吓人。她试着想微笑,眸中却流出泪来,终于不再强忍,透过蒙蒙水雾执拗地看着他,“师傅,从前我因为害怕扎针,总不肯好好学针灸......那一夜,她在我怀里一点点冷去,我却无能为力,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恨自己......” 闻言,墨濯尘面色徒然一变,该死,他怎么忘了这茬事,竟还往她伤口上撒盐。 瞧着她低泣的样子,心痛到了极处,又像被谁掐住喉颈,墨濯尘半晌挤不出丁点声音。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受?心正微微眩惑中,两道浓眉忽又紧紧拧起。“你是不是又没有按时擦药?” 他上前检查她颧骨上的伤痕,还恶劣地扣住她的下巴,稍嫌粗暴地扳向一边,“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女子像妳这样,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脸蛋。” 谁说的?她也很在乎啊!“我有擦药。”宛琬才要抬头,便让他狠狠扣下。“啊呦,疼。” “哼,你倒与常人不同,铁划肉时怎么不疼,这种人家你苦还有得吃。”墨濯尘一边斥责,一边如变戏法般掏出药巾,瓷瓶,替宛琬擦涂伤口。 宛琬嘴角微微牵动,她知道师傅没有家人,一直把她当成了亲人,“师傅,你不要再怪他了,现在不都过去了。”她怯怯道。 一提这话,墨濯尘火气又窜,最近不知怎么,便如点了炮仗般易爆,“都过去了,那你还待在这里做尼姑!那老头就不是好东西,他既然允你恢复从前身份,下旨解除了你从前婚约,又啰里八唆说了一通体恤你十年含辛茹苦的废话,那为何不干脆成全你急于嫁入他家的心愿,偏偏还要你带发修行三年才能另择婚配。你看着聪明,一碰上他就苯,昨天和你说的…… ” 宛琬绯红了脸,一口截断他,“你胡说什么呢,谁急着要嫁入他家了。”她蹲下身子,自顾拔起药田中的野草。“再说做人就非得要耍阴耍狠,人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累?你昨天说的那些我统统都做不来,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墨濯尘一声冷笑,一脚踢散她拔在一旁的野草。“那你就不要想着和他在一起!你以为自己无所欲求,心甘情愿做颗小草就太平无事了吗?就算做颗野草,挡了别人的路,还是会被连根拔起。”被她气到胃痛,他继续怒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性格为人,在那个家里是祸非福。你心存良知,热心助人,别人却道你另有图谋。你无所欲求,别人亦以为你装腔作势,欲擒故纵。你屡受打击,终忍无可忍,欲做回击,却正好落入敌手坐以口实,煽动原先认同你之人,反戈相向,其中的丑陋残酷,你到底明不明白?” 宛琬一时无话可说,其实,她心里知道他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那里的残酷血腥,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适应,可他会在那里,仅这一点,便让她别无选择。她索性在田埂边坐下,挺起双肩,对着他微微笑,声音低柔却坚定,“师傅,有些时候,吃不到苦的苦会比吃得到苦的苦还要苦。”人生总是充满希望,有失必有得,她坚信不疑。忻圆死的那一刻,她心中某一部分也跟着她永远死了,心瞬间燃成灰烬,可它却偏偏还坚强有力地跳动在胸腔中,原来心中有另些东西让人杀都杀不死。既然已做了选择,她就不后悔,即使是世人眼中最错误的选择,她也能够找到正确的方向。从小到大,她都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咬牙向前走的。 她突然柔柔的语气和微微笑容,让他迷惑。墨濯尘似乎懂了她的意思,双目深邃,凝视住她微抿的红唇透出倔强的坚持,也许她要比自己以为的更坚强。他面色稍霁,亦蹲下了身子,看见田埂边搁着的晒匾里放的似乎不是药材,不由随口问道:“那是什么?” “哦,那个呀,我记得师傅最爱食肉了,可老吃红烧肉、白菜煮肉片什么的都腻死了。趁着大太阳,我晒了些茄子炸,干豆角什么的,和肉炖着一块吃,可香了。这就叫有事弟子服其劳。”宛琬轻眨眼睫,回给他一抹柔净的微笑。 蓦然间,一股暖流在方寸间涌溢,他嘴上偏偏没好气道:“有空,你还是多操操自己的心吧,哪有这样大姑娘还整日瞎混的。” 宛琬侧首看了眼他,回丢了一句:“师傅都三十好几了,不还一样没成亲?什么时候帮我找个师娘呢?” 墨濯尘一愣,眉心微蹙,两潭眼深幽幽。 “师傅该以身作则才对,不是说身教重于言教嘛。”见他愣住,宛琬乘机再进一言。 闻言,唇蓦地拉成一线,他不出声,黝深瞳底忽明忽灭。 “师傅,你看,杜仲长出来了。”宛琬黑眸忽地一亮,欣喜地拉住他的袍袖,急切道:“太好了,以后就可以用杜仲林代替搭棚,在杜仲荫下间种黄连了。师傅,你看,那边的钮子七、竹节参、羽叶三七都种得很好,师傅,它们比起人参来好养活多了,可滋补强壮,散淤止痛,止血之功效却一点都不差,对不对?”宛琬得意的唠叨个没完。 她靠得那样近,一抹馨香毫无预警地窜进他鼻息,肌肤彷佛透着蜜味,随着风频频钻进鼻腔,教他不想闻也难。墨濯尘一口气掐在喉间,胸口涨得闷闷,直觉该说明些什么,但脑中乱烘烘的,抓不住丁点脉络。 蓦地,宛琬站起了身,似在倾听,随即出声道:“有人来了。” 闻言,墨濯尘缓过神来,一定是这田里的药草味同她身上的清香混在了一起,才把他神志薰得有些虚浮。他起身抬头,就见一马当先,几匹骏马尾随其后,迎面驰来。近得跟前,为首一人放缓马步,示意随后人马原地等待。 “胤禛。”宛琬一声唤得好轻,轻得淹没于马蹄声中几叫人不觉,可那眉、那眸、那唇,却漾出浓浓的欢喜,盈盈情意。 马上男子似听见般,峻颜顿时柔化,薄唇扬起了笑弧。 墨濯尘见那马上胤禛素衫清俊,眉目朗朗,正旁若无人地注视着她,温醇笑着。他胸口方寸间竟悄悄地漫起了自个儿也不明白的酸意。 墨濯尘心烦意乱,深深呼吸,胸膛厚厚地鼓起,徐徐吐出闷气,下颚绷紧,薄唇显得严峻,僵硬地道:“这里我来弄。” 宛琬回首见墨濯尘暗沉着脸,眉心纠着忧郁。师傅生气了,她知道。师傅今年都已三十六,换了别人早该儿女成群了,可如今他仍一人独处,她刚才随口的话怕是真伤了他吧。“师傅,”她靠近了些,扯扯他衣袖。“你别生我气了,你知道,我成日里瞎说的……” 墨濯尘瞧见她满脸的不安怅惘,眸中带着期盼,心脏彷佛挨了记闷拳,喉结轻蠕,他尝试着出声,但觉喉中干涩,语调难成,这般别扭古怪,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一瞬间,答案拨开层层迷雾,呈现在眼前,他知道——自己爱上了她。 从前他只当自己怜她,惜她,欣赏她,全因自己没有亲人,便觉得她——她对自己而言,很重要很重要,却不知道原来心早已起波澜。这些年,岁月悄无声息地流逝,她已成了他十载岁月的唯一光芒,早已将他吸引过去,教他不知不觉中蹉跎时光,只想去读懂她的心思,只想去安抚她的忧伤,只想要她永远笑容绽放。 墨濯尘静静注视住她,连自己都未察觉目光是何等温柔,假咳了咳,连忙镇定,暗暗调息。“师傅没有生气,你去吧。” 见到墨濯尘双眉舒展,宛琬笑涡轻漾。 胤禛双眉悄然蹙起,他看出墨濯尘那双深邃黑瞳,已流溢出爱怜神情。大庭广众之下,她的身子不该靠他靠得那样近,手也不该握他握得那么紧,墨濯尘虽是她师傅,却更是男子,而男女——授受不亲。 未思先行,他跨去一步,已稳稳地握住宛琬的手腕,扯来自己身边。望着墨濯尘,胤禛含笑微微颔首示意,缓缓转着扳指,目光锐利。宛琬瞧见墨濯尘脸上笑容僵硬,有些尴尬,她知道师傅素来对官家有些疙瘩,更何况天子人家的他,忙挥手道别,扯住胤禛转身往前走去。 田间小道,两人静静地并肩而行,一沉一盈的脚步形成相谐的韵调,身后骏马蹄响,慢条斯理地穿插其间,喀哒喀哒,颇有几分悠闲味道。 胤禛突地回首,便见那袭青衫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卒不及防,墨濯尘俊颊微显狼狈,面上留恋神情无所遁形。四道目光空中交战,深沉难解,片刻,那忧郁的青影一顿,回转了身去。胤禛方才收回视线。 夕阳落山不久,天空还燃烧着一片桔红色的晚霞,映着田野,无遮无挡,横贯南北,五彩缤纷。 胤禛和宛琬已绕着田园走了一圈,两人的步伐极缓,肩并着肩,走至村边溪流旁,胤禛自顾坐下。 宛琬咬咬唇,偷偷觑了胤禛一眼,见他抿着唇,眉心微微蹙起,好像有点生气,又好像和平常一样,只是有点冷淡。这男人啊……嘴唇单薄,显得有些无情,应是理智远远强过感性的人,说话、神态一副早已习惯操控周遭一切的模样。宛琬心底叹气却还是跟着坐了下去。 胤禛一言不发,随手拣了颗小石子,衣袖微扬,随即飞出,石子轻点水面,瞬间跃起,又以一个漂亮弧度落下,再跃起,接连着好几回才咚一声沉入水中。 瞧他面有得意,宛琬不屑一看,来得晚了,还先摆臭架子,忽然鼻子痒痒,忍不住皱皱鼻头,打了两、三个喷嚏。胤禛凑近一看,她下巴似乎又尖瘦了些,腰身略微清减,象是风再强些,便能将她吹飞似的,忆起来时路上随从的回禀,才下去的闷火忽又窜了上来,眉心顿成峰峦。 “你以后不准再离开水月庵,四处乱跑了。”他沉声命令,语气好差,将她揽入怀中暖暖围住她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闻言,宛琬怔了怔,她早就见识过他近乎孩子气的行径,不说原由,莫名生气,害人费思。可今天她莫名就觉得很委屈,教他执拗的语气弄拧了心,不想再去理他。 宛琬微侧着面颊,眼睫委屈的一扇一扇,当没听见。 胤禛眼角若有似无的瞥向她,他知道自己不该生气,可见她冲着别的男人笑,还兴高采烈地比手画脚,他心里就发闷的难受,试着深深呼吸,仍是无法尽除,平日的镇定,一牵扯到她身上,总是轻易动怒,没法按捺。胤禛没再言语,却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她掌心虽柔软,但指腹间已有着因长久捻针而生出的薄茧。胤禛心生怜惜,拇指下意识搓揉着。宛琬身子微微一瑟,他掌心的热度教她那般眷恋,她舒服的享受着,眼睛却还扁扁的象委屈欲泣般,猛地下巴被男性修长的手指攫住。“怎么还真要哭鼻子了?” 本来是还能忍住的,可经他这么一挑明,眼泪就跟着滚出眼眶,瘪瘪嘴,有点委屈,又有点赌气任性。 “就是真哭,难道还有假哭吗?”她开始扭动手腕,试图挣开他的掌握,几次努力失败,放弃挣扎,掉开气红的小脸,看也不看他。 胤禛掌心紧随,完全掌握她那张杏脸儿,轻轻画着圈儿的拇指,慢慢沾染上……湿意? “宛琬。”心一震,他上身再度倾前,见她小脸微垂,眼角已渗出泪珠,蜿蜒出细浅的水痕。 “宛琬……”他哑声唤著,心揪成一团,突地恼起自己,欲将她脸扳过。 “丑死了,不准看。”她又撇开脸。 “谁说的?你可是十全十美,从前你不是说有种美叫‘缺憾美’,现在可都齐全了。”忽地,他眉眼俱柔,嘴角不由得牵动了。 她眨了眨眼睫,这才有些明白,他是在逗她,小腿野蛮一蹬,谁叫他自找。 脚踝被狠狠踹中,从未有过的经验,胤禛卒不提防,看住她,错愕的表情千金难买。 宛琬心头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胤禛似笑非笑瞅着这个不好惹的小女人,女人任性的滋味实在新鲜,令他不由自主纵容起她来,喜欢从她身上颠覆以前所厌恶一切的感觉。 “原来你这么凶。”像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余辉洒在她脸庞,涂上一层金色的粉,耀眼的令他着迷。 “谁让你净是惹我生气!”是不是太过用力,真的踹痛了他,宛琬竭力隐藏住自己的局促不安。 捕捉到她细腻的表情变化,胤禛难得大笑,毫不掩饰。 不知怎地,看见他大笑,胸口发酸,她瘪瘪嘴,又哭了起来。 老天,她怎么又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便是套在他额头的紧箍咒,就算他是孙悟空,也要乖乖认栽,赶紧将她紧紧搂住,让她的挣扎统统化为乌有。 “琬……”他小心唤她,感觉怀里的人儿轻轻一颤。 她每次落泪,他总是难受,可偏偏惹她落泪的又总是自己,“琬,乖,不哭了”如同哄个孩子。 听他低哑唤着,宛琬不由自主回转身,又被他那深邃目光吸引住,有些不能自己。 “我没哭,我洗洗眼睛不可以吗?”宛琬强词夺理的回嘴,唉,她又逞口舌之快了,这个毛病想改也改不了,尤其在这个男人面前,更是容易冲动。 “嗯。”他轻唔一声,大掌在她背脊和发上抚摸,他总是说不过她的,不是回答不出她那些突如奇来的怪问题,就是被她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打败。可他还有别的办法对付她,他俯低脸容,伸出舌舔去她犹挂着的泪儿,温柔地吻住她的小嘴,又万般柔情的吻过她脸颊疤痕,心中既酸又暖。她身子一僵,小手习惯性地扯住他的衣袖,体温一下飙高,呜咽早已化作一声嘤咛。 这种时刻,偏偏宛琬还能想起关键问题,“胤禛,你快放开啦,侍卫们都在后面。”她轻嚷,一张小脸从他怀里探出,脸颊胀红,紧张皱着鼻子的小动作实在可爱。 他忍不住啄了一下她俏皮的鼻尖,“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他爽朗笑着,第二次成功堵住她的小嘴。 不管了,一阵晕眩,宛琬双手紧抓住他的衣袖,轻轻颤抖。 “……唔……你不是来带我去打牙祭的吗?”为什么总有怪怪想法横空出现。 “过一会就去吃。”他含糊哄着,进一步追逐着她的香舌。 在这样的地方热吻,有种被偷窥的刺激感,热力在瞬间提升到最高点,两人像在火里燃烧。 宛琬眼神无意瞥见他脸上泥印,哦,应是她满手乱揪小草泻愤后,顺便带上了他的峻颜。这会瞧着一惯严峻自持,律己甚厉的男人如此邋遢,她实在忍不住要笑。一会哭,一会笑,她是不是小狗,不管了。 所有气氛都被她统统破坏,胤禛无奈停了下来,伸手捏了捏她那惹事的笑靥,另一手伸进襟口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入她手里。 “徐记那家生意太好,我等了会儿,所以来迟了。” 宛琬捧着那油纸包,尚末揭开,鼻尖已嗅到香软的味道,是她最喜欢的糖圈,外酥内松,那家店又小又破,从前他都是站得远远的。 “胤禛——”她嚷着,顾不得那包糖圈,藕臂紧紧揽住他的颈项。哦,鼻子酸酸,弄得她想哭又想笑。这男人绝对是生来克她的,可,她是真喜欢他呀…… “你开头为什么不说,还不理人。”蹭着他的颈窝,她吸着鼻子不忘指控。 胤禛静静地笑,侧身,唇轻轻触吻她颊边那道伤痕,低声道:“傻瓜,我没有不理你。” “你刚才就是不理我了,生我气了。”她不依不饶,继续申诉。 “你跟着庵里师太跑去赈灾,布布粥也就好了,可为什么还要跳进河里,防汛的事用得着你女人出力吗?弄得浑身湿透回来。现在还乱打喷嚏,我当然生气。”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没有……”闹了半天,原来是几天前的老帐被他察觉,她说得有些结巴。“是个孩子调皮跑下了河,我急了,才下去拉他的。” “女人,同情心泛滥,就会感情用事!尤其是你。”他回得毫不客气。 话才短短一句,却有严重轻蔑女性的嫌疑,宛琬不满地瞪大眼睛,才欲回过去。 “还说?!”他黑眸陡眯,瞧那馨香菱唇近在咫尺,气血一冲,不禁凑去吻住了她,嗯,还是这个办法管用。 她再次热烈回吻,实在是不争气,可她心甘情愿。吻如同野火燎原,绵绵难绝,许久许久,空气终于宁静下来,只余两人微喘的呼吸声相互交错。 “琬,”胤禛轻柔唤着,唇擦过她的额角。 “嗯?”她浑身无力,紧贴住他。 胤禛温柔的揉揉宛琬乌黑的发。“琬,”他又唤,这次,双手坚定地按住她的巧肩,稍稍推开,让他能好好地看着她的脸,四目凝视。“你放心,会好的,以后都会好的,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原来她心底最深处的惶恐他一直都知道,宛琬掀了掀唇瓣,想要说话,却像有东西哽在喉间,就是没有办法出声,笑容慢慢溢开,眼角浮现泪光。 是,他们一定会幸福的,黑暗的路已到尽头。 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七月七的天,白云东一朵西一朵闲散漂浮着,象是热得无力般。 在圆明园住了几日,胤禛回了京城的雍亲王府中。因途中天气炎热,他中暑了,上吐下泻,只得躺在府中休养。其实他的病并非这么严重,皆因眼下皇上身子日渐清减,各皇子间的争斗已至白热化,他索性称病不出。 这日午时过半,胤禛一身墨色道袍正躺在书斋竹榻上闭目养神,忽听得外间传来喧哗声。 胤禛微蹙眉尖,才欲唤人,李青已入内回禀是左副都御史顾天成大人求见。 这顾天成是康熙四十年进士,为人性格耿直,行事干练,曾出巡过河北、广西等省,颇有政绩,其无论脾性还是治事勤谨作风都深得胤禛赏识。 却说顾天成入室请礼坐定,简要将这几日朝中大小事宜述说一遍。 胤禛不厌其烦听得仔细,遇到含糊处,出声询问仔细方才罢休。 “朝里明眼人都知这回韩少功剿匪不力是他总督满礼多方掣肘,克扣军饷,这才使得韩少功后方大乱,无功而返的。”顾天成皱眉道,他四十开外,中等个儿,生得白白净净。 胤禛沉思不语,满礼写得一手好文章,又善于揣摩皇上心意,平日甚得皇上称许。可其为人心胸狭窄嫉贤妒能,剿匪两年余,上折奏讨白银无数,匪却越铲越多。只是因他为老八、十四那边的人,朝中为其开脱之人甚多。朝廷曾三次遣将前往,满礼均排斥不与合作,可一但战败,他不仅不引咎自责,反总率先弹劾他人。 “现东南沿海贼盗横行,日益猖獗,已连续掠夺数县,军民伤亡无数,甚至还敢抢军营中枪械,官署中亦被盗贼频频‘光顾’。今晨邸报又至,北通、白山两县几乎全县焚毁。皇上已下旨意,限期剿灭。因前番卑职曾上折恳请撤换两广总督,今日皇上询问可有合适人选,卑职想先请示一下王爷,该推荐何人方好?”顾天成斟酌一番,小心问道。 “朝里大臣们都怎么说?” 胤禛未答反问道。 “还不是和从前一样。”顾天成稍稍欠身,抱怨道:“皇上廷上指令商议,文武大臣们不过是纷纷揣测圣意,一味附和罢了。” 胤禛瞳底似浮阴霾,思绪飞转:这些朝中大员身居高位,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每每商议朝政,往往是“彼此推诿,不发一言”,也有假瞑打瞌睡,也有海阔天空闲聊散谈,等到需要拿出主意的时候,便鼓动一两个新来的科道官员发言表态,然后大家便“群相附合,以图塞责”。胤禛轻哼一声,思量一番,决断道: “我看举荐孔誉珣为好。” 顾天成闻言,大为吃惊,脱口道:“王爷,此人虽有军事才能,手段凌厉,可他素来名声不洁,太过爱财,举荐他,只怕要落人口实。”他略一犹豫,继续道:“他虽每赴一地上任,均政绩显著,捕盗安民,催收赋税俱有一手,可弹劾他的折子也从来未曾绝过。这其中固然有地方官员不满其苛政,挟私而告的,但所举报孔誉珣贪墨之劣迹,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满礼他操守虽清,却办事无能,纵不爱钱,又与地方何益?自从东南沿海匪乱,朝廷拨放满礼的军饷已达上百万两,可结果匪越剿越多,所需银两更如无底洞般,深不见底,还耽误了时间,简直是比贪墨更为可怕。”胤禛一敛眉,淡然道:“况孔誉珣这人我知道他虽贪财,却都在明处,他能实心任事、整饬地方,不过是为人倨傲了些又行事苛严,故遭人非议。静东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有时做事与做人,不可统一。两者若有抵触,则只能把做事放在第一了。” …… 不知不觉,两人已在书斋中密语了半日。顾天成起身正欲告辞,只听李青在外示意齐云山的古瓮水已送到了。胤禛唤他入内,见他拎着水壶,身后跟着女侍,提着食盒。 “水已烧了?” 胤禛问道。 “是。王爷,都过未时了,您还没用午膳,先进些点心吧。”李青恭身答道。 “噜嗦,把茶具摆上。” 胤禛吩咐后,转向一旁面露忐忑的顾天成道:“静东,你坐下,先喝一杯再走吧。” 说话间,李青已与侍女布妥茶具、茶点。李青沏水泡茶一应程序,做得细致认真,分毫不差,恭谨端过闻香杯递于胤禛。 胤禛举杯轻啜一小口,稍稍低头,从嘴唇两边吸入一口气,让茶汤混着空气在口鼻交界处翻搅,须臾,对着李青笑道:“果然是水坛的关系,用了这古瓮水,茶香馥郁,胜似兰花。静东,你觉得如何?” 顾天成早已饮完一盅,忙附言道:“果然好茶,回甘时犹让人有余味无穷的感觉。” “烹茶,水之功居大。”胤禛脸容浮出笑意。前几日宛琬拖他跑去水月庵附近的齐云山上。胤禛见茂林岩崖深处,白色石隙中涌出的泉水,分外清亮,他掬上一捧品饮甘甜清冽,便让人装了些山泉带下山。当夜煮泉冲泡,茶味仍有浊气,胤禛不免有些失望。宛琬说或许是所用水坛不对,那几只盛水坛子都是新窑才出的,窑火气未退,难免会粘上腥土气,过些日子待她去寻些古瓮来让人取了水再与他送去。 顾天成不知其中缘由,见胤禛笑意不退,心中暗暗称奇,只叹这位雍亲王爷对事真是要求苛严,大到朝政,小至饮茶,俱是要求甚高,细致认真。待饮过三杯,顾天成起身告辞。他前脚刚走,李青又匆匆入内,恭谨递上刚送达的帖子。胤禛接过展开一瞧,“一群混蛋。”一声怒骂,吓得李青脚下一哆嗦,慌将欲劝他进食之事咽下,退至书斋门口,半掩上门。 窗外蝉声不停,胤禛坐于书案前,心烦气燥,想了想,还是摊开扔至一旁的信笺细细看了起来。 一头戴凉帽小厮手捧托盘蹑手蹑脚步入书斋,乌溜溜的眼珠看向端坐于书案后的胤禛。 他不知在看什么,十分入神,抿着薄唇,紧绷着脸,锐眸闪着戒备,好像敌人随时会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似。宛琬瞧得入迷,他的眼睫浓密如扇,眼角和眉心处镶着极淡的纹路,他的发是自然卷,散开辫时的鬈发模样,最让她着迷。一缕阳光投射过来,映着胤禛两鬓杂有几丝白发,她心下一紧,唉,她实在不懂,他就不能松弛一下下颚的线条吗? 窗外掠过阵凉风,拂过花草,跃窗而入,好似在她耳边述说着些什么,不知怎地,竟教她有些淡淡惆怅。 胤禛微抬眼角瞥见小厮衣袍,想是李青又来劝他用食,“你怎么又来了?出去。”他有些生气,脸庞慢慢抬起,定定地望着,没回过神来。 “哦。”宛琬掀了掀唇,还没挤出话,已忍不住先回他个灿烂笑容。一不留神从凉帽下钻出发丝十分调皮,随风轻扫着她麦色的脸颊,流露出一种脆弱温婉的气质。 宛琬放下手中食盘,轻轻叹气:“胤禛,你瘦了好大一圈。你做事能不能不要那么辛苦认真?” 他喉结微动,抿了抿唇,看着她。“认真些不好吗?” “不是不好,可是……”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偏着头不住叹息。唉,这男人认真惯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怕她再怎么解释也说不通。 胤禛凝视着那张生气勃勃的秀脸,她是随着送古瓮水的侍卫一块来的吧,怕是在外等了许久,胸中温热,不由自主地,两人相视笑了。 此时,狗儿的吠叫清楚响起,元宝不知何时溜入,老大把年纪围绕着宛琬的脚边难得兴奋地乱吠,喉咙中还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李青急急跟上,放下托盘瓷罐,忍不住对着宛琬眨眨眼,她会心回笑。 李青一转身,满面笑容正对上胤禛面无表情地瞪住他。李青指指宛琬,结巴道:“她让奴才送‘踏雪寻梅’羹的。”弯身抱起元宝慌忙跑了出去,将门紧紧关上。 “你不要对什么人都笑。” 胤禛等李青被“瞪”跑后,深邃乌黑的眼光再度调回她脸上,口气近乎指责。 啊?连笑也犯了他的禁忌吗?算了,今天过节不与他计较,宛琬满不在乎的将食碟一一放好,拖过椅子欲坐他身边,已被人一把拽入他怀中,“你还不快吃,不然我要生气了,要发脾气了。”宛琬乖乖依他怀中,不忘回瞪他一眼。 以为他又要沉默到地老天荒,宛琬正欲发作,他紧盯住她的目光终于好心地放回食物上头,才瞧一眼,任性地撇撇嘴。“我不喜欢蚕豆,有豆腥气。” 糟糕,成熟的男人一旦孩子气,对女人来说,往往构成致命的吸引力。宛琬赶紧收回迷恋眼神,将他剔出的蚕豆瓣拣了回来,“乱讲,这叫豆香气,新鲜豆瓣酥炖着小肉圆熬出来都不知有多香呢。”宛琬一口吃下,嘴里念念叨叨,“你太挑剔了,不吃的东西那么多。”手中忙将丝瓜核桃仁换至他面前,继续施教。她小手不停,舀了两碗‘踏雪寻梅’羹,示意胤禛快吃。 胤禛眼角觑着她的一举一动,忙着将调皮的发丝塞在耳后,跟着两道秀眉舒弛,象是如何美味般的心满意足,伸出小舌舔掉沾在唇瓣上的汤汁……他胸口如忽遭一股力量袭击,忍不住闷哼。 “怎么?噎住了吗?”见他嘴角紧绷,宛琬吓了一跳,连忙替他端上水杯,轻拍他背,“来,喝点水。吃得这么慢也会噎住,真是小孩子。”她小声嘀咕。 胤禛夺过水杯扔至一边,力大了些,水溅于身。 “你是小孩子吗?不喝就不喝。”她轻嚷,拿起丝巾压住他溅湿的前襟。忍不住又开始念叨:“吃东西怎么可以那么偏食,怪不得总不长肉。还不肯好好吃,莫名也会噎着。人又倔,不喝水还弄得乱七八糟,你几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以这么任性……衣服都湿了一大片,要不还是换一件吧?不然透着心凉。”话音未落,小手蓦地被男性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柔润的双唇已被他轻轻吻住,他轻柔地吻着,反反复复地吻着,一如品尝人间美味,不肯错过点滴。宛琬双眼睁得大大,眸光如梦,碰上他微热的额头,蓦然清醒,挣脱出他怀抱。 “你吃完了,就快点去床边坐好。”宛琬压低声音,又开始狐假虎威。 “可是,” “没有可是!” “但是……” “也没有但是!”她圆目一瞪,硬把他拖至榻边躺着。宛琬跑出去拧了条巾帕擦净了他的脸,又取出药匣,帮他在额上贴了块膏药,瞬间,沁凉透肤的药性胤禛让眼睛一瞠,怔怔瞧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 “来,把药吃了,水也要全喝了。”她坐至榻边,手放在他后颈扶起他。 胤禛异常听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张开嘴,含进她送上的香薷丸,又喝光杯里的温盐水。 见他这回合作地喝完了淡盐水,宛琬赞许地点点头,动手帮他脱去外袍,上衣平卧下,取出些细盐一握,揉擦他颈项、肩膀、两手腕、前后心等八处,擦出许多红点,紧接着用拇指螺纹面,由轻至重拿捏他合谷、太冲、曲池、风池各穴。 她的眼眸灿如星辰,生动清亮,爱唠叨的菱唇泛着粉色光泽。空气里飘浮着她身上的甜香,就算无语,他满腔的焦躁在注视着她时,也已得到全然的慰寄,更何况,那双小手还在力道适中地为他按捏身体。宛琬停下了手,另揉搓了巾帕擦净了他的身子,将避暑香珠挂满四周。 “快闭上眼睛多休息。”宛琬被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瞧得双颊生晕。 “我想看你。”额上冰冰凉凉,身子松软好舒服,胤禛笑言。 “好了,快睡觉。我保证,等你睡醒了,我还在这里。”宛琬掌心轻轻覆在他眼皮上,要他完全闭起。 “琬……” “嗯?” “你还没有帮我捏下半身。” 胤禛头上立时被轻轻拍打。“再不闭眼,胡说八道,我要生气了,要发脾气了。” 好象药力发作,胤禛迷迷糊糊,真的想睡了。一切都象梦,他喜欢这个梦。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后果吗?再怎么精明、理智的人,一旦陷入感情的迷魂阵,不知不觉便丧失了方向感,变得痴痴傻傻,却依然心甘情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最后的晚霞恋恋不退,留下一抹淡淡的嫣红挂于天际,倚窗浸润在霞光中的女人,轮廓渐有些模糊。 仿佛终看够了窗外的景致,宛琬走回榻边坐下,胤禛病了几日,显见削瘦的双颊让原本凌厉有余的脸看起来更难亲近了。可这会他那双咄咄逼人的双瞳,乖顺地合起,神态毫无防备,一头卷发散在枕上,轻易触动宛琬心房最最柔软的部分。静静望了他片刻,宛琬忍不住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热度都退了下去,纤指轻划,这一年来他眉心中的纹路越见加深。 室外轻轻响起低唤声,宛琬起身走去外间。 是李青前来回禀晚膳都已备妥了。宛琬想了想胤禛这个午觉睡得也够久了,便让李青遣人将膳送来。须臾,食盒一应齐齐备妥,宛琬倾身接过,看见李青呵呵傻笑,她微微一笑,掩上门,刚一转身,却看见胤禛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赤着上身正站在她身后,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宛琬一路朝下看去,果然他两只脚丫浑没在意的光着。 宛琬烟眉轻蹙,“你怎么光着脚就跑下地了,脚心要着凉的。”她面无表情,语气平缓。 她是关心他吧,可她生气了吗?为什么板着张脸? 胤禛脸庞绷了绷,见宛琬没怎么理他,自顾提着食盒走了开去,两只大脚丫子自动地跟了过去。 “我饿了。”因才睡醒,胤禛嗓音有些沙哑。 一杯夏枯草水“咚”一声搁在他面前。 他微微一怔,抬眼道:“我都好了。” “热度虽没了,但你要多喝水。”宛琬眼皮不抬,将食盒中几味小菜摆上桌面。 胤禛有些不以为然,却仍乖乖地端起水杯往肚子里灌,咕咕噜噜,喝得太急,从嘴角溢出了一些,顿弄湿了下巴和胸膛。 宛琬心底无奈地叹气,她真是拿他无话可说了。上前取了巾帕替他擦干,让他穿好家居服,又拿梳子替他松了松鬈发,依旧散披着。 胤禛牵着宛琬走去桌边坐下。见桌上布着几碟开胃小菜:香椿拌豆腐、芫荽醋莴笋、蕨菜红豆米、果仁烩三丝,黄绿红白四色,配着那彩黄地缠枝牡丹碟,煞是诱人。胤禛顿时胃口大好,举箸匆匆数口下肚。脑中忽就起了烟瘾,忍也忍不住,伸手取过一旁烟具,刚坐正上半身,原本正站起舀汤的宛琬忽地玉手一抬,朝着他的手背大力拍下。 啊呦,痛!不对!她哪是拍他,她是大力打他! 胤禛眉峰紧皱,“我烧已经退了。”低咆出满腔的不满。 “我知道。”宛琬嗓音风淡云清,“可不表示你已经完全好了,可以抽烟了。”末了,她嗓音蓦然间抬高,睁圆眼睛,看着打算朝桌上烟荷包二度探手的男人。 胤禛死瞪住她,黑瞳窜着火花。 他难道还不敢吗?! 瞪什么瞪?难道要比谁眼睛大吗?宛琬同样死瞪回他。 胤禛气得牙痒痒,不知怎么回事,手臂竟然很不争气地缩了回来。心里愤愤,对着这女人,他怎么就这么窝囊? 宛琬尽管仍面无表情,心头却很乐,为着他无言的妥协。 胤禛想想有些不甘心,两手臂突然往前伸长,扣住她的腰拖了过来。 宛琬不由惊呼出声,被他出其不意的动作带入他怀中。 胤禛瞧着这刁蛮的小女人被禁锢在他怀中动弹不得,小脸上浮现出的红晕让他感到万分愉悦,得意得很。 “小东西,”胤禛柔声唤她,语气有些戏谑,又夹杂着浓浓的亲密。“你都赢了,为什么还一副不高兴?” “我是没表情,不是不高兴。”声音硬绑绑地抛了过去。 她的强辩让他挑眉,额角的太阳穴不禁抽了两下。 胤禛干脆开门见山地问:“那你为什么没表情?我是不是做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什么都不说,是偏不能给我个痛快吗?” 看着他莫名委屈的神情,宛琬咬咬唇,站直了身子,死盯住他,偶尔爆发一下:“你们男人都这么固执吗?明明中暑又发热了还不肯好好休息,不肯吃药,还要熬夜!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身子骨又弱,明知自己畏暑,还不注意,生病了,累垮了,谁会可怜你?” 胤禛坐着,怔怔的望着站在他双腿间的宛琬,原来是有人多事告诉了她。猛地,她纤细的腰被他用力揽住,他的脸紧贴在她胸脯之间,爱极了她身上的气味,甜得那么淡,又淡得那么甜,无声无息,早已渗进他最最纤微的神经。 宛琬胸口滚烫,鼻腔酸酸,母性被他全然挑起,深深呼吸,用力逼退眼眶中难忍的热潮,不由自主伸出手插过他浓密的发,抚过他的后颈和宽肩,感觉那肌肤在她掌心中慢慢放松,然后,她双手合抱,缓缓揽住这个像大男孩般的男人。胤禛慢慢抬起头,将她拉下,他灼人的气息一下喷在了她脸上,热得她心一片柔软。 “不生我气了?奇了,你又不是属虎的,怎么那么凶呢?” “傻瓜……”她脱口而出,笑容已忍不住溜了出来。 她想,她和他都太傻,竟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的时光。 不容她再想,他灼热的双唇迎面袭来,热烈的舌滑过她洁贝般的齿,钻进那片香软中,纠缠着、攫取着,诱惑诱惑再诱惑,要她完全的投入。手掌缓缓抚贴着她的俏臀,掌心的热力瞬间渗透薄薄衣料,直烫里边的肌肤。 宛琬微慌地转过脸容,瞥见他越加浓黑的眸底。 她晓得他现在脑海里转着些什么!这家伙,才刚刚退烧,就有昂扬兴致了?! “琬,我要......” 不待胤禛说完,宛琬急急开口封住,“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胤禛抵住她,坏笑着挑挑眉,她微微窘红又要故作镇定的样子实在……可爱! 被人反问,宛琬掀了掀唇,没挤出声,瞄到他在一旁偷笑,她有些恼羞成怒地道:“我知道你现在想干什么,总之,一句话——不可以!” 胤禛故意曲解她意,表情满是不可思议。“老天,我刚才都没吃什么,现在饿了,只想再食些,又不是要烟抽,这样也都不可以?”他夸张地叹气,再次不信地探问道:“真的也不可以?” 宛琬一时让他意外得逞,气得咬牙。“好,你就一个人慢—慢—吃。”这个可恶的男人。 胤禛果真低下头,慢慢地悠哉悠哉地吃了起来,渐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大概真是得了什么病,竟喜欢看见她为了他气得满脸红光,暴躁得乱跳,喜欢她撂下狠话那可爱的样子。胤禛忍不住伸出手,将她的长辫拉拉扯扯,象是不过瘾般索性散了开来卷进手指里把玩,稍稍用力便让她小脸不由自主倾向他,冰额撞上他的热唇。 “你放手,又不是自己没有。”她忍无可忍,扬眸瞪人。 胤禛全然不在意的笑,心情好得出奇,俯在她耳边轻轻暧昧。“那你的意思是自己没有的东西就可以了?” 老天,他现在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她狠狠地瞪他一眼,把脸转向一边。 “宛琬,你见过自己鼓着腮帮子,撅着嘴的样子吗?”他坐正了身子,抹去笑容认真道。 宛琬一怔。 下一刻,他竟伸出大手,陡地掐住她的双颊,往里一按,让她小嘴嘟起,不由自主吐出口气来。 “嗯,这样好多了,气放掉了。”他瞳底玩光闪烁。 “你——”宛琬瞧着玩心大起的他,不知再该笑还是该气。 胤禛旗开得胜更进一步,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甚至还逗弄起她秀美的耳廓,触摸着肉肉的小耳垂。 “你现在是不是无聊得又饿了?”宛琬深吸口气,斯条慢理地说,决计不再上他当,气得双脚跳了。 他英眉一桃,打蛇随棍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饿了。”话音未落,直接吮住她的耳,舌尖舔吻小小耳垂。酥酥麻麻的痒感从脚底心直窜而上,宛琬立时脑门发胀。他闷闷坏笑,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前,巳狂热的吻住她,以最销魂的方法堵住她所有要说的话。不容她抗议,不容她喘息,令她有如掉进汪洋大海,无边无际,深深沉沦。 胤禛忽停了下来,将她窝在胸口,静默片刻,有些黯然道:“宛琬,你知道吗?我总是害怕,总有意外,总有变故,令人难以预测。我怕,怕你以为我不在乎感情,怕你辛苦得会放手。你说生活要有情趣,可我知道,我甚至不会哄你高兴……”他的声音越见低沉,慌慌地说不下去。 宛琬一怔,瞪大眼,忽然噗嗤一笑。“胤禛,你的思路一定要转得那么快吗?我都跟不上。” 他抬起头,望着她,目不转睛。 宛琬戈然止声,亦深深地望住他。胤禛沉默时极有气势,一双黑眸亮得惊人,似能望穿人的灵魂,如有千言万语,哦,他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啊。宛琬温软的掌心抚上他的峻颊,指尖游走在他深邃的轮廓。 “谁说胤禛不在乎感情了?胤禛的热情都藏在了心里,藏在了眼底,藏在了眉宇间,我才不舍得叫他们统统看见。”宛琬纤手抚上他眼睑,“你知道吗,你淡拢着浓眉的忧郁样子,好象心中有着万千难言之事,叫女人瞧见了,会很容易被激起天生的母性,让人不由想把你揽在怀里安慰。”她紧贴住他耳朵轻轻说:“胤禛,我好想把你藏起来。” 他微露笑意,转又低沉:“可我让你吃了太多苦,让你这样的委屈……” 他声音中的丝丝无奈宛琬听得分明,心痉挛酸楚,也许他永远想不起今天是七夕,也许未来会有太多不知的险阻,可她是这样的爱他。她双手绕到他颈后,将他缓缓拉向自己,柔情似水的眸光蛊惑着他。“胤禛,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只是你……” 两人四目近得不能再近,胤禛逸出声叹息,唇便被她覆住,彷佛无数无数最柔软的毛毛雨从天而降,暖暖地滋润着他,暖到发麻,全身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力量,血液因她轻轻撩拨而沸腾难忍,又一声叹息滚出喉间,夹杂着浓浓欲望。他男性强而有力的臂膀不知不觉中已绕到她腰后,猛地一收紧,宛琬轻轻喘息,他的唇反守为攻,寻到空隙,舌已深深探入她唇中索取纠缠,彼此吞噬,毫无保留。 宛琬的小手不自觉地攀上他宽厚的肩膀,柔软小舌亦不甘示弱,以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热情,热烈回应,欲望如野火燎原。 “琬……琬……”胤禛热辣的薄唇忽又柔软起来,似春风般慵懒地撩弄着她,低哑的呼唤轻轻荡漾。 那嗓音象是揉进了无数的浓情蜜意,一遍遍回响,她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他气息不稳,胸膛起伏渐渐加剧,下腹的亢奋隔着衣袍仍明显地抵着她,手无声探进她衣里,覆住一只浑圆的蓓蕾,轻轻抚弄。 她细喘着,浑身颤栗,感觉心脏就在他手中一声声有力跃动,眼眶氤氲潮湿,蒙着水气,更增艳色。胤禛低眉细细地看,目光竟有些痴了,起身抱着她,直走去榻边,慢慢地解了她腰间衣带,轻轻一拉,衣裳便悄无声息地落下,今夜月色极好,透着雕花窗棂照进来,映着两人脸含笑,眼含笑,唇含笑…… 窗外,夜幕深沉,星月灿烂,这一夜,美得教人屏息,如何舍得入睡…… 正文 第六十章 时已黄昏,天空上伸展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洒落在皇城飞角重檐上,压角的一排排蹲兽仰望天空无声倾诉。 一银顶四人大轿抬出皇门,轿夫们行了片刻一拐弯便上了长安街。此时已是卯时过半,长街上摊贩如云,车马熙攘正是热闹。卖油炸饼的、爆花生的各家炉边铜勺敲着锅边铛铛直响,提篮拎筐的小贩们声声吆喝,各样小地摊更是摆得一堆一堆。官轿前虽有侍从们鸣锣开道,怎奈一路人多还是快不了。轿中隆科多倒也不催,索性靠着软袱闭目养神,脑中思绪纷转。 奇_书 _网 _w_ w_w_._q_ i _ s_ h_ u_9_9_ ._ c_ o _m “落轿——”随着一声长长吆喝,轿夫们已动作熟练地将轿稳稳地停在了佟府的轿厅里。一年长随从早候在一旁,伸手撩开轿帘,恭恭敬敬喊了声:“老爷。” 隆科多下了轿来,即唤人去将舜安颜叫至藕香斋,话毕便径直穿过庭道直往后园走去。 正是处暑时节天仍炎热,可过庭正中的老槐树茂密枝叶倒也带来丝丝凉意。藕香斋中书童见隆科多神情肃严,忙小心伺候他卸去官服、官帽,换了件无领蓝衫,送上茶水,便轻掩上门退去房外。 片刻,一位四十来岁中年男子匆匆走进了书斋。只见他中等身材,背虽有些微驼,但仍健硕,一双眼炯炯有神,他便是舜安颜,隆科多之子。康熙三十九年迎娶了与四阿哥、十四阿哥同母的康熙第九女和硕温宪公主,可惜公主下嫁二载便逝。四十八年间因党附胤禩,舜安颜被削额驸,禁锢于家多年方释免。 舜安颜入室见阿玛神色峻严正端坐于紫檀木图腿圆枨书案后,如有所思,他恭身请礼后垂手立于一旁。 隆科多示意他坐下,斜睨着一副不明所以模样的舜安颜,颇为不耐道:“你近日很忙么?” 闻言,舜安颜神色颇有些古怪,连声否决便噤口不言。 隆科多缄默半响,方道:“我看你禁锢于府多年,还是沉不住气。” 舜安颜按下心中忐忑迎着隆科多肃穆的目光,不解道:“阿玛,恕儿子迂腐,不知做错了什么?” 隆科多无奈摇首,“我知道前些日子九阿哥、十四阿哥都遣人来过,可你怎仍未吸取教训,糊涂啊。”他一声长叹,手指轻叩书案道:“你自己瞧瞧。” 舜安颜疑惑地走近书案,见案上搁置的是吏部调令,心下一惊,展开文书细看,须臾心便彻底沉下,徒然放下文书,半响不语。 他原想前次十四阿哥回京,让他留意些合适人手,乘着西南大捷调动几个武官无人会注意,便秘密潜手安排,却不想早已有人棋高一着盯上了他。他才送上名单,部里发出调令,现就一个不漏地又让人给调了回来。舜安颜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人掌控之中,不由一身后怕,却又百思不解京中何人能有此能量,惊疑道:“阿玛,是儿子鲁莽了。可这人是——” 隆科多看向舜安颜诧异、难解目光,不置回答,却掉转话头问道:“依你看如今这局面几方会有胜算?” 舜安颜一愣转念即明,坦言道:“若是早些年,那还难说些,可看这一、二年情形,这人也就在三阿哥、四阿哥、十四阿哥三者之间了,这其中又尤以十四阿哥最为重。”他见阿玛并未接言,又道:“若单论行事手段倒是四阿哥又更胜一筹,可这两年,他一改从前雷雳作风,潜心向佛,不问世事,清心寡欲。前些日子竟还举荐孔誉珣,这若换从前他怕是断不会为的。” “清心寡欲?哼,你知道什么,他明为不争,实是要天下概莫能与之争。”隆科多冷冷一笑,嘴角勾出抹讽痕,“仅从他四阿哥举荐孔誉珣便可知其心并未真的放下,他这是非常时期做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你懂吗?孔誉珣有勇有谋,只是行事心狠手辣才惹人厌。可东南沿海贼盗已风演成叛民乱党,定须如此狠辣手段之人方可一举剿灭,皇上心里也明白。再说自古对于君王而言,贪又算什么问题?从前相国纳兰明珠如此巨贪,贪财纳贿,卖官鬻爵,可最后呢,不过是革职,也还算是善终。安颜啊,你记住自古只有结党营私方为历朝历代君王大忌。那十四阿哥为人行事虽讲义气,却过于鲁莽,亦不善于掩饰自己,值此风口与八阿哥、九阿哥仍如此过往频密,只怕皇上不喜。前次西北回京,他整顿花园之费用开支均由九阿哥承担,并不避忌与人知。我看其才固能堪当大将,却断无帝王之才。你想当今皇上,那是什么样的人,他能看不出来?” “可皇上他为何屡屡接见蒙古王公大臣时刻意抬高十四阿哥个人威信?”舜安颜闻之虽觉有理,却仍存疑虑。 “这一点原先也迷惑了我,尤其是五十八年间,在西南战线全军覆没,十四阿哥被封为大将军之后,皇上频频将一批年老立功之臣退闲,准其青年子弟承袭世职。其实皇上一直是有心实行新政,重整朝纲的。那时,我揣摩皇上可会是嫌三阿哥、四阿哥都偏年长了些?可自西南一战大胜,我方才透悟,皇上的高瞻远虑果然非你我所能及啊。” 舜安颜听得一头雾水,越加不解,一挺腰板,问道:“阿玛,我越发糊涂了,为何这西南一战胜了,倒说是看清了龙恩所眷并非是十四阿哥了呢?” 隆科多叹息道:“要真是如满京城风传的那样顺利成章是十四阿哥的话,那为何还会有如今这三局鼎立的局面?又为何在西北大胜,十四阿哥得胜回朝后仍未能授与名号或晋封亲王,却还让其重返西宁?京城要真有变故,那般遥远之地,如何赶得及回来?皇上断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自四十九年首废太子后,诸皇子争储即异常激烈,纵皇上三令五申也无人听从,可他四阿哥却从未陷于任何一方,只是遵照皇文谕旨秉公行事,怕是从这时起,他便已博得皇上好感。再看四十八年间,四阿哥与五阿哥都是从贝勒越过郡王,超升亲王的,他们俩人的共同之处便是都未曾参与储位之争,可见皇上对他俩最为满意。另你难道没看出如今这局面,根本就是皇上刻意纵容的结果?!” 舜安颜沉思片刻,面色一黯,恍有些明白。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这不过是他爱新觉罗一家之天下罢了!五十七年遣的兵却迟至五十九年才开打,未开战前已频频有武将调回京师,当时我就琢磨其中定有京城中所不知的变故。他们斗来斗去都是自家人,真正要谁继承家业,还不就是老爷子的一句话?看似甚为复杂的局,其实简单无比。皇上是以西南战事为棋盘,且看他们三人各自如何下。真正被耍弄的,不过是那爱新觉罗氏之外的无辜众人罢了。” “难道五十九年西北开战前因天寒地冻及几次小范围突袭而造成的军民伤亡都另有原由?” 隆科多轻轻颔首,“死一些旁人又有何关系,这世上为人所不知的真相又有多少。君臣主仆之间,什么忠诚,试炼,不过是要牺牲了些旁人,以成全他那家天下罢了!”至此,隆科多不免流露悲凉。但箭已在弦上,又岂有不发之理? 舜安颜恍然领悟,那表面看着一直雌伏不动的四阿哥才是真正厉害角色!他垂首道:“阿玛,若如此,儿子所为,那四阿哥他……可会因此而迁怒于你?” “那你倒又小看他了,他如真是这样,便不会将这几人俏无声息地复调回你阿玛手下了。” 隆科多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他这人行事向来审慎隐讳,从不喜露锋芒。这回他会出手,是警告,却更是示好啊。”隆科多眉宇间凝结了一股冷冽之色,片刻容色稍霁,如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舒展双眉。“咱们就再赌它一把!” 舜安颜心下一惊,不无忧心道:“阿玛,可朝中六位领侍卫内大臣包括首席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及阿尔松阿、满都护三人都属于八阿哥他们那边,而满洲大学士三人中也有二位是支持八阿哥、十四阿哥的。更不用提宗人府宗令郑亲王济尔哈朗、其曾孙雅尔江阿、左宗正贝子鲁宾、左宗人辅国公阿布兰等众人均于他们关系密切了,就是咱佟佳一氏只怕除了阿玛外,其余人等俱也都是向着他们的。”他浓眉越加锁紧。“更况且不说他四阿哥能不能坐上那位子,只怕就是真坐上了,也是凳上竖钉锥得人难以坐稳。那赌徒可都是输多赢少啊。” “就是因其难,那才需要拔钉之人。”隆科多因已下定决心,反倒轻松起来,十指交握道:“你说上回在赌场,你是赢了几把又输了几把?” 舜安颜一怔,不明所以,脱口道:“输了五把,赢了一把。” 隆科多嘴角微微一挑,又问道:“可结果呢?你是赢多还是输多?” “那倒还是赢多。”舜安颜渐渐恢复镇定,沉声答道。 隆科多狡黠地一笑,保有深意道:“这就对了,真正的豪赌只要赢一把就够了。”想了想又言:“日后你还是多留于府中静心修读吧。” “是。”舜安颜恭声应答。 康熙六十一年冬,十一月十三日丑刻,京城海淀西郊御园——畅春园。[ 奇 书 网 —wWw.QiSuu.cOm] 天阴沉灰冷,满是厚厚浊云,巍峨秀丽的山岭隐迷在茫茫浊雾中,落叶满地,黄尘蒙蒙,天地混浊一片。 畅春园清溪书屋沉浸在一片凄凉之中,康熙皇帝紧闭双眼躺在卧榻上,身形仿佛比平日小了一圈般。一名小太监侧跪一旁,不时绞换着热巾帕替皇帝擦拭。 留在畅春园中的几位皇子这几日都轮番守值,日夜侍候在父皇病榻之前,须臾不敢离开。此刻,御榻外侧黑压压跪着皇三子诚亲王胤祉、皇七子淳郡王胤佑、皇八子贝勒胤禩、皇九子贝子胤禟、皇十子敦郡王胤誐、皇十二子贝子胤祹、皇十三子胤祥、理藩院尚书隆科多,面容忧戚。 内官上前挂起杏黄色的帷帘,俯身轻言回禀,皇帝缓缓睁开眼,众人见之俱面露喜色,齐声请安后复禁声,屏住呼吸,紧张地盯住皇帝。 皇帝枯涩的眼珠艰难转动,缓缓扫过跪于一地的众人,千言万语,不知再从何说起,终落寞一笑,失血的嘴唇难难地翕动着:“拟旨:——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字字轻缓,却清晰可闻。 如惊雷击顶,仓促间众人面色各异,一时俱不知该如何应接才对。隆科多面色哀戚,眼眸漏出丝如释重负,飞快地瞥向犹自抹泪地十三阿哥胤祥,胤祥如有所觉般抬首,两人微微相视,率先恭声道:“臣——紧遵圣旨。” 其余人等似未缓过神般俱都不语,胤禩斜睨向胤禟,胤禟那双水泡眼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胤禩微微颔首,齐声大呼,“皇上。”痛哭流涕。 许是受不住这突来的嚎哭声,康熙皇帝一阵呛咳,冷汗沁面,痛苦得眉间紧皱,声音微弱道:“传,传四阿哥即刻觐见,——着镇国公吴尔占代行祭天。” “嗻,奴才遵旨。”近侍赵昌心乱得眼中噙泪,不及掩袖抹泪,已慌忙急奔出去。 这些年皇帝身子赢弱多病,已是风前残烛,自初七不豫,从南苑回驻畅春园,对于生死他早已漠然,但最让他难以放心的,便是此刻正替他代行南郊祭天大典的四阿哥胤禛及与他一母同胞远在千里之外的十四阿哥胤禵。胤禛性格坚毅,至仁至孝,自暗中被他择定为嗣君后,他便有意令其屡受挫折打击,以能成坚固可托万年基业之人。暗地他又苦心筹划,令其日后可文有胤祥,武有胤禵辅弼,千秋社稷当能稳如磐石。可世事多不尽如人意啊!胤禵那傻小子真能放下吗?他只怕他心口不一,只怕他会留于京中日久妄乱起衅……一思及此,气血上涌,皇帝脸憋得黑紫,昏厥过去。 “皇上!” “皇上!” “快,太医——快!” 一时间,屋内乱成一团。 宫灯映着榻上明黄缎被上银丝绘绣云朵,云雾中五爪金龙若隐若现,光芒璀璨得近乎颓废。 胤祥伸袖抹去眶中热泪,匆匆退出屋外,伸手拉住一内官问:“四阿哥身在南郊,可有去快传?” “隆科多大人特意遣人快马前去传旨的,想必过不了两个时辰便会到了。” 却说胤禛接到旨意后,须臾不敢停留,快马加鞭疾驰而至。远远便瞧见赵昌已伸长了脖子等候在外,也不及细问,胤禛便随之一溜小跑奔入寝宫,跪倒在御榻前。 “太医,太医呢?” 一旁太医慌忙应声,哽咽着轻轻摇首。 胤禛看着已昏迷过去的皇帝,一时心如刀割,双膝挪近御榻。“皇阿玛!”他抑制不住悲痛,失声喊出。只见皇帝眼皮动了动,仿佛听见他唤声般,微微张了张嘴,目中如蒙着层黏稠的翳光般不净。 胤禛接过内侍手中热巾帕,小心替皇帝擦拭了把脸。 皇帝嘴角浮出丝笑意,眼眸轻颤,如有所示的轻轻眨动。 胤禛赶紧挪步上前,强忍住泪,拿起榻边念珠,握住皇帝伸在被外的手。 皇帝微微颔首,挣扎着开口道:“—此乃世祖皇帝临终时赠朕之物,今——转赠与你,——有意存焉,尔其知之......”他眸光涣散,命若游丝,无力再言。 胤禛频频颔首,肩头颤抖,不出声地啜泣起来,片刻终于忍不住双手支地,痛哭出声。 寝殿外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奔走忙于施救的人影,痛哭悲怮的,惊慌失措的,心乱臆动的,重重骚动都被围在了明黄帐幔之外。 白昼复黑夜,烛光映过胤禛清峻的脸颊。他似凝望着苍茫夜穹,天上的寒星都瑟缩着不见光亮,烛光映着他幽深的眼眸上,晕染出一片浓浓的忧色。他闭目想起皇阿玛那双眼眸如死灰般黯淡,象还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但是已都来不及了——生命的逝去,无人可以挽留! “启禀殿下,皇上——已于戌刻,驾崩!” 凄厉的丧钟,猛然敲响!直彻九州大地! 内官们鱼贯入内,纷纷为胤禛更换丧服替履,待长发重梳完毕。胤禛让人灭去了灯火,挥退众人,独坐于殿内。 幽幽月色凄凉,四周弥漫着种绝望的冷暗像要吞噬了他。 一阵寒风突袭,浸濡着千重悲伤,将人穿透击倒,胤禛只觉周身起冷,他抬袖抵挡,忽瞧见冷冷铜镜中的自己。他已由雍亲王变成皇帝了,可为何片刻惊喜后沉淀下的竟是重重难解心绪。帝王永远只有沉重的责任和不能摆脱的孤寂。心底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濯清世俗,秉公天下,重振纪纲,富国强兵,做个真正铁血男儿,创千古一业!”胤禛眸中精光聚拢,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刚毅神情。他从容起身,一身素白,稳步走出大殿。 门外内侍慌忙恭迎,夹道官员们肃穆长跪,胤禛穿过长廊向前走去。阵阵嚎哭声,从寝殿内传出,汹涌扑来,胤禛随内侍入殿,哀号声顿时尖锐。 胤禟突然窜起,走至胤禛面前,箕踞对坐,挑衅直视。胤禛微抬眼睫,眸子发出青冷的光,有如冰水淬过的碧玉,平淡道:“胤禟,难道大行皇帝的遗诏你没听见吗?”他清朗的语音中自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胤禟不由为之慑服,但他又怎能甘心屈居为他臣,于是狂叫道:“我不信!”他话一冲出口,便顾不得场合,顺着自己思路往下说去。“皇上曾说过十四弟他贤明英毅,尝统帅西征,甚得西北人心,是可成大事之人……”本已呆若木鸡,倚柱不语的胤禩猛醒过神来,狠拉了胤禟一把。 他两人言语、细作俱收于胤禛眼底,不动声色,眼角余光瞟见一旁胤祉泪光中透着抹古怪神情。果然前深夜里胤禩与胤祉私去庭院,密语多时,两人怕是急筹对策吧。 胤禛似未听闻胤禟无礼挑衅般,径直面向隆科多沉声下令:“着七阿哥淳郡王胤佑留守畅春园,着十六阿哥胤禄肃护大内宫禁,畅春园至乾清宫一路二十里官道着十三阿哥胤祥总管其事,各要害处兵力部署,均由步军统领隆科多统一调配。” “臣遵旨。” 胤禩脸色煞白,冷冷看着隆科多鞍前马后,迥然一副胤禛已是嗣皇帝模样,眼中声声冷笑,却不浮上面来。不争?哼,这一刻他倒是有些佩服胤禛他竟能在众人眼皮底下戴着恭孝面具隐忍多年。胤禩退置一边,于一切置若罔闻,不胜疼痛似的合了合眼。认输吧,听凭命运的安排吧。不,不!这决不为他胤禩所屑,本来就是胜者为王,败则寇,又有什么理由和必要怨天尤人呢?胸中奔涌的鲜血似滚沸起来,灼烫得他猛然睁开眼,便见胤禛已将一切部署妥当,亲自将康熙皇帝遗体安奉于黄舆之上,下命连夜运回京城大内,准备在乾清宫举行殡天大典。 一切都结束了吗?不,一切才刚刚开始! 胤禛走过胤禩身边,他放缓了脚步,稍稍侧转过身来,望着胤禩不胜哀痛的双眼,里面深深隐藏着只有他才看得懂的冷冷笑意,胤禛越过了他,继续前行。 天色墨黑,惟远远天际已染上一抹淡薄曙光,晨曦即临,乾清宫的正殿,迎面大开! 正文 第六十一章 不知从何时起宛琬养成了独自从寺庙后山沿着田园走上一段的习惯。春秋时节梯田总是整齐而美丽,阡陌纵横,直往下走可以去到齐云山。 这会因是冬日,梯田中冷清无人。宛琬慢慢地走着,风呼呼刮过她脸,心很乱,很燥,仿佛夜海中飘浮的船家灯火,忽明忽灭的,叫人看不清方向。皇帝晏驾的噩耗刚刚传出,京城酒肆街巷便流言四起,人心汹涌。皇帝的梓宫连夜运抵紫禁城,安奉于乾清宫后,南书房中即传出全城戒严的命令。整个京城禁旅京旗全线出动,步军统领隆科多下令京城九门尽数关闭,诸王“非传令旨”,不得进入紫禁城中,京师气氛越加恐惧凝重。 在这个天子脚下,古老的紫禁城里,许多事都不用人刻意打听,自然会如雾般笼罩过来。街头巷尾各种版本传言叫嚣纷呈。 或云:皇帝弥留时,手书遗诏曰:朕十四皇子即缵承大统。不料当日却是四阿哥胤禛一人入畅春园侍疾,其尽屏诸昆季,不许入内,时皇帝已昏迷,有顷,忽清醒,见胤禛一人在侧,询之,知被卖,乃大怒,投枕击之,不中,胤禛即跪而请罪。未几,逐宣言皇帝已死,胤禛袭位…… 或云:皇帝病笃之际,胤禛已在畅春园内陆续引进和尚三千多人,了凡和尚领十八弟子,预安于帷幕之后,以备万一,皇帝御榻两边更是重重布置...... 又或云:四阿哥亲送皇帝黄舆回乾清宫后,其生母德妃惊闻将由她嫡亲大儿子继承大统,不喜反难以置信道:“钦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梦想所期。”这德妃想着老皇帝明明不是有意让她小儿子继承大统的,如何一夜间就换了天...... 宛琬虽知康熙皇帝的驾崩必将打破朝中一直互相牵制的平衡局面,只是未曾想到,才几日,整个京城立时就起了如此巨大的动荡。她满面忧色,随拣了块石头坐下,挥去脑中纷烦思绪,望着四周那熟悉的一切。年复一年,农人们在此播种、插秧、施肥、收成,一成不变却又一如既往地满怀着对来年的希望,生活便这样简单重复的循环着。而存于她心中惟一固执不变的,只是那份情,那份爱。自私也好,贪心也罢,这世间,其他的人、事对她而言都并不重要。她只要路的尽头是他,那么纵然等到天荒地老也是值得的,不是吗? 她稍安下心来,抬首见阡陌尽头站着一个男子,远远的只看得见他依稀身影,似在向前张望,晨雾染出淡淡沧桑,满身寂聊,他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宛琬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猛站起了身,无法抑制地冲口而出:是你?” “真的是你!——胤祥!”宛琬有些忘乎所以的高兴,冲上前去。 胤祥停在她面前二步处,双目含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他那双眼睛却总象在渴望着什么,永远也无法得到般,那样的笑容,便带着寂寞。 “你还是那么的喜欢田园山水吗?”他温和地说,笑容依旧,那凝望住她的视线几乎再也不能移动。 “是。”宛琬扬了扬眉毛笑道。 短短一字,便钩起了胤祥淡淡的惆怅。她喜欢爬山,曾经有过无数次,他便站在山脚下,用目光迎着她蹦蹦跳跳地跑向他。他陷入了往事中,径自说:“你最喜欢从山坡上快速急奔而下,兴奋得手舞足蹈,好像天地万物都在你的眼中旋转。” 宛琬微笑不语,胤祥恍然回过神来,原来一切都已是前尘旧事,都已过去了,再也不会回头了。 他忽地沉默了下来,眸光扫过她面颊,落在那道贯穿眉骨的疤痕上,“就算抹了大内最好的膏药也要许多年才能褪去。”他努力使声音平缓而波澜不兴,宛琬却听出了那平稳下的暗涌。 “生命本来就会失去许多许多东西,也会得到许多,我得到的远远超过我所失去的。胤祥——现在,我很幸福!”她微微不自在的偏首。 半响,“那就好。”他从来都是懂她的。 宛琬缓下神来,方才细细地看他。她有多久没见着胤祥了,十年?十一年?明明他比胤禛要小上八岁,如何现今看着竟比他还要老些。那么多年的囚心生涯虽终于让他沉淀了下来,变得沉稳而又持重,可亦带走了他眼中曾经的豪情、热诚。 日头还未完全升起,四周蒙着晨雾,分外的凄凉。风肆无忌惮的扑来,胤祥侧过身,挡着风朝她吹过的方向,突然间她就低低地哭了。 一双温暖的手掌一下子合拢来,把她冰冷颤抖的手紧紧地握在掌中,胤祥强制了半日的镇定跑得无影无踪,内心的混乱、震动、挣扎、压抑、掩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当他的手握住宛琬时,真诚回到了他们彼此心中,这一刹那他们都了解了彼此均是无悔。 “宛琬,你现在变得爱哭了,” 胤祥眼中有了阳光,嘴角也有了温柔。“怪不得——四,”他猛然醒悟,松开了她的手,片刻,复轻轻用帕替她拭去眼泪。 “宛琬,皇上让我来接你入宫。”胤祥静下心,沉声道。 宛琬眼中惊喜一闪而过,不无忧虑道:“这个时候入宫怕是不妥吧。” 胤祥无奈摇头。“我也不知道是对或是错,可皇上一定要我把你安全地带入宫中。” 安全?难怪这几日她总觉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象是有人在跟着她,原来是他派来守卫的。 胤祥似有些犹豫,稍停片刻,终说道:“你去了也好,如今皇上千头万绪都难——每日还需举哀哭丧两次,他滴粥不进,又连着几个通宵没有歇息了,——你的话,他怕总是听的。” “好,那我去。”她立刻答应,她做一切对他好的事。“——他总是以为自己是铁人。” 话是责怪,却透着浓浓爱意,胤祥身子不为她察觉的轻轻一颤,转身率先离去。 天大亮了,晨曦照射在梯田上,纵横阡陌间全是淡淡金辉,薄雾悄悄地溜走了。 紫禁城。 冬日的阳光偏南斜斜射着。 一骑枣红马领路在先,随后跟着顶六人抬的蓝帘暖轿,暖轿两侧各有四名挎刀随侍,一行人走过开阔而深长的天安门广场,在午门右阙门外下马石牌前停下。 紫禁城素为宫禁之地,严禁骑马入内。明朝,文武百官上朝,从无赐紫禁城骑马者。直至康熙年间,始准蒙、汉官员于紫禁城内骑马至东西华门旁和午门前的左阙门、右阙门外下马碑前。可但凡恩准者,亦只许骑马,不准乘轿。五凤楼中守值禁军拦下队列。值日官瞧见马上人是十三阿哥,忙上前笑脸相迎。 胤祥下马,照例递过牌子,与那值日官略寒暄两句。 轿帘轻启,宛琬步下轿来,抬首见午门广场两侧的朝房使通往紫禁城的道路显得狭长而森严。胤祥走过来道:“请了旨,可以再乘轿进入。”说着,便要去起了帘子。 宛琬却往前走了两步,摇头道:“不用轿子了,我们走吧。” “皇上特旨允许了,这紫禁城深长,怕要走上大半个时辰,何况又天寒地冻的,路滑得很,还是乘轿吧。” 宛琬微微一笑,“可过了午门就算劳苦功高,年迈体弱之臣亦需停轿步行,何况是我。无妨的,这些路,我还走得到。”说罢,她越过众人向前行去,胤祥无法只得紧步跟上。 才踏进午门,如火的红墙,金灿的黄瓦,湛蓝的天空,紫禁城宛如一副色彩最辉煌绚丽的油画猛然撞入宛琬的眼帘中。角攢尖鎏金宝顶大殿金碧辉煌而又挟着股肃穆、庄严。心脏一窒,宛琬只觉呼吸都急促了些。未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她不禁想起骆宾王的这句话来。胤禛,哦,胤禛,他满腔抱负,将可居此运筹闱幄,指点江山,那是怎样一种昂扬激情。宛琬兴奋而又惶恐,眼前是数不清的宫墙,数不清的殿门,数不清的槛窗,数不清的重檐吻兽,就象迷宫般让她辨不清方向。 一行人走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至乾清宫前,宛琬瞧见墙前一溜摆放着八个镏金大缸,盛满了水,她这一路行来见各殿墙边都堆放着些大缸,或镏金或铜或铁,四个一组或八个一排的。 “十三爷,为什么每殿墙前都摆着金缸?”宛琬好奇道。 “哦,这些都是防着万一,可用来扑火的。”胤祥随口道。 “既是用来扑火的,那为什么不放在殿前或殿后近些的地方,却偏偏放在这么远的墙角边呢?”这下宛琬更是觉着奇怪了,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这些金缸若放在大殿前后救火时,取水最近便,为何却要舍近取远呢? 胤祥但笑不语,她不知道也不关心她今日所走过的午门正中御道是皇帝专属的,即便是皇后也只能大婚时才走一次,却在这热衷于宫墙前的水缸。临行前为着宛琬是否从午门御道入,他曾劝过胤禛。 “皇上,如今大局未稳,朝野上下个个虎视眈眈,何苦要授人以柄?” 胤禛无奈地叹息:“胤祥,朕生平从不负人,惟独对她亏欠甚多。可就算朕再等上个十七、八年,那帮老朽亦是有话可说。”沉默片刻,他一双剑眉紧紧朝眉心靠拢,冷哼一声:“难道大清的天子喜欢一个人也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吗?朕偏是不信这个邪!” 胤祥侧身见他负手而立,仰望远天,眉宇间一派帝王之气。 思及此,胤祥溢出丝苦笑,如今他也不知这两人的孩子气究竟是谁影响了谁。 “我知道了。八个金缸是八大金刚的意思,而靠墙放是取其谐音‘刚强’,是不是?”宛琬见胤祥轻轻颔首,笑了笑,随即又道:“这两字和他倒般配。” 胤祥听着也忍不住笑了。冰雪般寒冷的宫闱透出丝春的暖意。 众人西出乾清宫前月华门,过东一长街,绕过歇山琉璃门楼木照壁,便见一东西横长的院落,原已走至养心殿正殿。胤祥继续前行,一众人走过二小门穿堂,直通达后殿。后殿东西耳房同前殿东西配殿一样均无殿名,一色黄琉璃瓦硬山顶。胤祥停在西稍间(佛堂静室)北接两间小房前,屋子与前殿东西配殿后围房相连。 还未至养心殿前,胤祥已着人前去通禀,此刻却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苏培盛亲迎了出来。只因宛琬初进宫,胤禛担心其他人等侍侯不周全,特意叮属苏培盛留心照顾。这苏培盛久居宫中,各色人等见得多了,见这位由皇上最为倚重的十三阿哥亲自奉陪而来的净月师傅一身缁衣,衣袍素淡,虽只见背影,已是风姿夺人。 宛琬缓缓转过身子,微笑颔首示意。苏培盛心底暗暗一惊,直叹可惜。她面上一道沟壑肌肉翻卷贯穿半边,眉色间却全无异样,反洋溢着一股灵动生气,苏培盛见她神情宁静自若,心底微微感佩,又想起皇帝提及她时的神情,当下越发恭谨起来,快步上前撩帘,屋里扑面暖风。 因是冬日,宫中本就烧了地龙取暖,再加上苏公公早已得了皇上吩咐,特意又让小太监们增烧了铜盆碳火,这小屋里越加显出一片温暖祥和。 宛琬抬步跨进门里,屋子收拾得素净整洁,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周摆设俱是她从前喜好之物。宛琬深吸口气,推开窗去,几株红梅盎然怒放,将雪白的窗纸染上一抹艳色,风吹来,空气中挟着股 梅香,氤氲着一种清冽的味道。 “皇上现在何处?” 胤祥问过一旁苏培盛。 苏培盛面浮尴尬,小步进前,附耳轻言道:“皇上现在恐怕还在永和宫皇太后那呢。” 先皇驾崩,梓宫护送至乾清宫后,谁料嗣皇帝生母德太妃竟要以死相殉,这无异于是给嗣皇帝当头一击,嗣皇帝当即跪下再三拦阻,情急中甚至不顾龙体贵重,愿以死相随,总免日后无颜面对天下臣民,蒙受不孝恶名,方才叫德太妃勉强放弃了殉葬。这场闹剧又使得宫中流言四起。 胤祥心下一震,看向宛琬,见她神色宁湛中带着几许期盼。 “——净月师傅,要不谴人去回禀下皇上?”胤祥轻声问道,喊她净月师傅总有些别扭。 “不,”宛琬冲口阻止,“待皇上稍闲些再说吧。”如此时局,怎容得他为着私情再来分心。 胤祥心下明白,摇头无奈道:“你呀你,骨子里永远为着皇上想。” 宛琬微微笑:“哦,胤祥,如今你也是大忙人,不用管我了。宫里的规矩我自会一一问过他们,你放心好了。” 胤祥凝目相看,见她强做笑容仍难掩忧色,心一点点沉下。他们这家里原无兄弟真情,偏他与皇上年虽差着八岁,却习性相投,兄弟二人,虽多年往来寥寥,但彼此间的情谊却极是深厚。胤祥一时心中波澜跌宕,口中却只道:“好。”说罢折身离去。 宛琬略加梳洗,才坐定,早已有宫女摆上了一桌的膳食,琳琅满目总有十多样。 苏培盛领着两位眉清目秀宫女候立一旁,殷勤道:“万岁爷早早吩咐了,净月师傅如有什么喜食的或还需要添加的,尽管谴了人直接吩咐奴才一声便是。这两位宫女素来安分,伶俐,净月师傅使了如不顺心再行调换。” 宛琬听两名宫女名字——玉竹,辛荑均出自药名,想必是旧府邸中选出的人。“劳烦苏公公多费心了,一切都好,无需再添加什么了,公公事务繁多,还请回吧。” 苏培盛听她声音实有劝退之意,便只留下两名宫女伺候进食,率余等人恭身退下。 宛琬勉强用了点饭菜,便打发了一应人等俱都出去。她坐于桌前,心里头空落落的,取过案头书卷,随意翻了翻又放下,眺望远天。苏培盛对着胤祥说的话她虽未听清,但也知一、二。宫里一位太后已是如此,想想将来十四阿哥回来的时日,宛琬心头蒙上了厚重的阴影。 一番思来想去,心中倒越加烦乱,她索性卷袖磨墨展纸。刻倾,房中墨香弥漫,宛琬拈起管精致羊毫小楷,在淡梅衬底的香笺上慢慢习字,心渐渐沉静下来,搁下笔,添了些墨,才蓦然想起,习字,其实是胤禛的习惯,面上不由浮出淡淡笑容。 已过丙夜三更天了,早在一更时胤禛便遣人前来通传宛琬,今夜怕是难以相见,可她总抱着一丝念想苦守着,这会是再也支持不住地入睡了。喜悦、紧张、担忧加上疲累,令她熟睡得像个婴儿般沉。 淡淡月华,梆声悠悠地传响于紫禁城中每一个不眠人的耳际,四更天时的京城分外寒冷。胤禛挥手示意人等守侯在外,轻手轻脚入屋走到榻边,借着窗外的微微月光,他凝视着床上熟睡的她。今夜她怕是累坏了,不然室内熄了宫灯她是睡不塌实的,嗯,等下记得要通传下去,她屋里的灯需彻夜不灭。这会他已累极了,胤禛轻轻地在她身边和衣躺下,在这寂寥深夜,他轻轻拥住了宛琬,够了,只要有她在身边相依相伴那已足够。 天色未明,窗外的夜露打湿了纱格,有丝寒气不知从何处侵浸入来。宛琬睁开眼睛,看见身边未盖被的胤禛缩成一团,像个顽皮的孩子踢开了被褥。她微微转动,胤禛已惊醒,立刻紧紧拥住她。 “宛琬宛琬宛琬,” 胤禛声声地叫,迷迷糊糊地将她的脸塞进自己的胸膛。 “我要你。”胤禛低下头,吻着她额前细细碎发,喃喃低语。 他真是疯狂,宛琬溢出笑涡,“不,胤禛要休息,等一下下才行。”她轻柔哄着。 “我休息够了......”他呢喃着含混不清。 她轻拍他背,一下下,他又沉沉睡去。他实在是太疲倦了,一下放松睡了,便醒不过来。 宛琬不安又怜惜,康熙皇帝驾崩,发丧、举哀、入敛、发引、小殓、大殓、上谥号、立室奉祀定庙号等等没完没了的办丧事宜,他件件需亲力亲为,每日还有千篇一律而又永无休止的繁文缛节,要当个好皇帝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他这过的算是甚么日子?那些人又究竟在怎样地为难着,折磨着他? 宛琬的手臂被他压在身下大气也不敢再透,惟恐再一次惊醒了他。 她没法转动,看不清他的脸,也不必看,他的模样已早在她心底深深刻着。 宛琬静静地听着,他呼吸均匀熟睡得全无牵挂,她知道,那是因为她在他身边。渐渐地,身体已觉麻痹,她坚持忍着,虽难受却甜蜜。胤禛就在她身边,让她快乐又满足,即便是只能陪着熟睡的他也好。只是有点懊悔自己竟睡着了,不知他几时回来,不知他现在又操劳成什么模样,唉,原来即使离他那样近,要看看他还是这样的难。 那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吧,宛琬挣扎着放弃了想看看他的念头。 时光滴滴流逝,宛琬眼珠紧紧盯住钟摆,直到快五更,她不忍心却又不能不叫:“胤禛,胤禛,要起身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愣愣地没认出她是谁般,便又闭上。 宛琬瞧清他一身憔悴疲倦,一阵心酸,就让他再睡一会吧。 宛琬小心地抽出手,下榻绞了块湿帕子铺在他脸上。 “胤禛,一定要起身了,胤禛。”她轻轻地推醒他。 胤禛睁开眼,看清了是她,一下明白过来,猛然起身,拉住她肩膀,细细打量。“琬,我知道,太委屈你了,可我想见你,想得心都发痛,想得发疯。你就待在这儿,等着我。” “嗯。”她笑着点头,轻轻吻上他微微发红的眼睛。“我总是等着你的,会一直等。” 他深深地吻她,再吻她,拥抱得那样紧,好象要把她揉碎,渗入他身体里。“我会补偿的,琬,总有一天。”门外传来轻咳声,不能再留恋,胤禛旋即起身,阔步走出,室外一群已急得团团直转的内官们长吁口气,紧步尾随他而去。 正文 第六十二章 胤禛手中攥紧了这份由内阁拟出的“登极恩诏”草本,恩诏中开篇即写明依照惯例,新君继位豁免中央(包括户部)衙门和官员所有亏空钱粮。 “该诏驳回,退内阁重拟。这些所谓各地亏空钱粮,不是受上司勒索,就是自身侵渔。但都属非法恶行。如因朕登极而就此豁免他们的亏空,除了能白白助长这些贪官污吏的侥幸心理,朕看不出还有何意?这样的普天同喜,朕宁可不要!”胤禛顿了顿,继续道:“从前大行皇帝宽仁,对这些个贪官污吏未曾明正法典,就算勒限追补,亦只是虚应了事,亏欠依然如故,但国库却因此而空虚,一旦地方有事,国家有难,又该当如何应变?马齐,你看呢?” 殿中一翘着花白胡须的古稀老者——马齐皱了皱眉,这会皇帝虽是询问,但先前已说得斩钉截铁,他早知这位新皇上行事作风素来铁碗,如说出了口要做的事,是决不会改变初衷的。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皇上,奴才对那些个侵吞国库财税之徒亦是深恶痛绝。但奴才陋见,历代新皇初承大统,均豁免亏空,为的是显示我新皇宽仁治国,可使天下百官同心。彻查亏空,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老奴斗胆恳请皇上再思量。我皇初承大统,还是宜施仁政为妥。” 这马齐乃是前朝老臣,满洲镶黄旗人,为康熙朝户部尚书、首议撤藩米思翰的次子,于康熙八年时由荫生授为工部员外郎,后任左都御史,并一路官升至首席满洲大学士。不料,康熙四十七年,康熙帝一废皇太子后,帝令全体朝臣推举太子之前,曾“特谕马齐勿预其事”。然马齐却并未服从这一旨意,而与国舅佟国维暗中筹划,令全体朝臣共同保举皇八子为太子,翌年初,被革去大学士,直至康熙五十五年复启用为首席满洲大学士,兼任户部尚书。 马齐言毕抬首见皇帝两道剑眉已颦在了一处,额头青筋微暴,顿感背心阵阵发凉。 胤禛面沉如水,心里却起了波澜:如今时局不稳,朝中王公大臣或明打哈哈或暗使绊或隔岸观火或犟脖撅蹄,没几个肯实心办事,审时度势,眼下只怕仍需启用老臣以稳定人心。胤禛心中作了这样的判断,也就强压下怒火,沉声道:“宽仁不等于纵容,臣工贪婪不法,不严行惩处,看似宽容仁爱,实则放纵尔等继续作恶,徒使百姓遭殃。如今这天下财富,上不在朝廷,下不在百姓,不过都是让这些豪强官吏们给侵吞了。好了,朕亦知此事不可能一夜间就全部解决。你且退下吧。” “臣遵旨。”马齐耷拉着脑袋,躬身退了出去。 余晖残阳,晚风起。 胤禛只身走出倚庐,他觉得有些冷,那是种渗透到骨髓里的寒意。依惯例,礼部奉他旨意,前去永和宫将明日新皇登极仪注启奏皇太后知晓,可她竟回说:“皇帝诞膺大位,理应受贺。与我行礼,有何紧要。”难道他继承大统竟让她那样的失望吗?她为什么宁可相信那些街头巷尾传来的流言蜚语,却不肯相信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话!“仁寿”皇太后的尊号本已由内阁翰林院拟定,“皇太后表文、册文及金册、金宝并仪仗等项”也已“速行备造”,钦天监选择好吉期,单等皇太后点头应允即可。可谁能料想,这居然也被皇太后以“梓宫大事正在举行,凄切哀衷,何暇他及。但愿予子体先帝之心,永保令名。诸王大臣永体先帝之心,各抒忠悃,则兆民胥赖,海宇蒙休。予躬大有光荣,胜于受尊号远矣。”给冠冕堂皇的拒绝了。不论是诸王大臣具折恳请,或是他屡次诚敬叩请,均被她态度强硬拒绝,更不用说从永和宫搬出,移居到皇太后所应居住的宁寿宫了。 胤禛眼前浮现出她冷漠而疏远的面容,一股凄凉,酸涩之意在胸腔里渐渐扩散开来,脚下有些松软,如踩在云端般,他伸手扶住了白玉雕栏,稳了稳神,拾阶而下。内侍们远远跟随。 胤禛缓缓走至梅树下,见泥土之上,落花重叠,铺起薄薄一层。他低头用脚尖轻轻拨了拨满地残梅,喃喃自语:“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风越加刺骨,胤禛墨黑幽深的眼瞳突地一缩,峻颜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忽地伸手,指了指前方,近侍已明其意,转身速传下去。片刻,已有内侍上前扶持着胤禛,坐进宽敞轻煖的舆轿。“起轿。” 天擦黑了,纷纷扬扬飘起了雪,御辇徐徐停稳,胤禛步出轿,抬首瞧见那一角宫墙,冰冷淡漠的眼中涌起一丝温柔之色。 侯在寝宫外的苏培盛远远望见了,忙撑了伞迎上来,替胤禛挡着风雪,护着他入了殿内。 胤禛随口吩咐:“让御书房把折子搬到这里来。再去将——”他住了口,起身欲走,一眼瞧见苏培盛手在微颤,不由道:“怎么了?” 苏培盛忙跪下回禀:“皇上,净月师傅让——皇太后给传去永和宫了。” 胤禛蓦然一惊,狠瞪他一眼,吓得苏培盛身子一软,几要倒下,慌结巴道:“——奴,奴才让人跟,跟着的,如有变故,立时,会前来回禀的。” 胤禛无暇再去痛斥他,转身便走。 永和宫。 宛琬才踏进永和宫,便有宫女迎出,领着她进入西偏室外的小客厅。 宛琬见厅内亮堂处,皇太后已端坐在那,她两颊虽已松弛老态,但仍精神矍铄,薄唇更增添了几分冷薄气质,她朝着宛琬望来,眼神明锐如剑。 辛荑忙跪下行礼,宛琬上前一步,亦恭身行礼。 皇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沉如水,冷冷道:“不过如此。”说罢起身,自顾拂袖进里屋。 辛荑偷偷瞥瞧了皇太后背影一眼。她本是皇帝亲从旧藩邸挑选出来带入宫中的,这还是头一遭见识到皇太后的脾性,才知关于当今皇帝生母外慈内烈的传言果然不假,不由有些担忧,觑眼望了过去。 宛琬似有所觉,眼角余光扫到殿内各处身影,明日便是登极大典,不管太后怎样冷言冷语,总也得忍了,不能再叫胤禛为难,想着对辛荑微微一笑:“太后怕是有事要谈,你先回去罢。” 目送辛荑离开后,宛琬整了整缁衣,从容步进内里。 皇太后见她独自跟入,也不言语,自顾端起茶盅饮呷起来。足过了半支香工夫,皇太后见她仍能保持姿仪,目不斜视,方才放下茶盅。“先皇驾崩,政局动荡,此时此刻,皇上将你置于宫中,岂非授人与柄?你怎能安心?” “回太后,此举虽非民女本意,却仍陷皇上于险境,民女万死难辞其咎,甘愿领罪。”宛琬说罢跪地下拜。 皇太后面上掠过一丝残厉:“好一个虽非本意!”她冷冷盯住地上的人:“你与皇上从前的纠葛,我早有耳闻。为君之人,怎容得他陷于儿女私情,如此必招祸患。你好好的当个出家人不好吗?何苦又要纠缠不放?” 宛琬垂首默然,轻声道:“太后教训得是,民女知错,只是难舍真情,还请太后成全。”她声清如水,语气至诚。 见她态度如此谦恭,皇太后此刻纵然怒火滔天,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冷声道:“起来罢,他说你吃了多年苦头,再不能舍下你一人。要你真在这永和宫里有了什么闪失,我可担待不起。”眼瞅着宛琬缓缓站起,冷声道:“这天下什么样的女人他得不到?偏要念念不忘于你,想来真令人悲哀。”她不由忆起当年往事,他们兄弟两人为着同一女子各不放手,后来那女子意外丧身,倒也了却了她一桩心事。晃眼十多年已过,本以为都事过境迁了,却不料此女子竟然没死,横生出来。她只怕他们兄弟俩再生事端,百般阻挠,可如今胤禛已是皇帝,竟执意将她迎入宫内。 皇太后情知过往种种事由,胤禵后来一心要娶那烟花女子也与这女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面对宛琬,她无论如何也和颜悦色不起来。但如今看她历经坎坷,一双眼眸,仍清亮如月澄澈其心,也不由叹道:“真真是冤孽!胤禛的性子我知道,我也不难为你,只需你允诺一事。” 宛琬望住皇太后,折袖为礼道:“太后请讲。” “先皇虽允你可自行再嫁,可亦定下你需带发修行三年,你可允诺,无论何等情形下你都需谨遵先皇遗命。”皇太后只想时间拖得久些,等胤禵回京后,自可再慢慢开解于他。 宛琬闻言,已明太后所忧。她毫不犹豫道:“请太后宽心,先皇恩慈,民女已知足了,即使皇上另意,民女也决不违诺。” 皇太后望了她一眼,暗想她倒心思玲珑,知道自己醉翁之意不在她而在皇上。 宛琬扬起抹浅笑,坚定道:“民女虽才鄙德薄,亦知‘守信’二字。” 皇太后尖锐的目光直直望进宛琬的眼里去,见她素净端丽,双目不避不闪,磊落光明,不由微微颔首道:“好,我信得过你。” 女官匆匆忙忙入内禀告皇帝御辇将至。 “只这么会,便追来了?”皇太后面露不悦,想了想,以袖掩口,轻咳数声道:“去和皇上说我要歇息了,不用特意前来请安,回吧。”她又望了望宛琬道:“你也快回吧,省得你们皇上心焦。” 宛琬施礼告退。 皇太后静静坐在榻中,一语不发,若有所思般。 月亮钻出厚厚云层,清辉泼洒大地。 胤禛负手而立,蒙蒙月光在他身上环起道似真似幻的光辉,脸庞轮廓若刀刻般英挺。 宛琬望着有丝莫名的感动。 “胤禛。”她声音轻柔。 胤禛慢慢地转过身,一丝笑意挂上他眼角眉梢,满脸疲倦变成了一抹温馨,一抹暖意。 宛琬静静地望着他,眼光温柔,如一团流转着的深情漩涡,那样深,深得不见底。 两人对立着凝视半响。 “几天了?一天,两天?我怎么好象好久好久没有见着我们家老爷了。”宛琬翘起手指数,唉声叹气,不待他启唇,便笑着奔上前,扑入他怀里。“我想你,想你。” 胤禛抚摩着她的秀发,微笑不语。 她抬首凝望着他,原就清秀的他更削瘦了。 “胤禛,你太辛苦了。” 他微微牵动嘴角,欲言又止。 “她没有为难我。”宛琬轻轻道,她全都明白。这几日宫中早传得沸沸扬扬,皇帝与皇太后母子不和。宛琬瞧出他眼中怅然、酸楚,心下甚是难过。但两人总算能在一起,许多事只有留待日后再慢慢开解。 “琬,”胤禛低低唤了她一声。 “嗯?” “你在这儿,——真好。”他说出了口。 一霎间,一股暖洋洋,名叫喜悦的东西将她胸腔塞得满满的。她在这儿,真好!怎样一句话,令她有种想落泪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她怎能在此时此地,怎能面对着他流泪?“胤禛,明天会是个艳阳天。” “是,一定是。”胤禛亦肯定道,拥她入怀。宛琬埋首在他温暖怀抱,那熟悉的味道带着淡淡迷迭香气,一点一点紧裹住她,瞬间便让她忘却了一切,只余他,只余他……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天还未亮,紫禁城各道大门前均有皇家侍卫严密驻守着。宏伟壮阔的太和殿前,王宫百官们早已齐整的分班恭立在广场的御道两旁,朝鲜、东吁、暹罗、安南、真腊、澜沧等各国使臣尾随品级最低的官员,位列班末。 太和门屋檐下,陈设着丹陛大乐的乐队,太和殿屋檐下,陈设着中和韶乐的乐队。太和殿广场东西两侧,陈设着旌旗,伞盖等卤簿仪仗。大学士马齐、张廷玉会同礼部官员步入太和殿,分别将皇帝登极诏书,写有贺辞的表文,笔墨纸砚等一一放置妥备,再将皇帝玉玺,放置太和殿皇帝宝座正南方的桌案上。礼部早已派官员先行至天坛、地坛、太庙、社稷坛,向天,地,祖先等通报一番。 乾清宫是历代大清皇帝驾崩后停放灵枢举行祭奠仪式之处,如今康熙皇帝的梓宫正停放在这里。宫殿四周素幔白帏,鎏金宣德炉内燃着的安魂香缭绕大殿,庄重肃穆。 皇帝的乘舆才拐过乾清门时,李德全已率领着乾清宫当差守值的五六十名内侍齐刷刷地跪在殿前砖地上候迎。 胤禛迈入殿内,烟雾氤氲,挽幛低垂。灵堂中央帷幕之下,横放着好几排祭台,靠里的几排祭台上摆满了三牲瓜果祭品,整头猪、羊。最前排祭台上三只斗大的铜炉里,各插了三炷杯口粗细的檀香。 胤禛走至先皇康熙灵位前,席地而跪,行三跪九叩大礼,亲口回禀先皇自己即将登极。一旁内侍捧过一樽御酒,胤禛双手擎起朝天一捧,轻酹灵前,礼成起身。 胤禩冷眼看着一切,咫尺之间,生死两隔,他已从臣子变为臣弟,又想起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人生索然无意,不由悲从心涌,哭出声来。在场的王公、大臣、太监一见举哀,忙呼天抢地齐声嚎啕,顿时哭声如潮。胤禟拧着脖子,阴沉着脸站在丹墀下。任那些或尖锐或激厉或造作的哀哭声汹涌袭来,胤禛默然不语,随内侍入乾清宫侧殿更换皇帝礼服。 胤禛漠然垂首望着身上明黄金龙朝服,袖上龙纹除了彩丝,金银丝,孔雀羽丝外,还用细珍珠,红珊瑚珠等串起绣织,金碧辉煌却触之冰凉。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从此自己将要秉承父皇遗旨走上那条漫长艰辛而又危险的道路了。自先皇驾崩后,他承受的所有误解、谣言、冷眼、侮辱,都齐齐涌上心头,百感交集,胤禛阖闭双目,再也隐忍不住,泪水一泻而出,无声滑落。近旁的内侍们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然只一瞬间,胤禛已明白过来,抬手以背拭去,缓慢睁开了眼,眼神冷澈如坚冰,令他近旁内侍几要疑心方才所见是否为真。 天色渐亮,胤禛立于大殿之上,肃定如山,令群臣只能仰望。刹那间,从午门外广场到太和殿前御道两侧,数千满汉文武官员哗啦啦齐声跪下,山呼“万岁”,数百种礼器钟鼓齐鸣。万丈阳光融融升起,洒在皇城金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耀眼光芒。 天空湛蓝得似无一丝云絮,腑瞰著紫禁城。爱新觉罗. 胤禛正式即位为清朝第五任皇帝,史称雍正。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康熙六十一年冬十一月辛丑。世宗宪皇帝即位。免百官朝贺。诏告天下以明年为雍正元年。 召皇十四子抚远大将军固山贝子胤禵驰驿入临。印务交总督年羹尧。 封皇八弟胤禩为和硕廉亲王。皇十三弟固山贝子胤祥为和硕怡亲王。皇十二弟固山贝子胤祹为多罗履郡王。皇二兄胤礽子弘晳为多罗理郡王。 礼臣奏诸王名应避同御讳一字。传皇太后懿旨。以允字代之。 命廉亲王、怡亲王、九门提督隆科多、大学士马齐总理事务。怡亲王兼掌户部稽查三库。廉亲王兼掌工部。 ------------《永宪录》卷一.摘录 京城西北城郊十几里处有一小山脉,燕子岭。南麓山上峻崖曲壑,丽泉飞瀑,原是京城中人踏青消夏的好去处。此山中最古老的建筑当数始建于宋代的鹫云寺,自西域高僧明海禅师来此寺后,更是成了一处名胜。日日有人来此烧香礼佛,尔后抽支签文恳请明海大师讲解一番签中玄机,每每必中,久而久之,便成一方神话。 时已快至新年里,若是往年,这京城里早该是大街小巷贴联挂灯,酒馆青楼处处笙歌。可眼下因还在国葬期间,又因流言肆意,街头实行了宵禁,到处都是巡逻的兵丁,瞧着不单比平日里萧条,更还透着一股子风声鹤唳的气氛。 天擦黑了,闻香居中,点起了昏黄绢灯。允禩和允禟坐在楼上靠内院的雅室里,随意闲扯着,允禟不时探头张望,似在等人。为了掩人耳目,两人都只穿着身寻常便服。 允禟垂着张苦瓜脸,两手抚住腮帮,烦躁不安。“咦,这明海怎么回事,还没到?” “他如今可比咱兄弟俩有名,出门是得要仔细瞧着点。” “呸,什么东西。” “怎么,这会子就坐不住了?要不找俩清倌人上来陪你唱唱曲儿佐佐酒?”允禩故做轻松地调侃道。 允禟向来粗条,不像允禩那样善于隐藏自己,当了真地苦笑道:“算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哪还有那花花肠子。”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了会,允禟便呆呆地出起神来,忽就笑了起来,“八哥,想起那日情形,还真是叫痛快。到底是皇阿玛亲封的抚远大将军,够胆!人还未到京城,便奏请他皇帝哥哥是该先恭贺他登极大喜呢,还是该先哭拜咱父皇的灵柩。再问那礼部,这觐见新皇上的礼仪是什么,估计这下是呛得皇上够受,那是多好面子的一个人啊。”允禟话中满是幸灾乐祸,眉飞色舞继续道:“巧的是他老十四一进寿英殿还就碰上了他,可十四那股子嚣张,那个傲慢劲,那份狂悖架势,唉,可惜,咱没能亲瞧上一眼。” 瞧见允禟缓过了神,还手脚并用,挤眉弄眼的样子,允禩也忍俊不住笑了出来,“你呀你,是惟恐天下不乱。老九,你如今做人怎么倒越发放纵不羁了呢?” 允禟瞅了他一眼,两道疏眉一扬道:“我早想明白了,只要他当道一日,我就绝没有扬眉吐气的机会。人说打狗尚须看主人,可他呢?先下道谕旨堵住母妃的口,然后再逮了侍奉翊坤宫中的十余名太监,尽数发遣边地。” 允禩闻言轻轻摇首,这事的起因倒也有些是老九自找的。他娘俩是一样莽撞性子,一个是对皇上言语置若罔闻,一个是已为母妃的人,却在先皇灵柩前索性坐着顶四人轿子冲撞至新皇跟前。 这翊坤宫为九阿哥允禟生母宜妃的寝宫。雍正皇帝登极后没几日便下旨逮侍奉翊坤宫太监张起用等十二人,可之前已先用谕旨堵住了宜妃的口,说“张起用买卖生理甚多,恐伊指称宜妃母之业。宜妃母居深宫大内,断无在外置产之理。”他丑话说在了前头,因此事发时宜妃纵使气焰再高,也只能往回呛咽,有苦难言,眼睁睁瞧着皇帝将她跟前心腹太监尽数流放,连带九阿哥的心腹太监们也被牵连发往云南等地。 “你说,他这是不是故意找茬,寻我晦气?既然如此,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我又何苦天天如履薄冰,自己为难自己,别扭地过活!”允禟愤然道。 允禩看他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落魄样,心里甚为鄙夷,口中却道:“老九啊,不是八哥要说你,你可别听见别人咳嗽一声,就慌得喘粗气。” 允禟见他明明一肚子怨恨,面上还装得若无其事的劝慰自己,也顺势笑道:“八哥,这我自然知道,不然也不会特意找了间不熟的闻香居。可十四弟在西北待了这些年已不比从前了,他虽仍桀骜却不糊涂,他亦知那是杀头的事,再说如今他已被削兵权,怎能成事?他若不上钩,那一切岂不白搭?” “哼,我本来就没指望过他还能杀进宫里。” “那你说还能有什么法子?” “这可不一定。他老四不是向来崇佛嘛,什么是佛?人心既佛,要是他失了天下人心,到时再有什么变故可就难说了。”允禩微阖眼睑,这一刻,他心底的那扇门又悄然开启,喷涌而出的是熊熊野心烈火。如今要想翻身,除了刀枪箭剑,尚有别的路途可走。 允禩端起茶碗晃了晃,“咱们只是要把它这碗水给搅浑了就行。它老话都说全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一语双关道:“我看他那暴躁易怒的性子,是改不了喽,咱们就是要挑得他大出杀手。” 允禟如有所悟的点点头,接口道:“这倒也是,从前碍着皇阿玛,他还装装样子。如今天下唯他独尊,恐怕就不用再忍了。”允禟阴下脸来,“也幸亏那老太太性子烈,更是个爱爆火的主,又偏偏极疼爱十四,可省了咱们不少事,回头我再去撩拨撩拨他亲舅舅白启也来闹闹。谁让他爱逞强,竟想在老虎群里挠痒痒,彻查天下官员亏空,还要限期补清,只怕这天下的官绅士豪都要叫他得罪光了。” “孟子曰:‘仁者无敌。’又道:‘孝为德之本’。几千年来中国君王向是以‘仁孝’治国。他哪是想天下革新,不过是明打着拯救社稷苍生的幌子,暗地里想把咱们一锅端!那咱们就偏偏成全了他,配合着他往那不仁不孝的路上走。可老九,他这人经打,咱们可得要多管齐下,加大点分量。”允禩如有所指的敲了敲茶碗道:“这宫里不还有一个人的主意可打。” 允禟迟疑道:“你是说宛琬?可如今她都成了个疤痕老女人,十四还能对她上心吗?再说我看后来十四弟对他那勾栏里出生的女人倒也是真心,恐怕这些年他早把当年的情都搁下了吧?” “那你倒是说说当年十四是在何等情形下才移情的?他移情的又是怎样一个人?说来说去,还不是‘宛琬’二字,我看这始终是他的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做兄弟的得帮帮他。再说,就算他真忘记了,咱们也得要让他再想起来!”允禩嘴角浮出丝不易察觉的恶毒笑意,“他们兄弟俩,从前一个是淡薄女色,一个是少年风流。这样的人按说对女人本无多少真心,可要是出了岔,真动了情,那也一定是只认死理的人。”他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道:“谁叫他兄弟俩就都好这口茶。” “照八哥这一说,十四倒问题不大,可他会上钩吗?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那些年他一面是办差冷酷无情,一面是父孝兄敬弟友,貌似清心寡欲,不争天下,最后却是出人意外地由他得了去,暗地里都不知他下了多少功夫。如今想来,他这个人——可怕。”允禟说着,身子不由微微一颤。 “一个人无论他平日里有多么睿智、理智,一旦心里有了畏惧之处,也会变傻,冲动的。我看他将宛琬接进宫里就不智。”允禩顿了顿又道:“再说这总也是条路,通不通,总也要试一试才甘心啊。” “可要真逼到了那步,他还能真对十四下死手?不比你我,老十四总算和他一母同胞。” “一母同胞又如何?那李世名杀兄逼父,杨广杀兄弑父还不都是至亲的?”允禩冷笑了下,权力是件多么迷人的东西,叫人如何能放手?他深有感触道:“甭管是什么人,只要他坐上了那个位置,要想做稳了,那可都得六亲不认。” 允禟悟着他这话,心中顿涌起股悲凉,端起面前酒盅就往嘴里送,闷头连灌几盅下肚。 允禩熟知他酒量,瞥了眼便也没去相拦。 这时店小二敲门入内,送了壶热酒进来,待小二正要退出重新掩好门时,他身后突蹿出一头上缠布,装扮如江湖卖艺人般的老头,小二正欲拽住那老汉的手往外赶。 允禩出声让小二松了手,问老汉道:“你可会些什么杂耍?” “回二位爷,我胡老汉走南闯北,会的杂耍可说之不尽。” “哦,是吗?那爷倒是要瞧瞧。小二,你先退下吧。”允禩随口吩咐。 “是,客官。”店小二抬脚退了出去。 屋内三人相视一笑,胡老汉一改方才满脸市侩气,神色严峻道:“正要出来时,寺庙外头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老衲只能从后室暗门绕道而出。” 允禩垂睑思量一会,亲起身走至门口朝外觑了觑,又将门仔细掩好,方才压低声音说:“明海禅师,我会尽快安排你与十四阿哥见一面,到时你也算功得圆满,便该离开京城云游四海了。” 胡老汉——明海禅师心中暗叫痛,他原本想趁机提高酬劳,哪想到竟是要断了自己财路,虽说他那套相术到哪都有人信,可叫他去哪找如京城这般多有钱的主,不由抱怨道:“要是早些年依老纳之言再多些打算,何至于会落到这般结局。可老衲上次匆匆见过大将军王一面,他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福寿绵长,福运好像不会到此为止……” 允禟眉头早攥紧了来,从前自己倒也有闲情听他胡扯些相术之事,可眼下都火烧房梁了,他还要东拉西扯个没完。他一挥手粗暴打断,“那些唬外人的话,爷今个没心思听。你别忘了,若不是咱潜伏在酒楼妓院,王府宫内的探子们得来消息,又让各色人等混迹于百姓中来配合你显现神迹,你能有今日?你倒还真当自个是能掐会算的神僧了。” 明海禅师叫他堵得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却也无话可说。 允禩微笑着看向那面容慈祥和蔼,实则狠辣贪财的明海禅师,他心中即便对此人厌多于喜,却不至于将对他的厌恶表现在脸上,他打着哈哈转过话题,又细细叮咛起了明海禅师一些紧要话。 允禩看了看窗外夜色,月华流转星辰渐淡,夜已深了,便对明海禅师道:“时候不早了,你先下楼,咱们分开走。” 明海禅师起身告辞。 允禩与允禟又稍坐片刻,便也起了身。两人下楼走至院中,忽地,一只宿鸦飞临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发出几声刺耳的叫声,允禩心中顿升起不祥之兆。 几日后京中悄然开始盛传,云游至鹫云寺的西域高僧又解一卦——立功西陲者,乃大清真命天子也。这说法原从大将军王西征开始便有所流传,直到最近新皇登极后召曾平定西南之乱的抚远大将军固山贝子胤禵回京后,京城酒楼茶肆乃至部院衙门又在暗处窃窃私语真命天子究竟属谁的谣言。更有童谣戏唱: 笑话笑话真笑话, 大儿抢了小儿位, 真太后变成假太后。 正文 第六十四章 风挟着温暖和煦的冬日阳光掠过青松翠竹,发出沙沙轻响。宛琬闻得一股寒香拂鼻,朝旁一看,恰在不远处有数十株红梅如吞胭喷脂,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 “若是在老家,春节将近,大伙都忙着在家中腌腊烧煮,只有孩子们最高兴了,围着个炉火,烤火爆栗子吃。”玉竹想了想,又另寻了个话题:“净月师傅,都说城郊鹫云寺供有佛指舍利,据说和前唐由皇室供奉的佛祖释迦牟尼涅槃留下的灵骨是一块的。宫里人说那寺里的,哦,明海禅师解的签文特准,可惜他又远游了。” 接连搓绵扯絮地下了几日大雪,难得今日放晴,宛琬本只想随意走走,却顺着不知从哪传来的琴声,越走越远了。这会宛琬见玉竹眼底有些焦虑,似在翘盼什么,便已明白那琴声只怕原本就是引着她一路走来的。 宛琬心底苦笑,随口回道:“其实人人心中皆有尊佛,可惜芸芸众生无暇去供养自己心中之佛,却偏偏总想着去寻找什么佛骨灵丹。”果然片刻,便听见身后软底靴细碎的脚步声,宛琬嘴角掠过丝淡淡微笑,转过身,待看清来人,微微一怔,面前这位身着貂鼠雪褂,又围着个貂鼠风领的青年,眉目间依稀几分熟悉却又全然陌生。 玉竹一见来人,慌上前蹲了个万福请安,眼露三分喜色。宛琬这才知眼前人原是弘时。她见别时还只到她腰间的少年郎,如今已高过她一头不止,不觉有些莞尔,微微上翘的唇角露出些许调皮。 弘时、玉竹俱是瞧得一愣。 “弘时,我可还记得有人小小年纪便立下宏愿长大后定要讨她十七、八位娘子,”宛琬笑道:“不知这位大人现在可讨了几房?” 弘时不料她依旧记得儿时戏言,满脸通红,口拙地辩解:“那都是小时候胡说……”说着自己也笑了。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从前,弘时忽就掏出封缄口的信袋递于宛琬。 宛琬接过犹豫一刻便将手中怀炉递于玉竹,默然撕开封套,里面只薄薄一张纸,打开一瞧,竟是当年她初见允禵时画的那张米老鼠像,画旁添了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许是写者行笔时心绪烦躁,字迹狂乱地让宛琬辨认了好久才看清楚:世人皆道我处处比他强,可你却只爱他,仅此一点,我便输了。看那墨迹倒也有些年头了,字字透着悲凉、绝望直刺宛琬眼眶。她心如电转,一片茫然,想起俩人初初相遇,他年少不羁神情仍历历在目,转眼已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可如今他……宛琬看着弘时,心下汹涌澎湃,面上却淡漠如常。 弘时望了望宛琬,低喃道:“十四叔,他想见你一面。”他眼中闪过丝惶恐。 宛琬看在眼里,心底升上沉沉悲哀,难道他们连弘时也拖下水了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胤禛他可知晓?她如何能在这个敏感时刻和允禵私下相见?他们不会不知道,只怕他们是刻意安排弘时传递消息的吧。可弘时如此帮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她不由想起康熙六十一年间的那桩事:那时康熙皇帝册封首批亲王世子,当时最高宗室爵——和硕亲王只有允祉,允祺,胤禛三人,而皇三子诚亲王允祉之子弘晟,皇五子恒亲王允祺之子弘升俱被封为世子,惟独胤禛并未为其三子——弘时请封,而后不过两月胤禛便让弘历在圆明园牡丹台首谒皇祖。康熙一见弘历便甚是欢喜,命送入宫中抚育。难道弘时为了此事恼恨至今?胤禛曾说弘历幼岁总见浮灾,难道将弘历送入宫中养育还有一层保护他的缘由? 一阵风过,只听红梅簌簌而颤。 这一方宁静中,两人各怀心思,却都不发片语。 日光越发浓重起来,风,却是一点点冷透了。 御花园内有一石圈,上方罩着个大铁笼,原本上养鹰来下养熊,为的是取其谐音“英雄”二字。这天寒地冻的鹰和熊也都留在了房舍内,空留下满笼砂土尘砾。 宛琬忽地走至铁笼前,满满地拢了把细砂在手中,她贪心地似想多捧起些,却总是不行,沙子无情地从她指缝间滑落。 宛琬柔声道:“弘时你看,你想要的越多,越想要紧紧抓住它,它反而越快地从你手中流逝。可你索性放开手,让它静静地躺在你手中,不去刻意定要得到多少,属于你的反而总会留在你手中。”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弘时,“你还记得小时候打破你皇阿玛玉观音的事吗?弘时,有时候,有些事,是我们把它想得太可怕了,有些人,是我们把他想得太复杂了,成日里费尽心思地揣摩他,也许他要的只不过是真话而已。” 弘时忆起从前心下感慨,却也明白宛琬说这一番话的意思,可她又怎能明白自己所受的屈辱,那人心中更何曾有过半分将自己视为长子?他微微摇首道:“也许只有在你眼里他才是简单的。”随即又问道:“那我该怎么回十四叔呢?” 宛琬沉睫不语,他站在树下,枝桠隔挡着他,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神色表情。宛琬心底有些黯然倦怠,时光如河,一去不回,弘时再不是懵懂的少年郎,他早已长大。她本该知道,世事多是无可奈何。 沉默良久,宛琬终神色平静道:“你看见了什么,就和他说什么吧。” 弘时正听得有些莫名,不知再该说什么,只愣愣看着她唤过等在不远处的玉竹。 宛琬打开玉竹手中怀炉顶盖,一股热气逼人。怀炉内燃的是西凉国贡炭,其炭色青,坚硬如铁,名曰瑞炭,烧于炉中,无焰而有光,每寸段可烧足一日。她将纸笺移近了炭火,火苗舔过画纸,宛琬静静看着那雪白纸笺为火焰灼红,复又渐渐灰白。 宛琬转身看了弘时一眼,他以为她是要说什么,却只闻她微微一叹,终又朝前离去,不再回头。 风轻轻地吹,白雪衬着凋零红梅,分外触目惊心。 玉竹快步跟上,抬起头来,迎上宛琬了然温和的目光,涌上愧意,偏首避了开去。 养心殿,西暖阁。 马齐忧戚道:“老臣知道皇上心存远志,睿智革新,有心重振朝纲,可一个限期补全亏空已闹得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皆怨声载道。如再要推行耗羡归公,士民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只恐会天下大乱。那些儒生素耻务农,况千百年来读书人均是无需耕种体劳的。老臣只怕到时除了朝廷会变成荆棘遍生的攻讦之地,这天下读书人也会群起叱之。” 马齐这些话可算是肺腑之言,他虽见皇帝神色不妙,住了口,可两道长眉却还在一耸一耸的露出内心激动。 胤禛听了这番话,心头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马齐虽多次在皇考面前推举允禩,却仍不失为忠臣,沉吟片刻,他转向允祥道:“那你觉得呢?” 允祥虽明白皇上近日连下十三道旨严令各省督抚三年之内务必如数补足亏空,毋得苛派民间,毋得借端遮饰,如限满不完,定行从重治罪。若有徇私姑息者,—经查出,督抚同治罪。举朝震惊,反对声潮浪涌,此时此刻决不该再是他也泼冷水的时候了,可思来想去,仍开口道:“臣只怕皇上一心重整朝纲,濯清世俗,欲使国富民强的宏愿落在世人眼中,却只是借机铲人的幌子。” 胤禛虽面看着允祥,眼角却未漏过马齐听见允祥这句话时脸上微妙的变化。自他下旨清查亏空以来,阿巴泰,允禩福晋之母舅、辅国公吴尔占,努尔哈赤长子广略贝勒褚英的曾孙、贝子苏努这些暗地闹事的人都是老八他们阵营中的死忠分子,固结甚深,牢不可破,要想感化只怕太难。可他想尽量说服眼前这位前朝老臣支持自己的改革,于是掏心窝子的感慨道:“朕登极不过才短短数十日,已深有感触,原来想在一个贪墨成风积弊太重的宦海做成一桩事,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变革,都充满了飓风骇浪。若还想要让大清江山固若金汤,让金水桥上走的都是清官,让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就更是太难太难了。可允祥,马齐,就算寻常百姓家打开门来尚有油、盐、柴、米、酱、茶、醋七件事,尚且知道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是一个国家?库中没有财银,什么事都做不成。他们糊涂,难道你们俩也都不明白?” 他转向允祥道:“你那户部掌管着全国的财政。这次各地灾情不断,急需赈灾,你倒说说是何举措?” “此次灾情京城临近几地尤为严重。京师仓场为京城粮仓,此次赈灾,本该尽快拨供,可它管理废弛,弊窦丛生,亏空十分厉害,根本无粮可调。若拨款向商家购买,可户部帐面银两虚空达二百五十余万两!”允祥悻悻然道:“临近年关,国之大事,总需留些库银,所以迫于无奈——” “所以迫于无奈已连二十万觥变色仓米都调拨出去了。朕知道变色米历来禁止出城,食用有一定危害,可如此做总好过活活饿死吧。” 胤禛这一番感慨,听得马齐心酸。 “朝廷的财政是一年不如一年,自西北用兵后,更是掏空了底。可眼下的政治时局,比起财政情况,更是乱成一团。远的吕宋山岛存有前明后裔之说尤有人信。恐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敢做逆理之事。其危害于民于国胜于盗贼,不可不防。而西北罗卜藏丹津等人更是野心勃勃,蠢蠢欲动。再看眼前,众所周知,自五十年江西暴动以来,年年各地大小暴动不止,虽都未酿成大乱,可也需防微杜渐。强兵宁可百年不用,却不能一日不备。可如今八旗训练不过是虚应了事。每至校射之期,大臣们才来校场饮茶,闲扯一阵便各自散伙。更有甚者,任领侍卫大臣三年,竟一次都未曾见过侍卫骑射。军中器械多有损坏,却无人修理。而拨下的修理费、添置费早落入官员私囊。就算朝廷派人定期检验,也是各旗之间相互挪借,瞒过再说。此等劣迹种种,百弊丛生,叫朕如何不痛心疾首?如何实行宽恕?如今究竟是该从宽还是从严,难道不该观乎其时,审乎其事,当宽则宽,当严则严。”在一封封奏章、封事中,胤禛才明事情远比他知道的还要严重,朝廷纲纪紊乱,吏治颓败,官场贪污成风,国库空虚;不合理的赋税压得人民奄奄一息;干旱、水灾,一再吞没人民以血泪开辟的家产;数以万计的人民无田无家不可避免地沦为盲流,进一步激变成各地剿匪灭之不尽;而队伍日益庞涨,不事生产的八旗子弟却腐化纵欲得近乎变态。这个暮气沉沉的大清帝国,种种问题,以摧枯拉朽之势倒向了他。 “历朝历代读书人均不交税不当差,如今朕要他们少扯酸话废话,一体纳粮当差,可算是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你们恐怕朕会留下千古骂名,但朕并不在乎这些。知我罪我,且由他人说去,况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如今最大的拦路虎并不是这些文人秀才。圣人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这道理朕如何不知。可害群之马也正是这些皇亲国戚,显宦之家,惟有他们,才有可能挟天子以令诸候,巧取豪夺,鱼肉百姓。往日圣祖皇帝亦知此弊端,不过不欲深究,事发每每从宽处理。然朕今不能如皇考宽容。古曰:治国之道莫急于安民生,安民之要,惟在于吏治,吏风不正,一切政令都只不过是流于形式。朕在藩邸数十年,深知官场腐败成风,却还未料到内地官吏已胆大到敢将收回的钱,少铜的含量重新铸造。而偏远云南等地土司私自苛征暴敛,恣意虐杀土民,竟对犯其法而被杀害的家属,还要再征收五、六十两不等的银子,堂皇称之为“玷刀钱”,简直恶劣之极!干旱水涝时,官员要么为保政绩,隐瞒不报,不顾百姓死活,强摊硬派完成税收,激民谋反;要么上瞒下骗,吞没赈灾官粮私卖谋利。就算是偶尔几个操守好的,想守操节也不行。下官要跟长官汇报事宜,需先送开门费和通报费;良民要纳税,先交纳税手续费。明明丑陋不堪,还要美其名曰:炭敬,冰敬;更别说任官礼、升官礼、就职礼、年礼、节礼、寿礼花样层出不穷。那山东巡抚黄炳一年的正项俸银只有130两,俸米130斛。可他每年收受的各项规礼倒有11万两。这都是些什么破规礼?简直是混蛋透顶!自今日起一律取缔。传朕旨:倘再有私收规礼者,将该员置之重典,其该管之督抚,亦从重治罪。”他稍一停顿,继续道:“可朕才下旨抄家,杀他几个贪官,即有人上奏:我皇初承大统,宜施仁政,恳请笔下容情,莫使他举家哀泣。朕倒想问一问,他一人哭一家哭,比之一郡哭一方哭,究竟哪一个更令人痛心?贪风大盛,于朝廷,必结党营私;于百姓,必横征暴敛。正因如此,才行成今日这种令不能行,禁不能止,怀私罔上,党同伐异的混乱局面。朕既蒙先皇错爱,托付以国家之柄,当应天下为公,岂能怀妇人之仁?” 胤禛望向坑几上堆放的奏折,眼睛里又涌出那股子不容抗拒的自信。“你们看这一叠叠奏折,平日里论正事不见有所得,如今个个倒都是能言善道,什么祖宗陈规,什么天象灾祸显示,什么民间童谣流言全来了。朕告诉你们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雷霆深渊,朕亦置之度外,万死而不辞!朕成立会考府就是要从上至下,从里至外,务必尽扫积弊,清查到底。允祥,你是总理事务大臣,你若不能清查,朕必另遣大臣,若大臣再不能清查,朕必亲自追查!凡抵抗欺瞒拒不赔付者,朕只有一个办法——杀无赦!”他说出最后三个字时,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听得屋内另两人有如石破惊天。 马齐怔愣有时,方缓过神来,他忽就想起了“治乱需用重典”这句话来,不管日后皇帝是否能以一己之力荡涤污浊扭转乾坤,只凭他这腔热血雄心,他马齐便已明了先皇为何会将万世基业托付于他。年轻时他亦曾想过,堂堂七尺男儿,既入仕途,不入阁,不做到首席大学士,又如何能把自己的满腹经纶用来报效皇上报效国家呢?历经几番风雨,几多坎坷,总算如愿以偿。可正值他春风得意之时,偏遇灭顶之灾。他虽事先已知皇帝心意,但凭着一股忠心、责任感,仍直言举荐当时他觉得最为贤能的允禩为皇太子。却让自己一下从最顶峰滑落至谷底。虽说后来皇帝还是重新起用了他,但他那颗炽热的心渐渐也就冷了,他只求能洁身自好善始善终便罢。刚才皇帝这番慷慨陈词,让他久已麻木的正义感又油然而生,但他毕竟已是古稀老人,严峻的现实仍叫他忧心憧憧。他稍动了下僵直的身子骨,叹道:“皇上高屋建瓴,乾纲英断,老奴听了方才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啊。” 马齐还在那蹉嘘,倒是胤禛,脸上乌云早已退尽,好像刚才他压根没说过什么般,翻了翻坑几上奏折,随口道:“这一堆废话中,倒还是允禩明理,体恤如今国库财政拮据,上了个折子提请裁减圣祖梓宫奉移山陵所用人夫等,朕想准了。” 马齐听着皇帝似波澜不惊的话语,悟着他方才话中偶露的弦外之音,方才醒悟他前篇长论的真正涵义,顿时感到皇帝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心中敬畏越加凝重。自古帝王最忌朋党,虽说胤禛登极立封允禩为廉亲王,可只不过是因为他权基未固罢了。但八阿哥他如今事事拖住十四阿哥,俩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而十四阿哥又牵连着皇帝的生母——太后。难,这话还真是难说,可马齐亦知道有些话,如现在不说,只怕以后自己就没有机会再说了,便启唇道:“皇上宅心仁厚,一心为国为民,未曾猜忌有心之人会别有所图,”说到这,马齐觑着皇帝神色,小心翼翼道:“老奴陋见,寻常百姓家里,便是再穷再苦,若有老人仙逝,必也要砸锅卖铁,筹措银两,体面送走。如何廉亲王想的法子,省来省去全是叫皇上如何节省修建圣祖皇帝陵寝的法子?自古圣朝以‘孝治天下’。世人皆知古之圣人舜,因其大孝,被尊天子,因孝而一世能得其位。廉亲王向享贤名,如何竟会糊涂到要皇上背负‘不孝’之恶名?” 胤禛露出恍然大悟神色,“朕亦疏忽了,满朝文武中能看透的,除阁老外,恐无第二人了。这个奏折朕是要驳回才妥啊。” 马齐被戴了高帽子,不禁有些欢喜,忙谦逊了几句,接着道:“廉亲王蒙皇恩兼管工部,明知皇上严令清查各部亏空,他却将应严追还项者,自行宽免,以搏自身贤名。这时他倒又不记得国库空虚了。” 胤禛敛起笑容,沉思了一会,又问道:“那你说他为何要如此呢?” 马齐压低了声音:“老奴原愚昧,亦受其蒙骗,曾力荐其于先皇前,后万幸圣祖皇帝点醒。可其至今仍无悔意,往日朝上官员得其利者甚多,是以其门下党羽甚众,其必有不臣之志,惟时不济而未发。” 是他们都太多心了还是允禩他确有此图?胤禛心底自问,但他依旧不显山不露水道:“真如此?朕实不敢信。” 马齐迟疑片刻,他本想把事情说得委婉一些,但面对着皇帝深藏不露的眼神,他不免有些慌乱,索性竹筒子倒豆将从前允禟曾让西洋人穆经远去到年羹尧处赠送银两及两人私下书信往来等前尘旧事全说了来。才一说完,马齐突然想到今日皇帝恐怕是特意诱他当着怡亲王的面逼他摆明立场,虑到这一层,他惊出一身冷汗。感叹他深沉练达工于心计的同时,亦清楚自己的仕途结局究竟能否善终全掌控在了他手中。 其实马齐就是不如此直说,有些事胤禛也再清楚不过了。他深深知道,他与他众位兄弟间的斗争仅仅才开了个头,他们真正的厮杀招数只怕还在后头。允祉书生意气,允禟奸诡却冲动,允誐纯是跟风,允祺、允裪还有待再察,惟独允禩、允禵两人叫他为难。允禵,他投鼠忌器。允禩向有贤名,再加允禟的财银相助,如今满朝文武,上至内阁学士,各路言官,下至各地巡抚,莫无其党羽。这些人拧成一股绳,齐齐发力,根深大树亦能推倒。他既要打下这只雁来,却又不能叫它啄瞎了眼。更何况兄弟阋墙自相残杀,难免日后为天下人诟病。这个恶人,不到万不得已他真是不想当。 想到此,胤禛伸着指头,漫不经心地叩着眼前的花梨木坑几。“朕并非惧怕贤良、仗恃威权、以势压人,依恋皇位之男子,倘若他们真能诚心收服天下,朕实既喜且愧,心甘退让。但国之大器,并非小恩小惠,以财赂买,叩请虚名便成。朕如何能愧对先皇嘱托。况参天之树,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他们与朕都是骨肉相连之人,于国于家,于情于理,朕都不敢想他们会走到那一步,朕只祈能‘敦睦一本’啊。” 马齐心里一格登,一时倒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又暗忖可能时机尚未成熟,他说的不过都是些台面话,便又定了定心。君臣三人又就其他国事谈论片刻,马齐见皇帝有叫去之意,便起身恭请退安。 此时整个西暖阁静了下来,斜阳落在养心殿金黄琉璃瓦屋顶,折射至周围花丛绿树,越觉葱翠鲜亮。胤禛面色渐渐暗沉起来。“都查清了吗?” “查清了。那明海是几年前允禟遣人觅来的。前几日,其明云游四海,实被灭了口。另,此次京畿闹饥荒,允禟亦挑唆了允祉、允祺一同买米囤积,致使一觥米高涨至八两,意图激起民变。”允祥神色严峻道:“臣觉方才马齐所言极是。允禟背后应为——有人指使。现今朝中百官多依附于允禩允禟门下,结为党羽,共同进退。皇上本宜尽早削除,以免尾大不掉,遗祸后端。可皇上方才亲政,又有心濯清世俗,固宜先稳权基,时以待日,皇上威德并重,百官臣服,莫敢不从,令无不行。彼时其势力自不足为抗。” 胤禛抬起右手慢慢摩挲着额头,他自登极后,每每总左右掣肘,多有顾忌,可如动干戈又恐百姓不安,朝野震荡。“这允禟乃是奸诡叵测之人,远非允禩、允禵可比。他二人朕还真望其能后悔,明白过来方好。可如真是‘万难化诲’,允禩之党,纵有千万之众,朕也要连根铲除,决不姑息。”他看了看允祥塌陷的眼窝,不禁动情道:“这几日,你辛苦了,朕知道你受的委屈不比朕少。” 允祥溢出丝苦笑,感慨道:“皇上,臣现时才算真知道了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是啥滋味了。”说着便要起身取过旁边一摞帐册。 “那些一时半会的也看不完,你先搁这,朕等下看。这一下午不知不觉的也就过去了,你索性留下用了膳再走。” 允祥自是答允,唤了内侍送上膳食。他一眼瞥见随食同上的一扁银盒,心里还想着那里头究竟放的是什么,便见雍正微露喜色,掏出把银钥匙打开了匣子,取出张洒金纸笺细细瞧了起来,面上笑意渐浓。 “一觉醒了,已是夜里两点。你也许还没睡,是还在看折子吗?今夜很冷,我却只能托月光娘娘替我看看胤禛可有穿暖,可会太累……昨日你让我需多吃些,你说你将有消夜可吃,而我夜里可能会饿。听得我心里酸酸的。有一日,若你不需熬夜,不用再吃消夜才好。 胤禛你总怕累了我,可你知道吗,这一段日子我从心底笑到脸上,你给了我人所不能给予的真快乐。原来胤禛如此神奇,一个人仅仅是一个人,却能让我找到我从所未有的全部,如情人知己,如良师益友,如慈父友兄……胤禛我会坚强,会坚持,会好好待你,一如你之待我,你我且待时间去证明,这世间任何秤与尺皆不准。 ……胤禛,世人苛责根本不足为惧,纵然此时亦或很久都无人懂你知你,但总有那一日,幡然而明,世间懂你赏你之人比比皆是。 胤禛,再难再难请为我而欢笑,笑能令人年轻,和我在一起,你应能得到这些才公平!否则,我还能给予你什么? 我乖乖听话去睡了,于梦中想你的人。” 雍正收起信笺,看了允祥一眼,“这是宛琬搞的什么专属密匣。这傻孩子,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喜欢闹这些,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童心未泯。”话虽是怪责,他眼中却全是欢喜。 允祥微微一笑,并未接言。 正文 第六十五章 永和宫。 “朝廷上,君为臣纲,讲得是个忠字。可在这后宫里,夫为妻纲,要的是个敬字。在那些个知书达礼的家里,为人妻子的都要敬爱丈夫,举案齐眉。便是寻常百姓家里要过上安生日子,也得要夫妻敬爱。我为啥和你唠叨这些,这新年里,咱得有个新气象。你们万岁爷呀,他那个为夫之道,做得是不好。可你啊,你这为妻之道却是一点也不能缺。你可明白?” “是,媳妇谨遵皇额娘教诲。”皇后轻声应道。 皇后本陪着太后坐于上首炕沿,她视线越过花架落于端坐一旁,默不作声的宛琬身上。 太后顺其目光亦瞧了过来。那个孩子,每日晨省昏定,承欢伺颜,日日陪着自己敬佛修禅,不论她诸多挑剔,她从没有畏惧退缩,总是进退有序,应对得体。自己素有痰疾,天气稍转冷,便早晚咳嗽。宛琬自知她厌苦,不喜汤药后,便与太医院御医们,从众多古方、民间验方、宫廷秘方中巧思奇配,亲身遍尝药味,配出丹丸。将她的药饵饮食一律打点妥当。此刻,纵然她仍心存芥蒂,面对如此聪颖灵秀的宛琬,也不得不生出三分怜爱来。 太后略一沉吟,唤过宛琬,牵过她手,面对皇后道:“这孩子,我瞧着也伶俐,你们本是一家,这样也好,日后更可同心协力伺候好万岁爷,他呀——”她微微一叹,倒又不往下说了。 宛琬唇角微微一动,欲言又止,倒是皇后接口道:“皇额娘,您且管安心,宛琬这孩子我自小看着长大,脾气秉性最是温良,皇上万没有什么可不称心的。” “这就好。”太后低喃一句,又唠了会子闲话,微露倦色。“这会子,我也乏了,你们且退安吧。”两人一齐告退出来。 宛琬刻意挪后出殿,才出了角门,便见安嬷嬷远远候在那里,她掉转头紧步向前欲走了开去。 “慢!”身后突传来一声喊,宛琬只得顿住脚步,回头见皇后一身雍容端庄地立于她身后。 宛琬微微屈膝行礼。“不知皇后还有何吩咐?” 皇后暗暗攥紧了拳,出言喝退身边人等。 “我知道,”她冷冷一笑:“你恨我。” 宛琬抬起脸,眸底平静无波,如望着个陌生人般看住她。“恨?不,这天下没有人比你更懂得恨,更懂得假借恨来伤害他人。我从没有想过要对付谁,又哪里会知道什么是恨?我不恨你,只是学会认清事实,保持距离罢了。”她身子侧避过风口,然而凛冽的劲风还是刺得她脸颊有些生疼。 这世上总有些人明明自己做错了事,却总将错误发生的原因归咎于别人身上,她心里非但不会有悔疚,反而充满了仇恨,反而执着于报复。 皇后半响不语,面上有难掩的痛苦,缓缓开口,声音暗哑:“这个家里没有人是无辜的!你和他一样,只是道貌岸然罢了。”话说出了口,她脸色稍稍缓了下来,“你幼失怙恃,是我把你引进了门,长伴身侧。可亦是我两度设计了你,——好,你我之间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可你对允禵又何其残忍?是我让他觉得他才是那个最适合你的人,是我挑唆了他去皇上那求亲,亦是我告之他,他终究是要弃你后再托出全盘计划,依十四性情怎忍心会让你再留于我这蛇蝎女人身边,共侍一夫?那么多年,他待你之心不可谓不诚,不可谓不真,可你曾有一时一刻一会替他着想过?” 婉琬似被她的言语钉住了般,发不得声,她闭了闭眼,将五味杂陈的心绪拉回满面淡漠。 命运是什么?命运它有时便象如来手中的捆仙索,将人紧紧缠住,让她空有满身力气,却连一点儿劲也施展不出。纵然她无心,却早已被他们生生拽入旋涡,身不由已。 可他和她,边疆一别,虽不是永别,却也走到了尽头。 师傅说得对,在这里,与人无争,根本是徒劳无功而又愚蠢的行为。凝望远处的瞳眸缓缓拉回,宛琬直视住皇后,意味深长道:“这世间谁的伤痛末了不是独自添疗?谁又能帮得了谁半分?人总要自己跌倒了才会知道痛。”还恨他吗?还怨他吗?曾经共同经历了什么只有他们俩人才知道。他人纵然轮番上阵,反反覆覆,拼命提醒,徒叫她生厌。 那些不忍回首的前尘,悲伤得令人难以承受的往事,她终于可以转身面对。 皇后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婉琬从前待人总是热情如火,难道这么多年,她终变得坚硬如铁。不,她了解她,她的心只怕没有她的嘴那样硬。“你们不是一样的人,纵然勉强在一起,他不辛苦,可你会很辛苦。” 婉琬回眸一瞥,眉色间,有着置之死地的云淡风轻,认命?放弃?她从来没想过。 皇后望着宛琬渐行渐远的身影,忽就有些悲凉,是什么让她们变得背道而驰?眼角滚落一滴晶泪,她优雅地转过身子,就势拭去眼中的泪意。 已是新年里,虽因国丧,谕令免去庆贺大典朝贺礼,但总有些喜庆气氛。宫女太监们早已在各处挂上门神、对联等。 宛琬才走至西稍间前,便见御前太监候在北间屋外。宛琬心头一喜,快步上前,从其手中接过银匣,进了里屋,挥手退下随侍的宫人,反身掩上了门。她手里牢牢握着匣子,眼神端详着,却舍不得开启,过了好半日,才取钥打开,慢慢抽出素笺来。 “今夜我把自己关在暖阁里看了半日的奏折,未与人说过话,一人猛看折,猛批折,猛叹气,猛在屋中打转......猛想你。 食你令人备的晚膳时,允祥也在,他尝了口,嘀咕说是‘自讨苦吃’。他怎明白它们虽苦却能明目耳聪,叫人体健脑清,我甘之如饴。允祥又哪里知道小人儿令我‘自讨苦吃’,一举双意,只有我明白,小鬼头。 前些日子遣人将八字秘密与人测了,回说很是福寿绵长的八字。我很得意,这下你总高兴了。你总嘀咕我身子不好。我不知你是从哪看出来的,明日我定会叫你明了。切记!!!切记!!!不过你让人配的龟鹿二仙丸、长生神芝膏、鳖甲龙骨膏,我已遵命服用。一些是因已身,更多是为让你高兴。我是不是很听话?我只听一人话,并心甘情愿让那小人儿吩咐我,命令我,支配我,甚而折磨我,我亦甘之如饴。日日被人称颂‘万岁’,虽心知不能,但‘素问.上古天真论’中言,常人应可知天命——百岁,总可,你无需再烦忧。 …… 昔人云:除夕、上元、端午、七夕、中秋、重九,若有不同对酌之人,诚人生理想之境。然,人生难得一知己,何其难也。今,吾之雅友、豪友、丽友、韵友、淡友、逸友,诸友皆备。问,世间何人可当?唯一小人儿矣。 夜已敲过三更,想着不远处的人儿正在听话的安睡。她是侧着身子睡?是趴着睡?还是索性呈‘大’字朝天? 如今我是整日做梦,昼夜连转。睁开眼睛,想你,闭上眼睛,想你,无时无刻不想,你说怎么办?最奇怪的是竟还能在那些奏折的字里行间看见了我的小人儿。你抿唇,你摇首,你趾高气扬,你咬着手指,你佯怒,你嘻笑,你抱着糖罐走来走去,你托着腮帮胡思乱想,你调皮的追着金黄叶卷儿跑,提着裙裾踩得咕吱吱响......琬,焉能赐我甘露,解我渴思? 我的小人儿仍在睡梦中......你的人” 宛琬微垂的长睫下流光熠熠,唇角溢出笑意来,一直坐至天色微黑。方才唤人入内草草用了膳。 天边隐隐约约传来雷声,却并未落下雨来。 过得一会,室内更见阴暗,宛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银剪,挑了挑灯芯,屋内亮了些,望着两簇跳跃的火焰相依相偎,又忍不住发起呆来。 半响,身子坐得有些僵硬,宛琬起身取了瓶梅花酿走到窗前。阴郁了一下午的天空,已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庭院本就辽阔,在白雪映衬下更显幽远。 她想要将从前,将他,从脑中一笔抹煞,可是……对允禵,她真的可以一走了之吗?矛盾的心头一阵酸楚,眼中莫名泛着泪光。多年的共同生活早已连皮带骨,她心中明白。她怕允禵失意、孤绝时遭人利用,一错再错,可她又该如何才好?又忧、又躁、又乱,思绪混做一团,她心中的顾虑忧思,允禵可曾可愿明白? 月光幽幽落下,宛琬张目遥望,四下里黑且深远。几百年来,无数个幽冥长夜,知更太监们懒懒地用檀木榔头敲打着紫铜云板,四处蜿蜒而去的宫阙长廊,不知掩藏了多少颗深宫破碎的芳心。空气里蕴含了凄怨的冷意,一种寒自宛琬心底渗出。不过是个金子打造的巨型牢笼,诱得人进来了便再难离去。 她举起玉瓶轻呷一口,酒清冽甘甜。是啊,宫里有什么不好呢?单是这瓶小小梅花酿,也是去年宫人取了冬日丑时梅花新蕊,装旧陶坛浸山泉中七七四十九天,再取出煮酒,挖地三尺深埋下,以便隔年品尝。她又饮一口。梅香幽幽,品梅要冷,越冷越香,越冷越雅。这种趣事当然是要象她这样拥狐裘享地龙之人才会明白,那些寻常百姓,忙于填饱一日三餐的俗人又怎会明白?是从何时起,自己也成了个富贵雅人?宛琬不觉有些好笑。 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品着梅花酒,听着落雪声,她还有何求何苦何悲何愁?宛琬斜着瓶儿,任酒儿滴滴落入雪地,酒尽瓶坠。 人活着,总有困惑,总有痛苦,这是谁也避免不了的事,可她不能叫他们打倒,不能叫他们扰乱了心绪。宛琬慢慢抬起双眸,远处巍巍宫殿无声地峙立着,那是他所在的方向。当他们都已垂垂老矣,她仍能守在他身边,依偎着他,倾听彼此的心跳声。风起时,他微笑着将遮挡在她眼前的银丝温柔地挑往她耳后,她回首见着他脸上熟悉却暖暖的皱纹,心亦是暖暖的,这样便足够了,足够她坚持到底。 听得开门声,宛琬微微回转身来,入眼便是靠门而立的人,挺拔修长,柔柔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周身染上层薄薄的光芒。 昏暗的室,幽暗的心,剎那光亮。 门内门外,两人长久凝视,夜静得可听见彼此轻微呼吸声,仅仅如此,幸福已点点溢满心头。 他眼中有两小簇火焰,如那灯芯,燃烧着,闪亮着,温暖着。 她欲开口,却哑然无声,只能向前伸出了手,唇角噙着丝微笑,素如梨花,胤禛伸手牵住。她向来冰凉的手,此刻却让他心里霎时流进一股温暖。 他的宫殿九百九十九间屋子,而她却只想给他一个家。 冰寒夜里,一路走来,只有这一簇火光,隐约摇曳着晕黄的温暖。 胤禛见她眼角润湿,双唇嫣红,心田一荡,俯身在她唇角印下一吻。 他没有忘记,推门一瞬间,她表情落寞地望着漆黑夜空。 “怎么又起诗兴了?”他轻弹她微红的鼻尖,戏谑道。 宛琬想起从前她喝酒添诗兴的胡闹,抿唇笑了。“人说冬雨宜饮酒,我觉得冬雪才宜呢。” 胤禛拥宛琬于胸前,怅然道:“若能陪你踏雪寻梅,呼啸而歌,人生如此,岂不快哉。”他下巴轻轻摩挲着宛琬的发际。“是不是你得到了些什么,就注定要失去一些,就算是天子,也是无可奈何的……”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不换个角度?”宛琬眼里闪着光亮,“人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但不必伤感,无需惋惜,因为它总会再升起。所以失去时,想着原来我已得到了另一些东西,痛苦时,想想曾经有过的快乐。这样是不是会更快乐些?” 胤禛转过她身,凝视着她,笑了,牵起她的手,轻轻一吻。“我只知道,因世间还有你这样想的人,所以才让人眷恋。” “大冷的天,怎么想起习字了?”胤禛走近书案,细瞧了两眼。“还真是字如其人,你这字豪放得自成一体。” 宛琬难得脸上一红,嚅嗫道:“胤禛,我本来想全都自个写的,可——你能不能抽空,帮我写一半,你的字那么好,只要一下下就行了。” “写什么呢?”胤禛见她眼波逐流,面染粉色,小女儿家的娇柔尽显无疑,不由脸上缓缓绽放出温柔的笑意。 “我想写幅百寿图。” “哦,原来是丑媳妇要讨好婆婆。”他笑得落井下石。 宛琬皱了皱秀气的双眉,睨他一眼。 “知道了。太后的圣寿节要至三月里,如此良宵就不必再罚我埋头苦写了吧。回头我写好了再请净月大师略添笔墨便成,不知妥否?”某人立刻乖乖地主动请缨。 “准奏。”宛琬娇滴滴道,倾身向前,像只啄木鸟啄啄他的唇角。她瞥见西洋大自鸣钟,突想起大事不妙,忙拖着胤禛奔至里间寝室床榻边。 “不过写幅字便有此等好处。”胤禛佯装伸手解襟。 宛琬伸手捉住他,满脸兴奋,没空迎战他的挑衅。 片刻,西洋报刻大自鸣钟响了十二下。 “胤禛,你伸手摸摸看。”宛琬手指了指榻上衾枕。 胤禛瞧见她小脸微红,他好奇地伸手探向衾枕底,掏出个绣花荷包,里面铛铛声响,看得他愣住了。 “今天是除夕夜,这个红包给你压岁。恭喜发财。”宛琬一气说完。 胤禛呆呆地望着久违的荷包,他的小人儿总要制造意外惊吓。 他情难自抑,喉咙竟然有些梗塞。“婉琬,你这绣的是牡丹花?我倒瞧着象是碗豆腐花,糊的厉害。”胤禛嘴里说着,心却荡开,唇边不自觉又渗出笑意。 他非要每回都气得她要命吗?佳人秀眉轻颦,佯装发作。 “咳咳,你知道我今年多老了吗?”他胆大得继续用调侃掩饰心中的感动。“另外,好象我的钱怎么也要比某人多一点。” 婉琬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了,皇上富有四海,天下无人可比。” “富有四海?”胤禛忽就有些苦涩。 宛琬握住了他的手,胤禛反手紧握住她。“琬,有时,我会想……天下是什么?我到底真正拥有什么?” “我。”婉琬投入胤禛怀中。这一刻,她双颊晕红,发丝撩人,呼吸带着淡淡酒气,淡淡清香,紧贴着他的身子,不可思议的柔软香甜。 总是这样,他的小东西略施恩惠,就叫他乱了心跳。 欲望如星火燎原沿着他每寸肌肤蜿蜒窜上,让他每分神志与意识,都在这刻分崩瓦解! 胤禛猝然翻身,整个人都覆盖住她,屏息攫取她的细嫩与甜美。 宛琬被困在了胤禛双臂间,感觉他的身子好烫,绷紧的肌肉,显示着他的强悍与力量。她深吸口气,身子好热,抓紧缎被,胸口感受到烙印般的吻啮,他的呼吸好重……低下头,视线所及便是他以侵略旋律上下滑动的男性喉结,再往上,是他坚毅的下巴。 胤禛看见宛琬粉色的脸微皱起,似乎不太舒服。他猛停下动作,刚峻的脸颊因情欲绷得血红。她双颊晕红,水眸异常清亮,迷蒙地问:“怎么停了?”也许是酒劲现在才刚刚发作,她浑身飘飘,胡言乱语,出言挑战。 嘎?他全面进攻,带点侵略性的热情,全因她而挑起。宛琬手忙脚乱,头晕目眩的同时,只感到一股子满足,或身为女人的骄傲。她热切回吻,他怎能示弱,果断出击,以坚忍的毅力,超强的耐力,不乱的定力!三力齐发,缠绵一次就教婉琬高举白旗。要命,她乐极生悲,累到虚脱,无力再战。胤禛将微汗的峻容埋入她香汗淋漓的纤肩,“不要动……”闭着眼睛粗声喘息,意犹末尽地磨蹭着,不让她太快退开身体,修长十指在她敏感泛红的娇躯继续游走,吸入她醉人的气息,抚摸她狂野的心跳,忍不住将脸颊贴着她柔嫩的粉丘,闷闷哑哑地低喃一句:“你好香。” 橘色的烛火透过琉璃罩铺洒上床榻,他饱含浓烈爱欲的声音粗嘎又性感叫她沉醉,无法不应战,一刚一柔两人继续纠缠,春光流泻,映亮了一向清冷的宫阙。 窗外的风,吹得凄厉而又张狂。 原来冬眠亦不觉晓。 阳光暖暖照耀,窗外鸟儿溜啭,宛琬睁开眼,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空的。 她摇了摇头,露出无奈微笑。 是新年了,天气反而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冷,空气温暖而微湿,是春天的脚步近了吗? 正文 第六十六章 允禵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许久,许久,人群涌动,而他是这样的孤单,茫然,失落,宛琬竟不肯再见他一面,她明明知道他回京面对一切,心会有多痛,可她竟能狠心的不置一言。哦,他怎么又忘了,对他,她从来都是铁石心肠。天阴沉沉的,自回到京城,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了,这一切都是怎么了?他转身,漠然地向前走着,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走到哪里都无所谓了。是不是他离京太久了,如何这条街长得走也走不完? 允禵抬头望天,细细雨丝轻轻飘落,已经下雨了?谁说不是!滴滴嗒嗒,她说这是寂寞的声音,会让人心里发慌得好象天永远都不会再亮了,孤单得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自己是不是疯了?明明细雨如丝,无声无息,何来滴嗒声响? 掌灯时分,红袖招早已点起了亮丽宫灯,四处烛影摇红,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原来一心抗拒,身子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一路走来,允禵无奈摇首步入红袖招。 慌忙迎出的秋姨殷勤招呼后,见他目光虚散,似看着她般又似看不见,心下有了计量,便不再罗嗦,招手唤了小丫鬟,耳语两句,紧随他上楼。 允禵推门而入,除了窗前那张花梨方案,早已不是当年布置,却也素净整洁,全无脂粉气息。他深吸口气,走至书案前,推开窗去,窗外一片杏林依旧。 允禵望向杏林,眼波一一流转过青黑瓦墙,屋角野花,方才转身坐下,从前闲坐一旁,看她胡乱涂鸦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秋姨轻咳一声:“贝勒爷,这屋子如今是烟玉姑娘住着,要不,我便让她伺候您?” “不用,都去出。” 秋姨眨了眨眼,知不能多说,飞瞥了下烟玉,使了个眼色,便与其她人等退了出去。 烟玉弯腰蹲了个万福,见允禵置若罔闻的坐着。她转身绞了条湿帕子,走近他身边,“贝勒爷,擦把脸吧,都淋湿了。”她声音甜甜软软,姑苏口音。 允禵皱了皱眉,伸手推开她,“你出去,我不用人陪。让人取两坛酒来便行。”他冷冷吩咐。 “是。”烟玉软软应道,却将湿帕塞入允禵手中,这才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烟玉复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托盘。她手脚利索的将几碟小菜布妥,添上玉琼,便退至珠帘后琴室,取下琴案至于桌前,指下轻轻抚过,一串音律如水流溢。 琴是最寻常不过的桐木七弦落霞古琴。 “铮——”地一声,烟玉拨动琴弦,缓缓散起。 允禵微微蹙眉,却也不再出言,自顾端起面前酒盅。 仿佛一卷泛黄的水墨画徐徐展开,空山幽谷石缝中一株兰花迎风绽放,淡雅清香直坠人心底,叫人四肢百骸都为之舒展。 允禵不由合上眼。 琴音初时悠缓,如山谷云雾,若有似无,挟着兰芷芬芳随风飘来,迎于鼻端,萦之心腑。反反复复,欲走还留,忧伤淡如水汽,却无孔不入,尚未觉察,已湿透衣襟。 忽而琴音陡转激昂,刺破云雾,徒见飞瀑奔腾而来,宕跌直落,磅礴狂放。久久复又幽幽归于宁静,平添了几分从容,缓流转出,若一江秋水逝去,落日斜晖映照青山远黛。琴声愈缓愈静,起起落落,沉静苍远,琴行至此,便如月跃海面,天涯海角,共此良宵,琴音悠然而绝。 许久许久,允禵方一声长叹,徐徐睁开双眼。她弹的是孔子所作古曲《碣石调.幽兰》。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却无一国肯重用他。归途中见到幽谷盛开兰花,于是感慨道:兰花本是香花之王,如今却和杂草丛生一起,正如贤能之人,生不逢时。孔子心潮澎湃,即兴弹琴而创一曲幽兰。 允禵面上掠过一阵牵动,倾身犹微微颤抖,举壶自饮。 琴声重又响起,两人互不言语。 他一杯杯饮,她一曲曲弹。 “你知道吗?爱能叫一个人变成傻子。”允禵似自言自语。 琴声戈然而止。烟玉起身撩帘而出,执袖为允禵续斟一盅。 允禵抬眸见她一身西洋软料制的素色衫裙,外罩白狐坎肩。长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眸如潭水沉静,菱角似的红唇未语先笑,虽无半分珠簪点缀,已是明艳照人。 “难道这世间还能有什么人可以经得住贝勒爷百折不挠又霹雳万钧的攻势?奴家想,纵然是冰也化了,铁也熔了,更何况是人!”她抿唇夸张道。 他摇摇头,一饮而尽。 “可是爱一个人有多美妙,它会让你快乐似飞天。”他低声得宛如说于自己听,“所以,纵然明知荆棘遍布,仍一意前往。尤其是我,那时简直是——不知畏惧。” “贝勒爷——”烟玉欲言又止,原来他是一个感情那般执着的人,她为他那黯然神伤所动容,似有话说,但——终究还是未曾说出,顿了顿,又斟满酒盅。“爷,何必再想从前,想——也无益。” 是啊,想也无益,徒添悲伤。从前守着她的那段日子有多快乐,有多美好。现今想起,恍惚得他不禁质疑,那些美丽往事是否真的曾经发生?允禵心头猛一紧缩,刺痛难当。 “你相信吗?这世上有个女人无论我怎样对她,她都冷如铁石,可我还是放不下她,象我这样,是不是——很好笑!” “只要自己心中觉得不可笑,那便是值得!”她肯定道。 允禵皱眉思索。 “可这般岂不太傻?”他醉意渐浓。 “值不值得,愿不愿付出,傻不傻全是自己感受,又何关他人眼光!” 允禵惨然一笑,望着桌上的烛火沉默不语。 竒_書_網 _w_ω_ w_._q_ ǐ_ S _Η _U_ 九_⑨_ ._ ℃_ o _Μ 烟玉见他神色越加凄凉,心头暗叹,柔声劝解道:“爷,凡事只要存着一线希望,便不该放弃。世间物,人心最难测难懂。彼此间总隔着太多俗事尘务,与其为难自己,不如放手追寻,或许彼时彼刻与今时今刻,答案会不同,也许会出人意料。” 允禵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烟玉鼓励的眼神。 烟玉展颜一笑,红唇微启:“人活一世,总不要留下遗憾才好。” “不留遗憾——”允禵喃喃自语,他头痛欲裂,休息会,他太累了,休息会就好了…… “琬,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你还在恨我,不想见我,可我不行啊……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别人怎比得上你半分?你恨我,你不要见我,都是对的,原是我不好,我害了你,又害了忻圆……可你不知道,从前你离得我那样远,你眼里,你心里只有他一个。我无路可走,我做了,我不后悔,不后悔……若不是那样,你怎么能够留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你恨我,那又如何?你恨我——可心里也总算是有了我,那时我快活得很,想着慢慢的,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后来我们叁个有多好……可你用自己的命来逼我放手,我能怎么办?宛琬,宛琬,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不能再没有你了,我后悔了,怎么办?我后悔了,我要你,我要你,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一行清泪滑过眼角,允禵双目紧阖,绝望低泣。 朦胧中,她一颦一笑,历历在目,唇角含笑,眉梢轻皱,一个个影像霸道的,疯狂的,执拗的,坚韧的冲入,将他心里面所有空间全部占据,满满的只留下她一个!可笑吧——险山恶水边疆,他以为自己横刀立马,早已练就死生不惧,到头来,面对着她,却如此胆怯懦弱。好笑吧——戎马生涯,一生功名,到头来,空怀凌云之志,空负满腔柔情,放手,后悔,懦弱,勇敢……宛琬,宛琬——从来都只是为她。 下雪了,天黑黑的,有些冷,允禵不禁抱紧双臂。前方隐隐约约似有光亮,眯细了眼瞧,原是有人举着灯笼。眼前弯弯曲曲有条道路。环顾四周,探指不见,他不由自主踏着那条小道,向着前方唯一光亮处行去。突地一阵狂风袭来,风沙蒙灰了他的眼,他手忙脚乱,抹袖遮挡,前方哪还见人影?心一急,一脚踏出,脚底突然陷落,身体直直坠下…… “啊!”允禵伸手乱抓,霍然坐起身来,垂首喘着粗气。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又像只刚刚躺了一会,他只觉四肢酸痛无比。 烟玉起身,关切道:“爷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都是相反的,做不得数。” 允禵这才看见身边女子云鬓松散酥胸半裸,漆黑浓眉紧紧蹙起,他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些什么。如火烧身,允禵暗叫糟糕,若是叫宛琬知道,她定然不高兴,他猛掀被褥,起身下地,方醒悟如今宛琬又怎会在意他与谁在一起?也许,还巴不得,心一点点冷下,手却还是推开正欲伺候他着衫的烟玉,自顾穿上外袍,扔下银票,没再看一眼的夺门而去。 允禵走出院子,自己原来已待了很久,院外积雪埋过靴背,白花花的有些晃眼。四下静极了,天地如此辽阔,他却如此孤独。他眯起眼睛,吸了口寒冷的空气。不禁又抬首望天,点点疏星中浮现出她清丽却冷漠的容颜,他的心底似有两股背道而驰的力量各自拼命拉扯着,他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允禵摇首摔去胡思,不,不,他不能再想了。 十四贝勒府。 福晋梳洗罢便回厢房歇息,上了床,两眼睁睁却是睡不着,心莫名慌慌乱跳。“彩儿,爷有没有回来?” 彩儿忙披衣起身回道:“主子,戌半叫人去瞧了,说是还没回呢。” “那你出去叫人预备下,我要过去瞧瞧。” 彩儿唤小丫鬟们入内伏侍,起身出去吩咐几句。入内见福晋已着好衣,便道:“主子,外面还下着雪,天阴着呢,还是再加套毛毡的吧。” 福晋点点头,随即有人上前替她换了衣衫。彩儿手搭着件雀毛大氅,替她披上身。 “少些人,就你和嬷嬷跟着便行。”福晋道。 “是。”彩儿应了,便随之走出去,走至厅前,唤了嬷嬷,打开青绸油伞,出了厅堂。 外面已有小厮们停轿伺候着。彩儿携了福晋坐上,嬷嬷放下轿帘,方命小厮们抬起,由后廊往西而去。 自允禵回京后,他便一直留宿在凤鸣居旁书斋那。 轿子直至仪门前方停下,彩儿先下,扶出福晋进入院中,才入正室,早有书僮丫鬟迎上。 福晋随问了几句,便命人出去,独自在外书房中等着。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突然听见声响,她抬头一看,进来的果然是允禵,面色似乎有些憔悴。 福晋站起身来,“爷,你怎么才回来?”她见允禵面色苍白,于是上前扶住他,隐约间闻到他身上传来酒气。“你喝酒了?” 允禵摇头,强笑了一下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似没注意到她是深夜等候在此,便轻推开她,进了里间暖阁,关上房门。 留下福晋一人伫立原地。 允禵掩上房门后将背依靠在门上,不知是一路跑得太疾,还是酒的缘故,感觉身子轻飘飘的,连神智都有些模糊了。 半响,也不点灯,他摸黑走去,躺上了床榻,眼睁睁地望着帐顶,沉淀下去的绝望、羞辱、伤心、懊悔等等情绪又齐齐涌上心头。 黑暗中往事一幕幕重闪眼帘,美好记忆不过是瞬间。只是长长十多年岁月,他已用尽生命中所有力气,爱恨痴狂到头来难道终是要化成灰,随风而去?不甘啊!一切可还有转圜馀地?! 风雪簌簌,扑拍窗棂。允禵躺在黑暗中聆听着声响,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觉得冷得厉害,便伸手拉过被子盖在了身上,冷,还是冷得厉害。明日,待明日太阳升起时可会暖些?迷迷糊糊中,他昏昏入睡。 静夜中,福晋推门而入。 允禵双目紧阖,唇瓣摩擦,苦恼地言语着:“有什么了不起,你走开,我不要再见到你。我要忘了你,忘了你……怎么你又回来了?不,不,你怎么会来,一定是做梦。” 福晋双唇陡地抿紧,那闷痛的气息再度充斥胸臆间,教她找不到出处宣泄。 “宛琬,宛琬……我是在做梦,一定是,你走吧,别再来我梦里,别再折磨我……”他双眼紧闭,眉间有着浓浓皱痕。 听到他近乎恳求的哀唤,她心口悸痛,脚下踉跄,伸手扶墙。 “宛琬,你不要走,不要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他眉宇渐渐舒缓,如沐春风般轻柔喃语,“琬,琬……” 福晋神思恍惚地走出寝室,候在外边的嬷嬷赶紧上前搀扶住她。“没事,爷房里也不让人跟着,我瞧一眼也就放心了。”福晋微笑着。 一行人跨进后院供门,福晋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望了望围墙外一角天空。残月如勾,昼夜交界之时,冷得刺骨,她胸中那股抑郁的酸涩渐渐扩散开来。 “主子,夜风刺骨,还是回房吧。”彩儿小声劝道。 福晋轻轻“嗯”了声,转身朝里走去。 彩儿见她脸色煞是青白,也不知是冻着还是伤怀,自是不敢言语,小心伺候着她卸妆宽衣。待福晋盥洗毕,上床歇下,彩儿放下绡帘,才欲移灯,便听见她隔帘轻问。 “彩儿,你说一个人做梦时老是喊另一个人的名字,这是为了啥?是爱那个人还是恨那个人?” 彩儿一愣,几疑是否幻听,迟钝了下才道:“要是他说时的表情不是咬牙切齿,那多半就是爱了。” 福晋面色一阵煞白,咬着嘴唇半响不语。 “原来那多半是爱。”她阖上了双眼。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允禵挑起一角窗屉,一夜的雪,积得有一尺余厚,阳光明亮,照得纷纷扬扬的雪花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如闪光着跳舞的颗粒,一下下,晃疼了他的眼。 他却也不觉着眼痛,呆呆地,只是出神。 这一年冬天,允禵比任何人都觉得寒冷。明明那些年,边塞的冬天,也很冷。那时候,他却偏不觉得冷。还记得第一年,大雪封川,宛琬本就怕冷,那会更是冻得受不了,偏又不愿开口搭理他。他呵呵笑着让人多烧了些炭盆,连拉带拖硬将她拽来帅帐,双手紧捂住她的手,用力揉搓,呵一口暖气,再用力揉搓,一次又一次,她冰凉麻木的手渐渐有了暖意。帐外冰天雪地,士兵们燃着熊熊篝火,喝上几口烈酒取暖,边喝边唱边吼,篝火噼啪声响。自己紧握着宛琬的双手,听着帐外嘹亮军歌,心中是何等快活、恣意。 皇太后瞧见他这副光景,想起前些日他福晋进宫来求的事,心下难免烦忧。“允禵,既是冷,又何苦坐那风口里?” 允禵猛被惊醒般,若无其事的笑笑。 “你变了,这次回京你变了许多,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哪有。”允禵一口回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颊,“大概是瘦了点,皇额娘才觉得变了。等我待在京城里再养上两个月,准保和从前一样。”他夸张地笑道。 太后望了他一眼,更是忧心,摇头道:“允禵,你这身子骨是得要好好补补,可你知道,额娘说的不是这意思。”她目露慈祥地望着他。“你是额娘生的,难道额娘还看不出你有心事,你说出来,额娘只想帮你,你明白吗?” “皇额娘——都说了没事,没事。”允禵皱了皱眉,好好地皇额娘为何让他进宫说起这些,难道她知道了什么?可是——不可能啊。 “那皇上要派你事,你为何总推说身子不适,都无兴致,还夜夜迟归,你到底要做什么?”太后话语中有怨埋,有不解,更多的是心疼、伤神、无奈。 “做事?做什么事?又有什么好事可做?”允禵低声道,眼露怅然,“皇额娘,你知道吗,剪掉翅膀的雄鹰便再也飞不上天空了,它成了只土鸡,只等着人喂养,等老等死。可纵然如此,它还是会想念那曾经湛蓝深邃的天空啊。”他神情似陷入了遥想西北那片辽远广袤的土地。 太后见允禵黯淡眼中夹着浓浓忧伤,心中了然,牵住他手,抚拍道:“我知道,你心里的委屈我都知道,可有些事不同了,就算是额娘也难说啊。” “我知道。”允禵答了一句,又陷入沉默,半响,忽轻幽得犹如耳语般问:“皇额娘,你说——从前皇阿玛到底有没有说过什么?”曾经百官相送,鲜衣驽马,万人敬仰,不过短短一年,却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并非心无疑惑怨恨。 太后心下一惊,身子僵住,立时道:“允禵,你可不能去听别人胡说什么。” “那,那你为何——”为何会在他登极时那样做?可允禵问不出口,他不忍去逼迫他额娘,他亦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 允禵面色缓了下来,随口另寻了话题。“皇额娘,我在西北得了个土方子,说是治疗你的痰疾有神效。” “西北土方?可是要用当地的一种树芽做药引子的?”太后顺势接过。 “是啊,额娘怎么知道?”允禵话一出口,立刻明白定是宛琬,顿有些心神不宁。 太后已觉出其中蹊跷,想想,又只怕是巧合,事情断不至于如此荒谬不堪。 允禵见太后陷入深思,更是慌了神,急切道:“皇额娘,瞧我糊涂的,这次回京,事出仓促,方子竟忘了,日后我再托人去问。” “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太医院新进了丹药,服了挺好,额娘的痰疾没什么了。倒是你,让额娘放不下心。”太后犹豫了下,轻叹道:“孩子,你当额娘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真傻,你媳妇都和我说了,这天下的好女人何其多,你怎知她们就都不如她?她又有什么好?令你多年难忘?” 是啊,这天下的好女人何其多,但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爱宛琬,不爱其她任何一个。允禵只这么想,没有说出来。 “你这样念念不忘,可你要到哪里再去找另一个她呢?”太后拉住他的手,痛惜道:“孩子,你怎么偏就这桩事钻了牛角尖。” “也许是傻,可我自己也没法子。”允禵面色一暗,“皇额娘,儿子知道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但只要她在这个世上,我就没有办法。”他眼眶微红,双手覆面,低语道:“额娘,从前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也一定会对我好——原来不是的,有时你对一个人越好,她反而会越讨厌你......” 傻孩子,就那样难舍吗?她不懂,甚至深深怀疑世间是否真有这样的感情,可这刻,看着她已是遍体鳞伤的儿子,脱口道:“要不额娘让你见上她一面。” “不,不,不,我怕,我怕见了她再没有离开的力量。”允禵沮丧地摇摇头,苦涩道:“我自己心里明白,若再见到她——我定会疯狂。” 太后无话可说了,暖阁里静了下来,只闻窗外叶儿哗哗地响着。 不过是个女人,可她怎能怨胤禛得了天下,却还舍不下一个女人,如今他是皇帝了!太后想起那年春天,允禵请旨拴婚得允,欣喜若狂,随后胤禛入宫那副势在必得的神情,她忘不了。他是真的喜欢,还是仅仅因为允禵......今时今日她已比天下任何一位母亲都更尊贵,可她心中却并不感觉幸福。她的亲生儿子胤禛最终得承大统,然而曾经无声的硝烟中,他最强而有力的对手亦是她的亲生小儿,于是对她而言这已注定是一场没有胜利者,而只有失败者的争夺之战! 允禵步出永和宫正殿,出了永和门,才拐上甬道,忽横生出一人将他拉至隐处。允禵正欲出声,那人已抬高了暖帽,原来却是九阿哥允禟。 允禵不由抱怨道:“九哥,怎么大白日的便唬人?” “还说呢,我早叫了你,你一个劲地直往前走。” “噢。”允禵歉意笑笑,又道:“可你怎么跑这来了,不会是专为堵我吧。” “可不就是堵你来着。”允禟这才注意到允禵脸青发白。“你是怎么了?面色这么差?” “没有啊。”允禵摇了摇头,笑容却是那样虚弱。 允禟当然不相信他说的话,可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要说。他蹙起眉道:“允禵,坏事了。” 允禵一愣,似没听明白,皇阿玛走了,宛琬也离开了,还能有什么坏事? “他手里好象有我们从前往来的信函。”允禟凑近允禵身旁,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就是你让我密切关注京城动态及圣祖皇帝龙体安康的信函。” 允禵让他的话吓了一跳,缓过神来道:“这怎么可能?” “是啊,我不是都叮嘱你将那些信给烧了?圣祖皇帝一驾崩,我这边的是通通查了一遍,全处置妥当了。可宫里传出消息,他手里的确是有。难不成他是早先就有了?圣祖皇帝为这才不待见你我了?”允禟疑惑地嘀咕。 允禟万没料到他心腹竟私下翻录了他与允禵秘密往来信函,并落入胤禛手中。他已感到胤禛撒出的那张大网正在慢慢地收缩。可就是死也需拖个垫背的。红袖招中烟玉意外得知的那番允禵醉话,让他和八哥觉出宛琬与允禵亡妾根本是同一个人!西北之行定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允禟目露慌张,“允禵,他正宣召我呢,我得赶紧走了。”说到这,他顿了顿,迟疑地看着允禵。“会不会——是宫中探子弄错了?不然他安插的人怎会得到如此机密信函?要不,回头我再查查我这边。” 允禟所言不啻在允禵头顶上炸响了一个焦雷!这当头一棒几将他打懵了。他猛然忆起宛琬见过那些信,她也是唯一能近他身而不被设防的人。可叫他怎能设想宛琬为了胤禛而偷录了那些信函。但为了他,她又有什么是不会做的呢?难道真如允禟所言,胤禛得了这些信函并于圣祖皇帝看了,以至其后一系列变故? 允禵颓然攥紧双拳,摇头涩声道:“这与你无关。”默然转身离去。多日的疲惫,巨大的变故,突来的打击,令他心头纷乱如麻,是以并未留意到身后允禟唇角的那丝冷笑。 正文 第六十八章 人间三月花竞放,丛中杜鹃最艳丽。一簇簇、一丛丛或火红或淡粉或雪白或鹅黄的杜鹃花新芽初绽,花影重叠,枝叶相交,望之若霞,染得深宫重檐春色火红。 宁寿宫前殿,无数花灯林立,宛若明炬,不时细乐声声。各处通道内侍、宫女来来往往,个个神色紧张地捧着食具、香珠、漱盂、锦衬等来回奔走。今日是新皇登极后的第一个圣寿节——皇太后诞辰。虽因国丧,文武百官的筵宴需暂停,但礼部知皇帝历来重视其圣母寿辰,故早早题请诸王公大臣、文武官员只停筵宴,仍应齐集庆贺礼。此举自然深得皇帝心意,却无奈经他再三奏请,皇太后依旧不允众人行礼。如此一来,这本该举国同庆的圣寿节便只剩下个帝王家宴罢了。 陆陆续续侍宴的圣祖妃嫔及皇后妃嫔、皇子们都已一一就位。胤禛也入了席,他环顾四周,那些珠环玉绕的女人们脸上堆满了不露真实情感仅仅出自教养的雍容微笑,偶尔说起几句场面话,时时以恭敬的沉默等候着。 而皇太后的坐席上,空无一人。 胤禛自制的从容中,微露忧色地望了坐得远远地宛琬一眼,她投回一温柔笑容,带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他从焦躁中缓了下来。 时刻已至,筵席难开。 永和宫女官姗姗入内回禀。“皇太后口谕:既是家宴,怎叫一外人——疤痕女全然倒了胃口。” 闻言四座皆惊,夹生的笑容僵挂脸庞,个个仿连呼吸都一块屏住了般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齐齐投向宛琬。 宛琬平日亮如星辰的眼眸倏然蒙上浅浅水雾,深深吸气,告诉自己绝不能示弱,要如常地继续。她必须为自己披上件坚厚而无形的盔甲来保护自己,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她内心的痛楚赤裸裸的显露于众人眼前,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她们或假意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穿透进来刺伤她。 宛琬咬紧牙关站起,秉礼告退。 胤禛望住她倔强的背影,方才她抬起头,一人面对所有轻蔑和侮辱也不示弱,从容告退,那一刻,好像有人在他心头点上了一把熊熊烈火。可他并未震怒狂暴,面色反倒如素无悲喜般的沉默,闭目蹙眉,须臾,再张开眼时双瞳中分明燃起细细火苗。 圣寿节后数日,皇帝突然册令乌喇纳喇氏为贤皇贵妃,并命礼部照例备办仪物,择吉日,候旨行册封礼,礼成颁诏天下。这立时引起轩然大波,皇帝未请懿旨,跳过礼部,直接册封妃嫔已违祖制。更何况按照大清会典,只有册立皇后,才能颁诏天下。自大清开国来,惟独顺治十三年册封董鄂氏为皇贵妃时破过一次例。它隐隐预兆皇帝极有可能会废后。满汉大学士们终于难得意见一致地纷纷上奏谏阻,叩请皇上深思熟虑,慎重举动。 不料皇帝紧接着立即着命皇宫内院查验历代废除皇后的事例于他回禀。这消息,更是如晴天霹雳,震动了六宫,令整个后宫霎时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人人紧张惶恐不安,恐有大祸来临。面对如雪片般纷涌而至的折子,皇帝只斥言道:“皇后位居六宫之主,身关后宫法度,故需废除无能之人。现皇后为朕少时所定婚,未经朕自选。自成婚之日起,与朕志趣不相协和。其事上御下,都难以期望有淑贤良善之心,实不足以仰承宗庙之重。尔等身为人臣,不解朕忧,反于无益之处屡屡上奏以沽名钓誉,甚属不合,着严饬行!” 一席话堵得众大臣哑口无言。 这日胤禛并未如常早朝后离去,他面色沉郁,若有所思。 内侍上殿禀报礼部尚书求见。 胤禛面露不悦,心知肚明他所为何来,却也下令召见了。 礼部尚书肃严恭谨地入殿,跪拜之後便说了一通国法家规的道理,随后叩首道:“臣愚见,立妃一事,理宜夙定,皇上匆忙之间,未及请懿旨,一言而定,有违祖制,臣惶恐,恳请皇上……” 胤禛不耐打断道:“朕每欲一事,必有所谓忠臣上柬,难不成朕当这皇上倒是为了成全你们?朕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这种道理,朕闻所未闻!” 礼部尚书一怔,回禀道:“臣决无…… “住口!”胤禛冷笑道,隐忍的怒意此刻才稍稍流露。“朕自会给皇太后一个交代的。” 内侍复入内回禀殿外聚有十多名御史求见。 “好,好,好,那就叫他们都进来吧,朕倒想听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是如何为人臣子的。” 顷刻,皇上的御座前、丹陛下黑压压的跪倒一片。 “众家又有何事需面奏?” 众人皆听出胤禛言中不悦,皇帝本已不太言笑的脸上,更是怒容满面,一时又都缩住哑了下来。 御史陈天见环顾四周,迟疑片刻,鼓足勇气道:“启禀万岁,臣等今日仓促扰乱圣上,实情非得已,不胜惶恐。皇后正位三十余年,未闻其有失徳之处,仅以无能二字便定废谪之案,如此,何以服皇后之心,何以服天下后世之心?如皇后实不合圣意,当可效法旧制,选立东西二宫,共理内治。” 胤禛自知他言下之意为皇后万万不可废。在这些满口仁义道德,饱读圣贤书的大臣眼中,无能、无情无论如何也不可成为休妻废后的理由,除非是失徳。而所谓失徳则必须是谋弑夫君、秽乱宫廷乃至里通外朝等祸国殃民的大罪。 “情非得已?今日,进谏者所谏之事如确为真闻实见,朕自可依从。若全无闻见,以莫须有或必不可从之事揣摩进奏,欲朕从之,不仅无理,也决非人臣事君之道。” 胤禛从案上一叠奏折中挑出他的那本,重重掷于他面前道:“你奏本中言:‘不知母(备注:指皇后)过何事。’那好,朕就等你知道了皇后的无过失之处,再指实了奏上来于朕瞧瞧!” 陈天见一听这话,吓坏了,内宫中发生的确凿事件他一外臣怎会得知,此刻他哪还敢再充什么谏臣,赶紧叩首道:“皇后居深宫之中,其有无过失,非惟人臣不得知,亦不敢知。愚臣奏本原只为仰翼皇上可启悔悟之机,劈慈母一忏善之路。今知,皇上如此圣明,臣复何言?愚臣忤逆,罪在不赦,现惟有束身待罪,全凭处分。” 胤禛冷哼一声,不置可否的甩下殿下众人离去。 永和宫。 皇太后虽是上了年纪的人,往日身子骨倒也硬朗,可自打见过允禵后,心中日夜忧烦不宁,晨起便觉头晕不适。 这一早,皇后妃嫔等前来请安,一众人等都叫皇太后打发了回去,独独留下了皇后和宛琬,但只是让皇后入了暖阁,命宛琬候在外间。 “她这人我瞧着原本份,哪知她竟存了那些心思,一味在皇上跟前下功夫,倒叫我这心肠也冷了。” “皇额娘,媳妇私底下也琢磨过,三十多年夫妻情份,要说丝毫不怨也是假。可媳妇想啊,她终归也是乌喇纳喇氏,同脉同根,不比外人,那还有何求?倒是今一早来时,问了秀莲,知皇额娘身子不适,倒真叫媳妇忧心。封号那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到最后谁还不都是三杯黄土掩埋了去呢?媳妇心里早就搁下了。” “你这孩子无端端的怎说起话来,比我这老婆子还悲呢?唉,还不都是叫她给闹的。” “皇额娘,您别伤神,原是媳妇不懂事,说错话了。” 宛琬默默垂首,面色如水殊无悲悦,任暖阁中对话一句句从耳旁过。 皇太后身边侍女秀莲掀帘走了出来,冷冷道:“皇太后突感不适,让你回了,只叫你别忘了‘信’字如何写。” 宛琬轻扇眼睫,起了身,隔着帘子施礼吿退。 出了永和门,辛荑见宛琬并未原路折回,而是一路往南走去,不由道:“净月师傅,这不是往年主子那去吗?如今她快生了,平白跑去她那添堵。” “胡说什么呢!她是主子,你怎可在背后论是非?”宛琬轻声斥道。“你这脾性可改了吧。” 辛荑偷偷吐了吐舌头,神色却也未见得慌,人倒是安静了下来。 年贵妃殿中园子里养了一池菡萏,未到花开时节,翡翠似的玉盘,托着颗颗晶莹晨露,衬着池旁满架蔷薇,粉来绿去,春意煞浓。 年佩兰听讲是静月师傅来了,心下倒也觉着蹊跷,按下疑惑,着人迎她入内。 “妹妹别怪姐姐失礼,只因身子越发笨重,不能亲迎出来了。”年佩兰靠在炕首,轻笑道。这两日宫中是风声鹤唳,她倒不以为然。就算宛琬一来即封为皇贵妃,高她一等,那又如何?不过是一个男人十年得不到一个女人的补偿罢了。女人归根到底还是要能开花散叶才行,皇后她如今岌岌可危,还不就输在无后? 宛琬亦淡笑以对,她自听出年佩兰话中得意。 “我看妹妹就是一有后福之人,果然不就等到了。” 宛琬并无意与她闲扯这些,索性直说起自己流落在外年间,曾机缘巧合学得医术,又道:“因为幼胎总是头比身子重,所以这胎位该是头下臀上,胎头俯曲,枕骨在前才行。若是胎儿横卧宫腔或是臀在下方,坐于宫腔都属不正。我留心瞧了几日,你腹中胎儿属横位,可妊娠已过七月,靠自身调转已难。需靠已身纠正了才行,不然很难顺产,就算勉力而为,只怕消耗精血过盛,于胎儿日后不利。” 年佩兰倒没料到她说出这番话来,眼露三分狐疑。 宛琬俱瞧在眼中,诚絷道:“你相信我,我万不会拿孩子来玩笑。”她见年佩兰微微颔首,便褪去鞋履,上了炕榻,移开炕几,动作起来。 “每日做前需解尽小解,穿松身衣衫,如我现在这般跪在硬木榻上,双臂伸直,胸部尽量贴榻,后臀翘起,大腿与小腿如桌腿般勾直。如此每日两次,开始时间可短些,逐增至每次半柱香工夫。十天当可见效,如还不行,便依此再做十日。” 年佩兰被她跪趴在炕榻,胸首伏低,后臀高高翘起的丑怪模样惊得目瞪口呆,一时倒不知如何启唇才是。一旁的女官已按奈不住讥嘲道:“知道的人倒是会说太医院的御医们都未曾说过的奇事如何能听人误导当了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主子是疯了,竟做出如此失仪之态。” “对一母亲而言究竟是与她连为一体的婴孩重要还是她的礼仪、名声更重要?”宛琬脱口怒道。 年佩兰看见宛琬眼眸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深深伤痛,它莫名使她心中一阵悸痛。“放肆。”年佩兰狠瞪了女官一眼,不耐道:“出去。” 年佩兰转过身,面对着宛琬道:“我虽禀性愚钝,但自七岁起,家中宴请西席,亦熟读《女戒》、《女论语》等。我知你一片诚意善心,我愧领了。可这世上有些事明知该为却不可为。要真如你前所言,既是天意如此,人力又怎可抗为?就全当我与这孩子没有缘分吧。” 宛绾还欲再言,年佩兰已摇首道:“福分天注定。妹妹莫要再劝了。倒是姐姐有一话相赠,这乍暖还寒时节最易染病,妹妹需多多保重才好。” 回说皇帝出了太和殿,一路直往永和宫来。 入殿,下了御辇,胤禛随着内侍穿过不知走过几回的重重长廊,两旁阳光筛落的风,在树梢间飒飒。他停候在暖阁外,听内侍入内禀报,“启禀太后,万岁爷来了。”三月的风如何还冷得濡浸着寒气朝他袭来,胤禛下意识地拉紧了袖袍,阁内传来的钟摆声滴答清晰。 从前是诸皇子间或明或暗斗个你死我活,如今明里竟演变成皇帝和皇太后不和,这真是个绝大的讽刺。他并不愿意对母后有一丁点悖逆,他虽贵为天子,却一直想与她恢复那种天下母子间与生俱来的孺慕之情。可她公然羞辱的是曾与他生死患难,倾心相慕的女子,是他身心每一分每一寸都会呼喊的女子,身为男人,他怎能不全力维护。不管他愿不愿意,母子间的一场冲突已无可避免。 胤禛沉稳步入阁内。 皇后已立于一旁折身请安。 胤禛上前于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倚靠在炕首,面上淡淡,示意皇帝近旁坐下。 两人各自寒暄几句,胤禛便转入正题。 “近日虽朝臣纷云,但内宫之政,仍须由太皇后作主。儿恳乞太后定夺。” 皇太后沉吟道:“万岁爷如今还有仁孝之心,我心甚慰。但既承宗社,便应以大局为重。皇上岂能以一女子而轻天下。” 胤禛恭声道:“启禀皇太后,她与朕早年便定下秦晋之好,只因世事坎坷,才天各一方,垂天乞怜,终得团聚,朕怎忍让她再以残毁之容孓然一生?而今,朕位尊九五,若不能实践誓言,这样弃信背义的皇帝,又以何颜面对天下?” “我并不知原来皇上仍怀一片赤诚。”皇太后面上怒气渐盛,讥嘲道:“然而,这天下并非仅仅是皇上一人的天下,它是爱新觉罗的天下!是列祖列宗,出生入死,披荆斩棘才换来的天下!她多年沦落在外,可曾有失德失仪之事,你却不闻不问不究不查,让她入宫便也罢了,竟还欲封为皇贵妃,欲因她而废后,简直是于古无例,更难以交待百官万民,还请皇上权衡再三。” 人这一生总是会掩起真实,会伪装自己,可装一次不要紧,装一时也没关系,最可怕的就是一辈子都需带着面具,跟谁都装,什么事都装,无一人可让他真心面对。那样的日子太可怕,太可悲,他决不会要。胤禛抬首望住皇太后,眼神清明而坚定道:“朕荷上天眷佑,受圣祖仁皇帝托付之重,君临天下。自登基以来,夙夜孜孜,勤求治理,意求天下太平安乐。然若无她相伴,天下之大却无人能知朕心,念朕劳,谅朕苦,生又何欢?母后于心何忍?古来因废后而遭后世非议,朕亦熟知,但势难容忍,故有此举。朕敬谨之请,还望皇太后成全。母后若不准儿所请,儿不如废宫独守。” 皇太后大怒道:“那么皇上是决心一意孤行了?” “忤逆皇太后,罪在不赦。”胤禛退后道。 “皇太后息怒,媳妇有话欲禀。”被皇太后执意留于一旁沉默多时的皇后忽出言道。 皇太后缓过神般挥手示意她讲。 “太后,宛琬自幼由媳妇抚教于旧府邸。她与皇上相知相慕多年,贤孝和顺,实能替代媳妇之职,媳妇心甘将皇后之位相让,恳请皇太后成全。朝中诸臣如有异议,可将媳妇本意晓谕众人,如此,便是后世史臣,亦不能将此举议为皇帝之过失。”皇后目光清澈,和缓却坚定道。 “你……”皇太后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措手不及地堵得她说不出话来,无奈摇首叹道:“如今你们一个个主意都大了,我也管不了了,随你们去闹腾吧。” 胤禛望住端正坐于下首的皇后,眉峰微颦,她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活在这华宫丽殿里的都是些怎样的人儿!他眉峰轻舒,淡淡道:“你既是如此识大体明事理,甚好,皇后之中宫笺表自今日起停进!” 皇太后起初一心怨皇后就算为表贤能也不该如此说,正落了皇帝口实,却又想起自皇帝放出风声后,皇后她任人背后流言诽谤漫天,全然不介意,瞧着又象是真心,一下子倒看不透她心思,惟是话在嘴边不好说出。 倒是告退后,安嬷嬷背地说了句:“格格也忒性急了,怎么就知道事情全无转圜余地了呢?” 皇后道:“你知道什么好歹。虽说皇太后不喜宛琬,搬出了祖宗家规那一套,可你看皇上那架势,皇太后再反对,也强不过如今是皇上的他!说到底,她老人家也断不会有为了我而为难她亲生儿的道理。” 安嬷嬷抬首,恰看见皇后眼中如有所思的神情一闪而过。 皇后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解铃还需系铃人。宛琬也是你自小看着长大的,别人不知道她的脾性,你岂不晓?你慌什么,横竖有我呢。” 第六十八章 远处灯火辉煌,瞧着天空似都被映成了红色。宛琬呆呆地坐着,神情仲怔,有许多事该好好想想又似乎没有什么可想的。 安嬷嬷前夜暗地过来与她说起许多儿时之事。可安嬷嬷回宫后却遭到皇后一顿痛斥,说她是老糊涂了,竟敢有违圣意,私意妄为,责罚她即刻告老还乡。当夜,安嬷嬷便一头撞毙于宫中。 许久,宛琬起身朝暮色中走去。 夜色渐浓,冰凉起来。 养心殿,西暖阁,烛火通明。 什么天下苍生,盛世繁华,到头来,不过是化为半卷史书,终齐叫蠹虫蚀蛀,灰飞湮灭,一场空……便是放下又如何?可——还是不能啊。 手一抖,朱笔跌落,胤禛扶住案几,揉了揉额头。 苏培盛慌忙端上药汤。 胤禛接过,服了药,闭目道:“朕养养神,过半个时辰再进来。” “万岁爷,奴才斗胆,还是就寝安歇了吧?” 胤禛不搭话,趴在几上就睡了。 苏培盛无奈只得悄悄调弱了宫灯的亮度,命阁外侍宦们肃静。 只才片刻,胤禛便又强打起精神,取过一份才呈上不久的奏折,一行字撞入眼中:“……王甚仁慈而前来贸易,凡买东西,不用讲价,换则即给,无丝毫争执…….”他不由攥紧奏折。允禟已被贬为平民,放逐西宁,一路却仍企图不轨,他用来收买人心的这些银子,恐怕是留在京城中儿子弘旸避过他派遣的耳目私让人带去的。好个老九一家子!他原不过是瞧弘旸老实,才特允他留守京中。 殿外一阵喧哗,胤禛才皱眉,苏培盛慌颠步入内,近前回禀。 胤禛几不置信地起身,走去殿外,果见宛琬低眉而跪。 听见声响,宛琬扬起眼睫,黑眸哀恳地望住他,这几日他都避而不见。 “你起来说。”胤禛微颦了颦眉,快步上前,伸手拉她。 宛琬偏了偏身,感觉到他眼中无奈,不由得垂着眼,硬起心摇头。“你不答应我,我不起来。” 胤禛伸出的手落了空,默然望着远处昏黯群殿,他白日已被那些繁文缛节,汹涌的国事,纷飞的谏言、警语折腾得筋疲力尽。 须臾,胤禛再度伸手欲拉起她。 宛琬微挣了一下,他不放手,她咬着唇,两人只是无语互望着,僵持着。 久久,宛琬依旧低下头,胤禛渐渐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地传进耳中。 “我知道你不想与人争,与人斗,可这些日子以来你还不知道在这宫里你必须要有一个名分来保护自己。”胤禛压抑了怒火的声音是冰冷的,充满了失望。“他们难为朕,难道连你也要难为我么?当胤禛的妻子,做他的皇后你就这样不屑一顾?” 他语中带着说不出的落寂、失望,犹如只手在宛琬心坎上掐了把般的酸楚。 胤禛知道依宛琬个性定是不赞他这般,可这宫里四处是窥探的眼神,冤屈的孤魂,他不能护住她分分秒秒。况太后圣寿节中举动,更叫他明白,因为允禵,太后很难真心接受宛琬,若等她知道了从前那段,只怕事情更无转圜余地。所以他刻不容缓地需给她封号。 思及此,胤禛握紧了衣袖,不,决不能退缩。 他转过身去,那瞬间,宛琬猛地唤他:“胤禛!” 他顿了下,她已起身从后拥住他,脸颊俯靠在他背,低低道:“你不要走!” 他想掰开她的手。 宛琬抱得紧紧,丝毫不松手。 胤禛挣扎得累了,颓然伫立,许久,“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她想要他怎么样?想要他废除六宫,想要他真的立已为后,成为他唯一的妻?但,怎么可以?从来都是过幸便有扰君之嫌。她怎么可以让一国之君忘记责任而冒天下之大不违?所以宁可委屈宁可伤心也不要他担了骂名。天下人都难为他,她怎么可以也难为他?她将脸深埋在他背上,拼了命地汲取他的味道,若不这样,她便无法克制几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难道你真不懂吗?我只是要世人知道,我的天下,可以没有皇后,却不能没有你!” “胤禛……”刹那间,宛琬泪如泉涌,够了,真的已足够了。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怎会不知?可这世上的事,世上的人,皆有着这样那样的拘束和规矩,又有谁真能随心所欲的活着?便是你贵为皇上亦不能啊——”她凄凉一笑,吸了吸气,“宛琬襁褓中即失怙恃,是她常将宛琬接入府中教养。康熙四十三年,她更将尚是垂髫之龄的宛琬接进了府邸,自此一住就是多年再未离去。刚来时,宛琬还生着病,死活也不肯吃药,是她亲自守在床边喂食,却吐了她一身,好不容易身子养结实了,才又知原招来了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成天介闯祸。每至夜里,她怕你责罚宛琬,总叫人提着宫灯悄悄地殿里殿外四处寻找......宛琬总叫她担惊受怕,可寻着了人后,她并无一句苛言责打,只是紧搂琬儿入怀,叹一声‘孩子……’恍恍悠悠已是那么多年的岁月过去,儿时之事我虽已大都不记得了,可却无法抹去事实。她原比旁人更有资格恨我,胤禛,只要我是宛琬一日便不能因我而废后。”安嬷嬷,这可是你要我说的话?原来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无情,而是有情。 她恍然明白。 “胤禛,我不要做那个需日日独守空殿,等你归来的后妃,我宁可只是胤禛的净月。”她神情怅然,轻得不被人察觉般叹息。“这里太累了……” 他可怜的琬儿,胤禛心底叹息,转过身,搂她在胸前。“琬,你的心总是太软……” “琬,你的辛苦,我都知道,”他抬起她下颌,认真道:“你只需好好休息,让我来应付所有的事!” 也许他们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一个孩子,他要一个孩子来改变一切,来堵住所有人的口。 胤禛不再言语,直接动作,牵住宛琬的手,引她入暖阁,直走向床榻。宛琬偎在他怀中,两人静立了会,胤禛捧起宛琬低垂的脸,唇直吻下去。他一边手抚着她丝缎般光滑的长发,一边反反复复,细细碎碎地摩挲过她的秀眉,她的黑眸,她的俏鼻,久久,他温热的手探入她衣襟,慢慢解开,轻轻一拉,衣裳便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下…… 暖阁中烛光幽暗,月色却极好。茂盛树影被月光透了雕花窗棂照进来,洒了一地斑驳光影,半明半暗,像是彼此喜忧参半的心境。 宛琬背贴着胤禛的胸膛,他大手抚着她腰侧美好的曲线,两人安静了下来,静静地依偎着,窝贴着,谁也不说话,谁也无需言语……渐渐宛琬呼吸声轻微调匀,胤禛嘴角蕴着丝笑意,也睡着了。 翌日,已是掌灯时分。 胤禛仰头望天,繁星尽被乌云遮蔽,昏暗无光。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他缓缓回过身去,看见皇后立于细碎月光下,双目含悲似怨。 “皇上——为何叫人又恢复了中宫笺表?难道皇上不相信臣妾是真心?从前臣妾虽任意妄为,但于皇上从无半分异心。”她哑声道。“——臣妾愿以死明志!” 胤禛负手而立,淡然一笑,摇首道:“不,——你生也罢,死也罢,朕这一生都只有一位皇后,那是她要朕做的。” 他说得很轻,然,力如千斤,重锤而下,几将她震碎。 她本象只等待决战的公鸡,高昂着凤冠,抖擞精神,欲全力以赴。忽然间发觉从头至尾不过是她独自在虚张声势,对方非但不准备交手,且根本不屑一顾。她那副你要就给你,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姿态,实是傲慢、狂妄、轻藐至极。她却完全无可奈何。 难道世人景仰的一切宛琬全然不在意,随意恩赐于她,自己是彻头彻尾的输了? 不,这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宛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良无知的孩子,她深谋远虑,抓准了一个男人越禁越恋的心态,不过是欲擒故纵! 每个人都有一处死门,一旦被挑战了,无论她往日多么精明睿智,都会不顾一切,一味愤怒,甚至执意玉石俱焚。 “那臣妾要多谢她的恩典了......嘿嘿,臣妾不过是一时心慈,亲育她幼年,竟托福至今,看来人是要为善的好啊......”她声音渐渐凄厉起来,如花的容颜上露出怨毒之色。 正文 第六十九章 今年京城的雨水特别多,多得令人心烦。一早下起的毛毛细雨仍未停,密密绵绵。 宛琬呆呆地盯着空榻。方才胤禛便坐那,眉端目凝,逐行逐字地审阅着奏折。不知是什么为难的事,这道折子叫他蹙眉沉吟良久未批下一字。 后来允祥就来了,两人说了会子话,再后来他走出暖阁…… 允祥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看见园子里跪着淋雨的允禵,那样细细的雨,他全身却湿透了。檐沿下立着的胤禛面色同天色一般阴暗。 允祥忍不住转身看见宛琬还是刚才那姿式,呆呆地盯着空榻。 “允禵已跪在那很久了,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吗?”允祥神色有些特别。 宛琬抬首看了眼允祥,他神色似不妥,她的心更不安。 “允禟、允誐离京后,朝廷每议一事,允禵都怪腔怪调。只怕他是故意,一心想寻——”他没有再说下去。宛琬已明白,心底间隐隐一痛。 “允禵和他们不同,他只是嫉妒,就象个最执拗的孩子。”宛琬忽想起后中室里胤禛写的那副对联: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自古皇帝最忌的便是结党。可允禩他们不仅不去使他释疑,反而大揽人心,名声越发好得出奇。也许他们各有各的立场,一切都是宿命。 宛琬见允祥眼眸蓦地瞪圆,顺势跟望过去。窗外两人似激烈争执起来,胤禛来回踱步,允禵一副不管不顾的神情,象巴不得谁勃然大怒将他杀了方才痛快。 “都说千秋功过,任由后人评说。可离得这样近了,有时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治国如烹小鲜般自如的他却不懂得防身,任留下那些骂名……”她说得很轻,凝定着的目光里似有什么在闪烁。 允祥听得一愣,他要想一想才明白宛琬说的是皇上,可她的话却又让他听不明白。 她紧紧望着窗外,咬住下唇不住颤抖,终于——提裙下榻。 允祥拦在她身前,摇首道:“他说过,无论如何你不要出去。” 宛琬只是看住他,那紧闭着的唇角泄出一丝无奈和倔强,瞧得允祥心里微微发冷,话再说不出口,让开了身。 宛琬奔了出去,心底波澜重重,却惊见胤禛一脚踹向允禵,随即揪住他衣襟一字字道:“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你!”两人四目怒杀。 迎面斜飞的细雨迷湿了宛琬的眼,但她依旧透过雨幕看清胤禛眼眸深处的血腥与杀戮,明示着他的话并不仅仅是威胁。自那年初初相见,十多年了,她从来不知道他雄才大略仁贤博爱的表象下隐藏着这样残暴凶戾的一面。 宛琬闭了闭眼,似想摔去什么,再睁开眼时,微笑着柔声道:“胤禛。” 胤禛一震,转身回望,自他登基为帝,宛琬从不曾在人前唤过他名。雨幕中他只见她面容苍白,轻轻摇首,唇角勉噙一丝微笑,素如梨花。 胤禛松开了手,上前握住宛琬冰凉的手,强笑道:“手这样凉,还不快回屋里去。” 宛琬心底百味陈杂,紧了紧他握住的手,看见他两鬓杂着些许银丝,情肠百转,“胤禛。”她眸清如水似哀似诉。 她无需再说什么,他都明白。胤禛凝望她半晌,终是抬手为她理了理发丝,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身离去。 胤禛步入暖阁,踱到窗边,面色渐渐阴沉下来。人这一生,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就象他不知道为什么耗子一生下来就知道怕猫,而跪在那的胤禵,恐怕天生就是他的冤家。要不然,自己唯一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什么总是要与自己对着干呢? 风吹起宛琬的裙裾,允禵凝视住她,迎着风雨。 他脸上风霜更重,腮胡乱窜,人依旧结实,唯那双眸子再不似从前般黑亮。 春天的雨,很凉,许是因为寒冷,允禵的身子不住微微颤抖。 宛琬伸出手欲拉起他,允禵猛将她手挥落,停住了颤抖,身子僵硬如化石。 时间仿佛在这刻停止了摆动,宛琬沉默地望着他。西北临别时他眼中流露出的绝望一直没有消退,痛苦并未随时间的消逝而减弱[奇*书*网-整*理*提*供],她终于道:“允禵,你这样,我很担心……” 不过一句,允禵强装的堤防就此土崩瓦解,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混着雨水。罢了罢了,对她,他从来都身不由已,话已如雨水一泻而下。“你担心我?还会吗?你还记得曾一起度过的时光,记得从前相守的点点滴滴吗?难道那时候你真的从不曾快乐过?你知道,每个深夜,我是怎样的辗转难眠?”那些漆黑的夜晚,他实忍不下去时,偷偷摸摸起身至她从前住过的屋子里,摸摸墙上的砖,仿佛那些砖缝中还残留有她的气息。“不,你不知道!从前的曾经的过往的所有的都已被你彻底刻意永远的遗忘了吧!虽然我还想着一切不可能的事,虽然我还企希着能回到过去,虽然我早就后悔了,但我也不想你不痛快,你说我们只能做兄妹,我不愿但也只能接受。可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常常控制不住自己,躺在黑暗中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还是依旧不屑一顾?” 这话令往日的种种浮上心头,宛琬别首,肩膀不住颤抖,久久平静下来回首轻轻道:“你为什么要傻傻的跪着呢?你明明知道,是无用的。” “我知道,可我也无能为力,我走不掉。” “你如何就这般没出息。”宛琬轻声斥道。 “是,你还总爱说我好逞匹夫之勇,可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允禵溢出丝苦笑,这样傻啊,傻到伤了自己,还不能释怀! “真的是为了我吗?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我吗?所以你才会不甘心不情愿不放手?你更在意的是不是他得到了天下!” 雨幕中,她的话清晰得如惊雷劈过! 允禵猛地一颤。真的吗?难道他心底那样不甘不服的竟是因为失去了天下? 他从不愿去探究,也不敢深探。 平民百姓之所以不敢动做皇帝的念头,只不过是因为距离太过遥远。可一但有机会爬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一统江山的欲望便再难摔脱。谁若以为多允些好处就会满足,就能罢手,那真是太天真了。是不是正因如此,所以他们才如此不甘心? 这一刻,允禵突然明白,于公于私自己都可有无穷无尽的欲望。 “可是允禵,现实已是群逐不复,尘埃落定,权力早丧,若再苦苦不放是否只是将自己置于险难之境?”宛琬望着他,忽然道。 允禵一下呆怔了,突然间变脸。 “你们总觉得他是使了手段,可扪心自问,你们谁又没有使手段呢?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为什么还要不甘心?你知道,你们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吗?他的手下对他忠心耿耿,万死不辞,可八哥手下却多是些树倒猢狲散的小人。其实是否忠心这些都是相互的。” “相互的?”他置疑着,面上神情似不能相信她说的话。“难道我对属下还不够好?难道九哥他们出手还不够大方?” 宛琬有些头痛,该如何能让他明白过来。“我懂你的意思,你们总是觉得出手阔绰,给了钱就行,可银子搭出的关系来得快去得也快。双方——应相互建立起感情才行。” “感情?” “是,感情。”宛琬肯定地点点头,“允禵,你可知它有多重要。只因我们是人,是会感恩的人。其实你不了解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宛琬思索着,该怎样形容。她摇了摇头,无法形容。“我不知该怎么说,如果你愿意深入了解他的话,便会知道他给人印象很极端,他身上有种魅力,或许有人会因受不了他脾性而分道扬镳,可跟着他的人都会由衷地敬佩他,会为他折服而油生追随之情。而感情——它可令人们做出许多出乎意料的事,包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望着她半响,生硬道:“在你眼里,他什么都是好的。”胤禛他冠冕堂皇的那套便是从前皇上也给瞒了过去,更何况是她呢。 慢慢地,允禵的眼神变得悲伤又固扭。 他不过是在等着她偶尔的回首,哪怕,只一眼都好,他只是想要她,看一看他,和他说说话,这样就够了,真的。 可就是这样,胤禛——他都不允许! “宛琬,你留在这里不会快活的。我曾和你说过爱新觉罗是个豪猪之家,你还记得吗?父子、兄弟、夫妻间都长满了箭刺,若想互相依偎靠近对方只有深深地伤害彼此。宛琬,你跟我走,我们走得远远的,就算在西北住穹庐、衣毡裘、食畜肉、饮酪浆,又如何?至少那里有自由的天空。便是气候恶劣,习俗迥异,言语不通,也快活过这里……” “不,无论这里是什么样的困境,无论未来会如何,我都不会跟你走的。” 突然间允禵指着胤禛的方向愤怒道:“你何曾给过我机会?你眼中只有他,你对他温柔的笑,深情的笑。你看着他时的眼神,如此骄傲,像在说他是世间最好的男子,而我是那么微不足道。”他猛的拉住了宛琬的手。 “允禵,你怎么还不明白,爱本身没有错,可它不能伤及旁人。你种下了一颗扭曲苦涩的种子,怎么能指望它结出甜美的果实?” 允禵面上凝起层厚厚寒霜,他尝试着要呼出心中那股闷气,却适得其反,惨笑道:“是,都是我咎由自取……都是我的错……” 想起从前,偷梁换柱,以退为进,刻意欺瞒,他都对她做了些什么?是,他曾经做错过很多,曾经瞒着她的事很多很多,只除了一件——他爱她,他从未隐瞒自己对她的情意,从无怨悔。 她脑中一片紊乱,浑身皆痛。 允禵接着又道:“从前我心里有你,便以为你心里也非得有我,才叫公平,却没多想,情字向来由天不由人。琬,是我错了……谁教我偏偏喜爱你……”允禵紧拉住她不放,眼神中露有哀求之色。 宛琬想起从前她最伤心绝望时,他的情意,兜头罩来,教她措手不及。她心中泛酸,眸中浮雾,可对于无法回应的感情,藕断丝连才是真残忍。 她奋力将手抽出,摇头坚决道:“允禵,我不爱你,一点也不。如果你什么都放不下的话,那么请你以后再也不要纠缠。” “宛琬,宛琬——” 宛琬脚下未丝毫停留的离去。 雨幕中,允禵孤单的身影更显冷清,有种被世遗忘的感觉。 宛琬……仅只是在心底轻轻地唤着这个名字,都能感到心头泛起的一阵涟漪,这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啊! 他有什么好放不下的?有什么好舍不得的?难道是舍不得那钻心的痛,彻肺的苦吗? “呵呵……”允禵轻轻地笑了。宛琬已有了这世间最尊贵的人,根本不再需要他的呵护了,他一个人再怎么努力地爱着,都无用啊! 雨渐渐停了。 雨过天晴的太阳有些刺眼,允禵有些晕眩。 刚刚她靠得他那么近,温热的气息洒在他受伤的心底。 鼻间似还留有宛琬身上的淡淡檀香味,她人却已走远。 允禵摇了摇头,凄楚一笑。 他不能贪恋她的味道,因为那永远都不会属于他。 她的笑容,她的温柔,她的怀抱,她的宽容,她的深情,全都是胤禛的,他——允禵,从来就不是她爱的那个人,哪怕,他这样的深爱着她。 伸手拭去面上潮湿,允禵起了身,朝外走去。 不知不觉,允禵竟走了整整一夜。 路边青石缝里蹦出不知名的野花,不胜风力地微微颤动着。清晨微弱的光线中一切都灰蒙蒙的,叫人看不真切。正像此刻允禵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绪,晦暗不明。他唯一无比清楚肯定的是——他恨胤禛,那个夺走他生命中最珍贵一切的男人! 正文 第七十章 雍正元年四月初二。 天热得早,烈日无遮无拦倾泻。早在三月末由皇帝率王公大臣,皇太后率圣祖妃嫔及皇后妃嫔,护送康熙帝梓宫至遵化,择定今日行葬礼。 景陵位于城郊昌瑞山主峰南麓,坦荡开阔,峰青岭翠。 此时已礼毕,夕阳西下,暮霭云飘,四处是盘旋归窠的宿鸟哑哑叫唤。 允禵心绪重重,太后在于皇帝说些什么,他并未在意,他心中留存的那丝疑惑如昏化的墨团越加扩大:那样英武、矍铄的皇阿玛不过是偶感小疾,何至于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匆匆逝去?八哥、九哥他们固是不甘心,可指出的种种可疑之处,难道皆无可信可取之处?皇阿玛病危于夜里戌时左右,时间并不算太晚,为何除隆科多外,竟无第二位朝臣留守畅春园?是被有心人劝走的,还是因为惧怕什么?而向来中立的隆科多为何一反常态,旗帜鲜明的立于他一边,难道不是他事先已做了手脚? 允禵盯着面前这位永远叫人琢磨不定的雍正皇帝——先皇死后的最大受益者,神情忽就恍惚起来。他清楚记得皇阿玛在太和殿亲手将大将军印交于自己手中那欣慰信赖的目光;清楚记得他骑马离去回首时皇阿玛眼中流露的殷殷期盼。而眼前这位与他一母同胞的所谓哥哥——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了他的真面目。胤稹自小便是个会察言观色、趋炎附势的“势利眼儿”,弃生母不顾,心甘情愿做别人的孝子,现更厚颜称隆科多为“亲舅舅”,他们的亲额娘、亲舅舅白启可都没死!他在皇阿玛面前装得清心寡欲什么要遁迹空门,勘破三关,不过是装模做样,巧取豪夺,抢先出手! 想到这,允禵凄愤道:“你何必在皇额娘面前虚情假意问我想做什么?我倒想问问皇上,你到底想把皇阿玛的儿子们怎么样!你让允禟去西宁,明为出驻,实是发遣。如今允禟他还算是什么皇子皇弟,不过是你手下吠犬年羹尧看管的囚徒罢了。” “住口!”皇太后慌然道,允禵这番话搅得她方寸大乱。自胤禛承大统君临天下,允禵回京后,她就旦夕惊惧,生怕这两个天生的冤家会有祸事发生。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也不想管那些天下大事,只求胤禛能庇护他唯一一母同胞的弟弟便心满意足了。 享殿内檀雾氤氲,四周白幡低垂。皇太后压抑多日的焦灼与恐惧再也控制不住,不禁悲从中来低泣起来。 胤禛慌上前劝慰太后,望着依旧愤怒的允禵,强压下怒意。“允禟他文才武略,一无可取之处,留在京城只多惹是非。况从前你们私下相往授之事秦道然早供认不讳,朕念皇考付托之重才压下不发。” 忍下不发?怕是羽翼未丰,还不能出手吧?!允禵冷哼一声,他怎么就不长记性,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 允禵瞳孔收缩,瞪着胤禛的眼神里满是嫉妒与愤恨,咬着牙,几在胤禛身上盯出洞来。“你说随便我喜欢做什么都可,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宛琬。” “住口!”胤禛就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是因太后亦顾及大局才特允他选差,可允禵竟敢说他要宛琬?他真要杀了允禵! “允禵!你绝不可能再有任何一丝机会了!”他黑瞳渐浓,“你明知她是绝不可能会和你在一起的!” 看见胤禛终于愤怒,无法克制的模样,允禵心中好不痛快,仿佛郁积心底多年的嫉恨与不甘瞬间得到了释放! “我知道,如今她是你的人了。更何况她爱的人是你,所以我才心甘情愿在一边默默等待。”允禵居然笑了。“可我并不介意她爱不爱我,因为我对她的感情能包容一切,甚至包容她不爱我!”他笑得有些残忍,对自己的残忍!允禵并不介意死在他手中。他只怕世间这般快意的好事,未必能如他所愿。 “你疯了!”胤禛怒极了,眸底越加浓黑。 皇太后早已被他兄弟俩的狠话及眉宇间腾腾杀气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 一室烛光,斗大的“奠”字泛着阴冷诡异的光,冷风吹来,铺天盖地的白幔子轻忽飞扬。 允禵唇角噙着丝挑衅的笑意,不要怪我,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他目中闪过丝疯狂。 “不行吗?我是疯了,可你这会怎么不抬出什么民生大义了?原来你这个人最会假借天下道义来达成自己私欲!纵然皇阿玛雄才大略,英伟一世都让你骗了!” “住口!” “我偏不!你索性杀了我吧,你不是很厉害,连自己的女儿都下得了手!”允禵不顾一切地嘶叫着,他是要疯了,这是个怎样疯狂的世界?不过才短短数日,一切都不同了,皇阿玛死了,可竟然是他最恨的男人成了皇帝,他却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要不争,只要自己把宛琬还给他,可结果呢?他什么都要了! “是他,他杀了忻圆,他杀了自己的女儿,好抢走宛琬,”一提及这个深埋在心底,一刻不能忘的名字,允禵更状若疯癫。“宛琬她是我的,是我的妻子,她没有死,她是我的......” “太后!” 允禵猛听见胤禛一声呼叫,这才惊见皇太后已昏倒。 “皇额娘!”允禵颤声喊道,眼里充满惶恐羞惭,全然不似先前的桀骜飞扬。 雍正元年,夏四月辛亥,大行梓宫奉安飨殿,命贝子胤禵留护。————————————《清史稿·清世宗本纪》 星疏月冷,朦朦夜色笼着胤禛,似将他九龙团绣的衣袍洗褪了白日赫赫的明黄色彩。 “当年皇父西北用兵迫在眉睫,万分必要,但也因此兵力疲敝,关内人马稀疏,关外人家多有毁撤,一片凋敝。可如今青海局势凶险,罗布藏丹津蠢蠢欲动,我只怕如有变故,甘肃、四川的藏人也会附从作乱。朝廷最难最迫切的便是稳定。” 宛琬伸指挡住他唇,“胤禛,我都知道——如今朝廷一点都乱不得。”他本不用和她说这些,他有多难她都明白。 胤禛看着宛琬眼眸深处,忐忑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后悔了?”他神情异样严肃、慎重、紧张。 “你怎么总对我没有信心?”宛琬轻颦眉稍。 他凝视住她,欲言又止。 宛琬轻叹一声:“胤禛,无论周遭怎样,未来怎样,我绝不会改变心意,也从未觉得委屈。” “琬——”他一把抱住她,像个宠爱娇女的慈父,轻轻摇晃着她。 宛琬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惶恐不安的心不可思议的镇定下来。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做任何事,我们必须一同承担所有压力与困扰!”她肯定得无与伦比。 俩人面对面地凝视着,“好。”他亦肯定道,眼中盛满了一种令人毫不犹豫跳下万丈深渊的柔情,一抹坚定。 等他离去,宛琬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她比胤禛预料的更担心,更不安,心底阴翳挥之不去。自允禵回京后,胤禛与太后间的芥蒂越来越深。胤禛登基后,无论他们如何哀恳请求,太后执意不肯上尊号并迁居宁寿宫,京城内外诟议四起。她本以为此次圣祖仁皇帝梓宫奉移遵化后,太后再无任何立场不同意接受尊号。可万没料到,因为她,他们三个已成了水火不容的死局。胤禛当日断然命允禵留在遵化守陵。后又逮允禵家人雅图、护卫孙泰、苏伯、常明等送至刑部,行刑逼供,完全与他一贯主张慎刑,不屈打成招的理念背道而驰。他那样冲动,不顾一切而又感情用事,完全不似他平日的英明沉稳,就象个最任性的孩子。可一切都已成定局。胤禛可否知道这样做他们面对的艰困,烦扰并未减丝毫,只会更大。但此刻她绝不能把心中担忧表现出来,她不能再令胤禛不安,胤禛原来竟会这样地沉不住气,她只希望他激怒的情绪能渐渐稳定下来,他会自己想明白的,她相信他。 翌日。 宛琬靠着栏杆,微风轻送,波浪声声入耳,让人不由生出远离尘世喧嚣的感觉。 “他是冲动了些,不该怒极下旨命允禵守景陵。可允禵把什么都说出来了,他疯狂得不顾一切了。”宛琬黯然叹息,“但世人不知一切,怕又是诽议他,对他真是不公平。”西暖阁中的灯火夜夜长明,宛琬知他常批奏折至深夜。胤禛他虽偶尔任性固执,可于国家臣民却有着强烈的责任心,他算是个好皇帝吧? “命运对你才真叫不公平!”墨濯尘对胤禛始终有些不能释怀。 “能让我遇见他,已经很公平了。我现在只求能平静的过下去。”宛琬叹一口气,眼眸深处残留丝未褪尽的红。 “可出了这事,那宫里你还真能平静地过下去吗?允禵他是个疯子!”墨濯尘没好气道:“我从来就没见过象他那样的男人,纠缠不休,还自诩爱你,真是可怕,我看他会纠缠你至死方休!” 宛琬下意识地打个寒噤,至死方休?难道真的会这样吗? “师傅,允禵他为情所困,自己也很痛苦,日后他一定会后悔的。对他,我心里始终有一份内疚。”宛琬这样想着,便不再那么恨他,隐约间甚至觉得有丝亏欠,可惜也只能亏欠了。 “他会后悔?他若是这样的人,早该放手了。你不要总是用自己善良的眼光来看他!我看你这个样子还要吃大亏。”墨濯尘忧心忡忡,宫廷幽深黑暗,她真能平安无事? “师傅,你偏心,总是帮我的,其实公平的说,只怕是三败俱伤。”宛琬溢出丝苦笑,“我好象很没有女人缘,她们都恨我。” “说得好象你很有男人缘似。”墨濯尘亦故做轻松道。 宛琬摇了摇头,她并不需要那些。“我不在乎。朋友再多也无用,我只求一两个心灵相通的就够了。” “可就算是一两个也难求。” 墨濯尘望了望宛琬,她也正望着他,这一霎那,他们的心灵似乎相通了。 宛琬回过了神,“师傅,我好不容易出次宫,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还是去学堂吧。” “好。” 正文 第七十一章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日,永和宫。 宛琬死死抱住太后身子,“太后万万不可啊!” 太后争脱不开,回转身狠狠地一巴掌甩过,打得宛琬仰跌在地。“你这个贱人!” 宛琬只觉后脑一阵火辣的痛,顾不上验看,挣扎着起身,犹揪住太后裙摆道:“太后若执意追随先皇而去,将置皇帝于何境?太后万万不可啊!” 太后猛将宛琬推开,颓然跌坐下,无力地喃喃道:“他巴不得我们都死了才干净。”她平静了下来,拭去泪水,挥手喝退众人。 宛琬支撑着身子,双肘都在发抖,头发横乱披散在淌血的脸上,跪于太后面前。 满地狼藉,凝滞的空气中,风儿轻拍着窗纸。 宫女、内侍们早已无声退下。 自景陵回宫后,太后日夜哀泣,动辄鞭打宫女内侍。今晨起,不知为何摔砸完东西后,越加悲愤竟欲撞柱。 太后转念思及允禵,心头一痛,那股子怒火顿又燃起。 “你嫁了允禵,生的却不是他的子嗣,现又重来魅惑皇上,淫乱宫廷,使皇上蒙秽,置礼法人伦于不顾,简直是淫贱无耻至极!”太后的心都快要炸裂了,声色俱厉。 宛琬眼角滑下一道清泪,原来他们的爱,有违伦常,即使那只是最真挚的感情,也是如此。 “先皇西去未远,皇上却已欲取允禵性命,骨肉相残,招天下人耻笑。我还有何颜面存于世?” “不,皇上决不会那样做的。” “不会?他是那样多疑的人,他怕允禵说出你从前那些龌龊事,迟早有一天会对他动手。” “那我走,我离得远远的,永不再入宫。” “他肯吗?他割舍得下你吗?世祖章皇帝为了董鄂氏逼死了亲弟,你以为他又有什么不同?他不是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下得了手!”太后缓缓逼近宛琬。 不,她绝不允许宛琬再一次全身而退,留下后患! 宛琬恍然全明白了过来,望着太后悲愤欲决的脸,心底除了绝望外什么都没有了——她要的不过是她死!难怪自出事后,无论她每日如何忍耐谦退,太后一次不允觐见,偏偏今日有外邦来朝,她就许了。难怪永和宫闹出动静到现在,皇后都未曾被惊动。原来如此! “人们没有说错,他本就是个刻薄寡恩之人!他将允誐革去郡王,将允禟发配边疆,现竟还将允禵软禁在景陵,他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他为了不见到我,故意每日五更天请安。他又何曾将他亲舅舅放在眼中过?康熙二十八年,允禵才一岁多,吵闹着要他手中的白玉马,我顺手给允禵玩耍了会,可他就一把夺过,砸了它。他自小就怪癖无情!” 无情!多么刺心的两个字,胤禛真的是个无情的人吗?竹影中一杯复一杯寂寞孤单的胤禛;无知无觉中声声呼唤从不放弃的胤禛;香雪海中热情如火,温柔似水的胤禛;再见重逢百口莫辩的胤禛;家国两难,别无抉择大情大爱的胤禛;巴颜喀拉山顶生死相依的胤禛……无情吗?若这些都算是无情,那天下可还有情? 宛琬深吸口气,压抑得太久的泪水好几次忍不住要涌出,但忍不住也得忍,事已至此,怎由得她软弱? “那一年,孝懿仁皇后薨逝,皇上自出生起便由她抚养,悲痛自然不同常人。那时他也才11岁,不过是个寻常孩子,本能的想再寻找一种安全感。那匹玉马是圣祖仁皇帝在他刚学会骑射时赐于的,胤禛一直带于身边,爱不离手。他把它给了太后,原是示好,可太后却漫不经心的随手扔给了允禵。他本是个多思又忧郁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认为他仅仅只是需要他额娘的疼爱、关注?”宛琬苦涩道,胤禛的感情敏感而纤细,只可惜他们母子三人个性都太过倔强、刚硬而执拗。“你说他无情?可你明知他初继位,政局不稳,却在先皇驾崩后先是欲以死相殉,后又不肯上尊号,移居太后寝殿,还弄得登极大典都差点开不了场,你有没有想过你将他在世人眼中置于不忠不孝之境,竟是要逼死他呢?他让白岂袭一等公,如何是不将亲舅舅放眼中?皇上总说:大丈夫自己挣来的才是真体面。而白岂庸碌无为,如果仅因他是舅舅就滥施恩典,又置国家典制于何地?允禵回京后当众于皇上难堪,令举朝惊骇,皇上屡次迁就他,他仍不为所动。既然你们都要苦苦的逼他,又怎能怪他不智呢?他贵为天子,可为难他的都是他至亲的人,他都必须视为皇位争夺者,而不能有任何感情,这样他心里会有多苦,你是他亲额娘又有没有替他着想过?因为他坚强,因为他每一次都能从困境中另寻生路,所以他就活该比别人承受你们更多的折难吗?所以他就必须要一次次退让吗?是,他是对骨肉无情,执政无情,可他任是无情也动人!凡大爱者必无情,只可惜你们永远不会懂!”宛琬目中已见泪光。 太后眼中颤怵地掠过痛苦怨恨的神情。 宛琬想起西北一路行来,路边衣衫褴褛遍野哀鸿,老的少的一双双竭力伸长,颤抖渴望的手。想起胤禛欲濯清世俗的雄心壮志,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决心已下。阴霾早在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只等着来临。胤禛、允禵和她之间是非有人死不可了,他们疯狂的爱着,疯狂的互相伤害,结束吧,让一切都在她手中结束,这样也好。 宛琬冷笑道:“那是不是只要我死,一切就能结束了?”她缓缓伸出手,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总不能让你逼死他。” 太后的脸微微一僵。“种什么因,便结什么果,这是你自食其果!” 太后见宛琬眸底波澜激荡后是浓浓的嘲讽,她取出一瓷瓶道:“既然你相信他,那就赌一次。你让他下令解除允禵禁令,让他即刻入永和宫,并当面下旨晋封允禵为郡王,允诺有生之年决不再为难他。我自会将解药给你。” 宛琬望了她一眼,举起瓷瓶,一饮而尽,面无表情的步出永和宫。 夏日的艳阳亮得有些晃眼,宛琬回首再望了眼巍巍宫殿,一切已恍如隔世。 朝堂上,胤禛的胸口不知为何隐隐惊悸,几次欲下令退朝,硬生生忍住。但胆颤心惊之感越来越强烈,他终招手示意近侍上前,吩咐几句后近侍匆忙退下。 忐忑中胤禛还未等来近侍回复,已见永和宫遣人禀报:净月师傅一早去过太后宫殿,俩人似起了些冲突,太后旧疾复发。 胤禛冷抽口气,骤然站起,下令摆驾永和宫。 永和宫。 胤禛从随侍手中接过汤药,吹了吹,亲举勺欲喂,见太后神色中有深深倦怠与寂寞。他突觉,也许不是太后对自己太过无情,自己也并未全然顾及她的感受,一阵愧疚,他喃喃道:“朕已遣侍卫吴喜他们召允禵驰驿来京了。皇额娘您就喝了汤药罢,太凉会失了药性。” 宫女、随侍不知何时都退下了。太后强忍住哽咽,望着胤禛道:“允禵乃先皇血脉,你一母同胞之弟。便是先皇也称他堪有才干,只是他脾气固拗,可你是兄长是皇上,便应多体谅体谅他。额娘别无他求,只望你们兄弟能友爱和睦。” 胤禛只觉心底一寒,双肩沉重,每一回都这样,总是他不对,总是该他忍让,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干涩:“朕——知道了。” 太后这才露出一丝笑容,轻吁了口气。[ 奇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永和宫外林苑。 宛琬不知再该如何面对太后,困在了这。想到两人也许将生死永隔——再不能见面,她的心如被把极钝的刀绞动着,血慢慢滴落。疼痛得她弯下腰,靠着树干慢慢滑下。 忽一人从背后扶住她肩头,怜惜地抚上她的发。宛琬转身见是胤禛,再也不能克制,投入他怀中,抽泣了起来,胤禛,她只有他一个呀…… 胤禛拥住她,柔声道:“怎么了?” 宛琬将脸靠在他身上,只是低唤他名。 他抚摩着宛琬的脸,拭去泪痕。“是我不好,我总让你受委屈。” “不,不是的。自我遇见你,就一直在幸福里……”她闭上眼睛轻叹,“试了多少次,想从你身边逃走,可还是不行啊。” “不许你再逃走。”胤禛轻轻吻了吻她发,握住她的手。“可你眼里为何有忧愁,是不是太后她——” “没有。我只是见她病了,觉得世事难料,生老病死,总有先走的一个。” 胤禛听她如此说,不由更握紧了她的手,想起从前的几番险情,至今心有余悸,他一向温暖稳定的手竟抑制不住微微颤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宛琬,脱口道:“不会的,老天不会再如此残忍,就算老死,那也是我在你——” 宛琬伸出手堵住了他,她心底满是凄凉,却望着眼前紧张害怕的胤禛微微一笑。“我胡说,你也跟着。我们都会长命百岁,我们要生许多许多孩子,还要看着他们娶妻生子呢。” 胤禛见她满面笑容,这才缓过一口气来,俯她耳旁笑道:“那我要多多努力。” 宛琬强笑道:“咱们进去吧。允禵是不是该到了?” “应该快了。” 两人并肩走在甬道上,花木在星辉濡浸下,闪烁着夜露,青草芬芳,宛琬宛如走在云絮间。她突然想起了米兰昆德拉说过的一句话:永远不要认为我们可以逃避,我们的每一步都决定着最后的结局,我们的脚正在走向我们自己选定的终点。 永和宫。 钟摆铛铛敲响了十二下,已过午夜了,允禵依旧没有到! 太后死死盯住宛琬,她温雅如玉,面上怵目惊心的伤痕,却使得她的美透出残忍意味。这样的她,胤禛如何舍得弃手?他们都是骗子!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伸出苍老的手抓住宛琬袖角,紧得指节发白。“骗子!你们会后悔的,他会眼睁睁地看着你生不如死,你会慢慢瞎掉,聋掉,哑掉,最后全身由内而外一块块腐烂,肠穿肚烂,千箭穿心,万猫挠身——” 她咬牙说得那样轻,听得宛琬痛彻心骨。“不,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皇上已重新遣人前往了,允禵一定会到的,你要相信他!” 太后闭上眼,再不看宛琬。 宛琬只觉得一颗心被揪得死紧,手中药碗跌碎在地! 胤禛闻声冲了进来,见太后面上已微微浮起一层死灰之色,心下骇绝,扑上前抱住她软倒的身子,冰冷得可怕,惊叫御医。 深夜丑刻,永和宫中四处是奔走的宫女、内侍、御医,混杂着哀泣。丧钟如惊雷般响起! 此时此刻,宛琬心中一片空白,只觉世间似乎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了,苦苦挣扎,到头来还是一个“死”字。她歪着头,半晌,笑了,笑得好自嘲。原来属于他们的机会早已失去了,她终于还是要走上这一条路。 一瞬间许多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心力交瘁,有种油尽灯枯的感觉。 宛琬望着胤禛,他清朗刚毅的容颜,这刻冷白如石,显得分外苍凉悲伤。 皇额娘至死都未肯再看他一眼,胤禛跌跌撞撞地爬起,他突觉有异,侧过脸去,见宛琬立于烛旁,怔怔地看着自己,她微微仰首,脸色极其苍白。 俩人默默地朝彼此走去,依偎在一起。 窗外长夜,暗沉死黑。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养心殿,西暖阁。 宫女端着茶点,见皇帝仰着身,微微合了眼,她停下步子,半点声息都不敢出。 片刻,胤禛睁开眼,看着案几上岳钟琪请示可相机行事的奏折。罗卜藏丹津果然反了,竟敢扣留了侍郎常寿,现光青海归附人马已有二十万众,甘肃、四川等藏人也随之为乱。 胤禛提起朱毫批道:“朕信得过你,但凡百以持重为上,西边年年羹尧、你二人,朕岂有西顾之虑,愿你等速速成功,朕喜闻捷报。” 他搁下笔,这才看见一旁宫女,微微颔首示意其近前放下。 烛光盈盈,胤禛突又想起宛琬。从前不论有多少闲言碎语,有多艰难,每次见她,她总是勉强自己打起精神面对他,就算不开心,也总微笑着,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用心地竭尽所能的为了他而伺迎太后,为了他而委屈自己。每年春夏交替之季,知他畏暑,她总会细心叮嘱人备妥一切;夏秋之时,却又开始操心他气燥肝火盛。可她决不仅仅只是这样,她会说:人命至重,一死不可复生。事关民命生死,与其失人,毋宁失出。她会说:做官不同于做人。做官首要便是如何能报效于朝廷,造福于百姓。一个人纵顿顿清汤, 破衣烂衫,可百姓流离失所,亦算不得好官。若一人能使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纵然他自己好锦衣玉食,依然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官......为了他,她强抑着自己的性子,带发修行——他真的亏欠了她太多太多。 胤禛摆脱众人,悄悄出了暖阁,走向宛琬别居。 房里已是一片黑暗,他开了门,见她坐在桌旁倚着手臂就这样睡着了,苍白的脸上满是疲倦。 透着朦朦月光,他看见了她毫无掩饰的疲累,第一次,那样清清楚楚。 也是第一次,他看见她在梦中落泪,那滴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她脸庞。 胤禛不自觉的伸手抹去,心头却泛起一阵苦涩…… 很久很久以前,允祥曾说过,宛琬是连笑着都会让人心疼的,现在,就连睡着也是一样吗? 他怎么能让自己忽略了她那么久那么久...... 他抱起宛琬走向床榻,再小心亦是惊醒了她。 “胤禛?你来了,我怎么睡着了——”她有些歉意般,还没说完的话,都让胤禛封在了唇中。 黑夜中,胤禛温柔地吻着,慢慢地,宛琬将手环上了他的颈项。 胤禛抱她至到床榻里放下,轻解她衣衫,吻绵延而下,停在她的胸前,宛琬向后微仰着头,不住喘息。 胤禛感觉到口中的柔软慢慢硬挺,他轻轻地放下了她。 “胤禛——” “嗯?”他回了声,口中未停,继续一路缠绵细致的亲吻着,不轻不重的啃咬着,手不停歇的抚摸着,揉捏着......挺入他早已坚硬的火热。 这刻,夜凉如水,他只想贯穿她瘦弱的身子! 躺在胤禛身下,宛琬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渴望。 他突然加快了速度,宛琬已被这份快感给冲昏了头,几无法呼吸,不由自住动了动,将他迎到最深处,胤禛受到刺激,再也停不住地更用力摆动! 满室春味混着熏香,旖旎又放荡的气息…… 两人抵在一起,脸儿依着脸儿。 “胤禛,怎么了?” “没有。” 宛琬满是疑惑的望向他,歪起头看着他的模样——真是可爱,胤禛轻笑着。 “真的没什么,只是想笑而已。琬,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身上有些不对劲?” “哪不对劲?”难道他又发现了什么,宛琬心头一紧。 “这月来了吗?” “啊?”宛琬一下没反应过来。 “明日叫御医瞧瞧吧,我见着你泛酸。” “好。”宛琬柔柔道,她知道现在拒绝他定会起疑。 “琬,我想过了,等三年孝完,咱们回圆明园住。你闲时给园子按自己喜欢的样子画画图样,好让他们按图造。”他想宛琬是太寂寞了,也许找点事做会好些。 “胤禛,你喜欢什么样的?” 胤禛吻了吻她额,“你喜欢的我都喜欢。只是别心急累着。” 翌日。 晨光微露时,宛琬悄悄遣人出宫。 一下朝,胤禛才入养心门,接驾的宫女、内侍们惯例迎上来。 胤禛迳自走向西暖阁,如常问苏培盛:“净月呢?” “禀万岁爷,墨濯尘一早入宫了,现还在净月师傅那,可要奴才派人前去?” 一早?现都已快午时!胤禛面色如常。“不用了,朕自己过去。” 已近仲秋,木犀馨香四溢。 墨濯尘寻了个院中僻幽处,摆上靠椅让宛琬躺着。 墨濯尘望着她已如秋日枯草般无色的容颜因胭脂而焕然艳丽,有着种极盛极致的美。 他沉默地看着,突闷声道:“你不能再留这了。” 宛琬默默听着,眼底是淡淡悲凉,“可怎么走?无论我有多胡搅蛮缠,有多糜烂放纵,他总能替我寻着理由,一味忍让……”她苦笑着,渐渐于微笑中蓦然落泪,晶莹如露。明明深爱,偏要一次次去伤害他,她仿佛拿着把刀在一下下戳着自己的胸口。 看着她那样的笑,墨濯尘通彻心骨,不由握住了她手,似下定决心般地握紧了。 宛琬忽然读懂了他的意思,眼眸从惊骇、否决到终是无可奈何,她总不能让胤禛看见他们如此满目疮痍,丑陋不堪的结局。 “可是师傅,真要如此,他不会对我怎样,却会——” “从小我没有兄弟姐妹,只有娘亲,”墨濯尘打断了她:“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爹爹,娘也从没有提起过,大概是死了吧。” 她颦了颦眉。 “十多岁时,娘也去世了。” 宛琬见他神情怅然,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他仰眉微笑了。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象我娘,真的,你们笑起来嘴角都是象月芽儿般向上弯弯的。” 宛琬长睫下的眼眸微微蒙起雾气,“你是傻瓜吗?这世上哪有人笑起来嘴角不是向上的呢?你见过象下弯的笑容吗?” “好了,宛琬,你不要担心了。天下之大,我们总有可去之处,何况我比他手下任何一个侍卫武功都要好,你信不信?”他轻松得开起玩笑。 宛琬微微笑了起来,他握着她的手。 一阵风起,簌簌花落。 胤禛停下脚步,身后眼尖的内侍骇得不敢出声。 她的浓脂艳粉,她的蛮横暴躁,她的穷奢极侈所有的所有,只是因为这个吗?胤禛捏紧拳头,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如千万根钢针猛插上心,痛得他几欲跌倒,喉咙苦涩得发不出丁点声音。 墨濯尘如刚被惊醒般,松开了宛琬,两人同转过身抬起了头,满目诧异、惊惶后慢慢转成淡定的坚决。 宛琬用力屏住自己冷得发颤的身子,真想啊,真想将头埋在胤禛怀里,呼吸着他身上温暖清新的气息,让所有委屈、伤心统统宣泄,可是再不能了—— 偌大的庭院静静地,只有风儿轻轻吹过。 宛琬慢慢起身,上前两步,直直地跪了下去。“民女自知罪在不赦,愿听凭皇上处置。但此事全为民女起头,与他无关。皇上若还记得半点昔日情分,请不要为难他。” 墨濯尘狠狠地瞪她一眼,亦跪了下去,沉声道:“罪在不赦,但请皇上隆慈允我俩同生共死。” 胤禛未看墨濯尘一眼,只是死死盯住跪着的宛琬,而她却只微微垂首。 胤禛惨然一笑,朝前一步,却险些摔倒,“你起来!不许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起来解释!”他对着宛琬怒吼,似将五脏肺腑都吼出般。 他的眼神愤怒而绝望,直逼得宛琬无法呼吸。 宛琬仰首望着胤禛,却握住了墨濯尘的手,死死地,紧紧地,异常平静道:“师傅,我错了,我们本该同生共死才对。” 她那视死如归的话语彻底激怒了胤禛,一掌煽下,心好痛,象烈火焚灼欲炸裂般。 宛琬木然忍受着面颊的火辣,倒在紧接住她的墨濯尘怀里! 胤禛凝视宛琬良久,怒火似一点一点冷去,眼睛里充斥地却是生杀尽握手中的淡定。 宛琬恍然明白了过来,她忽拔出从不离身的匕首,双手紧握,对着胸口,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皇上最好相信,我是真的与他同生共死!”她手中匕首不觉握紧了些,滴滴鲜血顺着她手腕滑落在衣襟,晕出朵朵凄艳红花。 她看见胤禛的脸瞬间煞青,猛上前抓住她的手。 宛琬低头望了望,流血了?奇怪——竟不觉得痛,也许已痛至麻木…… “好,好,好——你与他同生共死……”他的声音锥心泣血。 宛琬望着胤禛,要是可以这样一生一世地望着他!要是可以天长地久地与他厮守!!要是可以……她合上眼,不再看他。 “很久很久以前,太湖畔,皇上曾答应过可以满足民女一个愿望。当时皇上说再难再难都可以。如果真的可以,民女只求能和他离开这里。”宛琬的声音轻得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虚幻得完全不真实。 胤禛没有出声,背心透凉,身上象有什么东西轰然间倒塌,令他甚至无法再站得挺直。 她说过,她爱他!她说过,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她说过,不会让他一人孤老至死!!! 可这一刻,她握着匕首对准自己,只为与另一男人离去! 胤禛凝视住她,定定地,那双总含笑的黑眸再无笑意,变得异样淡漠。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你想走,就走吧——”胤禛终于煎熬出一句来。她侧着的那边脸五指分明,红肿一片,阴阴泛青。他想在自己冷静,清楚一切之前,让她走吧,至少他不能再伤她。 宛琬痴痴地看着胤禛一点点走出她视线,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背影落寂得几让人难以置信。 泪水终于潸然而下,胤禛,胤禛,胤禛,宛琬无声呐喊。 墨濯尘沉默的看着她,久久,宛琬收回目光,转过了身。 午末时分,紫禁城门马蹄纷纷。 风那样冷,宛琬挑起车帘回头望,仍可见紫禁城门旁侍卫的铠甲佩刀,折映着刺目光芒,手指没有一丝力气的放下,听着车轮轱辘辗转压碾而去。 天色暗了,胤禛面色苍白,神情疲惫地走出深幽殿堂,望着一地银辉,沉默不语。恍惚间,天地传来她一声声低唤:胤禛,胤禛,胤禛……他仰起头,望着黑黛色苍穹,象是她便立于璀璨的夜空中。是她点燃了他,让他麻木的心已沸腾太久,他不能失去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来将她夺走。 寅时刚过,天才朦胧透亮。京城长街上已是充斥着马车,匆忙路人,来往小贩未曾料到他们的帝王正坐于车中。 车队滚滚停在了城郊小院前。 宛琬一夜难眠,望着朝霞初升的天际,神情恍惚得有些失魂落魄。 越加清晰的车轮声让她醒觉过来,那样蹩脚三流的剧情胤禛怎会相信?她转身,面对着柴扉,静等着他的到来。 门被推开,院外遍植木犀,香飘如云。 俩人在这浓郁的芬芳中对望着。 沉默无言。 胤禛终走上前,一把将宛琬揽入怀中。她微微迟疑,慢慢放弃了挣扎,他的身上有常年檀香混杂的味道,与这世间任何人都不同,叫她迷恋沉醉。 “宛琬,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胤禛紧紧地拥往她,“我知道定是我伤了你的心――”他眼中涌上一层又一层的悲哀,水雾渐涌。“跟我回去吧,你说过有我们俩个的地方才是家。宛琬,只要你肯点头,我什么条件都答应,都遵守。”他附她耳边喃喃道,这一刻,他甚至放下了骄傲。 宛琬没有点头,她如何能点头?虽然她心中早已柔情百绕。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胤禛的声音痛苦而无奈。 宛琬依旧无动于衷,胤禛可知她心中已是万丈骇涛?她欲挣脱,他紧拥不放,她勉强抬头面对着他,摇了摇头,木然道:“我们之间本就是错误,又怎能在一起!” 胤禛死死盯着她,眼有怒意,抓住她的手冷而颤抖,“胡说!你是宛琬,我是你的胤禛,这天下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你根本不可能舍得下我们之间的这份情!” 胤禛深深地探进她眼里,再次肯定道:“不可能!你决不可能!” 宛琬的眼睛有些躲闪,他们曾那样倾心相爱,他怎能不了解?“不,不,不是的…… ”她连声低喃。 胤禛凝视着她的眼神渐渐温柔,手中霸道全消。“我知道,是因为我,因为我对允禵的残忍,因为你在宫中的不快乐,因为我的疏忽,才――”他甚至不愿意提及那个人的名字,“可是,不会了,再不会了。琬,你不在我身边,我怕更会控制不住自己,会错得更多……”他心头大恸,却只能别开头去。“我是天子,可这天下是爱新觉罗的,我有的不过只是你一个,难道你也不明白吗?——难道你非得要和上回一样要等到我快死了,才能原谅?” “不——不许你说那个字!”宛琬的声音在颤抖,深葬在心底的爱排山倒海汹涌而来,她如何能抵抗?这个男人即使憔悴、失意仍然令她无法抗拒。她的心扭缩成一团,她怎能舍下这个男人,这段情?泪盈满眶,老天,请赐她坚强的力量吧!深吸口气,宛琬慢慢挣脱出他的怀抱望着他,眼角犹带湿痕,平静道:“皇上,我不是赌气也不是因为恨你、抱怨而刻意如此。要说怨恨,从前心底大概一直是有的,可因为他――我才全放下了。皇上,你有没有独自静静地立于殿中?即使是炎炎烈日,它仍显得那样阴暗而森冷,让人仿置身于坟冢,逼迫得人透不过气来。这些天,我一直梦见忻圆。有一日深夜,我朦胧间起床,跑到她房间,奇怪的是,她也醒着,睁着骨碌碌圆的眼睛朝我看,半晌,她伸出小手,我握住了她的手。这些你又怎能明白?你是一个男人!一个皇帝——”宛琬鼻子发酸,淌下热泪。 “我不能再生活在你身边了。人原来话都不能说满,誓言更需一世遵循,那太久太难,我累了,我是真的累了,不想也不能再信守承诺,你放了我吧。”她的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倦怠寂寞听得胤禛,只觉一颗心被揪得死紧,他眼底有着细微的绝望。 胤禛默然了许久才轻声道:“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 “你知道,我从不自欺,人生苦短,我已不想再蹉跎,只求皇上成全。”她亦坚决道。 她甚至不肯再唤他一声名! “你爱他什么?他有什么是我没有的?”胤禛眼底已一片死灰,分不清爱恨情伤纠缠。 她站在原地,漠然地迎视着他,一字字残忍道:“我只爱他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胤禛重复着喃喃念,再说什么呢?该说的都已说完,他生在这帝王家,所以注定不能有真情。从此再没有什么是可以依附的,就如只鸟不停地在天上飞永不能着地。他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胤禛,胤禛一生骄傲,胤禛何屑求人。 他们各自背转了身,他们互相再看不见对方悲痛的脸。 胤禛走了,一步步走出了她的生命。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袭来,宛琬眼前一片模糊,只想提步去追,残留的一丝理智将她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夕阳西下,远处渔船点点,随波飘荡,隐隐艄公歌声传来,甚是悦人。 两人静默地立于河堤,远远地马车旁一青衣男子守在一旁。 河堤边,允祥突然开口道:“皇上说……后来他又找过你,那……是真的?” “是。”宛琬淡然应道。 空气再度沉寂,允祥本有些失望,待见她清瘦的容颜上泛着淡淡光彩,眼中澄澈透亮,又有些痴了。他犹豫了下,又问:“宛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能相信,叫人怎能相信,如今一切终于都好了,他已是皇上,你竟然要――离开?” 宛琬抬眼向前望去,江水一泻千里,滔滔不绝,水鸟忽尔飞低忽尔飞高,似恋恋不舍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允祥,你知道吗?天下的水都是相同的,兜兜转转总能流归一处……”她知道胤禛终将反悔,她必须彻底远离这里。 允祥听她莫名岔开话题,根本不知她所言何意。 宛琬转回了目光,看着允祥,唇角溢出丝笑意。“他终于完成了他的心愿,可以――惟一人治天下,这样我走了,让他少些牵绊――不是很好?” 允祥一怔,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目光柔和,唇角含笑,不知为何看在他眼里却酸楚得厉害。 宛琬见允祥望着河水默然不语,疼痛忽又发作,已不能再留恋,徒添悲伤。 “宛琬。”允祥心底咯噔一沉,先前见她神色虽如常,但眉尖眼角似倦乏之极。当下他不及思索,伸手扯住了她衣袖。 远处墨濯尘飞奔而至,一把推开允祥,将药丸送入宛琬口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宛琬,宛琬,你是怎么了?”允祥冲至宛琬身前,赤目瞪出。 “她就快要死了!被你们逼死了!”墨濯尘大声吼出。 允祥身子刹那僵硬,“不可能!”他如发了疯般的猛踹墨濯尘。“你放开她,我不许你诅咒她!我要杀了你!” 墨濯尘木木地,也不反抗,只是死死地抱住宛琬,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愿以身代替? 宛琬喊出:“允祥!” 允祥猛停下,一把抓住宛琬,目光急切道:“他说的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告诉我。” 宛琬深吸口气,挽起衣袖。 允祥惊见朵朵黑斑绽于她皓如白雪的玉臂,“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发着寒颤,几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那要问问皇太后为什么要逼她喝下毒鸠!”墨濯尘冷冷笑着,目中却流下泪来。 秋日黄昏的余晖透过枝叶斑斑点点洒落在三人的衣衫上,微风吹着秋草轻轻摇曳。 宛琬将一切缓缓道来,神情平静得犹如在说着他人的哀断情伤。 “大概是我平日不烧香,有事再求菩萨就晚了。”她开着玩笑,却一点也不好笑。 允祥痛骇欲绝,手死死揪在心口上。 “允祥,也许会有奇迹,老天未必真的那样心狠。”宛琬安慰着他。 允祥勉强笑笑,他总不能再添她忧伤。可他怎能相信,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宛琬将取过的漆盒递于允祥。“这些信你想法让他按序一年一封的收到。另外,请你尽快安排我们离开大清国。” “宛琬,可你真能忍心舍他而去?你明明知道皇上他——你对自己又何其残忍?”难道她是为了这些所以才与他相见? 宛琬望着远天,素白的面容不见半点血色,她轻轻道:“允祥你说生离,死别,究竟那一样会更痛苦些呢?胤禛会为了他的志向而振作,虽一生有憾,虽身不由己,虽千辛万苦,但终究是不负此生,如此足矣。”她想起前些日子,胤禛拥着她入睡,轻柔地圈着她的腰,有时会说起些封号之类的话,有时会幻想两人的孩子,而大多数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温柔地抚着。她虽背对着胤禛,却仍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满足、欢喜。在这个世上,她知道,纵然她重重地伤了他,可胤禛仍不会忘记她,自己在世上终究得到过一个人全心的爱恋了,那么,纵然身死,也并不惶然。只是,只是可怜他,她终将扔下他孤苦一生了……倘若能有来生来世,能与他做对平凡夫妻……眼泪终于流下,“他好可怜,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他一次次遭受这些?” 允祥从未想过气吞山河的四哥会与可怜二字牵挂,可这刻,听她说,他心口酸痛,才觉出四哥可怜。他凝视着宛琬,为何她的眼哞仍能如此清澈、淡定,她在无人知晓的默默承受着一切,她的面容犹如月光般从容静雅,叫人无法移开视线。 “允祥,再走之前,我想见一见允禵。” 风轻轻的吹,秋草瑟瑟,待到来年枯草复又芬芳,可世间能否还有宛琬? 正文 第七十四章 清东陵位于京城郊外东侧,据说是大清世祖皇帝顺治爷亲选的万年吉地,山高而不穷,水阔而不恶,而景陵正位于清东陵的东侧。 深秋灿烂的阳光照耀着连绵的山峦,令人心旷神怡。而坐于巨石上,无聊地扔着碎米粒喂雀儿的允禵却心中倍感凄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终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循声望去,几不能置信的站了起来,呼吸越加急促,仿连手也不听指挥地颤抖着。 怎么——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她不是该在宫里陪着那个人吗?那个人又怎么可能会让她到这来? 允禵想过千万次再见到宛琬的情景,却没想过真能有一天再见到她,尤其是在景陵。急促的呼吸变成股酸意涌上来,他怕自己就要流泪了,可她一定不喜欢看见自己流泪。 “允禵。”宛琬轻唤道,面上神情复杂。 是宛琬,真的是宛琬在唤他,多么神奇,允禵以为自己对世事皆已绝望的心重又剧烈地跳了起来。就像初初见到她的那刻,欢喜得紧张。 “宛琬,你怎么会来这?”允禵声音颤抖着,深吸了口气,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在她面前表现得自然,他完全放弃了掩饰,任自己的目光狂热追随着她。 “听说这里的观音庙很灵验,我去求签。允祥说景陵就在附近,我想既然来了,就顺便来看看你。”宛琬心中万千思绪翻搅,却面无表情,淡淡道。她略偏过头,不忍见着他受伤的眼睛,她竭力维持的那份生疏,冷漠得连她自己都受不了,可她又能如何,对他越好便越是残忍吧。 允禵面色一黯,他是不是该感谢她的“顺便”?他有些受不了她那样淡漠,却又没法子。所有的事会弄成今天这样,他得负大部分的责任,他知道这是老天的惩罚。 “是啊,不然谁愿来这鬼地方!” “不,我倒挺喜欢坟地。” “怎么可能?你又何必为了他再哄我。”这荒凉阴森之处谁会喜欢? “真的。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更觉生命的珍贵,才更觉活在世上有多么幸运!”宛琬轻轻道,“埋在黄泥之下一定很气闷,很难受。” 她象是真的这么认为,允禵凝视着她,还是那样的美,那样淡然,似乎——那些事完全不曾伤害到她,真是如此?还是——她把一切伤害愁苦都藏在了心底? 允禵细看着她眉色间淡得几不易察觉的怨,他知道自己罪不可恕!他是那样的爱她,可他竟那样的伤了她。 “宛琬——你,你恨我吗?”他犹豫着问出口。“我太任性了,从来都没有真正为你着想过,我是一个那样自私的人。” “允禵,你不要这样想,感情也许都是自私的。”宛琬望着他,“对你的恨,曾经有过,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谁是谁非已不再重要。从前不管有心无心我总是伤害了你。” “不,宛琬,不是你,你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是我自己不好,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允禵暗哑道:“人最无药可救的就是钻进牛角尖——” “你现在还好吗?”宛琬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挺好,你看,吃得饱睡得着,没人打扰又安静。”允禵自嘲地拍拍有些浮肿的面颊。 宛琬的心在痛,这是喜欢饮酒作乐,喜欢呼朋喝友,好讲义气的允禵往后一辈子所要过的日子了吗?仅仅只是有吃有睡罢了,他才三十五岁呀?!可她却淡漠的说:“其实这样也好,心静下来就好了。” 允禵心如刀割,他怎能忍受宛琬如此的淡漠?她怎能把他只当成是个陌生人般?不,不,不,若果这样,他宁愿不要见到她,宁愿告诉自己她只是不被允许前来,宁愿只是无尽思念。 允禵垂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哀然地阖上眼帘,任它潸潸而下。“你曾说蜗牛爬的很慢,可它最后却总能走到它想要去的地方,可要是它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呢?是不是就永远也走不到了?它还可以回头再走一次吗?它不在乎那路途会有多么遥远。” 他真象个孩子,永远兜兜转转,执迷不悔。宛琬摇了摇头,“允禵,你还记得那么久的事做什么?” “不是我要记得,是它们根本就一直在我心里,脑中——有些事是你怎么努力都无法忘记的!” 阳光铺天盖地的猛烈,耀着他一脸的孤绝,悲痛。依旧年轻的轮廓,只是——眼神是那样呆滞和迷茫,是因为她吧,是因为她的存在便永远象根刺扎在了他心中,让他无法平静的面对现实。原来太后至少这一点说对了。 宛琬心中一阵抽搐,忍住想伸出为他拭泪的手。 不,她不能,她不能再去靠近他,安慰他,不能再流露出一丝丝的情感,宛琬再吸一口气,终于平静了下来。 今日的她,已能硬生生地压住所有的情感,这是年龄的增长,也是环境的逼迫,在认识他们过了十六年后的今天。 “允禵,忘了从前吧!”她真心道。 “我也希望可以,可——我是人那。”允禵无助而又迷茫地看着她。在她心中,他除了是被那个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弟弟外,她还当他是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是吧…… 两人长久的沉默,谁也不说话,四周只余雀儿叽喳蹦跳。 “宛琬,人只要走错一步,就会错过一辈子,是不是?”允禵苦涩道。 “人这辈子总会做错事,可我们总还要向前走。”他们兄弟有着相同的固执,也许她说什么都已不能再改变了。“允禵,现在和从前不同了可你总不能接受,还那样莽撞,不计后果,才会弄得自己遍体鳞伤。你要知道他也有很多难处,你就——都改了吧。” “哼。”他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你这样固执,会后悔的。”宛琬无声叹息。 “不!我这辈子后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让你从我身边走开。”允禵紧握住她双手。 宛琬看见面前一双真诚而痛苦的双眸,有着太多太多难言的内容。她几乎忍不住推开的手掌慢慢地垂了下来,在这最后的时刻。 允禵仰头闭目,“在景陵的日子,想起从前的事——我真痛恨我自己,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对你,我做错了太多太多......可是那时,我明明知道那是一个错误的方向,永远也走不到我真正想去的目的地,但我控制不了自己,好象不走一走会更痛苦。静下来,自己也觉得荒谬。明知无望的事,明知有他——但爱一个人并没有罪,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会说:爱一个人并没有罪,但伤害了别人就有罪了。” 他挂着苦笑,沮丧无比。 “那时,我时时刻刻都有种担忧,怕你总有一日会弃我而去。多少次从梦中惊醒,你即将离去的恐惧令我无法再入睡。宛琬,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占有欲,这感觉让我害怕而又恐慌。我整日患得患失,看不出你的真正心意是什么,我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失败得一塌糊涂,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正的感受!”他的声音激动了起来。“后来,你的怨恨,你的冷漠,你对他深藏的感情,你的处处提防,根本是件最能伤人的武器。我那样苦恼,痛苦又矛盾,可我知道自已已陷得太深,太深,根本无法回头,所以只能继续选择隐瞒、忍受着一切。” 宛琬胸中的酸意漫涌,直涌上鼻端,迷红了眼睛。“允禵——”她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一种难言的情感在胸腔间激荡,眼中的神情也温柔了。 她随即缓过了神,放开了他的手,但允禵已清清楚楚感到了她那丝轻颤,心中一时难以自抑,她对他不是全然无情的!虽然不过只是刹那! 允禵的脸上、眼中瞬间全是柔情,那柔情令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宛琬——”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深深吻着。“我现在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吧!” 宛琬抽回了手,无语地摇摇头。 无论如何,他不要她再为他痛苦,为他而不安,他在景陵至少想明白了这点。“宛琬,这些日子我也有些想通了,也许不该恨——他,也许这也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他有些艰难道,说着说着又丧气了。“所以——我注定要留在这里,受苦,受折磨,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过是等死。” “允禵,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有些激动。 “这本来就是我真正的感受。”他沉默半响,黯然道:“我是不是该安慰自己说世事本就不尽如人意。” “不,允禵,”宛琬看着他,认真道:“有许多事是我们自己造成的,路也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结局是什么你不要这样灰心。”每当她想起从前那段纠缠痛苦却又夹有温暖的岁月,想起允禵汹涌如海却也能毁灭一切的情感时,她的心总不能平静。 “忻圆本不会跟我逃走,可我说我们在和阿玛做‘官抓强盗’的游戏,我们一定要赢才行。后来我知道了,为什么无论有多小心翼翼,你总能找到我们,每次都是忻圆留下了线索。她哭着说,她的阿玛是最最厉害的,可是她很害怕——万一这次你真的找不到我们了怎么办?......在忻圆心目中你永远是她唯一的阿玛!”她终于说了出来,那已是她心底一道深深的烙痕,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永远都无法抹去。 情有百种,而她对他始终是有情的。 “宛琬——”允禵的声音发自灵魂深处,他深深地、深深地拥住她。 仿佛——这十多年的爱恨纠缠,痛苦折磨已得到了补偿。 允禵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过,宛琬再也不能拒绝,她怎能再拒绝这最后一次拥抱呢? 宛琬淡淡笑了,面色虽不好,神色却镇定了,就让所有的遗憾与激动都压在心底吧!她深吸口气,推开了他,声音低柔却诚恳道:“允禵,我要走了,不要再让往事困死自己——你一切保重。”她已神色恢复如常,转身离去。 “宛琬,你等一等,”允禵有些局促不安,伸出手,却又不敢抓住她。“我......” 宛琬停步,回首微微一笑,她知道自己永不可能接受他,亦不能接受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因为他们都不是胤禛。 胤禛,胤禛,哦胤禛,只要一想起他,其他的一切就全不重要了,对他,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她帮不了允禵了,也许只有时间才能真正帮上他吧。宛琬只是再深深地凝望了允禵一眼,黑眸闪动着复杂的光芒,她了解他的感受,了解他的心意,十年相伴,她怎能不了解?可所有的话,所有的痛,所有的情都让它留于心底吧,她轻牵嘴角,然后转身便走,再没有回头。 允禵渴望再见着宛琬的脸,她却绝不回头——她又岂是肯回头之人?他不能唤她,亦留不住她,她看着他,那微笑却又遥远的神情,他宁愿死——他恍恍惚惚的走着,恍恍惚惚地看见看守的侍卫诧异神情,但他全然不在意,不在意。 不见到她,心中仍有期盼,但如今——他真有万念俱灰之感。恍惚中,听见有人唤他,方才清醒过来。 允禵愣愣地望着允祥,面色苍白得可怕。“她变了,她和从前不一样了,她变得那么淡漠又好象永远保持着种空洞的笑容,没有真正的喜怒哀乐,像带着副面具,没有生命,让人受不了。”他神情又激动起来,“允祥,她是不是不快乐?她是不是不适应宫里的日子?他根本就没空陪她是不是?” “允禵!你醒一醒好不好!都到今天了,你还放不下的话,只会为难她,只会让她受伤,你明不明白!” 允禵全都明白,只是这刻怒火在心中升腾,渐渐酿成了一柄邪恶的剑。“如今他让你成了显赫尊贵的怡亲王爷,你自然帮他。” “是吗?你心里该知道,那些我舍得下。” “可宛琬呢?你也舍得下吗?你说说真话吧,难道你就不想与她在一起?” 允祥神色一时怅然,“想,一刻难忘,但若她不要,哪怕她就此将我忘记,只要她能快活,那又何妨?”他看着允禵,无比认真道:“她若选择的是我,就算千万人来夺,哪怕是他,我也不会相让。可她若选择的不是我,我又怎能苦苦纠缠,以所谓爱的名义强迫所爱。”只要她好,只要她嫣笑依然,这便是他唯一的心愿。 允禵这次真的沉默无语了. 正文 第七十五章 “皇上,粘竿处急报。” 允祥刹时抬眸,胤禛稳稳的手似一滞,放下手中奏则,沉声道:“传!” 一灰衣人疾步入殿,满身风尘,跪地递上锦盒。 胤禛打开盒,静躺着封折子,开口处用火漆封了,他等了会才缓缓打开折,脸色刹时阴沉下来。 允祥见他死死捏住手中折子,身子不住颤抖。 允祥正想上前说些什么,胤禛已猛地站起,攥紧了折,砸向案几,震得案上茶盏弹起落地,立时杯碎声惊。 殿内殿外,除允祥外,人人俱都跪了下来,不敢有丁点声音。 一片死寂中,允祥默默走至御案前,无声跪下,垂首低低道:“臣妄测圣意指示边关放她离去。现臣已知罪,任听凭皇上处置。” 胤禛死死地盯住跪于殿堂的允祥,怒急煞青的脸忽奇异地笑了,“好,好——好你个怡亲王,你——可是真解朕意啊!” 他猛地一摔袖,疾步向外走去,微微风起,吹进木犀冷香。 时令不再,木犀开败,往日浓郁的芬芳里隐隐透着垂死的气息。 雍正元年十月十三日至十八日,六日,帝未上朝。 允祥推开屋门,一人走了进去,见胤禛呆呆地立于屋中屏画前,那是从前画着宛琬各种姿态的十二幅屏画。 胤禛的背影萧索而落寞,允祥静静地望着,这身影渐与那已远去的影子重叠了起来,酸涩的滋味在允祥心头泛开,眼前拢起薄薄雾气。 胤禛骨节分明的白皙长指细细地抚过那些画屏,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罕见的一丝笑容。他手指滑过画中人眉眼、鼻端的神情温柔而又迷茫。渐渐地,他如同允祥介绍画般自语了起来,说着说着,深邃的黑眸中浮上雾气,眼角泪滴,悄无声息地滑过他憔悴的脸庞,坠落而下。 胤禛用手捂住脸,似压抑许久终于全盘崩溃了。 须臾,胤禛转过身,他骄傲一生,绝不愿任何人看见自己潸然泪下的悲伤。 允祥沉默片刻,轻轻走了出去,掩上了门,他知道安慰的话不会有丝毫作用,宛琬的离去,又岂是几句安慰的话能够补偿。 允祥抬首望向森森宫殿,只觉寒气阵阵,四周暮色逼人而来,冷暗得似能吞噬掉一切。 “备些清淡小菜,让御医候着。”允祥吩咐道。 皇上将自己独关在小屋中几日不出,难道?苏培盛心中一喜,慌颠跑着去张罗。 雍正二年三月,年羹尧、岳钟琪平定罗卜藏丹津之乱。取消儒户、宦户名称,以减少绅衿滥免差徭之弊。四月允誐革爵圈禁。五月,河南封邱生员反对绅民一体当差,举行罢考。七月,下令推行耗羡归公、养廉银制。同年,直隶巡抚李维钧奏请摊丁入粮制,其虽益贫利国但损富,遭豪绅富户激烈反对,帝决策施行。 雍正三年九月。 已是三更,四下万籁俱寂。 静下心,仔细听,夜色有枯叶轻轻飘落,随风而舞。 胤禛搁下笔,走出宫殿,似是随意的走走,地上晃动的灯影停顿了下。他猛然惊醒,一言不发,转身往回走,手持宫灯的苏培盛战战兢兢地跟了上来。 没有放下,从来就没有放下,胤禛以为骗过了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她的屋前。 “把那屋子锁了。” 雍正三年十二月,帝以九十二大罪命年羹尧自裁。 天色已暮,幽深的殿院中,只有风卷来阵阵细碎的雪,映着薄霞,冷冷地落在胤禛的眼底。 允祥远远望着积雪上浅浅的足迹,心下叹息,终慢慢走过来道:“皇上——” 胤禛望着远方,似知道他要说什么般,摆了摆手。 允祥沉默了下来,看见胤禛手中紧攥着什么。 许久,胤禛暗哑道:“你知道她和朕说什么吗?” 允祥沉默不语。 “她说:世间有人谤你、欺你、辱你、笑你、轻你、贱你、骗你,如何处置?你且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胤禛的脸微微一抽,袖袍在晚风中轻轻地飘,他眸中闪起簇火苗,暴戾渐浓,骤然道:“朕偏不如此!她有本事就亲自来对朕说,朕等着呢!” 允祥猛然一惊,抬首望去,胤禛死死凝视的地方,蜿蜒而去正是从前宛琬所居。 雍正四年正月,帝削允禩、允禟宗籍。三月改囚允禵于景山寿皇殿。八月允禟死于保定禁所。九月允禩死于禁所。 雍正七年十月,免曾静师徒死刑,颁布《大义觉迷录》。 同年,因西北用兵,设军机房,即日后的军机处,从此取代内阁。 圆明园。 胤禛卸去白日神明,目光茫然地望着明黄帐顶,最近身子有些虚弱,似疲惫到了极点,可心口那空荡荡的感觉却让他无法入睡,又好象自己还在隐隐期待着什么。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将深植心中的思念连根拔起,让心底唯一温暖脆弱处亦沦为荒凉——却还是不能啊!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记性似越来越差,有些力不从心,惟独她的一切,却比往日更清晰,他并不曾刻意去想,但从前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一桩桩、一件件自然而然地就涌入他脑中……她微笑着声声呼唤:“胤禛,胤禛……” 为何又要想起?不——,他不要想。胤禛心口突地一阵悸痛,伸手按住,黑暗中苦苦一笑:宛琬,你知道吗?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再觉得快活了…… 雍正八年,四月末。 怡亲王府。 允祥缓缓睁开眼,看清是皇上,他黑幽的瞳孔中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容。刹那泪水汹涌迷住了允祥的眼 眸,微微阖上,哽咽道:“四哥——” 多少年了,自胤禛登基后允祥便从未再这样唤过,难道他终究也要弃自己而去了吗?“十三弟——” 胤禛看着他青灰憔悴的脸,心中酸楚难以言喻,允祥这些年来为朝廷政事累得心力交瘁,虽经多方延请名 医,身子却还是日见萎靡。 “——快八年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允祥语气虚浮,浑身微微颤抖,恍惚中仿见那人儿俏立着, 黑漆漆的眼珠,风华流转……他面上浮出浅浅地笑容,眼角却滑下泪来。 允祥从胤禛微微颤抖的肩膀,紧抿的唇,看出他在竭力地控制着自己。 胤禛看着他那笑,想着他的话,心底一片凄凉,偏首避开,半响道:“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胤禛见允祥挣扎着似要起身,便取过衾枕扶他躺好,故做轻松道:“可还有事欲提醒四哥?你这身子, 都是为朕累垮的,如今你只管在府中好好休养。”他见允祥面色异样苍灰,透着浓浓的死亡气息,悟到允祥也就这么点最后的时间了。这几日胤禛虽早知是这样的结果,这一瞬,哀痛却汹涌奔来,几落下泪。 允祥紧攥住胤禛的手,一阵猛咳,稍缓过口气道:“四哥,有桩事,我怕不说便来不及了——”他忽地转而说起了蒙语,声音低得需胤禛凑得极近才能听清。 …… 胤禛手抖了下,面色倏然如灰,双手慢慢握拳死死撑在膝上,死攥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条条可辨。 这些日子,允祥对自己的生死早已漠然,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走了以后,四哥怎么办?四哥的脾性他自小便知,只怕他这次再经受不住,自己终于能说出了真相,四哥一时虽痛,心底却总能存份念想。可转念,允祥想到这些年自己并未曾真正收到宛琬的只言片语,只怕她——,他心口一阵恸痛,身子剧烈颤动起来,猛地狂咳,双目凸起。 胤禛忙唤太医入内,几人手忙脚乱地全力施救了半晌,允祥才安静了下来。 胤禛望着他双眸似含着千言万语难诉于口,想着这怕已是诀别,心中酸楚,眼泪簌簌掉落。 紫禁城,群鸟从宫殿上方忽拉飞过,哑哑的叫声在空中久久回荡。 胤禛脑中一片茫然,忘了自己是怎样地离开怡亲王府,他原该想到,她这性子,从来都只会委屈她自己。 胤禛下了御辇,一路急穿过养心殿西耳房长廊,停在西稍间北。屋前守卫的侍卫慌忙跪下,胤禛摆了摆手道:“谁也不许进来。”他深吸了口气,动了动已僵硬的手指,打开了小屋门,直直地走了进去。那熟悉万分的气息挟着空中浮尘及无法消除的木材霉味扑面而来。 胤禛反手掩上了门,走至书案前,桌上摆着只乌木铜锁匣。他端详半晌,打开了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叠信笺。每一封都被压得很平整,而信封上却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的深深折痕。每一封信笺都因痛楚、绝望、愤怒而曾被狠狠地揉做一团,末了又舍不得真丢开,只好再次把它们小心翼翼地齐齐压整,一封封地锁在了这个存留着她所有气息的屋子里,年年如此,一次次地重复着。 信笺下压着些寸把宽的纸条,胤禛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突地眉尖微颦,抽出张边角微卷的纸条细细压平,那是他自景陵回来后,她写的: “……你曾说我:‘常笑的人并不代表心里开心。’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一语道破,世间又有谁知胤禛是个情感那样丰富、细腻的人? 胤禛,我不需要什么,我们的爱亦无需任何证明及肯定。我只要你在我的生命中快乐而满足的生存许许多多年。我只要你亲眼看着我一点点老去慢慢添上一条条皱纹,牙齿一颗颗松动,而你仍如现在这般望着我目不转睛,兴趣盎然。那才是爱的真谛,让所有中伤的人嫉妒去吧,我不在乎。……” 胤禛将纸条放回原处,她最近一年的信中写到:今年红梅怒如胭脂,衬着雪色,分外娇俏。 他收到信后,曾秘密派人马去各梅花盛地四处探察,却均无音息。 那年香雪海谷雪压着梅,梅耀着雪,如海般缠绵汹涌的情愫扑面袭来,胤禛不由闭上了眼,将信笺举至鼻端,似能嗅到梅香般。 鼻中分明嗅到股淡淡血腥味,胤禛猛睁开眼,凑近窗前细细辨认,梅花瓣瓣淡红如血,难道这竟是她的血迹? 若不是已断无生路,宛琬怎会离他而去?才一想,冰冷的感觉一下袭遍四肢百骸,胤禛徒地打了个寒颤。他回望桌上那一封封静静躺着的信笺,上面奇奇怪怪笔划简单的字迹,又分明是她的笔迹,她当年还戏说那叫“懒人字”。这般想来,那她应还活着,胤禛心底又存了份万一的侥幸。 思来想去,只是无计可施,胤禛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弦月,高挂天际,冰冷得似连一丝丝温度都懒得施舍。心底越发冷了,全身无力地站起,走了出去,苏培盛连忙扶住几要崩溃的皇上。 胤禛回首望了望,小屋寂静无声地矗立于暮色中,他胸口已痛得几直不起身来,一路急急走入养心殿,倒入平时批阅奏章的御案中。每每他犹豫、怀疑如此辛劳是否还需要时,总有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坚定不移的说:“不要怀疑,不要犹豫,倾尽心力去做想做的一切,总有一天,世人会知、会明、会懂。”所以,就算再艰难,再疲惫,就算痛得无法呼吸,也要绝不后退地继续走下去。她牺牲了一切只要他做一个好皇帝,一个有着强烈责任心的帝王,他怎能再辜负了她…… 苏培盛小声吩咐内侍们谨言慎行,侍立在侧,他望着皇上目无表情的脸,欲言又止,也许处理政事的忙碌可以让皇上暂时忘却痛苦吧?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怡亲王允祥病故,帝病中,亲临丧所,命配享太庙。 雍正九年九月,皇后逝,帝未视含殓。 雍正十三年八月十九日。 曙光微露,胤禛早已醒转,也许根本未曾熟睡。内侍、宫女们见帝醒转,敛着气,恭身忙碌起来。 胤禛望着进进出出的人,忽就觉得空虚,整日没完没了的奏折,走到哪里四周都是人,他怎么可能会觉得空虚?可一切象是个玻璃世界,仿佛都于他毫无关系,心里只是空茫茫的。他无力的阖上眼,空气湿湿痒痒地抚上胤禛的面颊,是她,她又开始隔着空气凝视着他。心跳开始加快,胤禛费力地控制着,却又隐隐的期待,期待着她温柔的触碰。突然间她的眼神变得凄艳而绝决,千万种情绪混合其中,似烟花灰烬前最璀璨的绽放。她的影子渐渐散开,离去的眸光中充满了眷恋、难舍、悲痛与爱怜,仿在他心中点燃了把地狱之火般焦灼难耐,她用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他,要他一生椎心泣血,不——他永不能原谅她,此生此世,永不原谅!如果她真的再不能回来。 胤禛猛睁开眼,他有些恨她,是恨,可每次恨意才凝聚,又被强烈的爱盖过,静下来他就独自反反复复苦苦地挣扎着…… 胤禛习惯地蹙了蹙眉,神情阴郁而又孤独,世人只道他寡言冷语甚或喜怒无常,他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心底停驻了只妖精,若不是——又怎会让他如此失魂落魄,念念难忘,他恨极了那只妖精,也爱极了她,思极了她…… “皇上,广州八百里加急。”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日夜,帝急病,二十三日子夜逝圆明园,庙号“世宗”。皇四子宝亲王弘历嗣帝位,改元乾隆。 因雍正帝正值壮年突然崩逝,京城内外一时流言纷起,或曰:吕氏女子只身入宫行刺,帝亡;或曰:帝因服新法秘制丹砂而亡;或曰: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长期无后。雍正九年孝敬宪皇后薨逝后,宫中实另有神秘皇后,其谋害帝暴亡等等。 同年十二月,新帝下诏禁毁《大义觉迷录》,已颁行者严令收回,有敢私藏者重罪 乾隆二年三月,葬雍正帝于易州泰陵。 泰陵南北向的帽钉城门内有座月牙形小院,名曰:“月牙城”。那是进入地宫的秘密通道,兴建时从全国各地运来许多哑巴,日息夜作,竣工后这群哑巴便被分批送往了远方,所以这里又称为“哑巴院”。 时光荏苒,又一年的春风掠过泰陵翠郁林间,发出沙沙轻响,远处溪泉潺潺流动,鸟儿婉转,乾隆帝触目所视,天地间美得无与伦比,可他眼中充斥着无法释怀的怅然。他释放了十四叔,又全面严禁《大义觉迷录》,世人定会传他有违先皇圣意,可他知道皇阿玛一定会明白自己的苦心。若能因此阻止朝里朝外越演越烈的流言,若能因此护住那个天大的秘密…… 每个人都会有个命结,母后的命结是皇阿玛,而他一直以为皇阿玛的命结和自己一样是江山——可从来不是!他要到那一天才能真的相信皇阿玛的命结竟然是她。 虽然他一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可这宫里谁也不曾、也不敢再提起。雍正十三年八月十九日的黄昏,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皇阿玛第一次对他提起她。 那日风很柔和,圆明园千顷荷池边,皇阿玛没头没脑道:“她与你如何说莲?” 弘历心头一跳,莫名他就是知道皇阿玛问的一定是康熙六十一年的事。那年他第一次见到皇祖父,也是第一次见到她。那也是个春日,也如这般千顷荷叶碧连天,菡萏含苞未绽。 “她说:‘你看着这荷绽放时,高贵绰约,可弘历你别忘了,它深深扎根于淤泥。那些泥看似最为低贱,任人踩踏,可若离了它,竟是再高贵也不能存活。”弘历忆起往事,沉声道。 胤禛侧过身子,如有所思的望了弘历一眼,并未言语,他又转过了身。 胤禛幽幽说了起来,弘历默默听着,他的声音很轻。 “……谁都不知道,那十多年间,她为了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后来圣祖皇上怜她一片痴情,才允她留在朕的身边。她本性情温宛而恬淡,不论朕白日在朝中遇到多么烦心的事,只要夜里看见她便会将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那时虽时局艰难,但朕心中真的很欢喜,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只觉人生不可能再更完满了——” 胤禛沉默了下来,“可是世事难料,它能让人突然从云端摔下,几粉身碎骨。朕好恨,恨她如此狠心,竟弃——我而去,倘若她都如此,那这世间还有何人可信?可能也正是因此,你十三叔从此越加言行谨慎,格守君臣礼仪——” 弘历吃了惊,抬首望去,见他神色复杂,似喜似悲,心里一时五味交杂。 “——做了皇帝,你或许可以得到天下一切,但却决不会幸福。”胤禛无比肯定道。为了他,她独自承受一切苦痛,不吐一字;为了他,她埋藏真心,任世人谴责唾弃;为了他,她宁可服毒,再染烟瘾;为了他,她强作欢颜,背负叛名……胤禛蓦然体会出了宛琬对他是怎样的一番情深意切,眼泪终于流下。 “傻瓜,傻瓜……”却不知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宛琬,他注意到了天下大事小事,臣工黎民,却没有注意到每天同住一个屋檐下生活之人有何大碍? 恍惚间,胤禛仿见一人影卓然而立,那人缓缓抬头,朝他颔首淡笑,明眸如水,灿若春花。宛琬,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吗?胤禛泪中含笑,这让弘历怔忡了片刻,记忆中从未见皇阿玛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他从未见过他这样温柔的笑容,从来没有过。 “你知道她和朕如何说莲吗?她说莲刚开时最美,她说这世上有种声音叫花开的声音……”胤禛似乎在望着那池荷,又似乎已看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去……那年夏天,他整夜阅折,宛琬执意不肯入睡,趴在一旁,天还没亮就拖他去守着莲开。那一刻,他真的听到了,细细地,很轻微。 胤禛微笑了起来,眼睛亮如少年般。他这一生或许有遗憾或许亦曾做错了些事,可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荷塘中一阵阵极轻极细微的声音静静地传来……有如天籁。 112、后记 天有些热,很潮湿,远处传来轰轰雷声,白蛾扑光而来贴在灯罩上。 我望着那片空白,迟迟不能提笔,心中焦躁不安。在写爱新觉罗.胤禛和宛琬的故事时,对这位历史上的雍正皇帝越来越感兴趣,数次不得不停下来,去图书馆去网上查找关于他的各种资料。无意撞进“稽古右文”,那里是目前国内非官方收集康雍两朝资料最全的网站,我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与以往任何史书记载中的胤禛,一个更符合宛琬手稿中的他。 我明明知道那已是三百年前的故事了,我明明知道就算有来生轮回,当时当刻的他也永不会再现,可他却仍能完完整整地闯入我心中,久久不能消逝。熬至黎明,再无法忍耐,于是一个人,提着只装了笔记资料和宛琬手稿的行囊,黑夜中飞到了北京,坐上出租车执意穿越过一处又一处的黑暗和不知名的长路,终于停了下来。 今夜月色很亮,四周树影极重极浓,而圆明园就在我前方,在月亮下静默着。我固执地伫立于夜色中,再次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四野阴影逐渐散去,天渐渐地亮了,晨霭中,圆明园孤独地矗立着,带着种不被了解的忧伤。 我有些害怕,又有些迟疑,一步步往里走去。长长的路,每过一处,总有些模糊的光影从我心中掠过。 他的一生究竟是怎样的? 要怎样的历练才能不被九重三殿扭曲变形,仍保有赤子之心? 要怎样的坚韧才能抵挡住世人亲人的苛责,仍坚定不移地推行他心中的信念? 又还有多少激情狂野愤恨呐喊禁锢在他的灵魂中,终其一生都未曾找到适当的时刻释放出来? 大概因为不是节假日,周遭静极了,空气中似能听见蜂蝶翅翼的振动。一个转弯,一片断壁残檐刺入眼中,我于废墟中徘徊,四周沉默无声,不肯诉说它们曾经的繁盛与凋零。 突然觉得心里慌慌地很难受,腿软得似一步也再迈不出,索性坐下,渐渐地,我听见了他一页页翻动奏折的声音。 这一刻,我和他靠得那样近,他颦着眉悄然站起,他的袍角在这初夏凉风里轻轻地擦过我的脚踝。 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再长再远的跋涉都是值得。 不知不觉中我已爱上了他。 我恍然领悟若真想懂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有一种方法可用,去读他亲手写下的文字,在那里你才会发现一个迥然不同与任何历史读本中的他,你才会看见一颗最童真、最霸道、最纤柔却又敏锐的心,正因如此,他才能自信满满的挑战这个世界,才能不为千夫所指的坚持自己的信仰,不论它们在世人眼中是对是错。 他的朱批或洋洋洒洒激情横溢或破口大骂冷嘲热讽或诙谐机智果敢自负或霸道蛮横洋洋自得或真知灼见满怀忧患或认真谦谨虚怀若谷。你会发现他是真刻薄但不寡恩,他是真自负但不顽固,他是真狠绝但非无情,甚至常太用情。 他的诗有应景之作,有泛泛之谈却也有深情缠绵堪比李商隐。 他的起居注,你会惊叹他除了是世人眼中的政治狂人工作机器竟还那样富有情趣,懂得生活。他是个会为小狗穿衣戴帽费心设计的人,是个会因手帕花色喋喋不休写长篇大论的人,是个会将痰盂改创成棋盒满脑奇思怪想的人。 他的《大义觉迷录》,你会为他展露的惊人才情与傲人气势所折服,可更会为他那种近乎绝望的挣扎与努力所感动。那一刻,面对沸扬地“十罪”指控,他是怎样的愤怒与不甘,所有的所有在他胸臆熊熊燃烧,却又找不到可以奔泻的出口,所以他想完完整整痛痛快快地表达一次。那一刻,他哪里是个众人眼中一手遮天、血腥残暴的帝王,分明只是个天真而又任性的委屈孩子! 他在用他的一生去做着各种尝试与努力,不论它们是成功或失败。如果途中他会因世俗的阻力而停止不前,那我们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一颗不肯屈服,睿智而又狂热的心,是多么令人尊敬和疼惜。 千百年前,千百年后,这世间,他只有一个,永远无法替代。 或许历史学家们会说评论一个人应客观,应置身事外,怎能投入太多的情感。 可人的一生总该有些坚持,总会有些人或事能让你热血沸腾,情难自控。 于他,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空气中隐隐传来他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低沉而又稳定,含着隐不住地傲意:“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这样的秉性,就是这样的皇帝。” 风柔和的吹着,圆明园外依旧是那个喧闹的世界,我却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迟疑了下,我走了出去。 这一晚,在灯下,我一遍又一遍的翻阅着宛琬的手稿,他一生的寂寞想必在他们重逢的那刻都已得到了补偿。而我也终于决定有生之年都不会将她的手稿交于故宫或任何一个研究他的机关。他们所认可的历史无不是各个时期的史官、文人根据当时的政治需要,个人喜恶有选择的记载编撰,而历史的真实,早已渐渐湮没在了时间的洪流中。我不能忍受他们丝毫或质疑或不屑或玩笑的眼神。 我想,每一个还相信真爱的你们能懂,这已是我唯一最接近、能拥有他气息的方式了。 这一夜,我沉沉地睡着了。 附录部分宛琬手稿。 公元1735年2月,雍正十三年。 虽然每夜都睡得很晚,可天才蒙亮就已醒了。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起身,推开半扇窗,天阴蒙蒙的,很潮湿,这个鬼地方,一年四季倒有大半是这样的日子。这样浓的雾只一样好,屋子似全笼在了天际云影日色中。 寂寞肆无忌惮地如雾涌来,无隙不入。 寂寞是种手脚冰冷的感觉,在这寒冷的冬日,更叫人身心疲乏。 我打开了盒子,在这寒冷的冬日,我需要力量来帮助我坚持下去。 “琬,今晨山上空气很好,只是有些微凉,我将你备的小毛毯盖在腿上好温暖。我好想你,因为太过思念,晨起时竟对着镜子模仿你歪着头抿唇微笑的样子。想想,小东西的脾气其实一点都不好,常在无人处对我发急的咆哮,吼得我一愣一愣。小东西,你为何总爱对我咆哮,是不是撒娇?我爱你,爱你一切一切一切的一切。 我们的爱,世人不察,总以庸俗迂腐的眼光来衡量,我不会为任何所左右。琬,你不要伤心,更不可流泪。 其实我深知我的小东西,虽然娇小,面对爱,她从来都是劈荆斩棘,勇往直前,不顾一切,无须我担忧。可我还是会不放心(你知道,是因为其他!),没有我在你身边,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若问我有何担忧,我也说不出,只是牵挂着你。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呵护、爱你才好。把你锁在金殿里,还是任你自由翱翔?琬,你告诉我。 你说最喜欢念我的名,所以每次写信至末尾署名时就挺身骄傲的、欢喜的、负责的写下这样两个字——胤禛。” 我看着那些早已倒背如流的字条,内心依然汹涌澎湃不能自抑。每次都是这样,因它来的太过强烈,以至多年来我只敢每年翻出一次,可那些细节越来越清晰地经常冲入我脑海中来,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会一遍遍幻想着他,幻想他额头慢慢添刻的纹路,幻想他双颊渐渐瘦凹下去,幻想他与我在同一时空逐渐变老,可这越加使我更强烈地渴望着他,假如可能的话。 “胤禛,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我轻轻阂上了眼,慢慢地感觉着胤禛修长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腰上,他紧绷的肚腹慢慢贴上了我。胤禛的手更用力了些,将我更紧地搂入他怀中。 我摸住乳房,好象他的胸肌正紧挨着它们,身子向前微倾,好更贴近他的面颊,鼻中又闻到了他的气味,干净而混杂着股檀香,让我迷惑又倾心。我紧闭双眼,交叉双臂紧紧地攀住肩头,好象已完全陷进了胤禛的怀抱中,腿纠缠在一起,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身子,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着温柔的话语…… 我弓起了身,喃喃溢出:“胤禛,胤禛……”双腿如同那夜长久地绕在他身上而有点发软。 街上传来一两声狗吠,天要亮了。 我睁开了眼,恋恋不舍地将那些纸条重新放回了盒子里,想要努力微笑下,眸中却流下两行泪来。 我不能离开这里,离开师傅的身边。在离开大清国的轮船上,在我尚存一丝清醒时,我让师傅在我死后将我尸身抛入海中。我想天下的水都是相同的,那么总有一天,我还能游回胤禛的身边。然后我就陷入了昏迷,我不知道师傅历经了多少艰辛才找到一处与云南的气候、植被完全相同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滴地让我挣扎着活了下来。可我的新生吸干了他身上的每一滴精血! 我伸手拭去泪痕,努力微笑着,推开门,走了出去,师傅他该醒了。 公元1735年3月。 师傅死了,师傅死了,我是多么的无能! 这两日我总惶恐不安,直至师傅最后眷恋的望着我时,我才读懂他眼中深埋的悲凉,我想呼喊,想让他住手,却该死的无法动弹,手脚逐渐发麻僵硬。 他眸中有泪,微笑着抚过我面颊,“宛琬,你要原谅师傅曾自私自利得想多留你在身边几年,不肯一下治好你的病——你快些回去,也许还来及 ……” “不!不!”我心中狂喊,死死地瞪住他,泪流满面,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师傅只是怕一下用药、换血过猛,我会体内不适,反而无效。师傅是个傻瓜,他一次次在自己身上做着实验,这世间哪里有医生会用自己的命来治病?我却无能为力的躺着,心痛得欲裂…… 他微笑着,永远地阖上了眼。 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 今天是新皇登基的日子。 我一直以为我会走在胤禛前面,没想到我还是活了下来。 一早来至山顶,望着前方山 连绵如云,泪无声无息流满面,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清楚。天色渐渐灰暗,最后沉入苍茫。夜风撩起我的衣衫,从此天地间再也没有胤禛了,我将孑然一生,找不到归途。 风高高低低漫无边境地吹着,仿佛怎样也到不了天涯的尽头…… 身后象是有人走近,我木木地转过身,身子猛地一震,“胤禛!”一霎间狂喜如潮水淹来,几令我眩晕,仿已身在梦中。 “胤禛,是你——真的是你?”我痴痴地望着,不敢触摸,我怕这是自己思念过度的幻影,一触即灭。 久久的凝望,久久的沉寂。 终于胤禛挪步,他并未言语,只是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我——仿佛抱着他生命中惟一的依靠! 多少辛酸,多少坎坷,多少深情,尽在这一瞬! 天与地,只剩下我与他。 在那无穷无尽的纷扰逝去后,我们终于有了这样纯净的一刻。 我又哭又笑,眼中闪着无数个问题,胤禛仿佛全都知道般,伸指抵唇,轻笑道:“嘘,佛曰:‘不可说。’” 哦,这个讨厌的家伙。“你这叫晚节不保,昏招!” “白居易那酸儒尚且知‘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朕如何还能不如他?” “朕,朕你个头,快走拉——” 我每走两步,总忍不住侧首再看看他,唇抿成了上弧线。 胤禛探望着前面的路,却不忘凉凉扔过句:“你不用再硬憋了,高兴就笑吧!我现在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是属于你一个人了,我还会不知道你想霸占我想得发疯了!”他斜觑着我,得意得很。 哦,我真的忍不住咧开嘴大笑了起来,夕阳暖暖的照着,将我们的身影渐渐拉长…… 风中飘来他轻声细语:“你说这世上有会飞的鱼,有白色的熊,有不落的太阳,有不死的海……琬,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不想再走了,我们可以在蓝色海边,盖所白色的屋子,对了,屋顶是要红色的,周围一树一树的花开,我钓着鱼,你在旁边细细地画着……” 那么后来呢? 后来呢,还是用师太亦舒曾写过的一句话做结尾吧:至于我的后半生……谁会有兴趣呢,每个老太太的生涯都几乎一模一样。 (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